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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奋斗史-第1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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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知道自己声名狼藉,所有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包括他们对成化的埋怨和失望、对汪直的愤怒与仇视,归根揭底都归到我这里。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是个十恶不赦的恶妇,为了让他们的指责越来越真实,一段段小故事,借着宫里某某太监所言,遍传大街里巷,阿丑是我害的,朝颜是我逼着上吊的,含笑也被我下过麝香,福祯母女的死更是我的主谋……
过了五十岁后,已知天命的我早就看淡世间浮名,曹操丰功伟绩,功在当世,却成了戏台上白脸的奸臣,诸葛亮鞠躬尽瘁,在当时人人都指责他要谋朝篡位……我这样的一个女子,声名再好,也要淹进历史,不复存在,声名再差,也是要淹进历史,不复存在……好坏都殊路同归,我又计较什么呢!
何况,我狼藉的名声,还保护过阿衍。
两年前,成化二十年的时候,阿衍长到了十五岁。似乎一夜之间,长成了一个身材秀颀、仪态出尘的少年。双目明亮如星光,却又沉静如明川,褪下朝服后,爱穿一身天水蓝的长衫,整个人温润干净到了极致,虽然那蓝色让他的气质显得有些清冷,但他的目光又是暖的,温和的,仿佛燕山雪顶之上的一缕阳光,让人觉得不可接近,却又想要接近。
他的亲祖母,清宁宫的周太后左看右看,总觉得他长得很像自己曾经认识过的一个人,却始终想不起那人是谁。终于有一天午夜梦回,梦到了正统十四年的夏天,自己抱着两岁的阿摩走进慈宁宫,看见先皇正和一个妙龄女子说话,那个女子美目顾盼,明如星光静如川,竟和现在的阿衍有六七分相像。
第二天清早,她就传了我和阿衍同到清宁宫,两人面对面地坐下,不住地左右打量。好在五十多岁的我已与十七八岁的少女无论气质和神情都相距甚远,周太后看来看去看不出所以然来,只好聊了几句闲话,放我和阿衍回去。
阿衍极守礼仪地随在我身后,刚刚迈出清宁门,就看到对面粉赭琉璃黄的宫墙处,一枝繁盛披离的粉白蔷薇藤下,一位身穿淡蓝短褂,水白绣花百褶裙的垂髫少女正在专心看书,只是那书,一定不是四书五经,她读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扑哧笑将出来。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少女扬起蔷薇一般好看的脸庞,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珠灵活闪亮,向我叫了一声:“娘娘!”又转眼去看随在身后的阿衍,当她猜出身后的红衣黑冠,清俊儒雅的少年就是太子时,脸色微红,赶紧伏身在地,我回头正想向阿衍介绍她是谁,却看到阿衍面色涨得紫红,定在门口,眼睛直直地望着下面跪着的少女。
“太子殿下还记不记得野芽那个小丫头?”我指着少女问阿衍。
阿衍点点头,快步上前,对着野芽,轻声道:“起吧。”
自钟声远和翠夏过世后,我常常接野芽进宫,这一次她已经逗留了两天,我正准备送她出宫,听到太后懿旨,就顺路把她带过来,一会儿好从东华门出宫。没有想到在这里遇上了阿衍。
故旧重逢,两人已经长成绰约少年,彼此心头鹿撞,却又拘紧腼腆。我笑道:“野芽正要出宫,劳烦太子殿下帮我送她去东华门,可以吗?”
阿衍回身恭敬作揖:“区区几步路,儿臣可以代劳。”
我目送他们并肩而行,两人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男才女貌,光看背影都特别养眼。
在门口耽误了一会功夫,启驾回安喜宫的路上,发现清宁宫的执事太监王兴匆匆穿过玄武门向北而去,我揭开金顶香黄绣凤版舆的窗帘,对梁芳吩咐道:“派个人跟着他,看看他去做什么。”
不久传回消息,周太后是去万岁山寿皇殿,取纪淑妃朝颜的真容画像。我琢磨半晌,猜想太后可能怀疑阿衍和我的关系了。
暗中观察了一个多月,周太后频频约见她的兄弟、侄子,又找了含笑和阿去过清宁殿几次,我正犹豫要不要采取行动一擦究竟,成化来到霓凰殿里,告诉我他得到的消息:“万姐,母后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暗示朕,她想改立阿为太子。”
我闭目深思片刻,轻轻问:“她有没有说什么理由?”
