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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凤来-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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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露听得云里雾里,在她的世界里,听不懂的一概按胡说八道算。因此她趟着水就走到岸边,抬头对少年说:

    “那你回去告诉夫子,比芙蓉好看的,不一定是仙姑,也可能是采草药的道姑。”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离去。

    “哎,你这小仙姑,别走啊。”少年跑过去就要拉住她。

    蓝露猛的回身,曲起手肘,用力朝他腹部击去——

    少年手还没拽到她的袖子,便被她一个肘击打得坐到了地上。

    撩妹从未失手的少年,向来花团锦簇,从来没有碰过壁,更没遭受过这种待遇。何况还是个小小女孩。他一时间愣在了地上,抱着麻布包袱里的书本,不知所措。

    “说了是道姑!孺子不可教,烦死了!”蓝露垂眸睨了他一眼,也不管他的震惊。拍拍手就往半山腰走。

    少年还要追过去,一头大花豹子忽的冒出来,张开血盆大口,把他吓得拔腿就跑。

    自那之后,蓝露每个月都能山上碰到少年。

    少年使出了浑身解数和她说话,时不时就对她说一些“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之类的话。

    说的多了,蓝露也会搭理他几句。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又一个六年,弹指一挥间。

    六年时间,蓝露穿上了长长的浅灰色缁衣,头发束了起来。再也不会把裤腿挽到膝盖上面,也不会再赤脚去趟溪水。

    蓝露终于明白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意思。

    她也知道了少年名叫长玉,住在隔壁的村子里,每个月都要翻过昆吾山,到大运国的城里念书。是将来要考进士,要为国立功的人。

    大概是习惯了每个月看到他,蓝露会从他走的那一刻,就开始期待下一个月的到来。

    “下个月,我不会来了。”

    长玉抱着书袋看她,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蓝露已然亭亭玉立,却是连抬眼看他都会浮现她这个年纪的羞涩。

    这样的羞涩,长玉在村庄里很多姑娘面上都看到过,在学堂外也常常看到。只要他愿意开口,或是递个眼神,就会收到这样的娇羞。

    可他,早就看腻了。他倒是宁愿她抬起眼睛,像小时候那样,大大方方的同他说话。

    “你不来了?那以后呢?”蓝露显然有些惊慌,惊慌盖过羞涩,她抬眼就撞进了长玉好看的眸子。这让她又羞得低下头来。

    是和六年前一样的夏天啊,蝉鸣鼎沸,鹧鸪哀鸣。

    阳光炙热得好像模糊了一切光景。

    十二岁的少女,站在十八岁的少年面前。他们中间隔着阳光,也隔着重重叠叠的心绪。

    “下个月,我要进京赶考。京城遥远,这一去,恐怕一两年都不会回来了。若是我得以高中,或许……或许就会留在京城做官。”

    长玉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志在必得的喜悦之情。那声音里有憧憬,有傲气,也有着矫矫不群的清越。

    可这意气风发的话语听在蓝露耳边,却似锋利的小针,一下一下扎在她的眼皮上。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近在眼前,却还是有些无力接受。

    “那你等我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蓝露深吸一口气,看着有些低垂的日头,转身就往山腰处的水云观跑。

    “蓝露!等等!”长玉要去拉她的袖子。可就像初见她时那样,差了几分,他又扑了个空。

    蝉鸣断断续续,长玉盯着树杈间的太阳,心急如焚。再晚些,他就不能在天黑前赶到家了。若是半路上天黑,他不得不露宿荒野。

    热浪扑面而来,长玉的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再也等不及了,看了一眼太阳,下定决心离去。

    正当他走到溪水边时——

    “长玉!”

