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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奋斗史-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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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症,在我极小的时候,都生过了。每一次生痘,都是虹霞姑姑,用一件大人的长衫,反套在我身上,袖子交叉绑在床帮上十个昼夜,叫我没法用手抓挠痘疹,度过奇痒钻心的时日之后,身上光滑如绸缎,没有留下一点点痘瘢。
正因为生过这些险恶的时症,不会再得了传染他人,孙太后才放心由我去带她的宝贝长孙阿摩。
那天膀子上的痘瘢,是我让朱樱和素素,拿树汁染的。
说实话,我真不希望,年轻俊俏的珍儿,心肠就这般的歹毒。
但我,也用自己的方式,报复了她。
绣香囊的那天,故意告诉她两位太后和成化的偏好,每一句,都实打实的真。只因为她自己心里有鬼,发虚,以为我也和她一样,会对别人藏奸、设计坑害。所以,我越是这么说,她就越不敢这么做,反而白白断送掉自己的一次机会。
写好一整篇的“制”字,是的,为人之道,有时,讲究先发制人,有时,讲究后发制人。
门外传来熙熙的笑声,我听到杨嬷嬷得意的声音,便停下笔来。
刚站起身,门就被推开了,朱樱、素素,还有晚馨等五六个人,拥着杨嬷嬷进到房间。
“恭喜万姑娘,你做的那件扫晴娘的香囊,被皇上留下了!”杨嬷嬷笑意宴宴,眉眼弯弯,像个笑团团的菩萨。
这原是早就知道的结果,但尘埃落定,还是叫我心底有些激动。
朱樱和素素拥向我道喜,近来的三场比赛,我都是名列三甲,重新排名下来,我倒成了第一,繁英、晚馨、云萝三人,都只中过二元,并列在第二的位置上。
晚馨脸色略黄,也和和婉婉地道了恭喜。这一次,她锦袋里的绸布又差,丝线颜色又少,做出的香囊,殿在后面,倒是意料中的事情。
朱樱和素素,一早就向我讨过太后和成化的偏好,她们两人绣的香囊,虽然没有给选入三甲,但也得到了第四,第五的好名次。如果两位太后,这一回想为成化多指几个嫔妃,她们两人,入选嫔位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
我握着朱樱、晚馨的手,大度地对大家说:“现在我们不分彼此,也希望以后,大家莫要忘了今天,也不分彼此才好。”
杨嬷嬷连连叫好:“万姑娘有心胸,有气度,以后一定可以统管后宫,母仪天下!”
我微笑着制止她:“杨嬷嬷高兴差了,母仪天下的是皇后、太后,儿何德何能,哪里可以与她们相提并论?!”
如今的杨嬷嬷,很吃我的批评,连连谦笑道:“老身也是高兴得糊涂了,说了过头话,姑娘们听听,也就算了!”
大家闹了半天才散,我收了字纸笔墨,洗了澡,干干净净地睡觉。
睡到半夜,就被“嘶拉嘶拉”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睛一看,素纱灯下,珍儿站在我桌子旁边,正发疯似的,撕扯着我写的字纸。
我揭了床帐起来,竖起眉毛,喝问她:“珍儿,你干嘛要撕烂我写的东西?”
她转过脸来,居然是一脸的泪痕,恨恨地向我恼道:“我看不惯你这样,天天在我面前秀恩爱!”
我哑然失笑,静了一下心,反而问她:“我什么时候秀恩爱了,不过是写几个字而已!”
她一脸恨毒了我的样子,咬着牙,对我说:“你难道当我是瞎的?若不是皇上写给你的,杨嬷嬷会那么殷勤,颠颠地跑来跑去吗?你几时见过这老虔婆不拿钱这样巴结人的?若不是皇上写给你的,你会这么天天显摆,左看过来,右看过去的招摇吗?”
我掩口轻笑,劝她道:“你既然知道是皇上写来的,还撕碎它,这是犯了欺君之罪,知道吗?”
珍儿鼻子里哼了几声,又是哈哈大笑,倒是一点都不惧怕,声音反而更加凄厉:“我就要撕,就要撕!我李珍哪一样比不过你,年纪更是比你合适,皇上也不知道被你灌了什么迷汤,竟会要你!”
我继续平静地劝她说:“珍儿,你还年轻,没有选上皇妃,以你的资质,配个亲王藩王,完全没有问题。路多着呢,用不着和我呕气,在皇上这棵树上吊死!”