成化沉凝道:“她说阿衍出生在西苑,身世多少有些可疑的地方,不像阿那样深肖朕躬,十成十是朕的子孙。”
我低头撷取一枝半开的晚樱,隔阳的竹帘将阳光筛成一节一节的明暗交替的光影,落在我的身上,虚幻若梦。我问成化:“阿摩,你相信阿衍是你和骨肉吗?”
他上前一步,来到我的身边:“怎么不信!他的眼睛几乎就是你当年的翻版,性格也像你,文静聪明,虽然话语不多,但心胸开阔。”
我想了一想,蕴藉清宁地笑道:“阿摩你有定见,我也不想让你们母子离心。剩下的事,就交给万姐做吧!”
成化脸上微有怔忡之色,我这样子为他着想,让他感动,也叫他不忍。他细细地问了我想用什么方法,又和我认真推演了一遍,确认对我没有任何实质的伤害,才放心而去。
过了几天,我去往清宁殿,拜见周太后,开门见山地告诉她:“如果想要废掉阿衍,臣妾愿意出绵薄之力。”
周太后一个恍惚,根本没有想到我会主动请缨,要废掉阿衍。她故作淡定,假装根本没有这件事:“谁说哀家要换太子了!阿衍是哀家亲手带大的乖孙,哀家疼还来不及!”
我也淡淡而笑:“太后应该知道臣妾在宫外还是有些个耳报神的!算了,就当臣妾自作多情,这事不提也罢。”
周太后猜疑地问我:“太子对你恭敬有加,你好好地动这个心思做什么?”
我坦白道:“不是一直谣传是臣妾害死纪淑妃的吗?臣妾担心一但太子继位,我们万家上下,没有好果子吃。”
周太后默默地点了一下头,如今万家上下,炙手可热,是大明除了她周家以外,第二个富贵顶天的家族,为了一家老小,我是可能做出鼓动成化废立太子之事的。
周太后含蓄地暗示我:“哀家倒想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可以扳倒太子。”
我笑道:“上个月东岳泰山地震,泰山象征太子,山河震动,说明太子无德,臣妾想,这个说法极好,根本不用后宫出手,前朝自然会有人提议的。”
周太后默不作声,心思犹犹豫豫。
我着手布置,刚刚有些要动太子的风声传出,前朝就震动了。在这些读书人眼里,忠奸、正邪、善恶分明,我万儿既然是恶的代表,想要废立的太子阿衍便绝对是忠的化身。
阿衍的翰林老师们又对他赞不绝口,说太子正直坚定,聪明好学,彬彬有礼,宽宏雅量,今后一定会是一位太平天子。
文官们在成化手下屡受打压,成化朝的武将们一战功成,个个封官进爵,耀武扬威。而文官们在汪直任职西厂时多番打击,成化对他们没有根本的信任,使他们对阿衍充满期待,所以风声传来,内阁、御史纷纷上奏保卫太子,群情激昂。成化见要的效果达到了,手牵着阿衍来到内阁,批评万安他们道:“朕在十八年时,亲做《文华大训序》教导太子,怎么会轻易废立,你们这些人,空穴来风,离间我们父子感情,全都罚俸一个月。”
废立太子之事,以一种近乎圆满的结局收场,周太后再不怀疑我和阿衍的关系,阿衍在朝臣之中也声誉卓著,很受拥戴,他的地位更加稳固。成化从此放心让他出阁学习政务,自己批奏之余,亲自传授处理政务,辨别人才的心得秘诀,阿衍学得认真,进步很大,我有时觉得,成化若不做皇帝,当个教书先生,一定能教出好的人才。
菱花镜中,照着蕙莲新盘的一个朝凤髻,插了一只点翠寿字珠花,秋香色的夹缬包头裹好了,想想又觉得太素了,选了一枝新开的火红石榴压在鬓边。
蕙莲说的对,老了老了,倒像小姑娘了,爱戴花,爱打扮,爱穿红绿衣裳,提提精气神儿。
绣镜揭了帘子进来,禀道:“春和殿的张公公求见娘娘。”
这十年我与张敏虽然冰释前嫌,但为了阿衍却素少来往,他突然过来求见我,一定有很重要的事,便立即召了他进来。
十年过去,张敏也苍老了,不过当年的冷淡还而转成温润的气质。身形也变得胖团团的,宽厚的腰围与成化有得一拼,五官眉眼,还有淡如温水的表情,都被别人说极像成化。
我亲自为他斟上一杯大红袍,递给他道:“什么样的东风,把你这个稀客给吹来了?”
