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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天下潮-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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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客人是个生面孔,或许是慕名而来,小哥见怪不怪。
此刻他只要走到帘子后面,只要踢出一脚,那人就会清醒。今天的生意也就到此为止。
正当他想要撩开幕帘,忽然眉心紧锁,感到身后一股冷气袭来。
小哥不动声色,悄悄捏破藏在指甲里的药丸,一缕青烟避开小哥,直直的奔向身后之人。
“别紧张。”那人似乎识破了他的伎俩,轻轻按在了小哥的肩头,一股寒流破体而入,让小哥动弹不得。
这样的威胁,小哥经常遇到。他并不紧张。
他知道,他活着比死去更有价值。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那人的声音平稳,似乎还有些温柔。却莫名的让人觉得冷。
小哥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有什么样子。此刻他就清楚的知道,装傻只是浪费时间。
“很多事情,不知道会开心一点。”
“不知道,所以他瞧不起你。”
“瞧不起我,比枉死好。毕竟他那么照顾我的生意,赚了他那么多钱,要对他心怀感激。”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也有人不愿意给。”
“谁?”
“你。”小哥就是小哥,他出来做事,就是为了赚钱。既然知道自己的性命无忧,他就要抓紧时间赚钱。
冷气渐退,一股暖流重回体内。身后之人早已离去,拉开幕帘,床上只剩下一袋钱。
小哥拿起钱袋颠了颠,有些不满的皱眉,这个重量,远远不够。
“这……”拉开钱袋,并不是他预料的银两,而是黄金。
………………………………
第二卷 英雄出少年 第二章 浮生辞旧梦(二)
没有人知道小哥从哪里来,据他自己说,他从小就在这座城长大。一个人生长的地方,总会留下印记。可是这座城里,从未浮现,他存在过的印记。
没有亲人。
没有朋友。
没有他的名字。
别人问起,他总是说:“叫我小哥就好。”
小哥仿佛是突然出现的,在那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在那个忘记了岁月的日子里,他就这样顺理成章的活在了人们的记忆里。
小哥的店叫白日梦,望文生义便知,这是让人白日做梦的地方。
有的人会做梦,有的人不会做梦,而小哥能让每个人做他想要的梦。
余三公子是他的常客,这位体弱多病的余家小少爷,从小就有一个江湖梦。可惜家中大哥二哥都不是块读书的料,唯有他沾了寸两才气,被那位霸道的余家老爷逼迫着读书。虽然没有过目不忘,却也能在初读之后,流畅颂念,夫子收了多少银两,脸上就演出几分器重,倒是没有半分克扣。
可惜余三公子最爱的,还是拿着街角三文钱买来的蓬莱绝学比划。
儒家圣人的金言玉律,从来不是他心头所爱。
他最爱的,是那个以武犯禁,一言不合就快意恩仇的江湖。
所以当他发现在小哥的店里自己可以成为江湖中一流的大侠时,无异于发现了通往梦想的捷径。
梦又如何,谁人可知,何处是梦,何处人生。
若是有得选,几人愿醒来。
可惜捷径的尽头,往往是悬崖。
小哥摇了摇头,不去想余三公子的事,换下一身粗布,着上一袭质地精良的白衫,面容一抹,便是一副翩翩公子的形象。
西郊那座矮山上有一处宅子,据说里面住着仙人。
