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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奋斗史-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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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唇上堆起一个冷笑,声音却婉转动人:“她现在已经有太后撑腰,只怕生下太子后皇上也没有办法管住她,就凭你一个人,能和云萝抗衡吗?汉武帝宠爱陈阿娇十年,见到卫子夫不也是立刻忘了当年的山盟海誓?唐明皇当初独宠江采苹,有了杨玉环,还不是把她丢在一边,不理不睬?深宫冷院的滋味,我这大半年已经尝透,你如果也想陪我,我并不介意。”
晚馨的口采很好,换了平常的妇人,她这样于情于理的话已经可以打动心弦,可我不一样,我和她之间,有阿保含冤而逝的生命。
她见我不语,又上前一步,道:“如果你介意阿保的死,我再告诉你一声,信不信由你。当年我没有计划过让阿保死,只是希望他生一场小病,好让我设计你,想学武则天害王皇后的法子来害我,然后利用朝廷的公论,阻止皇上废后的心思。阿保后来病死,是他自己命不好。”她说话时,口角简捷利落,表情稳稳当当,没有分毫的感情牵连,也没有一丝惭愧,仿佛她害掉的,不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我似明月移进心间,月光下有了冷冽的清醒,也有了因为冷,而生出的残缺之痛,便捻起袖口,问道:“你是怎么收服长珠的?”
晚馨呵呵两声,也坐到暖炕上,眸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盯着我,有些得意地道:“这个谜,的确是我不解开,你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答案。”
“姐姐可记得当年生阿保的时候,是滑了一跤,才突然生产的?其实,那是长珠害的。”
我沉默着,面无表情,只听见晚馨继续说道:“那天我因为离乾清殿最近,来得最早,大家都在慌里慌张地着急你,我却找到你穿的鞋子,发现了鞋底的下面,有一小滩水迹。你足不出户,鞋子上怎么会有水?再一想,你刚穿上鞋子就滑倒了,只怕这水迹有古怪。仔细观察几个人之中,长珠最可疑,自我拿起你的鞋子,她就神色紧张。我猜她是在你的鞋底黏上了薄薄的一层冰,想害你损了胎,只是你运气好,阿保还是平安生了下来。”
我感慨道:“你真是一位好皇后,知道长珠这样害我,却故意瞒得死死的。”
晚馨道:“你身边有一位对你不忠的宫女,对我来讲,又不是什么坏事,我干嘛要告诉你。”
“长珠的好姐妹慧珠早就被我收为心腹,回宫后我仔细拷问她,终于知道长珠为什么要害你。你想不到吧,长珠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是王,而姐姐你是毒死王的人,她自然要找你报仇。有一回长珠中毒的事,姐姐记得吗?那也是她要害你,谁知她自己不慎先中了毒,才让你逃过一劫。”
我默默地看着窗外的漫天飞雪,想着正是当初那次中毒,才让我对长珠心里生了信任,想不到却是她害我的伎俩。
晚馨继续说:“后来的事倒简单了,我找到长珠,以她的秘密和全家的性命要挟她,让她帮我让你的阿保生一次病,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却因为阿保命不好死掉了,搞得我们俩鹬蚌相争,云萝她渔翁得利。”
我在晚馨话音里听出一个很大的破绽,她说来说去,只是认定阿保是运气不好病死的,完全没有提到甘草的事情,似乎她并不知道云萝用了甘草汁染的衣衫来害阿保,否则这么好的一个理由,她一定会拿来说服我。
那么云萝又怎么知道紫金丹里的秘密的?
我还是万分谨慎,假作不在意地问了一声:“长珠没有和你说过紫金丹的秘密?”
晚馨愣了一愣,反问我道:“紫金丹是什么东西,我没有听说过。”想了一会,又森森地抽笑起来,说:“原来长珠身上还有更多的秘密,枉你还那么信任她。”
“可长珠又留下了皇后你做恶的线索,这个被剖心而死的女人,很不简单。”我幽然一句提醒,告诉她一丝真相,从此晚馨的心里,再不会那么得意,以为她曾经掌握过别人的命运。
她身子轻轻一颤,半晌才叹了一声,不知是在叹息自己,还是叹息长珠。
心绪如扇,尚未收拢,却见晚馨已然抬起头来,虽然眉尖轻跳,但面色已平静无痕:“还是说说眼下吧,你应该懂得在这宫里,没有长久的敌人,也没有长久的朋友,我承认害过你,你有本事也可以害我。但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叫做柏云萝。”
我道:“按你的意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晚馨长笑道:“是的,这个道理姐姐肯定懂得。”
我轻轻地哼了一声,很是不屑一顾,静然拒绝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皇后娘娘只怕是空跑了一趟。”
素手轻拍,月嫦从殿后闪出,替我按照宫规送走皇后晚馨。
晚馨临走犹不甘心,对我切齿笑着:“万儿,你真是越老越顽固!她柏云萝有太后撑腰,生下太子后,第一个要除掉的人,只怕就是你……没有皇上庇佑,我看你能撑多久!”
