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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诺-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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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显一时怔怔,不能揣其意,说道:“未曾听说。”
穆典可又问:“那么容家在切风铁停制以后,可有违禁再造?”
方显道:“切风铁虽利,却并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神兵利器。阿翊不会做这种授人以柄的事。”
穆典可垂眸片刻,道:“我知道了,多谢将军了。”
方显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是欲言又止。
默坐一会,站起身来,道:“金氏一门豪杰,我年少时,常听家中长辈说起金门中人惩奸除恶,抵御外敌的壮举,很是敬仰神往。”
穆典可满目自嘲:“惩奸除恶,最后除掉了自己。”
方显心中已隐约猜到真相,穆典可这话便是将他的揣测坐实了。不知为何,他感到很羞愧。
他想起方容两家落难的那些年,虽然生活清苦,步步维艰,可是家中男儿,甚至是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妇人们,都充满着精气神,脊背挺直,一身傲气。
后来两姓起了,人人穿丝着缂,披金戴银。明媚鲜妍的表象下,却总充斥着一股郁郁发霉的味道。
他这些年住在军营,不爱归家,除了不知如何面对乐姝,其实更多是为了这层原因。
父兄的面色越来越沉凝,母亲的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就连那最活泼聪颖的卿言小妹,也在后宫之中模糊了容颜,常令他感到陌生。
然而即便这么不快乐,所有人也都在朝着那个更加不快乐的方向努力,如有默契一般,前仆后继,汲汲经营。
经历过那种被踩入泥淖深处的屈辱之后,再抓住滔天的富贵与荣耀,任谁都不愿意撒手。也不敢撒手。
他在心里想,不知道午夜梦回之时,他的父亲,哥哥,还有人前总是温文微笑,从不见他苦恼的阿翊,他们会不会想抱头痛哭一场?
他们会不会羡慕十多年前那些被灭了族的金家人?
他想了想,说道:“就我知道的,不止是我的父亲和祖父,包括容伯父和阿翊,他们都对金盟主尊敬有加。我不能肯定,但我觉得,不会是他们。”
………………………………
第五十九章 你会回来
穆典可不应。
方显同常千佛作了个别礼,自走开了。
南边一排客房门口,乐姝带来的丫鬟侍卫们正在忙活着。
一个侍卫抬了一个半人高的木架子出来,搁置在院中背风向阳的位置。两三个手脚修长的丫鬟一人端着一盆清水,分别置放木架的不同架层上。
乐姝换了一身淡蓝色玉藤金银花缂丝短褂,袖口束紧。下着乳白色丝光绫长裙,裙摆处系了一截,颇显干练。手中托着一个菱花托盘从正房款步走出。
托盘上置猪苓,澡豆,香囊,毛巾和檀木梳等物。
一个样貌清秀的小丫鬟端着一个绣布高凳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方显走过去,在绣凳上坐下。
乐姝上前解开方显束发的头绳,拿梳子沾了水,将他一头长发打散,抹上猪苓,慢慢揉开。
和风暖熏,璧人成双。
然而眼神稍利的人,便能看出乐姝轻柔动作里带出的不安与紧张。
常奇拿手肘捅了捅黎笑笑:“看,方显果然不待见他夫人,把他夫人当丫鬟用呢。女人啊,在这种事情上千万不能犯错误。一步错,步步错,万劫不复!”
黎笑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哪只眼睛看见方显不待见他夫人了?人家明明夫妻和美,好得不得了好吗?”
常奇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四下张望,正好见着穆典可抬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没头没脑地来一句:“你看,四小姐就没有给千佛洗过头。”
穆典可正黯然低落,冷不丁听常奇飞来这么一句,当时就有些傻。
常千佛倒是不紧不慢的:“哦?你怎么知道的?”
常奇不说话了。
众铁护卫很厚道地选择了充耳不闻。
穆典可憋了半天,除了将自己憋得脸通红,愣是没憋出一句话来。只得又狠狠瞪常千佛一眼。
这人成心的吧?