有匪人持械入侵,最后都被扔在官道上昏迷不醒。
后有官府围剿,也无善果,终究信了鬼神之说,无人再去打扰。
小哥的身影在山间影影绰绰,最终消失在宅前。白衣小哥无人识,都说是天界真君入凡尘。常有山民行之跪拜。
宅内精雕细琢,显然出自名家之手。最中间有一处香榭小阁,小哥直行而入,神色间有些期许,和迫不及待。
推开房门,药草在奇异的香料配合下,散发出恬淡的香气。
小哥深深的吸了一口,满意的笑起来。
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好看的男人,他的故事里,往往少不了另一个好看的女人。
这座窎梁小阁里,便有这样一个女人。
谈不上沉鱼落雁,也无关花容月貌。只是五官清丽,看着还算顺眼。
可在小哥眼里,山川秀丽,火树银花,都不如这张恬静的脸。
他温柔的说:“我回来了。”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温暖,却不太热,很舒服。晒得我差点睡着,忘了采药。”
“余三公子要进京赶考,怕是再难相见。”
“他是个好人,从不赊账,逢年过节也没忘了我这小人物。离开了,我还有些舍不得。”
“还遇到个怪人,竟然给了一袋子黄金。现在的有钱人,真是看不透。”
……
小哥说着琐碎的见闻,女子一言不发。
当然,她也听不见。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树名为鸾,据说王鸟非鸾不栖,所以鸾亦被称为神木。
此时,这个女子就躺在神木做的木桶里,被各种名贵的药材浸泡。
她一丝不挂,双目轻阖,安详得像个死人。
或许她就是个死人,只是有人不想让她离去。
小哥从旁取下沐巾,用泉水洗净,然后仔细的擦拭着女子的身体。
额间,耳后,玉颈,柔荑……
他擦得很认真,就像在维护一块琼玉,维护一份珍宝。
或者,她就是他的珍宝。
“她那么爱美,要是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泡在乌黑的药材中,还浑身发臭,一定又会生气。”
小哥带着宠溺的笑容轻声说。
声音虽轻,还不时的被拨动的水浪打断,可门外的人却听得清楚。
“她还会醒来吗?”
门外的人问道。
他仿佛是突然出现在此,又如等候多时。只是很有礼貌的站着,并未出声打扰。
小哥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或者早就知道他在此。这里已经多年没有访客,更何况是不请自来,打破小哥设下的禁制之人。
那透过门窗袭来的寒气,让小哥知道他是谁。方才,正巧跟女子说到有关他的部分。
他不想让她担心。
然而他也知道,她从不曾为他担心。
“谁知道呢?沉入梦境里的人,有几个愿意醒来?”小哥替她擦了一遍身子,俯身轻吻她的额头,然后点上一根怡人的线香,便转身退出门外,小心翼翼的合上门扉。
此时他才看清来人,中年俊逸,红锦黑服金腰带,神意俊朗姿态沉着之人。
只是随意打量,并不言多,小哥右手挽起左袖,示意道:“请。”
小哥是个随和的人,唯有屋中的女子,是他不可触碰的禁忌。
他将来人带到不远处的凉亭,沏上一壶好茶,不时望向阁楼。
茶在青玉瓷壶中熨了片刻,一缕肉眼可见的青烟从壶嘴中袅袅升起,缓缓化作一只白鹤,绕着瓷壶转了三圈,便真如青鸟一般飞向穹宇。
他不是闻名的药师,却精通天下的药理。所以他的茶,也是难得的好茶。
茶入杯中,香气仿佛肉眼可见的氤氲,布满这座小院。茶水一湾碧波,如同流动的翡翠,还流动着光。
来人举起茶杯,如同牛嚼牡丹一饮而尽,随后摇摇头道:“金玉在外,华而不实,不是好茶。”提起茶壶便将一壶的春风倒入环亭的碧湖中。
又探手入怀,掏出一个素纸小包,冲泡片刻,道:“试试这个。”
小哥遍识天下名草,却不识此杯中物,细品之下,酸辣辛苦入吼。
“滋味如何?”
挣扎半响,道:“苦!”