    蓝露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他回头,便看到蓝露朝他奔来。汗水浸湿了她的缁衣,头发也被打湿,凌乱地绞在脸上。整张脸因为热和累,涨得通红。

    布鞋不知道何时跑掉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上,被砾石和带刺的草划地不成样子。黑乎乎,脏兮兮。

    这样看,她真不是一个好看的女子。

    至少不是长玉认知里的好看。

    蓝露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把一个大袋子放到他怀里。

    长玉打开袋子,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铜板。抱在怀里,比长玉袋子里的书还要沉。

    “这是……”长玉不解。

    “是给你的。路上、路上也许用的到。”蓝露扶着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哪里来的钱?”长玉把袋子重新扎好,狐疑地看她。

    蓝露看出他的担心,连忙说:“这钱是干净的。我在山下帮别人浣衣,一件衣服三个铜板。他们说我衣服洗得最好,都来找我。这是我用一年时间存下的,我想给你路上改善改善伙食也好。”

    长玉看着这么大的钱袋子,不晓得到底要洗多少件衣服,才能存够这么多。他拿着钱袋子,不由分说就要还给蓝露:“我不能拿你的辛苦钱。”

    “不辛苦。”蓝露摇头,并不接那袋子:“就当是我给你的送别礼,谢谢你六年来的陪伴。”

    说着,她顿了一下,良久才抬头看他:“此一程,山高水远,愿君安好长健,金榜题名。”

    话音刚落,她再也忍不住,眼睛一酸,转过身就走。大约是夏日的阳光太过刺眼,她只得紧咬牙关,硬生生忍住摇摇欲坠的眼泪。

    “蓝露。”这回,长玉终于牢牢抓住了她的袖子。

    他拉着她的袖子,把她拽回来。想帮她把脚上的灰尘洗去,想要握住她的手。可到底,他还是什么都没做。

    她还小,还不能拉他的手。

    “你且等我三年。三年后,我会带你走。”长玉目光坚定。

    蓝露猛然怔住,身子微微颤抖,惊讶地回头看他。她看到少年眼中信誓旦旦的神色,含着几分笑意。她看得出,他凝望她时,眼睛里已经不是当初唤她小仙姑时的轻巧,而是一种对少女的柔软。

    长玉放开她的袖子,后退一步:“我已经退了家里给我订的亲事。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我会带好聘礼,来水云观接你。”

    有一瞬,阳光好像不再炙热,溪水潺潺的声音,带着清冽的风,扫去了二人之间千重万重的思绪。

    蓝露仿佛又听到,六岁那年,手里的花瓣掉落流水的轻微声响。
………………………………

第40章 三年之约

    长玉走后,蓝露继续到山下帮忙浣衣。她在水云观待了多年,总要回馈点什么才能安下心。

    只是每个月,她仍会习惯性的到山上看一看。每次她来,都会在溪水边绕上一圈,有时也会在青石上坐一会。

    山上的动物不知道她在等什么,赤豹依旧扑到她怀里,花狸猫也会围在她身旁打转。

    这天,蓝露照常上山,却在溪水边,看到了一个被冲上岸的男子。

    她跑过去,探那人的鼻息,还活着。

    大约是被上游的瀑布冲下来的,头上磕破了皮,气息奄奄。

    蓝露帮他把肚子里的水给按出来,又把醒神的草药碾碎了给他灌下去,他才终于咳嗽着醒过来。

    蓝露扶他坐起来靠着树,看他一会,确认他已经活过来之后,站起身问他:“你自己可以下山吗,还是我叫些人来带你下山?”

    男子咳个不停,听到蓝露的声音,感激的说:“不必了,我歇一会,自、自己可以。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待我、待我下山,必当重金为报!”

    重金为报?

    蓝露注意到男子穿的衣服,确实是长玉从未穿过的锦衣华服,说是官服又不像,总之那衣服有些奇怪。就算在山下,她也没有见过哪个男子穿这样的衣服。

    但这身衣服,和这个男子……

    蓝露觉得好像有种莫名的熟悉。

    “不必。我久居山上,重金于我也无用。既然你已无碍,就此别过。”蓝露冷淡地说着,甩甩袖子转身而去。

    男子看着她身上的缁衣,恍然明白她是水云观的道姑。

    再看她身侧,有动物不紧不慢的簇拥着她。定睛一看——

    竟有头赤豹!