她跺着脚,恼道:“我只要皇上,其他人我都不要!”
突然觉得她有些可怜:“珍儿,你连皇上是黑的白的,高的矮的,性格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这样用心在他身上,值得吗?”
她呜呜咽咽,落下一阵泪雨:“你哪里知道我的难处!我家里穷,上有三个哥哥,大哥二十好几了,还没说上媳妇。爹娘重男轻女,根本不拿我这个女儿当人看。去年一见到采择的皇榜,忙不迭地就送了我进来,就指着拿我换钱。家乡的人,以为我会中选,借他们银子花,帮他们盖大房子,如今过上了有奴有仆的日子,都盼着我能成为皇妃,好有银子使!我要落了选,爹娘也就竹蓝子打水一场空,哥哥们就要退婚,我回去,还能有好日子过吗?我家里欠的那些帐,又怎么还?!爹写信来说,我要是选不上,就别回来,回家也是要把我卖到窑子里还债去!”
我跌坐回床上,满心怅然,原来这些佳丽的身后,也如我们宫女一样,表面风光,内心里,也是生满了血泪伤疤。
低下眉来,一声叹息。
珍儿突然朝我一跪:“姐姐,你若是真的同情我,就求求皇上,让他收了我吧!我不在乎有没有宠爱,也断不会和姐姐争,姐姐就当做做好事……”
我凝视着她,俏丽如花的脸颊上,晶莹的泪水潺潺而流,一双黑黑的瞳眸,黑葡萄一般地剔透莹润,叫我的心,都怜惜得发痛。
可我转念一想,这是不是她又一场精彩的戏份呢?!
淡淡一笑:“珍儿,采选嫔妃,选谁,不选谁,那是太后和皇上商量着定夺的。如今,连我都是待选的身份,如何能帮得了你?”
她猛然站起身来,向我啐道:“哼!我就猜到,你就是个口蜜腹剑的女人,和吴繁英、柏云萝她们一样,只知道利用别人!她俩明明知道太后的喜好,偏偏瞒得我好紧;你明明看穿了我的花样,还有意逗我玩了好几天,我真是,被你们害惨了!”
她跑向门口,拔开了门,却顿住了身形,再一次回头骂道:“你们都太卑鄙了,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们!”
珍儿用力撞开大门,向着屋外的一片深黑,飞跑出去。
每天的寅时(凌晨3…5点),正是直殿监太监在各宫收集各种垃圾粪水,运出紫禁城的时候,各宫大门悄然洞开,那珍儿,像一只飞窜的灵雀,趁着守卫的漫不经心,飞似的跑入西苑。
我来不及披衣,赶紧去敲杨嬷嬷的房门,将杨嬷嬷从发财的黑甜梦里叫醒,告诉她珍儿跑掉的消息。
杨嬷嬷大惊失色,好好的一个待选能从未央宫里跑掉,这个差错,不是闹着玩的。赶紧悄悄地叫起了未央宫里的宫女太监,打起灯笼,悄悄地一拔一拔地到西苑里去找。
不久,传来消息,太液池边的护卫,曾听到一声扑通水响,照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还以为是池里的红鲤鱼,跃然出水。
………………………………
第一百一十五章 滋露披衣·虚空事
这是个没有星月的夜的最深处,也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分。
我颓然地行走在看不见目的地的深宫长巷中,心里充满了一种悲伤和无能为力的感觉。
珍儿一定死了,虽然我没有听到她那一声跃进湖底的声音,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那样的去,就是不准备回来了。
十五岁。
当年,十五岁的我,还是清宁宫里一个懵懵懂懂的小丫头,只有单纯到透明的心思:做好自己手上的绣活,绣得漂亮的话,虹霞姑姑就会有赏赐给我。想着什么时候攒够了十两银子,托人捎到边塞苦寒的地方,给我充军发配到那边的爹娘。
而珍儿的十五岁,已经在步步为营之中,和人虚与委蛇。是的,十二个佳丽,个个嘴上有蜜,心中有剑,她骂繁英云萝卑鄙,骂我卑鄙,没有骂错。
我十五岁时,身边时时有虹霞姑姑提点,而珍儿的十五岁,身边有贪心的爹娘,虚伪的朋友,却没有一个愿意告诉她对错,提点她善恶的虹霞姑姑。
还来不及发现珍儿过刚易折的性格,来不及发现她的内心,其实也有许多说不出来的痛,就这样放任她,走进永远也出不来的世界。
儿,你几时变得这样狠心?刚刚珍儿向你哀求的时候,你也真是,铁石心肠。
突然忘记了,来到这个世上的目的,心里隐隐地响着张敏的一句问话:“……儿,你到底想要什么……”
是啊,我到底想要什么?在日|常平淡混乱和琐碎的皇宫生涯里,这样茫然踟蹰的心情,三十年来,时隐时现,却都没有像现在这般清晰得足以刺痛我的心。
我不是一个懦弱的人,当年为了守护阿摩,一壶断肠草煮的茶水,了结了冯的性命,我没有茫然过。
可如今,不过一场采选,几次比赛,却已经毁去一个女子的花容月貌,了结另一个女子的青春年华。
我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悲剧,而我却是在这场悲剧里,推波助澜的那一个人。
我做错了吗?我到底想要得到什么?我的手上,也沾了珍儿那淋漓的鲜血吗?