对方忽然大笑,小哥不服道:“你怎么不喝。”
“世间疾苦,我一一品尝,这些滋味,不喝也罢。可是你还年轻,有些苦,要多尝尝。”
小哥这年日子过得也算平顺,不曾挨饿受冻,也未受过他人刁难欺辱,说没吃过苦,不算过分。
可他看向那亭亭玉立的小阁楼,却一时悲从中来,仿佛那便是含在口中的苦茶,莫大的委屈,难以开口。
“我叫帝缺。”来人止笑,道,“我在末世,见过你。”
小哥不言,帝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阁楼,道:“为什么不进入她梦中看看。”
小哥忽然扬起嘴角,故作轻松的神情,掩盖不了满目的秋水悲凉。
“我常常看到她在笑。”
“她不是一个爱笑的人,我却一直爱着她的笑。”
“我也恨着这样的笑。”
“我害怕,在她梦里,让她笑的人,不是我。”
………………………………
第二卷 英雄出少年 第三章 浮生辞旧梦(三)
青石板路,人群过往,来者熙熙,去者攘攘。
从街头到街尾,全长不过一里路,一名身着精致嫣红长裙的少女,哭了三次。
第一次,是这春日暖阳送出的一缕和煦清风。这样温暖的风,让她心头,彻骨的寒。
第二次,是路过一家肉铺时,屠夫忽然高声叫卖,那呵声使她如受惊的幼鹿,尖叫一声后蹲下,抱着双膝痛哭。
第三次,是她走完这条街道,回头望去,心中百转千肠,自觉无人关心在乎,立在原地,泪流满面。
“人间不值得。”哭了许久,她轻念出声。
她从未抬头,自然也看不见,沿街酒楼之上,一人依窗,静静看她一路行来。
从她第一次迎风落泪,到最后一次孤立人群,楼上之人都看着。
她面前是热闹繁华的长街,身后,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可她似乎没有感受到任何不妥,哭了很久,哭到累了,终于转身,走入那个白茫茫的世界。
一步踏出,长街凭空消散,眼前泛白的虚无变成一屋子的迎来送往。
这是她的家。
她似乎是站在门口,但是来来去去的访客从她身体上穿过,仿佛无法看见她,也无法感受她。
留着胡子的戴冠男子是她的父亲,在人群里忙碌着,对这人拱手,对那人致歉。
少女认出这一幕,是不久前的年节。那日一如今日,大家热热闹闹,她在门后观瞧。
瞧的久了,看着父亲忙碌的身影,又开始落泪。
“为什么不陪我……”
“热闹和欢乐都是你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众人落座,她亦入座。
此时,别人似乎又能看见她了,开始热络的交谈。
问她婚嫁,可有人家。
问她女红,可会锦花。
问她诗书,问她琴棋,问她去年种种。
也问她,是否快乐。
于是在这春日的快乐气氛里,唯独她,偷偷落泪。
“我做什么,与你们何干?”
菜碟摆上,繁多精致,应接不暇。
少女起筷,夹了一片嫩绿的青椒,还未吞咽,已是泪眼朦胧。
“为何青椒不辣,知我喜辣为何还放砂糖,为何什么都跟我作对,为何事事都不顺心意,究竟是为何?”
“都怪这世间,不值得。”
艰难的将青椒吃下以后,眼前的世界再度变换。
她似乎无法感受这些变换,对那些诡异的画面视而不见,只有眼泪一直停不下来的流淌。
这一次,是湖边风月,夜色正晚。春风如伊,挚爱着世人。
少女似乎刚刚睡醒,泪眼朦胧之后,见到一张俊美近妖的容颜。
这是一个男人,和她相好半年。
她记不得二人如何相遇,如何相识,又如何相爱。
但她清楚的知道,这个容颜华美的男人,是她的爱人。
她靠在他的怀里,于这波光涟涟的春夜里,安心睡去。男人身上有好闻的气味,她在别处从未闻到,想来应该是男人的体味。这样的味道,总是让她迷恋,沉醉。
不知睡了多久,她又默默流着泪醒来。
男人语气温柔,掩去她脸庞的泪水,轻声问道:“怎么了?”
少女道:“梦见你离开我了。”
男人笑道:“我一直在你身边,以后也不会离开。”
少女似乎是在撒娇,又似真心难过,哭喊的捶打男子的肩膀,歇斯底里的嘶吼道:“你就是离开我了!你就是不要我了!大坏蛋!大骗子!”
