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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妃传-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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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臻帝姬所乘的朱色马车上的帷幕是最轻柔的三层蕾丝纱组成,透气又采光,却是不适合长途旅行的。
此刻兰儿柔声细语道:“可不是,这蕾丝纱又不挡风,刚才这风,吹得帝姬眼睛都红了。”
晏如忙道:“帝姬若是不介意,就换乘我与王小姐的马车吧。虽不是最华丽的,但这里挂的还是冬日里用的厚麻布,遮风又挡光。”
帝姬扶了扶额头,顺势说道:“唉,孤这眼睛最受不得强风强光,一碰到就掉眼泪。既然你们的马车帘厚,孤就与你们换一程吧。”
意思是等走到京都附近热起来时,再和晏如她们的马车换回来。
晏如和唯西也不多言,当即换了马车。
一朱一青的马车刚出村口没多久,十几个彪形大汉将两辆马车团团围住。
十几个人皆未蒙面,穿着蒙古族传统的服饰,腰别弯刀,脚蹬马靴。
其中一名壮汉只刷刷两刀便让驾驶朱车的马夫人头落地,动作迅速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只听见武器划过空气的沉闷之声,雪亮晃眼的刀影一闪而过。粘稠的鲜血迸出,啪嗒几块落在朱色的帷幕中,让上面的朱红更深一层。
说时迟那时快,紧接着一把刀就插进帷幕里,持刀的蒙族大汉用流利的汉语对她们一行人说道:“我只要这辆朱色马车里的人。你们把人给我,其他人便可以离开。”
章臻帝姬坐在青色马车里,迅速反应过来,这帮人要抓的并不是晏如,而是自己!
她此时并无暇庆幸自己与晏如她们换了马车,只是紧张地等待着晏如她们的反应,同时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朱色马车内唯西和晏如也明白过来,这些蒙族大汉恐怕就是要抓章臻帝姬的,此时认错了人。
唯西正想提醒壮汉们自己的身份,转眼却看到了插进帷幕里幽光闪闪的大刀,上面刻画着自己最熟悉不过的图案,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
晏如一把将唯西推出马车,镇定地掀开帷幕,对拿刀的蒙古壮士说道:“你们想要这朱色马车里的人,可也要我的侍女呢?”
壮汉摇了摇头道:“要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就够了,要两个做什么。”
晏如此刻微笑道:“壮士可知孤的身份?”
………………………………
第三十一章 真假亦难辨(二)
大汉回道:“你既以孤自称,自然是帝姬无误了。”
晏如保持着淡定的微笑,淡淡道:“壮士虽为蒙古族,汉语却说的这么流利,举止也是大有我们汉人的作风。”
晏如话锋一转,有些微怒道:“壮汉杀了我的马夫,这笔帐孤是要好好跟你算的。”
那壮汉的声音不卑不亢:“帝姬说的是,可我要是不杀个人,怎么能和帝姬和和气气在这说话呢。
“帝姬不用在这里多费口舌了,那十二个侍卫早让我们用迷药迷倒了。帝姬先跟我们走吧。等到了我们察哈尔的大本营,这笔帐帝姬想怎么算就怎么算。”
晏如本就是想拖延时间,等待侍卫发现不对劲赶来救她们,可这点想法很快就被人识破了。
晏如心里一阵苦笑,面上却微笑道:“那孤就跟你们走一遭。”
唯西见晏如要和他们走,情急之下喊道:“不行!你分明……”
晏如很快打断她说道:“唯西,听话!你带人去皇宫找孤的衎哥哥。孤一人被擒还不够吗?孤连自己的奴才都保不住,颜面何在?”
晏如心道,远水解不了近火,希望唯西能听到她的话外之音。
如今自己代替了帝姬被擒,也不知道皇帝是否会派兵援救。
可自己也是出于下策,眼前的蒙古壮汉是察哈尔氏派来的,此时要是将大齐的帝姬抓走,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宋公子,晏如今日铤而走险,希望你还未从赛罕村离去,我这条命就赌在你和唯西身上了。
唯西心里明白其中的要害,这些人是要来抓章臻帝姬的,势必要拿帝姬要挟大齐皇帝的,因此宣战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等这些人发现这是个假帝姬,晏如会受到何种待遇,她想也不敢想的。
于是唯西不顾晏如的暗示喊道:“真正的章臻帝姬在青马车上!”
