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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奋斗史-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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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出我的礼物,两个大的,一人一只纯金绞丝镯子,另外一对攒金八宝龙凤镯,一只送给芸薇,一只送给阿桃。
“姐姐不要嫌弃,妹妹就这两件普通的东西,给小孩子们玩玩。”
芸薇喜滋滋地看着这两对镯子,笑道:“妹妹客气了,送的礼物太贵重。这绞丝镯子上滚圆的珠子,只怕十两银子都买不来,龙凤镯更是稀罕,这样的款式,我们在外面,都没有见过。”
我点一点头,“那珍珠是当年三宝太监带回来的西洋珍珠,龙凤镯是官造的,出自孝恭太后的清宁宫,外面自然没见过。”
芸薇见我这么说,欢天喜地地收了两对镯子,又搬出自己的妆奁,一定要我挑看上的首饰,做为回礼。
她的妆奁里,贵重的东西我不好去挑,最后找来找去,挑了一副翠玉竹节耳环,翠绿的玉石雕成的竹节,拿白玉的小环连成一串,长长地垂于肩头,最下面,几枚纯金的精致竹叶,闪着温暖的宝光。
不曾想芸薇的脸上倒现出不舍的表情,我赶紧放了回去,可她又将拿那副耳环取了出来,拿麂皮绒布拿得润润亮亮的,拿红绸包起来送我。
为了表示自己的喜欢,我将耳朵上的纯金嵌八宝葫芦耳坠摘了下来,换上了这副芸薇的耳环。
抱着阿桃在院子里玩,牛大嫂见了笑道:“姑娘抱孩子的姿势娴熟的很,过两年生了自己的娃娃,不过教就会了!”
突然瞧见了我耳朵上的翠玉耳环,惊异不已,呼道:“太太把这副耳环送给姑娘了?这耳环可是太太的命根,一年之中,也只有生日那天,才拿出来带一带。”
我摸了一摸这翠玉竹链,问道:“这莫不是姐姐的传家之宝?”
牛大嫂笑着摇头道:“这耳环是我家老爷新婚时送给太太的礼物。老爷很少送太太东西,所以太太才珍惜如命。”
我心中有些酸楚,为着芸薇,也为我自己。
门口一阵人声,全伯打开院门,原来是钟声远下了御书房的差事,回到家中。
他没有想到,我会穿着他妻子的一袭紫衣,手上抱着他最小偏怜的女儿,就立在进门不远的庭院中,望着他,眼里还有着莹莹的泪光。
他目光复杂,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好像这世上再没有别人一般。
连牛大嫂都觉得气氛有些诡异,从我手中接走了阿桃,哄着她,进向内堂。全伯提着钟声远的书袋,疑疑惑惑地等在不远处,偷偷地张望着。
钟声远回过神来,却朝我恭恭敬敬地行上一礼,缓声言道:“恭喜娘娘,明天就可以回宫了。”
全伯慌里慌张地回过神来,想不到平凡如我,竟然是紫禁城里的一位娘娘!
我有些怔忡,明天,又要回到那浓云深锁,愁雾笼罩的宫廷之中,要回去,和那些人,有账算账,有怨报怨去了。
因有心事沉重,芸薇精心准备的一大桌子菜几乎吃不出滋味,倒是那金陵特产杏花村的美酒,喝了不少。芸薇不胜酒力,勉强陪我喝了一些,竟要醉酒去眠,只得由钟声远陪我,将一壶美酒,喝得一滴不剩。
门外有人轻轻叫门,全伯开门一看,来的是一位绿衣内使,引来见我,是董进。
董进恭敬地向我跪下行了礼:“万娘娘金安。皇上交待,明儿中午会有人过来侍候娘娘,轿銮要到傍晚吉时方能过来,请娘娘预先做个准备。”
他把我的那盒妆奁交给我,说:“这是从未央宫里取出来,是娘娘贴身要用的,皇上也叫我带来了。”
我谢了董进,便催他早些回去。
万娘娘……看来,我的身份,当真变了。
四月十五,月明如水,钟声远送我回到万德书屋。
在萋萋的芒草之中穿行,这草这树,在白色的月光下,发散着神奇迷离的光芒,恍若仙境。苦楝花的清苦之香,在皎洁的月色中,更加幽扬。
进到书屋,月光穿堂入户,照得莹亮一片,我和钟声远两人,也是一身幽蓝的洁白,互相看着,都不似在人间之中。
他温柔地拉起我的手掌,放在月光之下,然后用手帮我拳起,轻轻吟道:“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明天,就是娘娘的佳期。”