以后,我的人生,还会有多少次这样的时刻,会为着一些无奈和不得已,亲手,或是假借他人之手,了结掉他人的人生?
我失神地坐在高高的白玉台阶之上,陷入了自责与宽恕、愤怒和痛苦种种情绪互相冲击的漩涡里。
眼泪,我不知道是为谁而流,却似泉水一般的流淌,滴在我滚热却又冰凉的胸上。
夜的最深时,也是最寒冷的时分,而我身上,只有一件短袖的小衣,尚遮不全胸口,只好抱起双臂,将自己缩起一团。
一位巡夜的锦衣卫士发现了我,提着灯照了一照,刚想查问,却认出了我,便又走了开去。
渐渐,头顶这一方深不见底的浓黑,褪成了清明洁净的黛蓝色,远远的东方天际一线,仿似如水洗过,那蓝色更加淡丽。
有熟悉的脚步,匆匆响起,自远而近,来到我的身边,突然叹了一口气,悉悉簌簌地脱了自己青绿色的外衫,将它覆在我的身上。
他只穿着白色的中衣,在我身边坐下。
“儿,”张敏冷冷地说道,“现在真是如你所愿,要做皇上的妃嫔了。”
我将自己的脸埋向臂膀,那件张敏青绿色的外衫上,书籍上的墨胶味,蜡烛上的烟火味,茶叶的香味等等混在一起,有一种寻常平淡的亲近感,完全不像他这个人,冷得叫人躲远。
他现在的话里,捏着几分客气,也是因为,如今的我,身份已然不同。
“张敏,你知道吗?就在今天晚上,有一个待选的女孩,才十五岁,投了湖。”
哦?他转脸看我,微微的曦光中看见我一脸泪痕,有些悚然动容。
我和他讲了珍儿的故事,朝他笑道:“她最后求我的时候,我竟是说,我管不了,那些是由太后皇上做主。我的话,就是推她到水里的那一下……”
他一直默默地听我说着,一个陌生姑娘的生死,平静的白圆脸上,一直冰冷。
张敏可能是个好的听众,却不是一个好的安慰者。
他是这么安慰我的:“……可是,再给你一次选择,你就会答应帮助她,把她留在皇上身边吗?”
我诧异地回过头来,抬眼望他,他的脸上,是一种淡忧而又严肃的表情,好似一位长兄,在内心里,为他的弟弟妹妹,盘算着什么的那种神情。
我有些结舌,不知道怎样的交待才算是完美的答案:“……我……可能还是没法答应她……这事不由我做主……但我会劝她想别的……办法的,我会……堵上门,不让她跑出去……”
“儿,你没有做错,那个珍儿,就是一条美丽的赤练蛇,你要是听了她的话,留在身边,迟早会被她咬着,不死也残。既然再选一遍也改变不了她的命运,就用不着为她内疚!”
“我……”张敏的话,直率坦白,他看穿我的内心,即使内疚,我还是不敢冒着风险,去搭救一个曾经毒害过自己的身边人。
如果再给珍儿一次机会,结局都现在是一样的吧!
可是,我的眼泪,还在为谁而流呢?这真是一个非常多余又非常悲伤的问题。
“紫禁城里,这样的故事少不了!可你,偏偏不肯听我的,就要留在这里!”