大汉没想到还能闹出两个帝姬来,眉毛一挑,示意其他人将青马车里的人带出来。
等章臻和兰儿都下来时,唯西却是大吃一惊。章臻帝姬早已迅速换好一身粗衣——那是唯西在村里干活时特意换的衣裳,此时赫然披在了章臻帝姬身上!
除此之外,章臻帝姬所戴的金银首饰全部已经摘下,只留了不引人注意的黑珍珠耳链。想必是因为情况太紧急,还来不及摘下。
章臻帝姬从马车上下来后,也同样镇定,任凭大汉来回打量。
大汉认真比较了两个“帝姬”,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这也算是大齐的帝姬?小婢女,你为了救你家主子也太心急了吧。
“你们大齐的帝姬放着富丽堂皇的大马车不坐,偏要坐这又小又挤的青马车?
“再说,我听说大齐的帝姬都长得花容月貌,这从青车下来的长得也不差,可比朱车里的差远了。”
大汉又对着唯西补充道:“就是连你,也比她好看些呢。”
唯西把脸一撇,冷冷道:“今个风这么大,你们眼都瞎吗?明摆着青色马车的车帘要厚上许多。
“你们再瞧瞧,哪个寻常女子能戴上黑珍珠的耳饰?换句话言,你们见过这样特别的珍珠吗?”
唯西的一席话字字似针扎在章臻帝姬的心里,可偏偏章臻自己又无法开口。听到这蒙古大汉把自己的容貌一贬再贬,气得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味,咬碎了银牙直往肚子里咽。
大汉注意到唯西所言不假,狐疑地望着章臻帝姬。
章臻帝姬见势不妙,把头一低,“哇”的一声干脆大哭起来:“我就是章臻帝姬,你们带走我吧,放了我们…放了…她”
唯西道:“听见没有,你们抓错人了!她自己都承认了她就是章臻帝姬,快抓去交差,好让我们走。”
大汉看了看章臻,又看了看晏如,转而将刀指准了章臻身边的兰儿,没了先前的耐心,大声呵道:“你来说!到底谁是帝姬!”
兰儿吓得瘫软在地,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壮汉饶命,壮汉饶命。谁是帝姬不是一眼就明了的事情吗?”
大汉用刀在兰儿脖子上划了一道血痕,加重了语气问道:“我问你谁是帝姬!”
兰儿惊恐地瞪大了双眼,颤颤抖抖朝晏如叩首道:“帝姬饶了兰儿吧,兰儿也是逼不得已。
壮汉饶命,壮汉明鉴。那黑珍珠耳链是帝姬赏给我们家小姐的。帝姬说皇家要什么有什么,一颗黑珠子也没什么好看的,就赏给我家小姐了。”
唯西气愤不过,在一旁说道:“既然壮汉拿不准主意,干脆将我们全都抓回去就是,省的在这里问东问西。”
晏如在一旁看着这出好戏,此时慌忙道:“壮汉何必多此一举,孤这侍女不过是对主子忠心罢了。
“孤跟你们走就是,何必为难他人,再说,你们总要留个人去通风报信吧。”
壮汉眯眼笑道:“都说大齐的帝姬智勇双全,今日一看果然如此,不是个绣花枕头。
“那就请帝姬跟我们走一遭吧。只要帝姬配合,我们是不会为难帝姬的。”
晏如轻道:“那最好不过。”
唯西在一旁急得哭了出来:“你留在这里,让我一个人怎么回去?我要同你一起去!”
晏如心中一酸,但还是狠心将眼泪逼了回去,自己的明日已无法确定?难道还能连累唯西吗?
也许此处一别就是永别了。晏如感到自己的心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小刀慢慢绞着,痛得不能呼吸。
但她只能假装镇定道:“你回去告诉宋哥哥,一定要来救我。
“你别哭,你也别怕,你哭成这样还怎么找人来救我。他们也许就是要用孤多换点钱财,不会伤害孤的。
“唯西,你别哭。孤会没事的,孤答应你,孤会没事的。”
唯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摇着头,双手死死抓住晏如的双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晏如的手上。
晏如双唇颤抖着,拿着手绢擦拭着唯西的脸,自己的眼泪也落下来。
谁能知道,自己又多害怕。谁又能知道,自己有多不舍。但是她却不敢表现出来。
蒙古族大汉一脚将死去的马夫踢开,牵住缰绳道:“章臻帝姬,多有得罪了。”然后招呼其他人跟上,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远方,像是从未来过。
章臻帝姬待人马远去后,对着满是泪痕的唯西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大齐的帝姬被他们带走是什么后果?明显他们是想借孤开战了!”