他的声音里,也有着和苦楝花一般的清苦。
我望着万德书屋里的陈设,它们都静静地浸在这皎洁的月光之中,圣洁柔和。
“声远,我明天就走了,从此之后,嫁为朱家妇,再也没有和你相见的机会。儿在此,向你道别。”我向着他,盈盈一拜。
“儿!”他长长地叹了一声,又叹了一声。
我流下眼泪,轻轻拉起他的手,放在我的脸颊之上,冰凉的泪,在他的掌中穿行。
我最终知道了这个男人的珍贵,他对我的感情,皎如月光,皑如松雪。知道了我原来可以得到的幸福,一直就在身边,却是我自己把它放弃了的。
就因为时光的流逝,我再也回不到天顺元年,再也无法去嫁给这个男人,在初夏微凉的薄暮里,站在树影满地的庭院里,手抱孩子,等待着他的回来,这样平凡平静,却可以天天重复的幸福,因为没法得到,反而始终不会消失,始终停留在我的心里,变成我内心深处一种模糊的憾恨。而这样的幸福,也因为这一种憾恨的衬托,变得像今晚的月光一样,清晰与美丽。
他叹着气,将我轻轻地拥在怀里,也知道,明日一去,就要相隔天涯。
终此一生,怀里的女人,始终不属于他,就象月光一般,遥遥相望,虽然这月色照亮了他婉转殷勤的心意,却无水可渡,无路可通。
我将玉竹耳环从耳朵上摘了下来,交到他的手上,含泪笑道:“帮我还给芸薇吧。请你告诉她,我很羡慕她。”
“儿,在那一个森冷的宫里,你一定要好好地……好好地活……,不要再让我痛心。”他向我做着最后的交待。
在他温柔如水的怀抱里,我认真地点了一点头:“声远,这一次回去,我是再不会叫人,这样的欺凌了。”
“不,”钟声远像一位长者似的,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背,“儿,那一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快乐,要幸福……”他声音温柔,话语谆谆。
快乐,幸福……好多年前的风雪之夜,另一个人,也是这样叮嘱着我。
可是,在这么多的波折之后,我已经不敢相信,快乐和幸福的字眼,还能写进我的生命。
月光如水,芳草萋迷,前面的路,在明亮的月色下,却越来越模糊。
………………………………
第一百二十六章 雨晴烟晚·重回銮
第二天中午之后,万德书屋来了一队太监宫女,领头的是董进和范宝,还有青鸾和丹凤,为了接我,成化几乎派出了乾清宫一小半的人。
小小的万德书屋哪里挤得下这么些人,我只得安排他们在园子里,打扫,除去芒草里萝苦蓼这样的杂草,只留下飘着白色芒穗的芒草。今生今世,能为钟声远做的,也止于此。
青鸾和丹凤,还有一位不太认识的老嬷嬷守着我,自见到我起,这两个丫头,就是恭恭谨谨的,称我为娘娘,话却精简而少,几乎拿我,当成化一样尊崇。
万德书屋里,围上了锦绣宫屏,红漆描金的龙凤浴桶,温热的水混着牛乳和玫瑰精露,发散着芳香而甜蜜的气息。
老嬷嬷手法熟练,端着看穿世事,却好似什么都不知道的标准笑容,帮着我松了筋骨,洗净身体。丹凤替我披上崭新的大红软缎里衫。所有的衫扣,全是细细的缎带,只是系了活扣,一拉就开。
我知道,皇上大婚,皇后的内衫也都是只能系上活扣,如果遇上扣“死”的带子,是一件不吉利的事。
今天的这套流程,虽然是在宫外,十分正式庄重,就像我是将行合卺之礼的皇后一般。
那位老嬷嬷,口里含着棉线,双手灵活地绞来绞去,帮我开脸,绞去脸上的细细寒毛。脖颈、手臂还有双腿之上,也是细心地打理了,好叫每一寸的肌肤,光滑得像轻柔的丝绸一般。
她手脚极快,没用多久,一双弯弯的细眉,也叫她拿着镊子,打理出来。
青鸾用红艳艳的指甲花汁,为我染着十个指甲,一向爱说话,生怕别人以为她没长舌头的她,如今低声细语,沉默得像个待嫁的淑女。
丹凤更是,本来她的话就少,现在除了和我对视时微微的一笑,几乎就没有开过口。她们不比旁人,跟在我身边也有十一、二年了,感情亲如姐妹,这样诡异的情况,我还是头一回头遇见。
老嬷嬷用篦子小心地通好我的长发,蘸着滴了玫瑰精露的刨花水,仔细地为我梳了两只光滑饱满的丫髻。脑后的长发,梳了一个松松俏俏的鹅胆髻,拿了一大朵红宝石西洋珍珠翠叶宝花定针插紧了。
心里起了惆怅,梳了发,我就是正式地变成一个妇人了。
我好像是个迟钝的女人,总是固执地埋着头行自己的路,错过了不同的路口,却始终察觉不到自己的错误。
这一次,为着一口气,重回紫禁城,是否也是一个错误?