我心头恶气难平,又向蕙莲招手吩咐:“你去让青鸾把今天炮制的狍子肉撕得一丝一丝的,拿些冬笋配着炒一炒,再烫一壶菊花酒来,本宫要欣赏一下这漫天的好雪。”
月嫦送了晚馨回来,不无忧虑地劝我:“娘娘,为什么不和皇后合作呢?这宫里的生活,就好比逆水行船,两个人用力,总是好过一个人撑桨吧?”
我执起白釉梨形酒壶,也为月嫦倒了一杯温酒,轻轻笑道:“来,月嫦,我们姐儿俩今晚好好喝一杯。”
她依言脱去外面的丝绵袄子,只穿了一件松花色的比甲,侧侧地坐在暖炕上,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小口酒。
我将小小的酒杯在手心里转着,对月嫦说:“我当然知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的道理,可王晚馨的力量,就是再大我也不愿意借。万一有一天我在地下见了阿保,他问我一声:‘娘,你怎么和害我的皇后在一起?’我怎么回答他?”
月嫦叹然道:“娘娘不愿意借力皇后,如果独自一人面对贤妃和贤妃背后的太后,力量实在是太单薄了。”
我挟了一口菜,慢慢嚼着,一边把自己的想法厘清:“我与皇上的情份不同,只要是自己一人出力,有冤报冤,皇上就是知道,也会保全我。但如果是和别人合力,就要形成帮派,这是所有帝王的大忌讳,阿摩也不会例外的。”
如今他在朝上隐隐地用武将和锦衣卫的势力抗衡盘结了一百年的文官体系,怎么会容忍自己的睡榻边上又生出新的势力来呢。
月嫦不胜酒力,喝了两杯菊花酒就红晕上脸,脸上的表情纠结,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我悠悠地转着喝完一盏的空酒杯,温和地开解她,道:“我想对付云萝,还要防着太后,一个人独自撑着,日子已经不比当年那么好过。我想着你年纪也在这儿了,用不着跟我吃苦,已经告诉二弟,让他在府院后面寻个清静漂亮的宅子,什么时候就把你嫁过去,你跟着我二弟,好好地过日子吧!”
月嫦闻言顿时蹙眉,望着我怔怔地出了会子神,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了小半,方道:“奴婢不放心娘娘,不可以丢下娘娘自己去享福。”
月嫦含着心思闷头喝酒,我也自己倒了一杯温酒,一边转着酒杯,一边喝着。想起难解的一桩事情,沉吟着问她:“刚刚听王晚馨的话里,分明不知道阿保是因为紫金丹和甘草犯冲中毒病死,你和长珠同吃同住几年,有没有听她提过紫金丹的事?”
月嫦白着脸,摇了摇头,道:“长珠这个人,心肠曲折,嘴很紧,我和她同住一间屋子,从没有听见她提过什么紫金丹。”
我更是奇怪了,百思不得其解:“昭德宫有紫金丹的事情,很少有人知道。怎么偏偏云萝就晓得了,预先几个月染在衣服上,只要阿保生了病,要用那紫金丹,都会出事,她,怎么就这么神呢?”
月嫦期期艾艾地不知道想说什么好,突然身体滑下暖炕,跪在我的脚边,双手扶着我的膝头,颤颤地道:“娘娘视奴婢为自家人,奴婢有件事情,实在不想再瞒着娘娘了……”
我微微疑惑,身子向前倾了,手放在她的肩上,细细打量她两眼,旋即明白,不觉扬唇冷笑:“是关于我的,还是和云萝有关?”
月嫦的目光深深盯在我身上,见我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才抚着胸口道:“阿弥陀佛,怎么会和娘娘有关,是……是和清宁宫有关。”
我突然感觉身上起了一阵寒意,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问了一声我最不愿意相信的事情:“阿保的事,扯上了清宁宫?”
