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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宇遥尘-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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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当世国力执牛耳者,非孔国莫属。”际言先生声线沉稳,一开口便有古阁老人梳理掌故的沧桑韵味。骨节分明的手指触于南方呈长圆形的一块疆域,道:“孔国虽然建国不算太久,但凭借两面临海、土地广袤的优势,今日已呈霸主之势。钱粮、兵马最为雄厚不说,民生经营,别人更是难以望其项背。”
“既然孔国这么强大,怎么又没能进一步扩张?”
“孔国西南的疆土,实则也是当年一步步吞并而得来的。不过如今各国相互结盟制衡,牵一发而动全身,国君钟远骜虽是强人,也不敢轻易冒进。”
司徒素道:“我听说孔国因为政制开明,吸引了各国英才纷纷前往投靠。边境部族,也无不仰仗其力存于乱世,而不致被其他强国所灭。”
“政制开明?这是什么意思?”映弦又问道。
际言先生道:“所谓政制开明,多半是自许之词罢了。老夫虽到过孔国,却因种种缘由只停留了几日,未能详加考察。姑娘的问题,我却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
“哦,没关系,先生继续吧。”
“孔国实力虽强,也少不了盟友相助。”际言先生手指移往孔国东北,“别看这熙国疆土不大,但是开化较早,物产丰富,历来人文兴盛,百姓安居乐业。其实,孔国的开国国君本就是熙国旧民,是从熙国南渡到孔国的。所以两国可谓一脉相承,同气连枝。当然,时过境迁,如今熙国什么事都以孔国马首是瞻。”
司徒素颔首轻叹道:“孔熙两国,向来为父皇所忌,怕是迟早都会打上一仗。只是幸好中间尚隔着郦国、曲国等,孔国也算是鞭长莫及。”
从时舆图上看,郦国南临郁国,而曲国又在郦国之南,二者河网密布,疆域皆不过孔国的三分之一,也俱不及郁国。
“说到这曲国,如今却算是个最混乱的国度。”际言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
“哦?怎么个混乱?”
“曲国盛产黄金,本是富庶渊薮,为天下争夺之要津。只是国内朝廷式微,国君已被架空。王、虞、尚、郑四大家族一直内斗,而各国又不愿见到曲国为他国所吞并,所以轮番发兵支持不同的家族,实际上却是为自己牟取私利。曲国目前形势极为动荡,随时都可能发生惊天暴乱。”
映弦记起映雪讲述的平徐之战,便问:“我知道十多年前曲国曾与耿国夹攻郦国,最后被郦国以围魏救赵之计化解,想必曲国与耿国渊源不浅。”
“映弦姑娘说的可是平徐之战?”
“正是。”
“平徐之战前,郦国尚与……尚与郁国结盟,经此一役,关系破灭再未恢复。其实在项国时期,郦国曾多次派遣使者来项,两国文化交流颇为频繁。之后项国为郁国取代,郦国也有了新的国君,郦郁关系便发生了变化。盟约破了又立、立了又破。呵呵,这国家关系变更,本也不是以信义为本。”
际言先生说到这儿,归座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茶香弥散,窗外雨声渐渐促急。从屋檐垂下一挂珠帘,风吹之下,携着寒意一缕缕飘进屋内,沾湿了窗台。几片纤长竹叶,也悠悠飞入,无声落于琴弦之上,兀自泛着青碧的水光。
“便说这曲国,”际言先生的声音多了一丝冷峻:“虽然当年听了耿国的话,但两国也不是什么真正的盟友,不过是利益使然罢了。最后自己没得到好处,却让耿国占了平徐城,还害得郁国忠臣枉死。”
听到此话,映弦的心不由一抽,垂首盯着杯中香茗。茶水盈盈,如一汪流动的绿玉,渐渐地,泛起了细碎的泡沫,变得越来越浑浊。倏尔似有一朵朵火焰在水中流烁。接着是一幅幅烟尘滚滚、血染闾巷的画面,也在杯中次第浮露。映弦惊恍不已。
“这么说来,耿国也该是个强国了?”映弦急忙收束心神,抬起头,盯着地图上郁国西北的一片疆域说道。
际言先生道:“要说耿国,在三四十年前确为强国。当时能与孔国抗衡者,大概也便只有它了。只是后来耿国国内发生政变,导致元气大伤,实力早不如从前了。不过,耿国国君薛凛倒是不忘昔日辉煌,如今厉兵秣马,也是想重振当年雄风吧。”
“哦,原来是想复兴啊。”映弦脱口而出。
司徒素忽然迸出一声冷笑,映弦转视,见她欲言又止,便问:“公主为何发笑?”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国君之意愿,未必和民心相符。”
“但也未必相悖。”际言先生意味深长地说道。“耿国之志不可小视。近年来和西边的宣国加强了联系,便是想要笼络利用。”
“宣国?对了,郁国跟宣国关系怎样?”映弦追问道。
“只能说非敌非友,不过,郁国却不能听任耿国控制了宣国。”
“那……郁国可有盟友?”