穿起几层罗衣,轻薄的朱色软缎动若凌波,胸前一鸾一凤,嘴里衔着金线绣成的云,在七彩云朵里深情地缠绕,回旋。
青鸾和丹凤捧过了九宝翠叶珠花冠,要为我带上,我轻轻摇手,告诉她们:“这花冠上面,有九只翟凤,只有后妃才能使用,我无名无分,断断不能戴上。”
老嬷嬷和青鸾丹凤都异口同声地劝我:“娘娘,这是皇上交待过的,应该使得。”
我执意不许,她们也只得依了我,找了一些金钿珠花插在鬓边。
“丹凤,将匣子里的那只金凤步摇拿出来,我要带上。”
丹凤取出金凤步摇,交到我的手中,十一年前的旧物,因为保存得仔细,和新一般,珠玉泠泠,宝石生辉。
将它簪在发心之处,多年的心愿,算在今天,可以了掉了。
趁着老嬷嬷走了开去,我叫丹凤关了房门,板着脸盯着她们的眼睛,一言不发地看了好久。
青鸾头一个心虚,眼睛眨呀眨地就将脸儿低了下去,丹凤也是,偏了头,可是眼圈却红了。
我自己也是眼底泛出泪波:“我算是白疼你们这么多年,那些事还打算瞒着我到几时!”
她们两个被我一唬,赶忙跪了下来,口里念道:“请娘娘担待,奴婢哪里有事敢瞒着娘娘!”
我微微冷笑,说:“好,你们没有事瞒我,那我问问你们,我不在的这几天,坤宁宫怎样,景福宫怎样,乾清宫怎样?”
她俩互相看了一眼,望着我说:“娘娘,宫里像平常一样,没有什么事情,只有重庆公主回了娘家,在景福宫住了两天,皇上也去看了几次。”
我略略沉吟,她们俩今天嘴这样严,一定是有人紧过口了。于是,丢下梳子,将头上的珠凤等物一一摘下,说道:“你们这样不实诚,我今天,哪里也不会去了。”
青鸾赶紧跳起来,扯住我的手:“娘娘,千万不要不回去,乾清宫里,都盼着娘娘回去,好解解皇上这几天的心烦!”
丹凤也抹了眼泪,将我摘下的首饰一一插回发髻,劝着我:“皇上不教我们说,怕你觉得委屈,想让你今天能高高兴兴地回宫,他能尽的心意,都尽到了。娘娘回了宫,自己拿眼睛看看,就能看得出,皇上的心。”
我连问青鸾:“皇上这几天怎么了?”
丹凤流着两行清泪道:“那一天择后回来,皇上心里的难过,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把自己关在阁里,又不许一个人靠近。张敏急着找皇上,拍了几遍门都没人应,天黑了也不出来,还是周太后听闻,过来敲了半天门,劝了半天,皇上才开的门。”
青鸾抱住我的胳膊,说:“我和丹凤都看到皇上的眼睛,哭得红红的,娘儿俩抱在一起,周太后也落了眼泪,陪着皇上呆了两个时辰,让皇上进膳,皇上也是,提起筷子又放下,再提了筷子,又叹着声放下。”
“那天雨下得很大,周太后走后没多久,顺太妃就过来求见皇上,皇上原不想见的,最后还是见了。”
我心里感伤,问她们:“后来呢?”