唯西气得浑身发抖,语句竟然都连不到一起:“你!是真为大齐的百姓着想,还是为了你自己的安危?
“帝王家的人果然丝毫没有人性!你可曾想过,晏如的假身份被拆穿后面临什么样的危险!”
章臻帝姬气极反笑:“你怎敢与孤这样说话?孤今日无暇与你浪费口舌,真是目光短浅又不顾大局的无知女子!”
章臻随后又对兰儿说道:“你还算机灵,平日里胆小如鼠,关键时候还算有用。今日的事孤要好好奖励你。
“快走吧,下了山我们再去寻侍卫。”
唯西幽幽开口道:“帝姬口口声称自己为孤,可刚才不是这样的呢。
“你今日是帝姬,等哪一天大齐换了皇帝,你不过也是个卑贱低微的亡国种。”
唯西一改往日的泼辣刁蛮,此刻像一条吐着血红信子的毒蛇,“嘶嘶”滑动着钻到章臻的背后。
章臻撇了唯西一眼:“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孤再怎么样,也是帝姬。大齐在呢,哥哥也好好的。
“你这样咒我们大齐,可是要被灭九族的。孤在世一日,就绝不会放过你。”
章臻此刻轻笑着道:“王姑娘就自己雇一辆马车回去吧,孤的马车可坐不下你这样的蛇蝎美人。”
………………………………
第三十二章 终南望余雪(一)
章臻帝姬走后,只留下唯西一人孤零零伫立在飞扬的尘土中,眼眸里尽是绝望。
眼前的珠娜山紧紧压在自己的胸口之上,沉得让她喘不过气来。千年不化的积雪此刻幻化成一只只飞舞的白蝴蝶,萦绕在自己的耳边。
白色蝴蝶扇着薄翅,像片片雪花飘洒于空中,发出“咯咯”的笑声:
“怎么样?你终究还是要回到这里,你的家在这里,你是逃不过的。
“你的骨头和你的头发,都是这里的每一根草、每一朵花所筑成的。
“你的血液里流淌着的,是解不开的联结,是珠娜山的恩赐。
“为什么何晏如她喝不下去的羊杂汤,你却喝得津津有味?
“为什么她难以下咽的马奶酒,却是你魂牵梦绕的琼枝甘露?”
这些叫嚣着的白蝴蝶四处起舞,像是珠娜山派来的惩罚人类的邪恶精灵。
唯西颤抖着蹲在地上,眼泪似雨滴般落在黄土地上。
她想起晏如临走时嘱咐她的话:“不要哭,不要哭。”
于是她努力抬手用衣袖抹去脸颊上的泪珠,可湿透的衣袖一放下来,眼泪不受控制地似烟花炸开滴落。唯西一边抹眼泪,一边蹲在地上崩溃地哭着。
眼前的珠娜山对晏如而言,是一座庄严肃穆而又圣洁的雪山。而晏如不知道的是,对唯西而言,那是她永远不能翻越的噩梦,更是她一辈子不愿回想起的经历。
唯西小时候养了两只凶猛的秃鹫,一只起名为苏和,另一只叫额尔敦。
这两只秃鹫是她身边的乳母塔娜送给她的十岁生辰礼物。
乳母告诉她,秃鹫原本居住在西南一带海拔较高的险峻山峰上。它的视觉、嗅觉都很灵敏,能在高空中发现野兔等猎物,平时以动物尸体和内脏为食。
西南的藏民就利用这些鹫鸟来实行天葬,将死后人的身体布施给翱翔苍穹的飞禽,让脱离躯壳的识神更好地往生。
唯西问道:“塔娜,等我死了,苏和与额尔敦会把我吃掉吗?”
