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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天下潮-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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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微微有些讶异,虽目盲却面向绿衣道:“你是桃花岛的人?”
绿衣却说:“如今已经没有什么桃花岛了。”
老人沉默片刻,竟然露出些许懊悔神色,这种神情,只在二十年小桐入宫时才有过,一时语气温和了许多,对着绿衣道:“竟是如此,错怪你了。”
随后又补充一句:“委屈你了。”
绿衣却双目泛红强颜笑道:“无妨。”
伴随着一阵剧烈咳嗽,老人终于不再言它,转而对鲁正礼继续说道:“圣人之上有天人,老夫虽被世人喻为剑仙,实则止步于天人境,从未入过仙人境。但对世人而言,天人便已是仙人,自古天人者,能借天地气运养己身,莫说武艺冠绝天下,只要天人愿意,便是与世长存,也非不可。至于再往上的仙人,千年来,便只有那飞升的无上真君一人耳,不提也罢。
“与你说及这些,只因你手中所持玉佩,有我一生修为感悟,如你愿意潜心修行,纵不能跻身天人,入圣却指日可待。方才老夫不知此女乃桃花岛之人,多有防备,为你铸造人王肉身。而今却是多此一举,她若是想学,你可倾囊相授。至于你要不要她人情肉偿,全然在你一心,可自行决断。
“唯有一事,你须承诺我,便是不可勉强她。
“她不过,是一个可怜人儿。”
言罢老人便不再说话,鲁正礼懵懵懂懂一知半解,他对武道从无甚兴趣,此刻只知手中玉佩与娘亲颇有渊源,必当好生保管。
老人示意绿衣将他扶起,虽未言语,绿衣却知其意,双手端起蜀山剑春要为老人斟酒。
老人说了一声“不用”后拿过酒壶,仰着脖子痛痛快快一饮而尽,然后艰难的起身,对绿衣说:“我王不瑜一生不欠人分毫,今日得你赠酒,便还你一剑,可有剑借我。”
绿衣却怅然道:“我便是剑。是桃花岛上最后一把剑。”
老人神情复杂,盲目中却有颇多爱怜惋惜,随后当立天地,入骨锁链“砰砰”几声轰然断裂。
那只被还不会控制己身力道的鲁正礼失手掰断的手掌筋骨重铸,恢复如初。
他挥出这只大手,五指张开,只听得尖锐的风啸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若非在场三人已都是人王之上的肉身,必要当场头颅炸裂而死。
随着啸音逼近,一束红芒从天而降,将地牢一路打穿,落入老人手中。
昏暗地牢终的光明,耀眼却不刺目。
老人手持鲜红长剑,威风凛凛,一时间竟仿若回到从前,鲜衣怒马,仗剑江湖是的风流模样。
“这一剑。”王不瑜持剑当胸,双目闭合。
“名为。”
“绿衣。”
这一日,人间再现,蜀山剑仙。
………………………………
第一卷 大浪沉浮去 第二十九章 人间修罗道(一)
戎家小女姿容并不俏丽,便是在一群手大脚大的村姑之中,也不显得如何出众,更何况还生在县城,就更算不得是什么绝色佳人。
可自打她年过豆蔻,便多了许多有心人上门,有意无意提及婚配之事。
待到待字闺中的年纪,老戎家的门槛便成了附近媒婆自家门槛,这些媒婆每日前脚踏出自家门后脚便入了戎家门。
无他,胸大而已。
那时街坊游手好闲的浪荡子们总爱调笑的一句话便是,“情义千斤不敌戎家闺女胸脯八两”。至于这八两是否够她一只的分量,目前还无人有幸去验证。
虽说丰腴女子并不少见,外面的奶妈给个十文钱便能让你摸个够本,更不说青楼中亦有风姿绰约的绝色。
戎家小女儿难得之处,便在于她仍是清白良家,又是花中蓓蕾,年少而挺拔。
是的,关键是,清白,而挺拔。
所以不少有识之士,意欲先下手为强,更有那天生铁打的脸皮之人,上门初见便直接高呼戎公为岳父。
戎家也非是什么高门大户,戎公也非是什么眼高于顶的势利之人,也愿意早早定下女儿婚事,就算了结家中一门大事,便让女儿自己从上门求亲众人中选一个作夫婿。
小丫头漫不经心的听完媒婆一一介绍,也不答话,一溜烟就跑了出去,将众人晾在那里。戎公歉意笑道:“小女儿生性顽皮,又是家中幼女,被哥哥姐姐宠爱的没边儿。老汉没有别的要求,就希望能找户性情温和的良善人家,怕她不懂事得罪夫家,徒增笑话。”
媒婆们都是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无稽口舌,连那狠厉屠夫家的莽人都能夸成翩翩公子,戎公听过一笑置之。
却说小丫头一路小跑到一家打铁铺子前,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却被打铁的汉子笑道:“又来找你的小相公?”