丹凤回答我说:“别人不知道,我却知道皇上冒雨出去过,第二天全能交给我一包湿衣服。
“皇上回来之后,对两位太后说他不能立吴氏为皇后,要接娘娘回宫,还是立娘娘,具体怎么说的,我们都不清楚。两位太后都劝他,择后典礼已经行过,已经是改变不了的了。”
“这几天,皇上迟迟不肯下择后的诏书,襄王爷、会昌侯他们就领着在京里的亲王们,天天在乾清宫前跪求皇上,说皇后之选不能儿戏,不可违了祖制。后来,礼部姚大人,彭大人领了一帮人,也天天在奉天殿前面跪着,求皇上以江山为重,不能因为儿女私情,破坏了祖宗定下的规矩。”
“皇上心情烦闷,昨天,单独召见了李阁老,两人关着门,说了好些话。李阁老走后,皇上虽然不开心,却吩咐我们,要我们准备了,今天来接娘娘回宫。”
我一边听,一边想,成化登基刚刚三个月,羽翼未满,在朝中还没有能力控制局面。在立后的问题上,那些亲王大臣不了解他的心情,会觉得他对一位失了贞节的半老宫女忱于情|爱,这样一意孤行,简直匪夷所思,朝廷的公论,都倒向了吴繁英。他现在以一己之力来抵挡来自各方面的反对,这个结果,他一定想不到。
能想像得到他,坐在乾清殿里,望着殿外伏地请命的亲贵大臣们激动昂扬的嘴脸,自己独坐愁城的愤怒和苦。
为了不负一个女人,就得负天下,为了不负天下,就得去辜负那个女人。可历史上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君王,商纣王、周幽王、隋炀帝、唐明皇,有几个得了好结果?
我想,做为一个明智的君王,成化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吴繁英已经是他未来的皇后这样的现实,向天下臣民颁下择后的诏书。
如今接我回宫,也应该是双方条件的交换,成化交出皇后的凤座,他们,同意我可以回宫。
虽然从来没有贪慕过皇后之位,可被那些人,拿那样狠毒下作的手段夺走,我怎么能忍下这口气呢!
青鸾丹凤望见我眉峰上轻蹙的苦恨之意,齐齐劝我:“娘娘千万不要难过,皇上就是怕娘娘知道了这些事烦心,特意要我们不许说给娘娘听的!”
我低下眉,向她们俩轻轻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黄昏吉时,我乘上轿銮,要重新回到那红光闪闪,瑞气腾腾的寂寞宫闱之中去了。
老嬷嬷扶我上轿时,抱歉地说道:“先请娘娘受些委屈,外面杂乱,只好先乘这八人青呢轿子,等入了东华门,再换金舆彩轿。”
我轻轻言道:“我只乘这样的轿子就可以了,后妃们的轿銮,不是我现在可以乘的。”
………………………………
第一百二十七章 玉殿鸳锦·红囍俦
青呢轿在初升的月色笼罩之下,轻轻缓缓地抬进了乾清宫西门,轿班的太监们放了轿,由老嬷嬷扶了我出来,抬眼一望那高高的乾清殿,高大壮阔的殿檐之下,十多个大大的红灯笼闪着喜庆温柔的光芒。
夜风如水,月色如水,我一个人,静静地走向高高的殿台,青鸾和丹凤她们,远远地跟在我的身后,像是怕惊扰了我独自一人的凝神遐思。
怎会忘记,几天之前,我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被人剥去了玫色的宫装,印上了羞辱的印记,一条白绫,几乎要不明不白地结束掉自己的性命。
现在,我又身着大红的鸾凤宫装,像浴火重生的凤凰,一步一步地走了回来,那些用阴谋诡计毁掉我的人,请你们等着。
现在的我,两手空空,唯一可能的利器,只有成化的宠爱。是的,为了复仇,我必须叫这位皇帝宠我爱我,对我割舍不了,再也不能像择后大典上,对我产生片刻的怀疑和犹豫。
那些人,老谋深算,只要有瞬间的破绽露出,他们就会反手一刀,直取我的咽喉。
内心的愁苦,百折千转。对那个叫做阿摩的少年,我是充满眷恋挚爱啊,怎么忍心去利用他!他的字他的心他的泪他的吻,纯洁无瑕,是我宝贵的礼物。
可对那位叫做成化的皇帝,却是憾恨绵绵,吃过一回亏,总要学一回乖。你一向对人谨慎,那么就应该一直谨慎下去,最好不要对一个人无限地相信,把你伤得最深的,往往就是这个人。
既然不能相信,就只能靠自己的手段,是不是利用,用不着在意。
可是,我能分得清楚,谁是阿摩,谁是成化?