    那豹子足有半人高,男子立时吓得大叫一声。

    蓝露和赤豹同时回过头,半晌,男子见那豹子十分顺从,这才缓了一口气。

    “你今年多大了?”男子捂着胸口问蓝露,眼睛紧紧盯着她身侧的赤豹,一刻也不敢松懈,生怕它趁他不注意,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十四。”蓝露声音冷冽,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男子微微怔住,蓝露见他自顾自的在那里咧嘴笑,实在没有耐心再同他多说。带着赤豹就下了山。

    十四,蓝露自己在心里又默念一遍。三年时间,只剩下一年了。

    明年,便是她的及笄之年。

    明年,长玉会来接她。

    秋去冬来。大雪覆盖昆吾山时,水云观里的道姑给蓝露梳了一个顶漂亮的发髻。

    “以后露儿就是大人了。”年长的道姑轻抚她的鬓发,扶她起身。

    蓝露含笑点头。其实没有人知道,从跑掉鞋子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长大了。

    爆竹声响,新年伊始。

    蓝露裹在厚厚的袄裙里,慢慢扫去院子里的积雪。这一年,于她而言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她遥望着远处绚丽的火花,眼睛里满是憧憬。

    就在她的满心期盼中——

    有人叩响了水云观的大门。

    似乎所有的声音都淡去,蓝露扭头看向大门,不知不觉中,扫把从手里掉落,埋进了厚厚的雪里。

    三年的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像是一阵狂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他来了,就是最重要的。

    蓝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跑去开门的了,仿佛踏着三年岁月。几丈远的路,跑出了三年的距离。

    打开大门,蓝露呆立在原地。

    蓝露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摔到雪地上的。她只隐约记得,雪水融化浸湿衣服的冷意。那是刺骨的寒凉。

    她病了,一病昏睡了数日,又将养了两个月。这两个多月,她每天都做同样的噩梦——

    大门一开,不见长玉,唯见官兵。

    她被选中了。

    被选中……成为新一年的活祭品。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她都一身冷汗。然后愕然醒悟,那不是梦,是真的。

    她后来才知道,那日溪边所救男子,正是山神祭的大祭司。那个奇奇怪怪的衣服,整个大运国只有他能穿,也只有他,有权利选择人祭少女,称之为山神的旨意。

    山神的旨意……蓝露苦笑。

    水云观里的杏花开了,又谢了。春风吹进蓝露的衣襟,又吹绿了漫山遍野。蓝露终于恢复了些许元气。

    她现在只等着盼着长玉来接她。算起来,到今年夏天,就整整三年了。只要长玉带她走,离开这座山,她就再也不必成为祭品。

    烈日灼心,夏天来了,长玉没来。

    凉风萧瑟,秋天来了,长玉还是没来。

    冬天,冬天他一定会来的。

    当冬日的阳光微弱地照在蓝露后背上时,她抱着洗干净的衣服,按时下山送还。

    收衣服的人像往常一样,又迟到了。蓝露只好站在街道旁的阳光下等。街道边一群人正坐在席上,一边缝补被子,一边晒着太阳唠嗑。

    “哎,听说了吗,隔壁村那小子出息了。在京城当了大官!了不得啊!”离蓝露最近的一个妇女拍着膝盖说,声音很大。

    对面一个眼角有痣的丰腴妇女,连忙一口咬断被子上的线头,接过话道:

    “怎么不知道!我儿子以前和他一个学堂。人家那可是考取了进士一甲,生来就是个做官的命。这不,上个月回村,坐马车来的,阔绰极了,听说马车上镶嵌的都是宝石金丝!嘿,那排场,大的很呦!”

    车上都有宝石?那是很贵气了,只是不晓得这些人有没有添油加醋。蓝露心下想着,迎向阳光眯起了眼睛。

    收衣服的人终于匆匆赶到,接过衣服,递给蓝露九个铜板。蓝露拿过铜板,又扫了席上的几个人一眼,缓步往回走。

    “呀!他回来了?京城的官不做啦?”

    “怎么不做,人家回来是接父母过去。听说村里的房子都卖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哎,那小子不光是个念书的料,样貌也是板正的很呐。以前念书的时候,咱这城里多少闺女想嫁给他呢。”眼角有痣的妇女啧啧叹息。

    旁边一妇女正缠着线球,一听到样貌板正,两眼放光:“那可不。我家三女就见过他一回,现在还经常念叨着,说什么‘古有宋玉,今有长玉’,哎,你们说这小子真有这么好看吗?”