“要说友邦,呵呵,容国算得上一个。”映弦循声看去,见容国疆域甚小,形如扁舟,处于郁国东南、熙国西北。又听际言先生道:“与其说是盟友,不如说郁国是容国的庇护者。否则,容国恐怕早被熙国吞并了。”
际言先生话音甫落,刚才带路的小童陡然现身于门口,双手托着一个大盘,盘上放了茶罐、水壶和其他茶具,躬身说道:“先生,水已经烧好,可以泡‘报春深’了。”际言先生示意小童进屋伺候。那小童先收拾了三人喝得差不多的旧茶,又将托盘里的茶具一一在案上摆好。用小巧玲珑的红木茶则从茶罐中取出茶叶,倒入紫砂茶壶中,再注满滚烫的开水。等了片刻,小童将泡好的茶倒入茶海中,再从茶海分别倒入白瓷杯里。那茶汤明晃晃的,色泽莹黄,映弦端起茶杯,小心尝了一口,初觉满口清郁,后觉甘醇无比,不由赞道:“好茶!”
际言先生问道:“你觉得你喝的两杯茶有什么区别?”
映弦想了想道:“第一杯茶颜色碧绿,香气甚强,但论口感,却不及后者回味悠长。想来是两种不同的茶了。”
际言先生笑道:“你的话也对也不对。这两杯茶看似不同,说到底其实是一种茶。”
“啊?”
“涵翠居的茶皆为老夫亲手培植采摘。你喝的第一杯茶,是存放了不到一个月的新茶。而第二杯,却存放了两年半。但是这种茶,只要保存方法得当,时间越长,口味越是醇厚。冲泡后的颜色、香气也大为不同。我便把这存放两年以上的茶称为“报春深。”
映弦听罢若有所思。司徒素忽道:“今日我们都算是有口福了。”
小童施礼离去。映弦指着时舆图上西南方向的陵国,问道:“话说回来,这陵国又是什么动静?”
际言先生道:“陵国多山,交通闭塞,与外界沟通甚少,但地势险峻,足以自保。不过,陵国国君近年励精图治,国力渐强,将来很可能会成为郁国潜在的对头。”
“如此看来,郁国的对手还真的不少……那先生认为,郁国怎样才能在乱世中立足?而这天下究竟又会落入谁家之手?”
际言先生闻言却走到琴几前,窗外雨声渐稀,饱吮了雨露的翠竹野卉生机勃然,天地尘埃尽除,更显清鲜明净。际言先生的目光停留在院中一棵茁壮的山茶上,负手久久不语。忽然,他伸出手来,拂动琴弦,回环漾出一段流水声。转身对映弦道:“老实说,山野之人,早就疏懒惯了,并不太关心天下究竟鹿死谁手。各国也都有各自的难题。势大则任重多敌,国穷则民不聊生。不过对郁国来说,不妨固本清源,以观时变。”
映弦料他另有隐衷,也不再多问,放下茶杯,起身谢道:“多谢先生指点。先生隐居林野,却能畅论天下,实在令人佩服。”
“呵呵,不敢。老夫年轻时确曾游历列国,所以才制成这“时舆图”。但是近年来安于茅舍,少有外出。外界的变故,也有不少只是道听途说。公主与映弦姑娘,你们姑且听之,不必过于计较。”
映弦感慨道:“先生游历,那对各国的风土人情有何见解?”