小丫头也不觉得羞涩,大大方方“嗯”了一声,脆声问道:“刘家哥哥,我陈英哥哥呢?”
那汉子笑着爽朗答道:“在院子里挑水呢,你自己进去找他吧。”
小丫头“哎”了一声,便口中喊着“陈英哥哥”,快乐的往里面跑去。
院中一个赤裸上身,皮肤黝黑的少年,肩挑两桶水,稳步向外走来,正好遇见迎面跑来的戎家小女。他早早听见她的喊声,脸上满是笑意。
小丫头看见笑着的黝黑少年,自己脸上笑容也愈加灿烂,口中念叨着“陈英哥哥”,便要去帮他提水。
少年侧身让开,笑道:“太沉了,你提不动。”
小丫头欢快得像一只喜鹊,连说:“提得动提得动,以后要天天帮陈英哥哥提水桶。”
少年执意不肯让少女帮忙,脚步加快了几分,二人便欢笑打闹着来到铁匠铺里,两桶水溅得剩下不到半桶。
少年将水倒入淬火槽中,看着低低的水线,不好意思对一旁的中年男人道:“我再去打两桶。”
中年男人却笑骂道:“你再去打十桶,也就这么点水。今天放你的假,去玩儿吧。”
小丫头嘻嘻笑着抢先说道:“谢谢陈伯伯。”
然后也不顾男女之防,拉着少年陈英便往外面跑。
少年任由她拉着,随着她在街上奔跑,路边总有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向少女起伏的波涛,少年却只看到少女跳动的长发,和带笑的侧脸。
一路跑到二人常来的小溪边,少女才松开少年,抚着胸口喘气。少年有些心疼道:“跑这么急干什么。”
少女笑靥如花道:“陈英哥哥,你什么时候娶我啊?”
少年有些窘迫道:“我……我还差两贯钱才够媒婆说的聘礼。”
少女道:“我这两年帮王婆婆她们做女红,还替附近的婶婶姨娘跑腿,已经存了五贯钱了。”
少年有些懵懂道:“我……我怎么能用你的钱去娶你……”
少女道:“怎么不能?你娶我不就是为我花钱吗,我为我自己花钱有什么不能!”
说着也不顾少年如何表态,从袖中的拿出一个绣着喜鹊的红色锦囊,一股脑将里面的五两碎银统统倒了出来,塞进少年手中。
少年连忙推回道:“不要这么多,不要这么多。”
少女却握住少年的手笑道:“傻哥哥,你还要去买一身好衣服,还要找媒婆上门说亲,都得花钱,你都拿着。”
看着少年犹豫不决,少女也不像别的女子那样故作生气激他,只是笑嘻嘻的将银子塞入少年手中,然后为他握紧。
少年木讷,心中感动,却说不出感激的话,用衣袖偷偷抹了一把眼泪,然后看向溪边桥下玩耍的孩童,他指着一个粉雕玉琢如陶瓷娃娃般可爱男童道:“你看,是权家的小律二。”
少女收起锦囊,也看向那边玩耍的孩子。
只见那个名为权律二的小男孩半蹲着拿圆圆的脑袋和小伙伴玩顶牛,被推倒在地也不恼,憨态可掬的笑着起身又加入战场。
少年忽然傻笑一声,道:“权律二真可爱。”
少女却爽朗道:“家里婶婶都说我屁股大好生养,以后给你生个陈律三,陈律四,一直给你到陈律十。”
少年摇摇头道:“太多了太多了,生到陈律四就行了。我听说生孩子很疼的,我娘就是生我去世的。要不是我们陈家已经单传了两代,我要一个陈律三就够……不……不要,我一个都不要了,我不要你生孩子……”
想起母亲因自己而死,又想到眼前的心爱少女说不定也会因为难产受难,少年的眼眶又红了。
少女却拍拍挺翘的胸脯骄傲的说:“傻哥哥,你怕啥,我身体好着呢,家里的婶婶都说我这身体一看就能生儿子,能生好多好多儿子。以后会有好多好多小陈英围着我叫娘亲,想想都开心。你不许哭了。”
听着少女的话,少年真的就不哭了。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少年不知道以后会如何,他听少女说过很多才子佳人的戏文,他并不喜欢,因为这些故事大多没有一个好的结尾。所以向来木讷的他,有一次问少女:“那些说生死相守,要永远在一起的人,如何永远在一起。人总会死,总有一个人会先死,一旦一人死了,另一人就算立即自杀,也算不上永远在一起。”
少女温柔道:“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只要真心相爱,纵然只有一刻,也是永恒。因为那一刻,比永远,更远。”
………………………………
第一卷 大浪沉浮去 第三十章 人间修罗道(二)
“他怎会动手杀人呢?”