捶打的小手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把匕首,她却恍若未知,继续一下一下刺入,从肩膀到胸膛。
男人依旧温柔含笑,另一只手抱着少女,趁着少女埋在他怀里哭泣捶打,才敢在脸上露出痛苦难堪的表情。
少女的匕首最后插在男人的胸口,满脸血迹和眼泪,抬头去看男人,眼神天真的可怖。
男人来不及忍住疼痛,变换表情,终于被少女捕捉到了那份痛苦。
于是少女拔出匕首,在男人身上疯狂的乱刺,边刺边说:“你嫌弃我了,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看我,你以前多温柔。”
每一刀刺下,都有鲜血飞溅在她身上,将她原本清淡鹅黄的长裙,染作嫣红。
男人的双眼,渐渐变得无神,终于,失去生机。
可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意,笑得凄惨,笑得痛苦。
少女从男人身边离开,迎着湖面,低低抽泣。
“男人都是骗子。说好永远不离开我的,为何就如此自私的死去了。”
“我何时同意你去死?”
“都是骗子。”
“人间不值得。”
湖面波光粼粼,月色荡起涟漪。画面如水面荡漾,朦胧间,化作一片山色。
嫣红长裙的少女,在这个春暖花开的时节,在开满春花的山坡上,手持木棍,迎风剑舞。
她的舞姿和剑术纵然有模有样,却不过是中规中矩。
除她以外,不远处的花丛中,还有另一名少女,青碧长衣,吹着长萧,看着嫣红长裙的少女剑舞。
待到曲中舞罢,青碧少女拍着手掌叫好。
嫣红少女却在这样的奉承中,强忍着发红双目,不落下泪来。
“如此拙劣的剑舞,有何可称赞的。”
“女人可真是虚伪。”
她一边想着,一边走进青碧少女。
“既然你觉得这曲剑舞不错,不如与我切磋。”
说着便手持木棍,在青碧少女身上轻点。
少女嗤笑着躲闪求饶:“好姐姐,妹妹认输,妹妹认输。”
嫣红少女心中冷哼一声,不经意间竟然脱口而出一句:“婊子。”
手上木棍随之用力,从轻点变成抽打,一下一下猛烈精准的敲击在青碧少女嘴上,生生将其打烂。
“你不是会说吗?你再说啊,说姐姐打得好啊!”
青碧少女痛苦的在地上挣扎,许久之后,终于无力躺下。
她那张青涩稚嫩的脸,已如烂泥。
嫣红少女抽打的动作却未停止,直到最后“嘭”的一声,木棍裂开,她才无力的坐地,看着眼前的一滩烂泥,又道:“婊子。”
“想交个朋友,怎么如此艰难。”
“人间不值得。”
再度抬头,亦是泪流满面。
风卷花落。
不远处,亦或是远处,总之,少女无暇顾及的某处,小哥面无表情的观察着这一切,良久之后,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
第二卷 英雄出少年 第四章 浮生辞旧梦(四)
城外山林,青瓦阁楼。
帝缺与小哥亭中对坐饮茶。
小哥说起往事,帝缺听得入神。
至少,表面上入神。
世间事,他有何事不知?
小哥口中嫣红女子的故事,他也曾在属于他的秘境天地间,一一经历。
正是因为他什么都知道,才会故意装作不知道。
所以此刻他便说出了小哥最想听到的那句话:“这位穿着嫣红长裙的女子,就是你阁楼深闺里藏的颜如玉?”
小哥却笑着摇头:“你继续听我说。”
于是,他又说着关于那个嫣红女子的故事:
高家有位小姐,年方二八,喜着红群白纱。
形容秀丽,温婉儒雅。
少女明眸皓齿,却非爱笑之人,常常愁眉如深闺一同上锁。
若非得说上什么缘由,也无可细说。
虽然是侧室的女儿,却从未遭受如何冷眼疏忽。其父虽孟浪,从未落下半点关怀,其母仁厚,慈爱更具精心。
少女算得上如花似玉,更难得腹有诗书,家中父母不逼嫁娶,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有个幸福的青葱岁月。
然则,她不快乐。
“我想做梦。”她在春日的暖阳里,来到了小哥的铺子。
小哥头也不抬,手中仍然推着碾船,口中答道:“你来对了地方。”
少女道:“听闻你异艺通达,能让人做想做的梦。”
小哥道:“你想做怎样的梦?”