“茫茫寰宇,自然不乏此之蜜糖、彼之砒霜的奇风异俗。就拿这三夷来说,西北鹿启族割腥啖膻,性情豪迈。东北漠月族好酒尚武,最看不起文弱书生之辈。而西南绯魅族则言必称神灵。三族一行火葬,一行水葬,一行风葬,皆视其他殡葬为禁忌,魂魄永世不得超生。所以,各国也好,各族也好,倘若各自无法了解沟通,则必抱有先入为主的成见。姑娘日后若有机缘踏遍九州,自会有更深的理解。”
我真有这样的机会么?映弦心里泛起嘀咕。悄悄瞥了一眼司徒素。却见二公主正注视着时舆图,目光流动莫名的轻愁。衣光翩连变幻,在这自古剪不断、理还乱的春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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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寒食忆旧辞 1
“得儿铃――得儿铃――”马车劈开水溶溶的大道,碾过恣蔓的春草。脆响溅于轮轴,激起一丛丛飞烟含雾的水花。流苏帏幔被轻轻撩开,细雨如纱,整座城市都在如梦似幻地流动着。
映弦的视线已模糊,却又感到一股诗情画意,说不清究竟是来自这盈面的水气,还是柔风送来的木叶的清香。远树凝寂,拥着几处尖阁,渐渐引出一带云江。夹岸竞艳的碧桃,敷上了一层湿粉,不再红得灼眼,倒多了几分温润,化为莞尔不语的闺秀。二公主端坐于车中,也不看外面景致,似乎在入神想着什么,直到被映弦的一连串问题惊醒。
“公主,这个际言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还有,他似乎并不愿说太多跟郁国有关的事儿,你觉得呢?”
司徒素瞅见映弦满脸的迷惑和期待,不由觉得好笑,缓缓道:“际言先生住在涵翠居多年,早就不问世事了。我答应过他不向别人透露他的来历。至于我们怎么认识……一切都是……都是命运的安排。”见映弦脸上疑云未消,又补充道:“平时际言先生不愿见外客,更别说展示那幅时舆图了。你这次跟他见面也算是缘分。你问东问西,他也并不介意,看来以后应该还有机会再见。”
映弦听司徒素回答得含糊不清,料想其中必有隐情二公主不愿多说,也便不再追问。脑子里盘旋着上午的一席对谈,不知不觉马车已到达公主府。
半天无事。落日时分,映弦忽觉着四肢百骸沉甸甸的,太阳穴处像是有人用小针刺凿,一跳一跳地疼。胃部也颇感不适。晚膳时没什么食欲,只喝了点汤,胡乱吃了几口蔬菜。又过一阵子,胃里翻江倒海,竟连菜带汁都呕了出来。开口呼唤晴烟,嗓子也喑哑了。晴烟见状,推断是受了风寒,急忙通知二公主。天色已晚,便就近请来城里有名的郎中,开了副祛风寒、理胃气的方子。司徒素前来探望,奇道:“也没淋多少雨,怎么就病成这样了?眼下先把这病治好。对了,我看你吃了多日合魂丹也没什么效果,不如暂时放放。别克了这药方子。以后我们再想办法。”
映弦求之不得,躺在床上欢喜而无力地点点头。心想:是药三分毒。说不定正是那合魂丹吃多了,搞弱了体质,才生出这一场病。
喝完药,映弦睡得极沉。第二天又在床上赖了小半日。晴烟过来伺候,梳洗完毕后送来一碗芬芳四溢的粥。原来是在粥里煮了桃花花瓣,娇红嫩白,煞是好看。映弦早饿了,迫不及待喝了一口,登时皱眉道:“怎么是凉的?”
晴烟扑哧一笑道:“姑娘,今天可是寒食节。”
寒食节?映弦一愣,旋即醒悟。记得是春秋时期晋文公以火焚山,欲逼昔日贤臣介之推出山辅佐,不料介之推宁死不仕,最终与老母烧死在绵山上。后人为纪念介之推,便定冬至后的第一百零五天、清明节前一两天为寒食节。家家禁烟火、吃冷食,又连着清明扫墓祭祖,寄托哀思。
映弦问起府里情况,才知司徒素一早便与兰裳、蕙衣、小宁子等人回宫祭祖去了。其他丫鬟侍卫也都休了假,各回各的家祭奠先人。本来自己也该同回宫里,但司徒素念及自生了病,便让晴烟和馨亭两个丫鬟留在府中照顾自己。
映弦问晴烟道:“怎么你跟馨亭不回家?”