油灯微光晃动,映照出两张脸。
一张白净无须,神态却世故老成。
另一张留着八字胡,目光有些局促闪烁。
说话的,正是这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
白净青年人道:“若说外因,便是我那叔叔醉酒骑马,在街上摔了几跟头,回家以后迁怒于人,才有了这一桩意外。”
中年人身子前倾,凑过脸靠向青年道:“那内因呢?”
白净青年目光内敛,悠悠道:“不可说。”
中年人道:“有何不可说。”
青年人道:“家丑不可外扬。”
中年人便将身子往后仰,不满道:“兄弟拿我当外人了。”
青年人微微一笑道:“怎会,不过是卖个关子,故弄玄虚罢了。不然这些家长里短的枯燥琐事说来话长,怕哥哥听着无趣,嫌兄弟聒噪。”
中年人举起桌上酒杯道:“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这知己,如何来。不就是这些琐事聊出来的。何况你余半城的事,再小都是我们歌潭城的大事,兄弟但说无妨。”
青年人剥开一粒花生送入嘴中,几番咀嚼入肚后,又吩咐一声在门外伺候的下人再上些酒水。
“这事,还得从头说起,且听我慢慢道来。”
我叫余力。这个名字是我娘给我取的,她说希望我做事能给人留下半分余地。当然,对外说的是,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比起这个名字,更多人喜欢叫我的外号。
余半城。
是的,我很有钱。富可敌国不敢说,敌城纵然不足,也相差无几。
虽然发迹于此,却不是本地人。来此二十年还不会说本地方言,不是不会,而是不愿。即使这让我的买卖一开始遇到了很多麻烦,很多时候宁愿磕头求人,也不肯花半分心思去学这里的方言。
现在我们余家举家在此,大家都在说江南吴语,只有我一个人说官话。
原因嘛,大概是因为,我讨厌这里。
一开始,我的官话是被人鄙视的缘由。
现在,我的官话却是歌潭城身份地位的象征。如今歌潭的上流人物,已经以说吴语为耻。
我出生在西北贫瘠之地,从爷爷自立门户分家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住在山脊的窑洞中。
本来我们是有房子的,但是我的叔叔十分顽劣,在我还未出生时,就把家烧了两次,每次烧完都是我爷爷和父亲凿山石和泥重新砌一栋出来。
而爷爷,也就顺势做了石匠。
我所在的山村是附近最穷的村子,我家又是最穷的一家。爷爷很担心我的父亲和叔叔找不到女人结婚,卖了家里唯一的耕地老牛,从人牙子手里买来了一个女人。
这个人,就是我的娘亲。
按照爷爷的意思,家里只有这一头牛,只换得来一个媳妇儿,就做两个儿子的共妻。可是叔叔虽然性格顽皮,却对家人十分重情。
他说:“我大哥虽然长得没我好看,但是脑瓜子聪明,力气比我大,又比我懂事,孝顺爹娘。大哥生的孩子一定是个好孩子,可不能被我这个泼皮无赖弄脏了大哥的好血脉。我呀,估计这辈子也娶不到媳妇儿了,以后大哥的儿子就是我儿子,我亲儿子。”
爷爷却如何都不肯答应,钱花了,事儿就要成,一个铜板能换一斤米,就必须换得三斤四斤回来,才叫值当。这就是我们村儿的道理。
于是叔叔在成亲那天,连夜逃到山外,失踪了五年,杳无音信。
到第二年,我出生了。
后来听山里的叔伯说起,我差点就没生下来,娘亲总想着要跑,怀了我也要跑,每次被爷爷抓回来后都要挨一顿毒打,要不是爹爹求情,恐怕我还在娘亲肚子里时,就要被爷爷打死了。
爹爹对娘亲是极好的。
这是娘亲跟我说的。她说在成亲那天,爹爹跟她说:“你是我们兄弟两个的媳妇儿,兄弟那份福让我享了,兄弟那份责任也该我来担。”