月嫦双颊胀得通红,分明也是下了好大的决心,紧紧地攀了我的膝盖,沉沉地道:“娘娘前面告诉奴婢,小殿下是穿了贤妃做的小衣出的事。奴婢后来细细回忆,当年长珠做那个艾虎时,就是拿贤妃的衣裳做的里子。记得她还特意让我看了那东西,当时她还说:‘缝了小殿下的衣裳,只有好处。’我心里想一定不是巧合,就翻了艾虎出来,拆了里子一看,里面藏了一张薄绢写的书信,我不认识字,就请顺太妃看了内容,才知道长珠其实是清宁宫放在娘娘身边的眼线,紫金丹和甘草犯冲的事情,她只告诉过太后一个人。”
我头上一阵发晕,耳朵里也嗡嗡直响,拿手臂支在炕桌之上撑了头,问她:“这件事,颂香和你,准备瞒我多久?”
月嫦站起来,手势轻柔而熟稔地为我揉着额角,温言道:“顺太妃并不打算多瞒娘娘,她说,以娘娘的聪慧,一个人都能一步步查出晚馨和云萝的计谋,继续顺藤摸瓜,查出清宁宫是迟早的事。正打算找个合适的时候告诉娘娘,让娘娘早些提防清宁宫。”
我稍稍宽了心,道:“我这个人,一向不怕明刀暗箭,只是受不了身边朋友的离心离德,那比在背后戳我一刀还伤人!”
月嫦满面哀伤如愁云惨雾,“娘娘一向真心待人,身边的每一个人也真心待娘娘。皇上第一个不用说,就算不在娘娘身边,他的心也没有离开过昭德宫。那个长珠,虽然犯了大罪,但也念了娘娘的好,把所有的秘密都留给了娘娘……”
我道:“月嫦,我也知道你的好处,很舍不得你,但你也有你的终身幸福,所以找个合适的时机,嫁给二弟吧!”
月嫦说:“娘娘这里,前有狼,后又虎的,奴婢真心想留下来帮着娘娘。”
我眉目间放了一分宽慰的笑,说:“从前扳倒繁英时,只想到快意恩仇,没有仔细想过细细地布局,一步一步地蚕食掉对方的力量,才给了晚馨做皇后的机会。现在对付云萝,我会小心谨慎,不到时候不会发力。你去到宫外,也可以帮得了我。”
月嫦喝了杯中剩下的半盏酒,问:“娘娘要我做什么呢?”
我微微横她一眼,示意她附了耳朵过来,才轻声说道:“你去到我家,仔细训练上回收留的那个朝颜姑娘,我想什么时候把她接进宫来,为我生一个孩子。”
月嫦吃惊道:“娘娘的意思是……”
我向她轻轻点头:“我身体一直不好的话,就想找机会让皇上临幸她,生下孩子来由我抚养。”
“皇上会愿意吗?”
我不以为然地回答她:“反正已经为云萝破了例,多临幸一个女子对我,对皇上都不是损失。”
………………………………
第二百四十三章 悠悠日月·别恐惧(1)
我用了整整十天,才让自己完全地平静下来。
幸亏合宫传播的新闻都是如意宫贤妃怀的这一胎是个皇子,当年我怀阿保的时候,因为住的是乾清殿,又没有名份,众人不方便过去。如今云萝是正正经经的一宫之主,怀的是龙裔,母家也尊贵,所以热闹了三四天,就连哕凤宫里一些不甘寂寞的小太妃们,也去凑了凑热闹。
哕凤宫里主事的德太妃和淑太妃带着几位生下皇子公主的老成太妃们依然旁观着,虽然也差人送了些寻常的贺仪到如意宫,可也天天派人到昭德宫来垂问我的身体,因为昭德宫对外说我的头痛病又犯了,这几天下不了床。
我靠着烟灰色团锦凤穿牡丹引枕,在袅袅香烟之中慢慢思忖,才明了颂香天天带我到哕凤宫和这群太妃们茶话闲聊,无形之中与她们结了一层盟约,使得她们在选择立场的时候权衡再三,哪怕暂时只是做壁上观,我在宫里的一盘棋局里才守得了一角活棋,没有全盘覆没。
我花了十天时间,才渐渐适应了人生之中最大最漫长的一次恐惧。