“我跟馨亭从小就没了爹娘。都是在大杂院里长大的。后来被人卖到宫中。说实话,连我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映弦闻言,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怜悯。正想安慰几句,晴烟却不以为意,起身打扫公主府去了。
午膳吃的是枣饼、杏酪、嫩柳叶拌豆腐。之后映弦又昏睡到了下午,醒来时痛楚稍减。爬起来,出屋转了一圈,果然没见到几个人。诺大一座公主府,陡然变得空荡荡的,纵是天晴日暖,花团锦簇,却也抵不尽心中寂寞惨淡之意。然而经过楚沙白所住的院落时,竟听到逸馨堂似隐约传出一阵琴声。映弦一惊:原来师傅今天也来了公主府。估计也是因为家人不在了的缘故吧。
想着想着,脚步已移到了逸馨堂前。映弦立于门口侧耳倾听。
旧曲缓缓告终,稍息,新的一首曲子又奏了出来。此曲甚是奇谲,忽高忽低,时快时慢,节奏、旋律都让人摸不着头脑,森然有鬼魅之气。高音如锐刃割肤,一刀刀血花沁漉。低音如千岩压身,压得人直坠到不知名的深渊。映弦的心脏便跟着这诡瑰莫测的琴音起起落落,倏尔像是要跳出胸膛。到了后来,映弦难受得一手扶紧大门,一手捂住心口,双腿却像灌了铅似的挪也挪不动。琴音就像一重炮袭来。脑袋剧痛,身子一软,骤然跌坐于地上。
琴声戛然而止。脚步声过后,门一下被拉开。映弦勉力抬头,微启眼帘,晕眩中见到一个青莲色长衫男子立于门前,身形甚是潇洒,轻袍缓带,腰间系着一块温润白玉。当他低下身子时,映弦却瞅见他脸上疤痕交织,少说有十几道,极为可怖,不由“啊”了一声。便知是楚沙白。楚沙白虽被毁容,双眸却灿若明星,两弦寒意在熠熠晶眸中游走。然而听到映弦惊呼,目光顿时一黯。他看清了映弦此刻的情状,皱眉将映弦抱起就往屋内走。映弦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嫣红,心扑扑直跳。进了堂内,一股幽雅的香气扑鼻而来,也不知是花香还是熏香。楚沙白将映弦放在玫瑰椅上坐好,自己立于一旁观察动静。
映弦恹恹地瞧着楚沙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心里却想:师傅的脸居然被人伤成这个样子,怪不得每次见面他都要躲在屏风后面。唉!还有刚才那曲子……这么厉害,差点没把我的小命给弄丢了……难道也是师傅谱的么?
楚沙白因是个哑巴,不发一语,只将目光地投射在映弦的面容上,带着几许关切几许无奈,又像是在责怪自己偷听。映弦心一动:此人虽被毁容,目光倒是清明,气质也跟二公主颇合。
两人就这么默默相视,日光在窗外不停游走,袭入屋中,从东角到西角,一一熨过逸馨堂里的家具摆设。红木雕灵芝卷草纹翘头案……酸枝木圆椅……紫檀长方几面带底香几……海棠式铜香炉……玫瑰紫釉葵花式花盆……君子兰油碧的叶片中顶着金红的花簇……光影交错,屋里依然阗然如旷野。映弦终于按捺不住,率先打破诡异的气氛道:“师傅恕罪,下次我再也不敢偷听了。”
楚沙白微微一叹,转身回里屋,拿出一副笔墨。映弦想:难道师傅是要跟我说话么?一念未尽,楚沙白果然在纸上写起了什么东西,罢了又将纸递到映弦眼皮子下。笔锋峻健,笔意潇潇,写的是:“本料府内无人,故奏此曲,不期却伤汝。汝未返宫,何故?”
映弦忙道:“我昨晚生了病,今天昏睡了大半天。所以公主没有带我回宫。我不巧经过师傅这里,听到琴声,就忍不住想过来学习学习。”
楚沙白点点头,又写道:“汝因有病在身,邪气侵入,故不能抵挡。现下感觉如何?”
映弦苦笑道:“头晕脑胀,心口烦闷。没想到一首琴曲也可以让人这么难受。师傅,这首曲子究竟有什么来历?”