张敏的话,又冷入肌骨。
乾清殿里,已经挑起了灯火,又到了成化每天起床梳洗,辰时(早上七点)去西角门上朝的时候。张敏站起来,转身向乾清殿里走去。
乾清殿里暖融的灯光教我明白,偌大的紫禁城,我踽踽独行,寻寻觅觅,能叫我安心的一个所在,就是这里。
站起身来,打算再回到未央宫里,可披着张敏的衣袍,走在宫中,实在是失仪。不披吧,更不可以,已是黎明,自己只穿一身薄薄的水红色小衫,更是死罪。就走下白玉台阶,想着去过青鸾丹凤借一身衣服,再回到西苑。
张敏匆匆出来,在门口吩咐了一位小太监几句什么,那小太监听后,提了灯笼,急急跑着离开,出了乾清宫西门。
又从白玉台基上跑下来叫住我:“皇上让给你叫顶轿子,送你回未央宫。”
我微微埋怨他:“嘴巴用得着这么快吗?事事都和皇上讲!”
他指指我身上的青绿衣袍:“是皇上自己细心,开口问的。”
又交待说:“皇上让你快些回去,把屋里收拾干净,对外只说什么都不知道,只晓得那个珍儿,半夜跑出去了。”
刚刚跑出去的小太监,只怕是先过去,紧杨嬷嬷的口的。
那成化竟能从张敏的几句话里,发现关键,立即做下安排,叫我从这场人命是非中抽身出来,撇得干干净净,心思真是不一样的慎密警惕。
回到未央宫,杨嬷嬷守在我房里等我,佳丽们的房间,门外都被她悄悄挂上了锁,人人出不了门。杨嬷嬷紧紧拉着我,满面愁容地说:“找了半宿,怎么也找不到李珍,这个傻丫头,一定是想不开,投了太液池。我一会得去禀告两位太后这件事。你想想清楚,我们该怎么说她的事。”
我低头想了一下,答她:“这事,我听嬷嬷的,你怎么说,我也怎么说。”
杨嬷嬷紧锁的愁眉一宽,有些感激地望着我,念了几句佛号:“幸亏遇上万姑娘这般透澈懂事的,若换成像吴姑娘那样娇纵任性的主子,老身这条命,就完在今天了。”
我淡淡地劝她:“出了这样的事,又不是嬷嬷愿意的。”
“是啊,”杨嬷嬷说,“马上就要到最后一关了,李珍出了这事,千万不要攀上其他姑娘才好,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就说她昨晚嫌热,想到湖边吹风图个凉快,自己不小心失足落了水。”
“行,我听嬷嬷的。”
“一会太后要细细盘问的话,你就说听见她半夜嚷着说热,别的,就装作不知道好了。”杨嬷嬷还有些不放心,再三叮嘱着我。
“好的,我记住了。”
杨嬷嬷深看了我一眼,匆匆而去。
我仔细收拾了珍儿撕碎的字纸,将它们收进藤箱之中,一把锁,就盖掉了昨晚的秘密。
杨嬷嬷去坤宁景福两宫,禀告了两位太后李珍的事情,原以为太后还会找我过去问话,谁知不用,钱太后只是吩咐继续派人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周太后也说,如果真是死了,就找个地方埋了算了。
李珍在九泉之下,也万万想不到吧,她的死,根本是毫无波澜,她以为会拖累的这几个人,在一番巧饰之下,根本伤不到身上。
那十个佳丽都放了出来,听说了李珍的事,都是花容失色,议论纷纷。晚馨悄悄地找到我,说:“昨晚吴姑娘得了魁,在她的屋里,当着众人的面,嘲笑了李姑娘绣的香囊,只怕是珍儿气性大,寻了短见。”
我淡淡地回她:“珍儿天真无邪,不像是气量小的人,这两天天热,贪凉去湖边耍耍也是可能。”
说虽这么说,心中却是不由得袭过一阵极深的悲凉。
………………………………
第一百一十六章 白首心愿·金翟凤
下午,乾清宫的太监过来宣旨,说皇上知道了李珍的不幸,想问一问具体的情况。杨嬷嬷便识趣地领着我,一起来到了乾清殿。
成化简单地问了杨嬷嬷两句,便由张敏将她领开,殿里,只剩下他与我两人。
他走下御案,来到我的面前,温柔地问我:“有没有受到惊吓?”