她说每次被爷爷毒打,若不是爹爹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早就被打死了。
所以在爷爷死后,她就不恨我爹了,还教我爹识字。
爹爹学的认真,很快就认识了不少字,后来山里的老乡都会喊爹爹一声“小先生。”
爷爷是在我四岁时死的。山里穷苦人,大多不长寿,爷爷死的很痛苦,因为他自知时日无多后,便找了老先生为他写下死期。他只要按照那个时辰死,子孙就会有享不尽的福禄。
如今想来,不论是巧合还是注定,爷爷都为今日的格局,埋下了伏笔。
我那时已经有了许多模糊的记忆,能记得当时爷爷那张惨白的脸和他苟延残喘的模样。直到山里终于响起第一声鸡叫,爷爷才扭头咽气。
那时,我不知生死为何物,并不感觉怎么难过。爹爹倒是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娘亲也陪着爹爹一起哭,后来爹爹说,是因为她心善。
爹爹说,娘亲是这世间最善良,也是最凄惨的女人。
爹爹说,她嫁给任何人,都比嫁给咱家好。
爹爹还说,以后如果出现了要我做选择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选娘亲。
我把这些话说给娘亲听,娘亲只说,世事难料,只要做到无愧于心,便不算做错。
那一天除了爹娘,还有一人也在哭,就是我失踪五年的叔叔,不过叔叔并没有哭太久,他似乎显得不是如何伤心。
只是后来,我总是在夜里听到叔叔偷偷的哭。我想爹娘也一定听到了,只是他们不说,我就也不说。
叔叔回来时,送了我一件青衫。
他说城里的小少爷,都这么穿。
他在城里做了三年学徒,今年是第四年,终于有了自己第一份例钱,去寺里还愿时,有个老和尚告诉他。
该回家了。
于是他将这六十文例钱,也就是他全部的积蓄,换了这件青衫。
他说,是送他儿子的。
他还说,他就知道是儿子,果然是个儿子。
爹爹让我穿上给叔叔看看,娘亲却不让。
娘亲说,叔叔一定会有儿子的,他自己的亲儿子。
这件青衫就被娘亲强势的收了起来,连叔叔想要回都没给。
在山村中臭名昭著二十年,人尽皆知的泼皮无赖,面对娘亲的越俎代庖,居然就这样笑笑不说话,乖巧得像个好孩子。
娘亲说,叔叔喊她嫂子时,她听得出来,叔叔是真心实意的。所以娘亲,也就真心实意的认这个小叔子。
后来叔叔和我们又在山里守孝三年,便联合娘亲一起劝说爹爹,一家人进城求生。
进城以后,通过叔叔的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娘亲的娘家,可是那个我应该喊外公的人,却不让我们进家门。
他嫌娘亲丢人。
而那个慈眉善目的外婆,在我们离开时,偷偷塞了一个手镯给娘亲。我听到她跟娘亲说:“这你的嫁妆,以后若是有难,能救济一时。”
我看见外公分明看见此事,却没有出言阻拦。
娘亲说,都是不得已,不要怪外公。
外公虽然只是一县主簿,是最低级的朝廷命官,却也是正儿八经从八品的官身。自己失踪多年,无媒无聘携夫带子回来,只会落得一个全家浸猪笼的下场。
我的确不恨外公,外公是一个可爱的人,我好几次偷看他,他都在对我眨眼睛。
………………………………
第一卷 大浪沉浮去 第三十一章 人间修罗道(三)
那支玉镯最后落到了我的手上。娘亲说这支镯子她从小就看着她的娘戴,外婆总是说,等娘亲以后嫁人了,这就是嫁妆。
娘亲被人牙子拐走之后,偶尔想起此事,只觉得最后应该会传给几位嫂嫂,没想到外婆一直珍藏着,等着娘亲回来。