眼尾余光扫过他覆在肩背上的发,心中忍不住悸动一下。如静湖投进了石粒,涟漪圈圈不散。眼波里含了娇软,非但不凶狠,反而显出一股子亦喜亦嗔的味道来。
常千佛眼眸暗了三两分。
两人闲坐一处,也无甚事可做,一会看看地上搬运食物的蚂蚁,一会琢磨院里的水井台沿,说些没趣味的话。
常奇和黎笑笑一旁听了嫌弃不已,常千佛和穆典可两人倒是兴致勃勃。
照例要午睡的。
只是今日穆典可躺在床上,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听得邻床黎笑笑呼吸均匀,睡得熟了,睁眼静躺了一会,翻身坐起来,穿好了衣服出门去。
天暖风煦,春光正好。
常千佛坐在廊前翠竹下,依然摆弄那两罐食青蛊。
穆典可放轻脚步走过去,未至跟前。常千佛便抬起头笑了:“你怎么起来了?”
穆典可不答反问:“你怎么不睡觉?”
常千佛笑道:“我不困。”
低头轻按着软皮囊,粘稠汁液落下,自盖缝渗入白瓷罐中,灰影奔逐,颜色倒是比前日更深一些了。
穆典可伸指轻敲在那层透明的平盖上。触手坚硬,凉滑如玉质,伴有清音,好奇问道:“这是用什么做的?是琉璃吗?”
常千佛道:“算是吧。这是一种自西域传至中原的类似于琉璃的材质,却又与琉璃不同,质地更坚硬一些。东晋葛洪《抱朴子》有载:‘外国作水精碗,实是合五种灰以作之。’
书中所说水精碗,便是这种材料。中土半得其法,虽也能烧制琉璃,但多薄脆。美观过之,实用稍逊一筹。”
穆典可道:“既然西域烧制的成品能通过商队流入中土,为何不能将他们的烧制工艺也一并引入,自己制作?”
常千佛笑道:“我倒没想过这些。因需用少,便只多费些银钱托人买来完事,从未想过自己办个作坊。”
笑吟吟抬头看她,目中尽是宠溺:“你若是想,我着人去西域交涉,建个小作坊,你来打理如何?”
穆典可岂有听不懂的道理。脸涨红,有些局促,道:“我懒,还是算了。”
常千佛依旧笑,目色温和而沉静,静静望了穆典可片刻,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意有些伤感:“想不到最后,我喜欢一个又懒又笨的姑娘。”
穆典可将头低下,眼角有些酸。
常千佛低首继续喂食食青蛊,过了片刻说道:“我是怕我睡着以后,你就悄悄走了。”
他是个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她有去意。
穆典可轻声问道:“那要是我走了,你会如何?”
常千佛手顿了一下,看着琉璃盖下虫蛊奔窜,语意稍显落寞:“也不会如何。你走,是你的选择,我即使强留着你,你也不会开心。可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回来的……等你心愿完成,又或者哪一天,你也会舍不得我,不想我等得太久……”
穆典可不堪忍受,转过头去。
常千佛静默。片刻将精钢盒盖扣上,唤了安缇如将蛊罐取走。到井边打了水洗手,回来穆典可还在原处蹲着。
他伸手拉她起来,语意里的黯淡收起,温和如初:“别蹲太久,会头晕。”
穆典可顺从起身,大约是蹲得久了,小腿略有些发麻,站起之时晃了一下,叫常千佛扶住。
他又说道:“今儿天气不错,我陪你出去走走好不好?你到清水镇这么久,还没出去看过呢。”
穆典可低低“嗯”了一声点头。
常千佛拉了穆典可的手握在掌中。她的手细腻光滑,软似无骨,让他觉得心里痛。
他想保护她不要受一丝伤害的女孩,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遭受过多少非人的磨难。
见两人往外走,安缇如和赵平连忙跟上。
良庆也握刀跟了出来。
常千佛如今内力大失,武力不如前,穆典可又在病中。若遇到高手来袭,确实难以招架。
便由着这三人去了。
五个人一行前,一行后出了客栈大门。百翎也无声无息地跟上来。
常千佛笑道:“你看,我们俩像不像出来放风?”