她是阿摩的妈,是我的亲婆婆,阿保的亲祖母。可她却暗中布置,要了她亲孙子的命。
阿保活着的时候,她也是极疼爱的,几乎每一天都过来看他,抱他。她看阿宝的眼神,每一丝每一分都是祖母的慈爱温煦,哪里能想到,她会借着云萝的手,了结了阿保的性命。
我追忆阿保走的当天,她派了杏花过来传话,说是哀伤过度,无法亲自过来了,我也以为是一个祖母不忍心的真心伤痛,哪里能想到这是她不敢面对阿保的推脱之言。
现在看来,她的每一分笑,每一分慈爱,看上去多么真实,其实都是一把把锋利的匕首,被她当做了杀人的武器。
那晚,月嫦告诉我长珠留下字绢,指明周太后是幕后真凶时,我的身体就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为了掩饰,我还故作镇定地和她胡扯了借腹生子的事情,叫她在惊讶之余看不出我的异样。可一个人睡上床榻时,恐惧,一如最深沉的夜色,再也控制不住,以至于牙齿都紧张得打起颤来。
知道害怕,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也没有力量击倒这样的害怕,这就是我经历的最为可怕的恐惧。
她恨我,而且这样的恨,一定是日积月累的,恨入到骨髓之中,水火不容,才这样不惜以了结自己孙子的性命,给我摧残和痛苦。
我害怕得闭不了眼睛,这种深渊旋涡似的恐惧吸干了我所有的理智,让我直接面对命运的残酷。
听闻我生了病,成化迅速地来到了昭德宫,以至于我连头痛用的珠络抹额都来不及绑好装病,他就出现在了合馨殿里。还好身上是一件沈二新做的烟紫色素布衣衫,没有一点装饰,唯有这样的紫色,说是采了数万朵的夕颜花捣染而就,是世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种黯然消魂的紫蓝色。这样的烟紫色大概衬出了我脸孔上的苍白,是非常合适的病人衣衫,他立刻就相信我是真的生了病,而不是外面传说的听了贤妃怀的是皇子才得的忧郁症。
我的人生真是错乱不堪,一定是老天爷自己也编不下去的一个戏本,当我想他到痛彻心骨,无法呼吸的时候,他安睡在另一个女人的怀里,现在我想好好安静一下,让自己不再怕得发抖时,他却以最温柔的姿态,最缠绵的眼神,把我搂在他的怀里,以为给我几晚春风般的爱|欲,我就又能生龙活虎做回从前那个万儿。
在他的怀里,我恐惧得更加厉害了。他不出现还好,他一出现,那张和周丫头一样的白皙和煦的脸,就提示着我,他是杀害阿保凶手的儿子,当然,他也是阿保的亲爹,这样逻辑上的死扣,使得我不但没有解决掉对太后的恐惧之情,还要同时面对和凶手儿子相处的绝世难题。
他不依不饶地照顾我,又下旨京畿四周推荐好的名医为我诊病,这一场动静一下子盖过了贤妃怀了龙子的大事,哕凤宫里的德、淑两太妃立刻领着皇子公主们到昭德宫来探病作客,这样一来一往,在外人看来,贤妃不见得得意,昭德宫也谈不上失意。
这几天唯一一个稍微好些的消息,是翠夏进宫探病时,带来了钟声远密制的二百粒丸药,说是按元代宫廷里治疗血肿的验方制成,只是还差一味大漠里面的圣草苁蓉,由于大明和鞑靼没有互市贸易,市面上找不到这样的药物,只好先缺了这一味药,可能疗效慢一些,建议我每天早晚一粒,先服三个月再看看身体的情况调整药方。
我倚在床榻上,问翠夏:“你说的要把我赶走,现在做到了吧!”