    “叮——”

    铜板掉落一地,四处滚散。其中一枚铜板晃晃悠悠滚到丰腴妇女的身侧,缓缓停在席边。

    那妇女却是瞧都没瞧那铜板,兴奋的说:“好看不好看,也不是咱能想的。听我儿子说,他这么急着把父母接进京,就是要成亲呢。对方是丞相的嫡女,才貌双全,和他极是般配。这不,年底就成亲了。攀上丞相女儿,这小子以后啊,必定是要飞黄腾达喽!”

    蓝露如遭雷击,心里像是被人用斧子砍了一道,又疼又酸。她茫然的去捡地上的铜板,却是怎么都看不清楚。视线模糊一片,就像是他走的那个夏日,白晃晃的,什么也不清。

    捡了半天,一颗铜板也没捡起来。她却是在蹲下时,再也忍不住,失声哽咽。

    他……不会来接她了。

    那个唤她小仙姑的少年,不会来了。
………………………………

第41章 山神祭品

    寒冬来临,白色覆盖了昆吾山,像极了十五年前的那场大雪。

    年长的道姑想要偷偷将蓝露送走,却被其他的道姑拦了下来。

    她们认为,违抗山神的旨意,会惹怒山神,招致灾祸。若是因为蓝露一人,导致来年大旱或者大涝,遭殃的就是整个大运国。届时,水云观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于是在道姑们天命难违的好言相劝中,蓝露披上红衣,上了山神祭的轿子。

    她把手搁在车门上迟迟不愿关闭,默不做声地望着水云观的大门。

    她想最后再看一看那位年长的道姑。可大门一直未有动静,吉时已到,一刻也不能再耽搁。外面的道姑们强行把车门关闭,蓝露却不死心地从小小的车窗往外看。

    起轿时,她终于看到,圆圆的门洞后面,一角素衣微微颤动。

    眼前不听话地升起一层水雾,蓝露扭过头,合上了车窗。

    那位年长的道姑,蓝露总是按名号称她妙元,那是水云观最照顾她的人。她没有娘,妙元就像她的娘。

    蓝露想起四岁的时候,她刚刚显露出认路的本领时,其他道姑们都笑她赖上水云观了,扔都扔不掉。然后相互撺掇着,真就把她一个人丢在了深山里,想看看她认路的本事到底有多大。

    她是识得回去的路的,但那时候,她赌气的厉害。心想,既然都说她赖上水云观,白吃白住,那她干脆就不要回去了。反正没人稀罕她回去。

    她气得把道姑们给她的包袱打开,坐在溪边,拿起包袱里的蒸饼,一个一个全扔进水里,直把水面打得砰砰作响,溅起半丈多高的水花。

    扔完干粮,她独自往相反的方向行去。

    爬上山石,绕过瀑布。

    直到天渐渐暗下来,她又累又饿地瘫坐在大石头上,这才有点心慌。

    这时她看到不远处的树后面,露出了一角素衣。

    蓝露盯着那一角素衣,不多时,妙元从树后面探出头,偷偷瞧了她一眼。见她看向这边,妙元不好意思的从树后面走出来,温声好语的劝道:“我们回家吧。”

    四岁的蓝露一时间更气了,捡起地上的树枝就扔向妙元,一边扔一边大吼:“谁要跟你回去!你们和我爹娘一样,都不喜欢我。你们都是坏人,都想扔了我!我讨厌水云观,我讨厌你!”

    吼着吼着,蓝露的眼眶越来越红,最后她一咬牙,扭头就跑。

    “露儿!”妙元惊叫一声,连忙跟在后面追。

    可妙元毕竟是上了年纪,走了那么多山路已是不易,哪里还追的上小孩子的步伐。很快,她就跟丢了蓝露。

    夜幕降临,天地一片浑浊。

    妙元累得脸色苍白,膝盖也肿了。只得扶着树木,茫然的呼唤。

    其实蓝露没有跑远,就躲在山石后面。

    蓝露是个记性很好的人,幼时被杏树突出来的树根绊倒过一次后,整整一年,她都没再去过树底下。摔倒尚且如此,她又怎么会允许别人伤害她。

    “露儿……”妙元终于是精疲力竭,又累又惊惧。

    蓝露在山石后面,紧紧抱着膝盖,一声不吭。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蓝露以为妙元放弃找她的时候,低低的啜泣声传了过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露儿,对不起……我也是第一次看着一个孩子长大。我们这些做道姑的,有几人有父母呢,没人教我要怎样爱一个孩子。没人教过我啊……”