乾清殿内,几盏红色的灯笼缓缓移出,有人,正朝着我,快步走了过来。
红色的龙纹袍服在夜风中飘扬,成化加快脚步,跑下了乾清殿高高的玉石台阶。
他站在最后一阶台阶之上,面带微笑,向我缓缓地伸过手来:“儿,朕等你好久了。”
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几天没见,他好像消瘦了一些,月光之下的面孔,也显得苍白,一对黑眸深沉却不平静,有些颤颤地看着我。
将手伸向他的掌心,不觉心里苦涩,眼中带泪,却又像他那样微笑起来,轻声恭敬地回道:“妾身来晚了,恳请皇上恕罪。”
成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走上了层层玉阶。这一层一层的台阶,我走得,好苦,好涩。
玉台之上,洁净无尘,完全看不出,昨日之前,一帮穿红着紫的亲王贵戚,跪在这里,向眼前的这位红衣少年施加着无形的压力。
裙角光影泻出,我跟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离他,不敢近,也不肯远。
成化拉着我,跨进了正殿。
这里,原是皇帝接待内阁大臣和亲王贵戚之所,根本不是我这样的女子,可以进来的地方。抬头仰望,天顶正中,金光四射的八角盘龙井藻,美轮美奂的华顶宝盖,殿中巨大的金漆屏风和龙椅宝座,在八只尺寸巨大的红纱宫灯的照耀下,金红一片。
他领我到御座之西,那里安了一张小巧的圈椅,描鸾绘凤,金光闪闪。
将我扶到座位上坐好,他自己坐回了御座,然后,一面微笑着看我,一面击了掌。
“啪!”清脆的一声,在殿里回响。
几位司酒的女官,捧着金色的酒爵酒壶,分别来到成化和我的面前,示意我们将酒爵斟满,然后,将成化斟满的酒爵奉给了我,又将我斟满的酒爵恭恭敬敬地奉给了成化。
酒香冷冽,似菊之寒,如菊之甘。
菊花酒,痛饮而尽。曾经和颂香同枕而眠的时候说过,我成亲的时候,要带着崔琦给我的金凤钗,喝金祥教我酿的菊花酒做交杯酒,这样,就像这两位亲人,陪在我身边一般。
司酒的女官在一边悄悄提醒:“娘娘,这合卺的酒,可以不用喝完,由奴婢代喝。”
我低低答她:“没关系,我喝得了。”
成化喝干了杯中的酒,一直面带笑意,望着我。
三杯下肚,脸上有些酒热。
司膳的女官端来五色汤团,一边喂我,一边谆谆而教:“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又端来莲子红枣羹,也是一边喂我,一边善善而念:“勉之敬之,夙夜无违。”
当甜的味道漫过舌头,的确有片刻幸福的感觉。只是嘴里的甜,代替不了心里的苦,为了这一刻,我生过死过,他争过斗过,现在这温馨的笑意,不过是假象罢了。
他走下御座,过来牵起我,走向自己的寝殿。
重重朱红色的门,开启,又合上。
最后两道金丝楠木夔纹隔扇门将要合上之际,他揽紧了我的肩,对随在身后的女史傅晖交待道:“朕今日与万氏合卺新婚,你须得记下。”
女史是专门负责记录后宫妃嫔宫女被皇上临幸一事的,每天手握朱红色的毛笔,记下后妃的一言一行。看来,以后这位傅晖,就是尚宫局派来跟随我的。
寝殿内也是红光一片,红纱灯,红罗帐,红色的鸳鸯织锦的床单上,撒满了五色香花,玫瑰、茉莉、端香、栀子、蔷薇的片片花花瓣,在锦绣的波浪中,飘飘荡荡。
眼中泪光闪闪,丹凤所说的成化的心意,都在这点点滴滴之中。
成化将我抱紧,颤颤地叹了一声:“儿,这洞房花烛,是我补给你的。”
他怕,那次雨夜里的结合,怠慢了我。
我心里发苦,他刚刚在傅晖面前称我万氏,不是万嫔万妃,无意中,透露了我回来后的身份,还是一位宫女。
从名份上讲,我并不是他的皇后,他的妃嫔,我只是他宠幸过的一个宫女而已。
虽然想继续装出若无其事的笑容,可是眉宇间的轻跳还是跃入了成化的眼睛,他敏感地察觉着:“儿,你不开心。”
我温柔地抚了他有些苍白消瘦的面孔,然后手指轻轻叩放在他的心间:“阿摩,你也是,脸上有笑,心里却是苦的。”
他怔了一瞬之后,终于放下他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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