穆典可抿嘴莞尔。
如果这是放风,她真希望能一生一世困于牢笼,将那牢底坐穿。
………………………………
第六十章 图什么
清水镇因为一条绕镇的河流清水河而得名。镇中多河流湖泊,路上行人,路边船来往,是个名副其实的水镇。
午时的清水镇,沐浴在春日和暖的阳光下,一派安详与从容。
褪去晨间妇女们在河畔捣衣谈笑的声音,也没了小贩熙来攘往吆喝的声音,整座安静得像入睡了一般,旖旎中透着沉淀的古旧与沧桑。
杨柳枝伸入河水中,搅起一圈圈涟漪,扩散开去,河面如同一块碧绿的皱玉,映着白墙黑瓦的房屋,轻轻地摇荡着,荡碎了河底青荇浮上来的曼影。
穆典可三四岁便被金震岳带在身边四处游览山河。这些年,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山川河流踏遍,可以说什么样的风光都见过。
却不曾见得哪一处,如此间动人,连拂面的风都是沁甜的。
亦不曾有哪一处,是这般搅动人心肠的,甜着甜着,就涩了。
走过铺着青砖的街巷一道道。
街上行人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的货郎迎面走来,口才甚好,挑些吉利讨喜的话说,又问公子要不要给娘子买些穿戴首饰?
娘子天仙般的人儿,该好好疼的。
常千佛瞧那担子的物什,钗环簪佩,香囊布袋,一应俱是齐全,样子也新颖,只是做工和材质嫌差,不是什么精贵的东西,遂笑而不答。
那货郎便巴巴看着穆典可。
穆典可对货郎的殷勤态度颇觉却之不恭,红着脸从货架最上层随意拣了只双股镂刻鸢尾花的银绞丝镯子。常千佛付了钱,货郎喜滋滋地挑着担去了。
常千佛从穆典可手里拿过镯子,见那银的成色并不大好,线股歪缠,刻花也不大精细,笑道:“你这般替我省着,那我家中堆成山的银子,可真要几辈子花不完了。”
穆典可叫他臊得脸愈红。她不过是见苦菜花说得有趣,那日随口问起,他却记得这般牢,还拿这话来侃她。
心下微恼,话就从嘴边溜了出去:“好像谁要图你家银子一样。”
常千佛早有话等她:“那你图什么?”
说着伸头过来,一张俊脸在眼前放大,明眸含笑,目色灼灼。
穆典可脸便烫得烧起来,狠瞪常千佛一眼,一把自他手上夺过银镯子,道:“给我!送我了就是我的了,你还拿回去做什么?”
自将那银镯子往手上一套,摇着那凝霜覆雪的一截手腕子,摇得那银镯子不住晃,折着太阳光,流光生辉。
说道:“我就觉得很好看。”
说完气哼哼地走了。
常千佛唇角笑意遮不住,看穆典可气汹汹地往前走,三步一顿,将回头不回头,忍不住大笑出声。
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从后握住她的手。
穆典可负气甩开,又叫常千佛抓住。女子力气哪可与男子相比,扭拧了两下,便乖乖妥协了。
由他掌着一只柔荑在手中,搓着揉着,搓软面团似的攥着不放。
穆典可拿眼角斜觑着常千佛,见他眼神明亮清透,嘴角高高地扬起,一副得意得要上天的样子。
本来就不气,这下更觉好笑。
心中柔柔的如春水浅漾,悄然低了头,长发纷跌垂于两颊边,于他瞧不见的荫蔽处,悄悄弯起了唇角。
河面上泊着一只短舟,河工头戴斗笠立于船头,举着手中长蒿清剿河底的水草。
和暖日头下照耀下,河工袒露的手臂出了一层油亮的汗珠,伸手抹了把脸,弯腰捡起船头的水囊,咕噜噜大口喝着,随后塞上软木塞子,放回原处。手指触上船板,再往下探一寸,摸到藏在夹层的长剑。
剑无鞘,凛凛一出耀清波。
河工脚踩着船板,飞身而起,像掠着水面疾行的燕子,朝着岸边那两个仿佛毫无觉察的人飞去。
平地忽然有狂风起,如怒。
长刀随风至。
河工脸色大变,瞬间杀气全无,不作停留,转身就逃。仓促之际握剑横于身侧。
“锵!”