他一点都不拐弯,从袖笼中取出一张画纸,交给我道:“还不是为了太子!他有心事了。”
我接过画纸一看,铁划银钩,寥寥数笔,画得是一位穿蓝衫子的垂髫少女,明艳动人。张敏说:“大概太子看中了哪一位宫女,这一年来,已经画过好几张了。”
我摇头道:“她可不是什么宫女,她是你故人之女,钟声远的女儿,钟野芽。”
张敏吃惊不小,旋即转喜:“钟兄的女儿,质素自然不错。太子眼光精到,不过这事,还望娘娘成全。”
我沉思道:“她养父母家把她视若掌上明珠,根本没有攀龙附凤的心思,早早就为她定下个太学生,最近就在准备嫁妆了。”
张敏俯下身子,拜在我的面前:“娘娘,太子这十六七岁过得很辛苦,好容易喜欢一个人,偏偏得不到,一定会很伤心的。求娘娘帮帮太子。”
我想想后告诉张敏:“这样吧,我今晚去一趟春和殿,你事先支开旁人,如果他真的非野芽不可,我再来想办法吧。”
入夜我来到春和殿,正听见阿衍高声朗读成化为他御制的皇帝教材《文华大训》,我推门而进,阿衍一脸惊喜,离座而立:“汪萼,你来了!”
他是太子,照理我得行礼,但哪有母亲给儿子跪拜的道理,所以我扮的汪萼,有些不拘小节,大大咧咧,扯了一张圈椅坐下,也不寒暄,拿过《文华大训》考较起他的学问。
说实话,阿衍对朝廷政治的见解与成化不同。他自幼受覃吉的教育,对文臣们的鲠介十分欣赏,不像成化那般反感他们身上的酸腐之气。我问他道:“皇帝也是人君,文臣们按照孔孟之道当中的圣君标准要求人君,那些严苛的道德,就连他们自己都做不到,你如果没有自律和毅力,想要成为他们心目中的人君,会很困难。”
阿衍昂然抬头道:“我知道自己身上有许多不足,只要父皇和师傅们提醒,我都加以注意,绝不再犯。成为像尧舜禹汤那样的圣君是我的理想,我会为之不惜代价的。”
阿衍说这话时,漆黑的眼眸中神彩飞扬,白皙美好的脸庞上散发着一种只有少年才有的,那种轩昂自信的风采,使得他整个人像笼罩在一层神密的光芒之中,我仿佛看到了当年十七岁的成化,在乾清殿里向我解释他的理想宏图……他们父子气质如此相似,美如芝兰润如玉树,我的心里油然而生出一股自豪与成就的感情。
我拉住阿衍的手,煦煦地鼓励他:“太子有这样远大的志向,就要忍受得起孤独、寂寞,还要善于隐忍,把自己的心事深埋心中。”
阿衍垂下头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的心事,假装无意,从桌上的一本线装书里翻出一张少女画像,笑着问她:“太子是看上哪一个宫女了吗?”
阿衍视我如父兄,一点也不打算隐瞒,告诉我:“根本不是什么宫女,而是皇贵妃的义女钟野芽。”
我逗他:“太子喜欢她了?找皇上央告一下,纳她为妃可好?”
阿衍沮丧地摇着头:“我和她根本不可能。皇祖母和父皇为我选好的嫔宫是英国公张懋的女儿,野芽也许了人家。就算没有这些障碍,野芽是皇贵妃的义女,人家说我母妃就是皇贵妃害的……她对我一直很冷淡,绝不会把自己的义女嫁给我的。”
我见他几乎方方面面都有所考虑,心思缜密,倒也喜欢,继续问她:“你可以去试一试啊,万一皇贵妃不是像你想的那样?”
阿衍还是摇头,声音囔囔地道:“就算同意,我也不愿意野芽受委屈,做不了我的嫔宫,我宁愿不娶她!”
他们父子真的很像,都想心爱的女子可以堂堂正正地做自己的妻子,唯一不同的是,阿摩更自信,愿意花一切代价把心爱的女子留在身边,而阿衍,由于身世和经历,宁愿自苦,也不想让心上人受委屈。
我眼底浮出一片泪光,却对阿衍笑道:“太子,千万不要放弃希望。只要真诚,也许会有奇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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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坤宁择妃·木槿花
我拿定了主意之后,先找来野芽,想不到临近做新娘的女孩,竟然瘦了,还起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原来莺声燕语的娇娇女,现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问她原因,她有气无力地告诉我:“野芽不想嫁人……只想陪在爹娘身边!”