起先爹爹是不同意给我的,尤其在他得知,这一支镯子,能换下十五头耕牛以后,就更不肯让我戴着。
他这一生,见过最值钱的事物,就是家里那头老牛。
这头牛,给他换了一个更加宝贝的媳妇儿。
爹说,一定要好好藏起来,以后给我换十五个媳妇儿。
又说,不对,给我换五个就行了,剩下的给叔叔再换十个。
娘亲又气又笑,对着爹爹的后脑勺就拍了一巴掌,然后执意戴在我左手上。
并跟我说,左手养心,右手养颜,还能保平安。戴上玉镯,以后就不是那拿苦力赚血汗钱的劳碌命,阿力以后要做个读书的相公。
爷爷死后,家里就没人再欺负娘亲,爹爹和叔叔都很听娘亲的话,尤其是叔叔,只要娘亲开口,他从来不会拒绝。
所以当娘亲提出要离开此地,外出谋生时,全家都同意了。
毕竟这是娘亲长大的地方,总有人会认得出来,总有人会说三道四。
在叔叔这几年积累的稀薄人脉帮助下,我们一家人,在我十岁那年,来到会稽郡下的歌潭城,从头开始。
父亲在母亲多年授业下,写得一手还算工整的字,在街边摆摊做起了替人写家书的捉刀营生。会稽郡地处江南富饶处,又多出风流文士,但凡有个识文断字的本事,都一心扑在功名上。毕竟只要中了秀才,就有朝廷的俸禄供人读书,哪还有读书人愿意做那贩夫走卒的行当。所以捉刀这样的贱业,在文风盛行的江南道,反而是个吃香的活计。
父亲很快有了积蓄,在城中置办了一处三房小院,虽然简陋,终于也让我们有了归处。
叔叔起先靠着伶牙俐齿给人摆摊算卦,虽然赚不了什么钱但也能勉强养活自己。他自然是没什么真才实学,就是靠着说些吉祥话,讨个好彩头,求几分打赏。
有一次城中大户家祖病危,请了大夫都束手无策,只是交代早早准备后事,便请叔叔去算个良辰“忌”日。
老太爷一息尚存,看见叔叔一身道袍,竟然回光返照,起身吩咐人拿来狼毫,在叔叔手中写下一个“活”字。
叔叔坑蒙拐骗久了,就真以为自己冥冥之中有那神佛相助,又见老太爷面色红润,便对那户人家的家主说:
活字三点水,千口舌,只要广布稀粥,施足千人,老先生自然可续命。
却不知,他装模作样的神棍风采还没好好显摆,身后老人就已闭目长辞。虽然极力辩解说都怨这户人家动作慢了,没来得及给老人多积福缘,却还是被一通乱棍打了出去。
道士的名声臭了,叔叔就改行当和尚。修罗帝国尊佛抑道,佛教是国教,山间野庙都是香火鼎盛。
会稽郡下有传说的修罗道场,修罗皇帝也要每隔三年过来此地盘陀山同济寺上祭拜一次。
几番波折之下,叔叔终于想办法混进同济寺,出家做了和尚。
从小沙弥,到执事,靠着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叔叔的“僧途”十分通畅。
而我呢,在娘亲的强烈要求下,上了私塾,在全家人的殷切期盼下,踏上求学之路。
可是这一条路,行得十分艰涩。
江南道的吴语,我总是听不太懂。而我习以为常的晋语,也无人肯听。我努力学习的吴语,每次说出口,都被同窗嘲弄,称之“邯郸学步,东施效颦”。
起初一些蒙读书籍跟着先生朗诵总也是能学会,到了研习诗文时,晋语和吴语的字角韵律终于成了难以攻克的天堑。
无论我如何认真学习吴语,都会被同窗少年奚落,最后沦为笑柄。
这样的矛盾,如果只是被讥讽嘲笑,纵然时值年少轻狂时,终究还是能忍得下来。
于是我更努力的学习吴语,也更努力的背书读书。家中没钱买油灯,我就借着月光读书。若是阴雨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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