长剑折作数段。
乌铁刀一往无前,带着绝对碾压的气势,向下斜削而去,先断一掌,而后,拦腰断。
“咚”,“咚”两声,原本平静的河水溅起数尺高血红的浪花。
待到临河居住的人听见响声,探出头来张望,河面已恢复了平静。
只有一圈一圈扩散开去的涟漪,碧色里带了深沉的铁锈红。
良庆收刀,面无表情地将刀锋的血迹拭去,还刀入鞘。
常家堡是天下第一医药大堡,悬壶济世,救人无数。
常家堡开设的怡幼院遍布大江南北,收养成千上万无家可归的孤儿。
常家堡的各大药堂每年施医赠药,救济贫弱,设课讲授防疫防病常识。
世人眼中,常家堡是慈善的化身,是救苦救难的活人庙。可是常家堡自身却从未这样认为过。
常千佛净手焚香入医道的第一天,常纪海就教导他,倘若你想握稳了手中的针,另一只手就必须时刻准备紧握成拳。
只有这样,在外敌袭来的时候,你才能保住自身,才能用你身为医者的那只手,去救助更多的人。
常家堡对于胆敢来侵犯的人,从来都是残酷无情的。
临河一扇微启的悬窗后,站着一个缩颈滚肚的中年男人,面上疤痕皱连,有大大小小的凹坑,应是赖疮留下的痕迹。
看着这幅丑陋得让人嫌恶的形貌,任谁都不会想到,此人就是当年风姿秀五岳的“玉郎君”俞莲秀。
“良庆的刀法已经到了不可再进的地步!”
化名裴寂的俞莲秀如是叹道。
他身后坐着一个烹茶的中年男子,年纪约摸四五十,皮肤黝黑粗糙,颇显老态。宽肩厚背,面容端方,透着久经历练的沉稳。
正是穆沧平的智囊,有着“陇上诸葛”之称的谭周。
谭周低头斟茶,徐徐道:“十年前你就这么说了。”
俞莲秀感慨叹息:“确实!十年前我便觉得良庆的刀法已至极致,再无寸进可能,可是他又精进了。
这些年,你我为俗物羁绊,蹉跎岁月,故旧之人却都在向前。也不知毓敏的刀法到何种地步了?”
谭周将斟满的茶盏推到裴寂面前,不以为意地淡哂:“何必紧张?穆四,还没有进常家堡的门。”
他执着手中茶杯,浅呷一口,又说道:“她也进不了常家堡的门!”
………………………………
第六十一章 穆四好久不见
俞莲秀道:“那可未必。你是没看见常家那小子的痴迷样。他要是真的不管不顾,非要娶穆四进门,老爷子就这么一个孙子,不见得能拧过他。你再看看良庆的态度。他可是老爷子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谭周道:“良庆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老爷子老了,要取悦新主人。但是你们都错了,常老太爷从来都不老,他眼不花,耳不聋,精明着。娶穆四这样的孙儿媳妇进入,不仅意味着常家堡从此要卷入江湖争斗,还要将自己放到朝廷的对立面,他怎么会做这种蠢事情。”
俞莲秀皱着眉,面有忧色:“可你别忘了,那是穆四。我还记得,她还六岁的时候,就说动了一个旅居长安的皮影戏班子教了金家一众大小孩子一个月皮影戏,在金震岳的寿宴上演了一出……”
俞莲秀眯起眼,透过窗缝看着江南水乡的明艳山水,却好似看到那一年,金家热闹的后苑里,大幕布上沙场纵横,铁马金戈;壮士结义,豪气干云……金家儿郎们在幕布后敲钟击缶,用稍嫌稚嫩的嗓音唱着铿锵的句调。那是怎样热情而欢愉的岁月啊,已然逝去了很多年。
他喃喃说道:“我还记得那出戏,叫《桃园天下》,他们把那出戏改了,忠肝义胆终究战胜阴谋诡计,多天真的一群孩子……”
他说着感慨:“穆四…真的是一个让老天都嫉妒,都想要灭掉她的小姑娘。见过她的人,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我记得,那是陕北的一个戏班子,班主姓胡,也是个江湖人,出了名的软硬不吃。穆四却凭着一张巧嘴,说动那班主在长安驻留了一个月,戏也不演了,专教那群孩子提线唱腔,一个个从头教起。
她想做的事,有哪一件没做成的?
她怎会不知道嫁与常千佛,能给她带来的好处……”
谭周静静地听他感慨诉完,不动声色,缓慢说道:“老俞,你可是后悔了?”