塔娜刮了刮她的鼻子,宠溺地说道:“这两只秃鹫是乳母送给你玩的,不是让它们把你吃掉。
“你是乳母的掌上明珠,乳母希望有一天,你能像苏和、额尔敦一样勇敢。”
唯西非常喜爱这两只秃鹫,白天放它们出去,到了日暮时分,吃饱喝足的秃鹫便自己飞回来了。
两只秃鹫渐渐长大,上体自背部至尾部都覆盖着暗褐色的羽毛,前胸有黑褐色毛状绒羽,腹部缀着淡色纵纹,十分精神漂亮。
唯西的四哥和六哥因为这两只秃鹫更加记恨唯西,塔娜是他们共同的乳母,偏心于唯西已经让他们的怨气积攒已久。
他们认为只有草原上的英雄男孩才配得上这样霸气而有灵性的鹫鸟,凭什么要给这样一个小杂种。
于是两人趁着唯西早间还未起来,将关着苏和、额尔敦的铁笼子偷了出来。
刚开始他们还用新鲜带血的牛肉讨好着两只秃鹫,可两只秃鹫脾性极大,只认唯西一个主人,对那牛肉是看也不看。
唯西的四哥和六哥一气之下干脆放了它们的血,没过多久,两只秃鹫在惨叫中死去。他们由不解气,再将血淋淋的鹫鸟扔进了火堆里。
等唯西醒来后发现两只秃鹫不见了,心里虽有着不详的预感,不得已只得硬着头皮问她的两个哥哥。
四哥笑眯眯地对她说道:“杂种,你的小苏和被我们绑在珠娜雪山中间的一棵雪松上了,我们想知道它被饿着肚子,能活多久。”
唯西也不多言:“你们玩够了就还给我,不然我就告诉阿爹。”
六哥火气上来了:“你倒是敢!你的额尔敦还在我们手里呢,你若是告诉旁人,我们就永远不告诉你苏和被绑在哪里,你就等着给它收尸吧。”
唯西向来是不服软的,她恶狠狠地朝两个哥哥吐了口吐沫,道:“你们等着,等我寻到苏和,就让它啄瞎你们的双眼!”
说完便怒气冲冲向珠娜山走去。
唯西自幼就被乳母告诫,珠娜山是不能随意攀登的。上面有猛兽不说,一不小心便可能引发雪崩。
一旦碰上雪崩,就再也别想看见明天的太阳了。可那时她只顾着苏和的安危,就独自上了山。
唯西进山没多久就迷路了,四周都是一样的苍白景色,雪地间穿插了被雪压着的松树。
密密麻麻,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更别说是找到那棵绑着苏和的树了。
唯西长时间盯着地上的雪,出现了幻觉:一群白色的蝴蝶环绕在她的耳边,不断变换着飞舞的姿态,似深山的邪灵,向唯西发出嘲讽的笑声:
“你被骗了,这里根本就没有你的秃鹫。
“你会冻死在这里,等你死后,你亲手养大的秃鹫就会把你分食。
“你死了多好,再投胎做个男孩。
“你的阿娘就不会骂你不争气了。你的哥哥就不会这样欺负你了。
“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你的阿爹分明企盼着你是个男孩。
“你就这样安息地睡着吧。”
唯西四处游荡驱赶着这些缠绕她的声音,跌跌撞撞在深山中奔跑着,在雪地里留下大片大片杂乱的脚印。
唯西就在这样极度害怕和压抑之下失去了意识,晕倒在山间。
她的两个哥哥害怕她在山中出了什么意外,会牵扯到自己,只得将唯西上山的事情告诉了阿爹,并撒谎是乳母将秃鹰放走了引得唯西去寻。
老大夫说,唯西要是再晚一点找到,就会冻死在珠娜山上。
塔娜没有解释的余地,直接被乱棍打死。
唯西自那以后,再也没有提过疼爱自己的乳母,也落下了惧怕严寒和蝴蝶的毛病。
一到冬日,她便用碳把屋里烧得暖暖的。她就裹着厚重的棉被,一声不响地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原本还算活泼有脾气的她,突然一夜间变得沉默寡言,两眼无光。就连哥哥们在欺负她时,她也不过是把自己缩在角落,连一声哭声也没有。
再后来,她为了从家中逃出,毅然决然决定再次翻越这座雪山,她要远离这个冰冷、充满算计与仇恨的家族,她要过着自由的生活,她要为她死去的乳母和鹫鸟报仇。
可是她在下山时遇上了雪崩,她连滚了几周被埋在了雪里,只留下两眼一鼻露在外面,迷惘地望着蔚蓝天空上飞过的雁群。
她心想,若是此刻死在这里也是幸福的。起码她远离了那吃人的牢笼,获得了重生,获得了自由。她的灵魂会像这些鸟儿一样,快乐地在天边游荡。
她是自由的,也可以自由地死去了。
………………………………
第三十三章 终南望余雪(二)
幸运的是,唯西并没有死去。