我在她头上弹了个爆栗,婉婉笑道:“哪里有姑娘不想嫁人的道理,大概是你不中意对方,换个有才有貌的,你马上就愿意了!”
野芽倒在我的怀里,撅着嘴道:“换谁我都不愿意……”
我拍拍她,笑道:“换成太子好不好?做了太子的嫔宫,可以天天陪着我说说话,解解闷,好吗?”
她惊得从我怀里坐起来,忍不住地一脸惊喜,问道:“娘娘,真的可以吗?野芽愿意天天陪娘娘说话,解闷儿……”
明明是中意阿衍,却不肯直说,还说是为了陪我说话解闷,她这样傲娇的小性格,以后只怕阿衍要哄着她才开心。
我点头道:“等会儿家去,你就向你爹妈说不愿意嫁太学生,只愿意嫁太子好了!”
野芽脸色羞得通红,表情为难。我笑道:“我会派绣镜和你一起回去,让她帮你敲敲边鼓!”
野芽知道绣镜口齿爽利,一定能说服自己的爹娘,心花怒放,一张小脸顿时生出美艳的光彩来。
我摇着扇子去到乾清殿,见到成化,边拜边笑道:“臣妾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次是给皇上做媒来了。”
白发苍苍的兴安赶紧扶好我,轻声叮嘱:“动作慢些,动作慢些,小心闪了腰……”我偏偏拨开他的手,嘴硬道:“闪了腰的是你老兴安,本宫天天锻练,腿脚灵便的很呢!”
兴安啧啧摇头:“都说贵妃娘娘老了老了特别孩子气,小的看看,真是没说错!”
都是几十年的老熟人,在成化面前根本不拘紧,成化也是笑,放下手中批奏折的朱笔。道:“这些年,你给朕做的媒还算少吗?目前朕后宫十几个妃嫔,膝下十男五女,不都是你做媒得来的?”
我脸微微一红,笑道:“这一回皇上算错了,臣妾要做媒的,另有其人。”
看惯了颜色的老兴安,十分见机地领走了殿内的众人,自己晃晃当当地奉了茶盏过来。
成化问:“是打算给做媒吗?看上了哪家的公子?”到了年底,就十六岁,本来当年就要出嫁,可成化这个做爹的,千挑万选,怎么也不中意,只好下了旨意,到南京去征选些世家子来,应征公主驸马。
的亲娘丹凤,在吉祥宫里修行了两年后,被成化接了出来,但她修行得悟,看淡了红尘,执意不肯留发还俗,成化和我只得由了她,让她在长乐宫住家修行。每月都有三数日,丹凤会到乾清宫陪成化修斋念佛,辩谈佛理,宫里的大小佛事,也由她亲手打理,她这个红尘俗世之中的槛外人,由此深得成化敬重,倒比当年,多了几分与众不同的亲密。
我管得多些,成化猜我是在为的婚事发愁,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道:“前几次挑的人当中,臣妾觉得有个鸿胪寺卿的儿子,姓齐的就不错,结果皇上是老汉挑瓜,越挑越麻!”上前几步,走上了御座台子,合了他的奏折,和婉地言道:“这一次,我是为了阿衍,保媒保的是钟声远和翠夏的女儿,钟野芽!”
成化微微一愣,想了想,笑道:“朕还是几年前见过那女孩儿一面,模样仿佛不错,性子却有些娇气,不知道万姐你,怎么会想起她来?”