“另有新曲《青山引》,汝且学之,可调理内息,早日痊愈。”却对前曲只言不谈。
映弦还想再多问几句,楚沙白已回到了座位上。横琴于案,手一挥,清韵在指间幽幽升起。
映弦的心神随琴而动。困意忽然涌来,眼皮无意识地阖上,神志恍惚,像是进入了一个幻境。当她睁开双目时,眼前已是烟水一片。
像是在一股神奇的力量引领下,沿着山路往白云深处踽踽独行。无风声,却实实有风,溪水萌动,似远似近。草木的清芬混合着野花的异香一丝丝钻入鼻孔,沁人心脾。
危崖裂一端,双峰剪出天一线。攀萝附葛勒鼻息,云霭只在股胯间。
终至千峰如岛,低眉垂掩冷画屏。
只一瞬,一瞬。风乍起,虬枝侧伏。一碧潭,银光扑闪。中有佳人,青丝掩面。忽抬头,眼波流转。未笑,却笑意嫣然。
此为绝顶,两相伫立,悄然无语,唯山风低吟。便将万古寂寞地成就迦陵极乐处。心香流溢,天音齐奏。
一曲奏毕,映弦全身上下毛孔似被熨过,舒畅之极。望向楚沙白,见他低眉信手,发丝垂落,恰好遮住了凄厉的面容。此刻盘旋在映弦心中的,便只有一个念头:师傅弹琴,能伤人亦能治人,真奇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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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寒食忆旧辞 2
映弦学完新曲,还想在逸馨堂多呆一会儿,但楚沙白并未显示出留客之意。便只好谢别了师傅,回房自行练习这首《青山引》。几遍过后,已是神清气爽,四肢百骸的沉重感骤然而消,头痛也止住了。当晚早早就寝,躺着床上,眼前浮现出楚沙白的身容,又是感叹又是奇怪。倦意袭来,一睡却睡得极香。
窗外渐渐发白,亮了。娟月退隐,淡金的朝晖轻抹乱染,将映弦从酣梦中唤醒。院中草木纷纷舒展肢体,将酝酿整夜的心事向晨风吐露。晨风有着和晚风相似的容貌,不同的德行。这个漂泊分子,热衷将花叶的秘密播撒在大地的缝隙间,供那些和泥土最亲近的昆虫探索研究,植物便因天地间有另一种生灵对自己的洞悉而愉快地笑了。
映弦想起昨日学琴一事,也不禁微笑。晴烟闻得声息,过来伺候梳洗。一问,才知道公主一行尚未回府。眼见窗外春意盎然,映弦决定出府走走。
用完早膳,又稍坐休憩。把自己打扮齐整了,坐在妆台前举镜一照,虽然病痛已去,脸色却仍是苍白如纸,一丝血色也无,还隐隐浮着一层青气。映弦吓了一跳:这可怎么出去见人。一摸索,却发现胭脂盒里的胭脂已然用完。晴烟见状道:“姑娘稍等。馨亭调制了一种新的胭脂,颜色极好,我这就跟她说去。”
晴烟出了门,不一会,换馨亭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绢包。走到妆台前也不多说什么,先以铅粉均匀涂于映弦面上,使肌肤显得润泽细腻。再将绢包打开,露出一块朱红固物。用簪子挑了些许,用水化开,抹于手心,拍在映弦双颊之上。立时如白玉晕霞,皓月初醉,绯而不烈,光彩鉴人。
映弦喜道:“果然好看,我猜比皇宫里的还好。馨亭,这是你做的么?”
馨亭低声答道:“是。”
“那你说说,这胭脂怎么做”
馨亭一愣,嗫嚅道:“这胭脂的制法,也不是我发明的。只是听了别人的方子,便调试了一番,没想到就成功了。”
映弦意兴又起:“我只知道,普通的胭脂是将‘红蓝’花朵放在石钵中杵槌,滤去黄汁,剩下的便是红色的染料,经过阴干处理即可。可是论颜色,却没有你的这么新鲜亮丽。快说,你还加了什么?”
馨亭只好道:“除了红蓝花汁以外还需混合石榴、苏方木的汁液,和好后先盛在瓷碗里备用。另外用等量的赤金箔,加上珍珠末、大红珊瑚末各四分,血珀末四分、梅花冰片四分,跟金箔一起捣成泥。然后倒入刚才的胭脂汁内,搅匀了。放在烈日下面。等汁液变稠,取胭脂绵吸了,再晒到极干。”
“就成了?”
“还不成。晒干之后须盛在干净的竹器里。一定得干净。竹器下设一盆冷泉水,水中放几多新采摘的香花在胭脂上,再一齐移到朗月下。”
“啊?这又是为什么?”
“这个……是采月之精华。月下放个七八天,再放到烈日下曝晒,晒成固状,最后用素绢封好,以后便可取用了。不过……”
“怎么?”
“如果放于月下,过了十五,便不可取回。望月后乃是死月,露下无珠,沾了之后颜色枯涩,使不得的。”
乖乖,想不到小小的胭脂居然有这么多讲究。映弦咋舌不已。乃道:“这法子是谁教你的?”
“回姑娘的话,进宫以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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