赛罕村内一位白发斑斑的老妇人救了她。一个年过甲子的老妇人发现了唯西,费劲全身力量将唯西从雪堆里拽出。
她拖着唯西,从山间拖到了山脚下,又叫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才把虚弱不堪的唯西扛回自己的草屋里。
老妇人精心熬了小米汤和野菜汤,一口一口将热气腾腾的米汤喂给唯西后,唯西才缓过劲来,也开始能说话了。
简单交流后,唯西不敢说明自己的身份,只能撒谎自己是别村的姑娘,被家人逼着改嫁后逃至如此。
老妇人听了后摸了摸唯西的头,温柔地说道:“还好你没翻过那座山。后面是蒙古察哈尔族的大营地,你若是被他们抓到,可不知要受什么样的苦。”
唯西心想,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不防在这里多停留点时刻。族人必定想不到自己躲在一山之隔的赛罕村里。
于是她哀求道:“好婆婆,你就收下我吧,我能干粗活,也能照顾您。您若是不收留我,我就又要被我爹娘逼着改嫁了。求求您了。”
老妇人心善,又见唯西机灵可爱,答应道:“我也是孤家老人,收留你也好,这样也能让我们做个伴吧。”
唯西问道:“您为何会出现在雪山上?雪山这个危险,您怎么能一个人上山呢?我看您的样子,对雪山很是熟悉,但也不能随意上山啊。”
老妇人许久没有遇上个说话的人,又见唯西这么关心她,心里暖暖的,便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说道:
“我从小在珠娜山下长大,喝着珠娜山上的雪水,偷挖着松鼠埋在地下过冬的榛果吃,挖一些药草和雪莲换钱补贴家用。我对珠娜山再熟悉不过了。
“我的儿子就是在珠娜山上挖雪莲果时,遇上了雪崩,被埋了两天两夜才找到。我儿子死的时候,连亲都没娶上。
“从那以后,我每日都上山去,看看有没有像我儿子一样被雪埋起来的人。
“我的儿子,要是早发现,也不至于在冰雪中埋了两天两夜。我这么做,也是在弥补我这个做母亲的愧疚。”
这样的事情,她坚持了整整二十七年,每天走在山间检查,一日也未断过。也许是老妇人的爱子之情感动了上天,这二十七年来竟一次事也没出过。
唯西问道:“那您的丈夫呢?”
老妇人伤心道:“前几年上山挖些草药补贴点家用,遇上了几个察哈尔氏的小伙子,不知怎么的打起来了。我那老头子,被活活打死了。”
唯西心里一阵难过,她想到前几年她的三个哥哥上山打猎,遇上了一个老叟,发生了点冲突,直接将人家打死了。回来后还炫耀了好几天,说自己力大如牛。
老妇人抹着眼泪道:“说来也奇怪,我这几日总梦见我那老头子。
在梦里还是骂骂咧咧的,和平时一模一样。大概是我阳寿已尽,老头子要来接我走吧。”
唯西望着老妇人沧桑的脸,心里内疚得说不出来话,想必老爷爷是在梦里责怪着老妇人收留仇人家的孩子。
但唯西什么也不敢说,就这样住了下来。
平日里除了帮老妇人修修漏水的房顶,喂喂鸡鸭,在菜园里除草,也种些简单的农作物。更多的时候,她就在院子里晒太阳,享受着自由,也幻想着云州以外的风光。
过了一年,老妇人就在睡梦中安然死去了,没有一丝痛苦。唯西亲手将老妇人与她的丈夫和葬在一起,又在坟头种了一棵亭亭玉立的雪松。
唯西望着树想,自己以前读过一篇汉人写的文章,大致的意思已经忘掉了,唯独记得最后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唯西的汉语水平只限于日常交流,还未达到出口成章的地步,到了京城后才大有提高。她也没有见过枇杷树,没有吃过枇杷。可她觉得这句话读起来,伤感无比。
她种下这颗树,虽有着效仿古人之意,可也算是寄托了自己对老婆婆的哀悼、怀念和感激。
她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后,孤身一人前往了京都。再那里,她卖了身上的一块好玉,又在宋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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