我承认,珍儿的死,吓到我了。
我开始絮絮地讲起珍儿的父母,她的家庭,她是全家唯一的指望,如果选不上妃嫔,她们家刚刚过上一年的好日子就要中止,全家都要过回从前那种粗茶淡饭的生活。
我没有说出真相,珍儿的歹毒,贪婪的父母,虚伪的朋友……这些人性之中黑暗丑恶的真相,不必再让更多的人知道了。
成化神情专注地听完我的唠叨,对我言道:“李珍的事,朕清楚了。明天会和母后商量,在找到她的尸身后,给她适当的身份。”
“今天晚上睡觉会害怕吗?不如叫青鸾和丹凤过去陪你……”他心细如发,温暖地体贴道。
“不好,青鸾和丹凤还要侍候皇上。再说,她们出自乾清宫,跑去陪我,一定惹人闲话……不如……让月嫦过来陪我两天,皇上觉得合适吗?”
“也好,你出自长乐宫,叫长乐宫的人来陪你,更合适。”成化向我点了一点头。
他叫来张敏,吩咐下去,让他陪杨嬷嬷去长乐宫顺太妃那里,请了月嫦过去陪我几天。
由乾清宫执事太监和未央宫掌事女官一起去请青春殿的一名宫女,成化真是给足了颂香面子。
处理完李珍的事情,他转脸过来对我说:“还有几天就要正式选后了,如今,钦天监正忙着挑选吉日。”
心里惶恐到极处,还是不能相信,那顶亮蓝色珍珠点翠九龙九凤的后冠,会落在我的头上。
他见我并无喜悦,走近了,平静地问我:“万姐还在担心吗?”
我低着头,缓缓地答他:“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选后,心里就会冒出一些恐惧,总是担心,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成化轻声一笑,宽慰地道来:“朕登基前,也和你此时一样的心情,那天在华盖殿,紧张得手心都冒汗,可你现在再看看,能有什么事?!”
他自信满满地说:“到时候,那柄金如意在朕手中,朕就不信,交不到万姐的手上!”
他的信心感染到我,叫我不那么怕了。生命的那一头,那叫人惶恐的神秘的命运,用一种大成大败,大悲大喜激荡的张力,在迎接着我。
除开珍儿的不幸,这个夜晚,完美晶莹,饱满无憾。
连着几天,都是月嫦行影不离地陪着我,讲笑话,说典故,拼命让我忘了珍儿的不幸。
珍儿的遗体已从太液池中捞出,周太后下了懿旨,将李珍以嫔礼,葬在西郊金山皇家妃嫔皇子的墓园之内,成化也下了圣旨,让李珍家乡的官员们比照后妃家眷的待遇,照顾李珍的父母。
太后和皇上的两旨一出,宫里宫外,众赞,皇帝心地仁慈,周太后宽厚有容。
我安心地和月嫦并头而睡,将我自来到未央宫的感受,细细地道与她听。
“万姊姊,”月嫦羡慕地叹道,“你服侍了皇上十多年,再过两天,就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黑夜里,我没有笑,只是安静地想着心思。
“万姊姊,皇上有没有问过其他姑娘的情况?”月嫦在腹前绕着手指,狡狡地问我。
“嗯,他问过。”
“他问了什么?是脾气,还是容貌?”月嫦的声音里,有一些焦火气息。
“鬼丫头,你操得什么闲心!皇上是每一个人,都问了的。”才学禀性,家世籍贯,成化问的时候,不像在挑选妃嫔,倒有些像在挑县令官吏。
问到繁英、云萝、晚馨的时候,听得更仔细一些,还问了是谁和我,相处得更好。
他是在悄悄地暗示我,那一后二妃的名单,剩下的人选,将会在她们之中选出。
我应该怎么回答呢?总不能张狂到为皇上去挑选妃嫔吧!
“繁英相貌漂亮,听说,还有一副好嗓子;云萝温柔,女红的手艺最是出众;晚馨学问好,为人安静沉稳,每个人都很不错。”我恭恭谨谨地如实回答了成化。
成化眼底深沉清亮,有一种清朗见底毫无渣滓的澄澈,敏感地捉住了我一瞬之间的焦灼、痴想,低下头来,轻轻劝我:“别担心,万姐。”
我佯装着了无心事,一面勉强拼出温和的声音,答道:“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一面却在心底滴出滚热的泪来。
月嫦不解我心中又忐忑又担心的纠结,温热的雪白臂膀攀在我的肩上:“万姊姊,有没有想过,和皇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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