少女道:“我想体验一下死。”
小哥碾药的手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少女一眼,对她报以商人特有的廉价灿烂笑颜道:“可以。”
虽然没问,少女却答道:“因为人间不值得。”
小哥在低头的瞬间,露出了难掩的厌恶,一纵即逝:“你想如何死。”
少女道:“无所谓,能死就行。”
小哥拉开一道竹帘,伸手请道:“今天运气不错,有位客人因故未至,想来这便是你的缘分。”
少女道:“与死有缘,算不得荣幸。”
小哥不再言语,他遇见过很多人,很多醉生梦死的人。大部分人他都不喜欢,却没有一人如这位女子一般让他如此厌恶。
少女躺倒在竹椅上,闭上双目,真如死了一般。
小哥看着这张本该是豆蔻如花的靓丽容颜,如今却带着戾气和暮气沉睡,心中暗想,果真还是死了好看。
香炉里滴入药剂,香薰燃起青烟,萦绕在女子枕边。
少女入梦,小哥随之入梦。
今日他初见她,心中未有打算,让她在梦中如何死。于是撩开梦中帘幕,去到她心底瞧一瞧,何事让她如此沮丧,竟在十六七岁的年纪,字字句句离不开死字。
于是,一条长街,一席酒宴,花前月下,湖光山色。他偷窥一隅,便停下脚步,不再去看。
他知人生坎坷,世人皆苦。他已经准备好了去面对少女承担的煎熬,最终,却不过是一地残花败柳。
她所谓的绝望,他不懂,也不理解,更不肯理解。他精通药理,也有耳闻一种罕疾为“郁症”,纵然心知这名女子病入膏肓,却也生不出来丝毫怜悯。
在她的梦中,看完她用木棍打死闺中密友一幕,小哥便退出了梦境。他知她有心结,却不想为她解。
所患“郁症”者,外人的纵容或是刻薄都只会增重她的病情,她需要的,是放过自己。
不过她既然求死,小哥很乐意允她一死。
梦中少女不知春夏,嫣红长裙轻纱褪下,换作一席粗麻。脸上青嫩韶华,皱眉后终变作干涸的裂纹。
好似一阵春风吹过,如花的少女就变成中年农妇。
不沾阳春水的一双白腻小手长出磕磕绊绊的老茧,皮肤也变得黝黑。
她抬头抹去额头上的汗珠,眯眼看了一眼烈日,嘴上骂了一句“鬼老天”,就继续低头耕作。
三月插秧十月下麦,无论是水稻还是小麦都是凉爽气节里播种的好粮食,她却在炎炎夏日,耕种着豪门世家才能享用的瓜果。
这一亩田地在她眼里似乎遥远得没有边际,已是浑身被汗水浸透,似乎下一刻就要倒地。她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绝望的发现,身后便是田埂。她今天的耕作还没开始,她已经觉得熬不下去。
她开始回忆,自己为何会在这样的季节里还在地里翻土播种。周围人家的田地里,都是快要成熟的水稻。这般焦灼的天气里,村里的姑子门应该躲在树荫下,喝着井水,说着闲话。
想了很久,她才想起来,原来是地主家的小姐想要在秋日里吃瓜,才命她在夏日里种下。
于是她在心中怒骂,这家小姐如何的不知人事。七月瓜正熟的时节不吃,非要等到秋日才吃那些长不成熟的歪瓜。
想到那家小姐如此无理取闹刁蛮任性,她的脾气也随之上头。丢下农具,找了一片茂密的树荫,心中还犹自得意,谓之浮生偷闲。
不知是睡去还是未眠,忽然脸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比这天气更炙热。
她愤怒的睁开眼睛,虽是一张看不清楚的面容,她却知道,这是自家男人。
那人指着田地怒骂,她听不进去那些言语粗鄙的词句,只是捂着脸委屈道:“你敢吼我?你还敢打我?”
那人被她的反应气笑了,反手又是一耳光打在她脸上,怒吼道:“老子今天还就他妈打你了。懒婆娘不干活儿,高家小姐到了秋天没瓜吃,把地收回去咱们一家五六口人怎么过冬?”
她被两巴掌打蒙,呆呆看着眼前这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良久之后,转身伏在地上哭泣。
她记得,以前每次只要她哭了,他就会来认错,温柔的哄自己。
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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