    蓝露赌气似的捂住耳朵,可是哭声还是从指缝间溜进来,像是经文一样,回旋在她脑子里。又像是细密的小针,不停地刺着她的心脏和眼眶。

    她终于是听不下去了,用衣袖在脸上胡乱一抹,哼哧哼哧从山石后面跑出来,走到妙元身边,拉住妙元的一根手指头,气恼的说:“哎呀,有什么好哭的。既然你不会,那就换我爱你呗。多大点事,哭哭啼啼,不像话。”

    妙元看到蓝露,哭的更大声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泣不成声。

    夜幕下的山林里笼上了一团浓浓的雾气。山石和远处的树木都消失在视野里,凉凉的风吹进蓝露的领口,安抚着她烦躁的情绪。蓝露渐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好了,别哭了,我们……我们回家吧。”

    天彻底黑了,蓝露不记得她们是怎么回到水云观的。她只记得自己躺在妙元的臂弯里,模模糊糊睡着了。

    当时多么孩子气的一件事,现在回想起来,却是温暖又心酸。那些蒸饼溅起的水花,沾着腐烂树叶的枯木枝,妙元身上淡淡的汗气……都一点一滴浮现在蓝露眼前,挥之不去。

    圆圆的门洞里,那微微颤动的一角素衣,和记忆中树后面的一角素衣,渐渐重合在一起。像是洪水一般,深深冲进蓝露的血脉,荡起千层忧愁和悲痛。

    这次,那一角素衣再也不能带她回家了。

    就和长玉一样,他们在大是大非面前,在大利大益面前,决绝地抛弃了她。

    长玉选择了丞相嫡女,妙元选择了天命难违。没人选她,永远没人选她。那个被杏树绊倒的女孩,最终还是倒在了杏树底下。

    轿子颠簸,蓝露紧紧捏住膝盖上的衣摆,回忆着过往的十五年岁月。甜蜜的,悲伤的……她短短的一生全都围绕着大山,桩桩件件都和大山紧密相连。

    出生也好,出走也好,喜欢她的动物们也好,遇到长玉也好,被大祭司选中也好……似乎都在山里。

    就连结束也是作为山神祭品。

    蓝露忽而觉得讽刺。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大山的好与坏。

    轿子行至山下,街道上正举行着祭祀活动,热闹非凡。锣鼓喧嚣,灯火通明。

    期间,有个孩子吵嚷着,大声背诵:“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

    说的正是时下的风景,十分应景,又提到了大山,似乎很合乎山神祭的氛围。旁边的路人也跟着哈哈大笑,连连称赞。

    那孩子得到鼓励,又大声背了好几句和山有关的诗句。蓝露坐在轿子里,听着那些诗句,思绪莫名其妙的飘到了三年前。

    “玉露不成圆,宝筝悲断弦。”

    长玉扬眉看她,眼睛里全是笑意:“蓝露,我喜欢这句诗。”

    “哦。”蓝露听不太懂,以为他又在显摆,便只得附和,也不正眼瞧他,自顾摘着地上的草药。

    长玉见她没什么反应,背着书袋蹲到她旁边,帮她一起摘草药:“玉碗盛残露,银灯点旧纱。这句诗我也喜欢。”

    蓝露依旧没什么反应。

    临别之时,长玉凝望着她,又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知道了。你想说这句你也喜欢是吧!”蓝露不耐烦地把手嵌进土壤里,利落地拔出一棵白花蛇舌草,扔进竹篓。

    “是,是啊。这句我最喜欢。”长玉讪讪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很不甘心地回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蓝露,我长玉最喜欢这句词。”
………………………………

第42章 必须退婚

    水云观里,死一般的寂静。

    道姑们算着时间,这个时候,蓝露大概要上祭台了。没有人提山神祭,也没有人说话。

    烛火被漏进来的风吹的摇摆不定,照在她们的脸上,像是破庙里积了厚厚灰尘的泥塑罗汉,昏黄惨淡,没有一丝血色。

    将近亥时,门外突然传出声响,在静默的水云观里显得格外刺耳。道姑们互相看了看,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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