我低头,手指摩挲着绛红长裙上,苏造松香色箬竹临风绣花纹案上,那一针针饱满的绣痕,轻轻笑道:“是太子对人家女孩一见倾心,非他不娶。那一个呢,也非他不愿意嫁人。”
成化听了,沉思了半晌,表情复杂,最后满是感慨地摇头道:“缘份真是件奇妙的东西,大多数人是无缘无份,擦肩而过,即便两人相识,有了缘份,却是有时有缘无份,有时有份无缘……而我们和钟师傅的缘份,花开在三十年前,却到了下一代才结果。”
我听出成化的话言,似乎是同意了野芽做他的儿媳,但是我还要继续提醒他:“阿衍的意思,是要野芽做他的太子妃,不然,宁愿不娶。”
成化低头,一时语滞,半天才道:“这件事,就交给朕来处理,只是要暂时瞒着母后。钟野芽这个名字母后听过,知道是钟师傅的女儿,怕不能行。能不能用她养父的姓氏,这样看不出来历,母后也反对不了。”
我平和地回道:“野芽在家的名字叫张宝珠,就用张宝珠好了。”
成化点头,又微微苦笑,只是中年男人身上的丰富蕴藉,让那丝苦,看起来也似云淡风轻:“母后已经为阿衍定下了英国公张懋家的女儿舜华,说她有母仪天下的教养仪容,很适合阿衍。看来这一次,朕要得罪英国公了。”
我说:“这一次我就不出面了,你这个做爹的,一定要办得稳稳妥妥,不然,我可和你没完。”
他抬起脸来,露出惊讶的神色,分明有些喜悦油然而生:“万……儿,你是不是原谅了朕……愿意……”他的些激动,最后几个字,声音微微颤抖。
我不知为何,看到他这副样子,居然心里会隐隐地抽痛,想对他说不是,可嘴唇却无力地翕动了几下,根本发不出声音,只好深深地埋下头,抱歉地转开脸去。
成化并没有显出失望的样子,也许是这些年我们偶尔谈及感情我总是这样的态度,他早已经接受和习惯,神色已然恢复平静从容。
一个月后,成化按照祖制,对天下颂布为皇太子择捡皇太子妃的诏令,钟野芽退去婚事,以国子监学生张峦女张宝珠的名义入选。与英国公三女张舜华一起,入围最后三甲。
九月金秋之时,阿衍的择妃大典定在坤宁殿的广场上进行。
清晨吉时,成化命定西侯蒋琬到奉先殿祭告祖先,取出封太子妃所用的白玉莲花如意,用金舆仪仗,浩浩荡荡地迎进了坤宁宫前面的殿台上。
成化的龙椅与周太后的凤座并列于坤宁台的正中,周太后凤驾已到,高高坐在七宝珠珞的丹凤朝阳凤椅上,脸上神情恬淡惬意,似万事满足般地悠然自得。我与晚馨一左一右,凤冠霞帔,分坐两边,其余的妃嫔皇子公主,各列左右,就连丹凤也穿了水田道袍头戴玉冠,在身边坐下。人人华服焕彩,珠光。
皇太子择选太子妃,一直是朝廷之中的礼仪大事,内阁大学士万安、礼部尚书彭华、周洪谟、礼部仪注郎官、在京的宗亲藩王都身穿朱红、深蓝官袍,在玉台之侧,列位参礼,司礼监、内官监、尚宫局等内廷各监有头有脸的太监女官们也都人头济济,拥在玉阶之畔,一睹二十年来的皇朝盛事。
上一回在这里举行册后大典还是天顺八年的成化封后,那一次肆虐的阴谋,击碎了成化和我所有关于幸福的梦想。这一次,我端坐在坤宁殿前,一声声对自己说:“我的不幸,不能再在阿衍身上重演。”
吉时一到,坤宁宫的正南方,乾清殿朝北的正殿大门“吱吱嘎嘎”地被左右两名太监推开,成化的身影,出现在乾清殿的殿门正中:他头戴金龙戏珠乌纱翼善冠,身穿明黄十二章衮龙袍,颌下一副精心打理的美髯,飘垂胸前。两肩各有日月两章,袍边绣有两排精美的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花纹,宽大的腰间紧紧地缠着一条白玉宝带。与二十几年前相比,现在的他,是一块褪去火气的和氏玉壁,历经风霜和人生历练,自金辇玉道向我们走来的孤独帝王,有隐忍有超脱有喜怒不显,有如山如水般的沉稳凝重。
而他身后,个头略矮,身形清瘦的太子阿衍,一袭红衣华服,唇红齿白。似细雨打新荷,天风吹流云,看似高贵却了无痕迹,又觉温润得自然而然。父子俩走在一起,气质神彩全然不一,可血脉中的遗传,又让他们看起来那样的相像。
我故意不去多看迎面而来的父子,深怕自己眼中的情绪收拾不住,但眼角余光依然不舍那一黄一红的两个身影,尤其是阿衍,承载了我太多的期盼和担忧,还不能让别人知道,每一次别人提到他时,都要装作全不在意。终于在这么多年后,我所有的期盼和担忧终于化作了心底最深处的骄傲和安心。
成化迈上宝座,在龙椅上坐下,目光迎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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