翠夏缓缓地点一点头,微笑道:“差不多了吧,总要留一点点给大人。斩尽杀绝也不是我这样的人愿意做到的。”
在这一刻,她的骄傲、善良和慧黠让我淡忘了一些恐惧,脸上有了轻松的笑容。
晚上成化听到月嫦说我白天里精神尚好,还陪着翠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到了就寝时便告诉我,他明天还是要回如意宫守着云萝的胎。
说完他吹熄了榻边的灯烛,静夜里让我惶惶难安的恐惧又上到身来。
他无比温柔地吻我,我却在他柔软清凉的唇下打着寒战,他越是靠近我,穿透我,我就越觉得恐惧扑面而来,就算我的心被我说服了要接纳和服从这个君王,这个男人,但我的身体却抵挡不住恐惧的力量,不仅簌簌发抖,还在他进入之时起了痉挛,本能地把他拒绝了。他尝试再三,最终放弃了温存的想法,起床召了月嫦,两人商讨半天,最后的结论是这几天我服了太多的汤药,才造成这样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我无法克服恐惧,就像一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分辨不清自己下一步是悬崖还是泥淖,那样绝望无助时,心里高高震起的七上八下。
月嫦满面忧虑地望着我,她一定不愿意我就此丢了恩宠,毕竟这样的夜晚,近来昭德宫里,已经十分稀少了。
成化的双眉之间隐含抱歉,回身上榻之后对我温柔地对我说道:“是朕做错了,你身体还没有复原,就急着要你。”
原来以为他走了我也可以轻松几分,谁知道第二天,他又陪着我的恐惧之源周太后,出现在昭德宫。
不曾想周太后那一张白团团微笑的脸离我不到三尺之际,我心头的恐惧之石轰然落地,虽然激起了万千尘埃,让我的脸看上去一片死灰,但一个东西落地,总比它始终悬在半空之中要好。
我记起月嫦曾经说过的一个笑话,说一个担夜香的人天天半夜才回家,把粪桶一丢,粪勺一扔就呼呼大睡,隔壁大爷每次都被他这两声惊醒,以至于必须到了他扔完这两件东西才敢入睡的地步,担夜香的人知道后十分抱歉,当晚回来刚丢了桶,想起不能再发出动响,就轻手轻脚地放好粪勺,谁知隔壁大爷第二天一顿好吵,说是就为了等他的第二个响声,自己一晚上没有睡成觉!
想到这个冷凛的笑话,我眼前丰满的周太后恍然变成一个大大的粪桶,身后立着的成化,也悄然化为一只粪勺,我一刹间有了想笑的冲动,顿时我的恐惧烟消云散,原来,恐惧的天敌,是无惧的微笑。
周太后拿着一双凤睛细细地睇我半天,才幽幽婉叹道:“哀家听闻你又病了,过来看看,你好生养息,阿摩由哀家和云萝照顾,你就宽宽心,把身体养好。”
我看她这一脸的模样,有些不甚情愿,大概是成化请了她过来的。如今,我一病,皇上陪,太后瞧的,越发隆重了。细想想应该是成化对应前朝,敲山镇虎的一着布置:今天听说手掌锦衣卫的袁彬在知道云萝怀的是皇子后,酒后醉言,竟然提前预支了“太子”这个称呼。成化放着这样的事,一定要敲打敲打袁彬他们才对。
太后为了她的儿子,甘心当一枚称职的棋子,刚刚拿眼睛斜睨着我,很是高兴地看到我终于也成了她儿子的一枚棋子。
我歪在软枕上身形不动,却抬头对成化软盈盈地说了句:“阿摩,你能不能回避一下,我想和太后说一些婆媳间的私话。”
周太后的脸上大大的生出了讶异之色,像这样对着皇帝不甚恭敬的遣词连她自己都不好说出口,更遑论成化的嫔妾了,可我今天不仅像模像样地说了,还是当着她面说的。
成化也是微微一愣,可我算好了他今天分明要拿我做一枚棋子,既然在棋盘上摆出了棋子,断断然就不带悔棋的,他总得把这一回妇唱夫随给演下去。
于是,他温言慰问了我几句后,领着白了脸的兴安和惨白了脸的月嫦以后傻白了脸的蕙莲丹凤一起出了合馨殿,屋外积雪盈尺,照进窗来,殿内明晃晃的,更显得香炉里升腾的烟雾,一片洁白。
………………………………
第二百四十四章 悠悠日月·别恐惧(2)
周太后把手虚虚地笼在取暖的薰笼之上,正准备先声夺人地开口,我赶在她前面,占了先机,牢牢地盯着她,问道:“你究竟为什么恨我,连和你血肉相连的阿保,都可以害掉性命?”
终于,在她一贯端成的母仪天下的温煦神色里起了一丝慌张,紫涨了脸,笼在薰笼上的手也有些局促不安了。
“你说什么?哀家听不懂。”
我没有时间和她蘑菇,便说:“如果太后不懂,我可以马上请皇上过来,一起给太后分析分析,直到太后听懂为止。”
她垂眸半天,突然一声笑,抬头轻言:“你怎么猜到的?”
我继续看她,对她的感觉,从当年初入毓秀宫的不在意到同情合作,再到天顺年间敬重客气,有来有往,后来,她成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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