俞莲秀猛地转身,一瞬间变得情绪激动,满眼都是愤恨:“我当然后悔!我悔得要死,要不是你们逼我,我会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会沦落到现在这般天地,不仅儿子孙子,甚至连我自己,都不能姓自己的本家姓”
谭周眼眸幽沉,道:“你可以改回来啊。大不了身败名裂,大不了让金六和穆四追杀你。”
俞莲秀戛然声止,像被人骤然捏住了嗓子一样,尾音粗嘎而突兀。瞪着一双眼,狠狠盯着谭周,眼里满是怨毒。
片刻后深吸了一口气,平静转过身去:“还说这些干什么。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谭周道:“你知道最好。你的这些想法,可别被盟主知道了,他可不像我,是个念旧情的人。”
俞莲秀嗤笑了一声:“金哲彦听了你这话,怕是能从地底下爬出来吧?”
谭周道:“是他自己蠢,不知我从一开始,就是盟主用来对付金家的一招棋。怎么可能跟他做兄弟?”
他不紧不慢地呷茶:“自从三姓灭门,你整个人就不一样了。疑心变重,胆气也不如前……”
俞莲秀苦笑道:“你难道不怕么?柳宿天都让他们查出来了……你这么多年跟他打交道,可曾讨到过他什么便宜?还不是一夜之间说灭就给灭了。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现在晚上睡觉,一夜都要换三四个地方,就怕被徐攸南的锦衣行找到……”
谭周不以为意道:“该来的总要来,怕是躲不过去的。”
他从袖中取了一只封蜡的铜管出来,放在刻花镶纹的槐木桌角:“你此行去建康,帮我去苏府送一封信。”
俞莲秀皱眉道:“苏家?太子太傅苏润景的苏家?你找他们做什么?”
那可是金七小姐金采墨的娘家。
谭周道:“是这个苏家,不过我不找苏润景,找苏鸿遇。你送完信,且耐心等他一等,让他给你个回复,他若不愿意,你就问他,墨还香否?”
俞莲秀听得最后四个字,脸色遽然发白,默然接了竹管,不再多问。
谭周缓缓开口,却是接着之前的话说:“穆四是很聪明,如果她能看到常千佛给她带来的好处,削尖了脑袋执意要进常家堡,有可能真的让她做成了。但问题是她看不到。”
“何以见得。”
“情为障,爱是毒,如果她真的爱上了常千佛,她会走。如果不是,我有千百种方法让常纪海亲自出手。”
谭周搁了茶杯,缓慢起身:“我得走了,晚了就走不了了。”
行至门前停步:“我知道你布了很多人,想趁穆四伤重杀了她。不过我奉劝你还是撤了,良庆态度已明,你动不了她。还有,瞿涯已在来往清水镇的路上了。你最好在一个时辰内离开。”
谭周长得很普通,身材普通,相貌普通,扔到人群里就找不出来。
他缓慢踱着步,借着人群的遮挡,远远地往市集方向看了一样。
一个黑衣长发的女子挽着常千佛的胳膊,随人流往前。一双眸子黑如琉璃,灿如星子,乌溜溜地转动打量四周,两颊梨涡凹陷,笑靥如花。
还是从前那个灵动的精灵模样。
好久不见了,穆四!他把帽沿拉低,缓慢退入街角深处。
过午的清水镇从沉寂中苏醒过来。
萎靡萧条了一中午的集市又热闹欢腾起来,行人车马来往,小贩们扯了嗓子地吆喝,更有那临街的店面,伙计们直接捧了衣料首饰和胭脂水粉,出门来拉客。
对于一个小镇上的集市会这般热闹,常千佛是很感意外的。
问过路人才知道,此处的市集分冷场和热场两种,三日冷场才逢一热场。且因周围山地交通不便,许多人路上耽搁,到时已经中午,要在镇外的三里屯饭庄用过饭才来。
今日热场,又午时刚过,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常千佛道了谢,笑问穆典可还要不要逛下去。
他的印象里,穆典可偏爱幽静,并不是个爱热闹的人。
不料穆典可这会兴致却高涨得很,闻言想也不想地答道:“逛啊,你不是带我来花银子的吗,不花你个兜儿精光,我才不回去。”
转头冲一个卖糖人的摊贩道:“老板,我要五个糖人,要最大的,最贵的。”
又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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