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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劫-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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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晓得汉宫里的规矩,只问:“苏翁在哪里?”

    那宦官站起来领路,她就随在那宦官身后,一起去找苏武去了。

    宣室内,苏武正襟危坐,自子苏元参与叛变,已许久不曾进宫。当今天子虽不改他食邑,可他终究是戴罪之身,此时未免战兢。

    “朕今日所言,有劳苏翁。”

    “臣恐怕难达陛下所愿,有负圣恩。”

    “无妨,汝且去办。”

    “诺。”

    年轻的帝皇眉头微锁,凝看面前老者的眼中似有流光暗动。加冠礼已过,他本该亲政,却仍处处受制于人。宫中上下,如今俱已是人掌中之笼。他忽然想到不久前听到的那句话:这皇宫就好像是人手上的一只鸟笼子。他心中一哂,如何不是?

    “启禀陛下,人已带到。”

    沉凝的目光这才微微散开,刘弗陵点头:“带她进来。”

    绿衣正惊讶于这宫殿的宏大华贵,那带路的宦官便将她往里轻轻一推,她十分不满的扭头去瞪那深衣朱服的宦官。就听到一声压低的惊呼:“绿衣?”

    李绿衣忙往左边跪坐的人一看,不禁笑开了眼,两步跑过去跪在他身旁:“苏翁!你在这里!”

    苏武立示意她:“快拜见陛下。”

    李绿衣一怔,宝石般的眼珠儿转了转,立刻低下头来:“见过陛下!”

    她有模有样的学着宫女的样子跪拜在地,低眉垂目,看起来温顺,却掩不住一身的灵气。刘弗陵视线落在她发顶,转而看向苏武:“这位可是苏翁走丢的侄女?”

    苏武颤颤起身,移步跪下:“绿衣年幼不懂事,还望陛下宽恕。”

    “绿衣。”刘弗陵颌首,正待要说什么,就见近身宦官伏成上前来,在刘弗陵耳边说了两声。刘弗陵神色未变,眸光在苏武、绿衣身上扫过,温和开口:“原已着人在殿外等候,送苏翁与绿衣女公子出宫,不过宫中有异,两位恐怕需得再留一刻。”

    苏武俯首磕头。绿衣皱了皱眉头,还是学着苏武也俯首叩拜。

    刘弗陵微抬下颚,伏成抬手示意内官将人带进来。

    “老臣叩见陛下,陛下长乐未央。”

    未见其人,先得其声。但见得那垂珠幕帘一掀,一眉目疏朗,长须白肤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身量不高,气势却很足,但是那颈子跟下颚又秉持了恰到好处的比例,将那气势给压制得叫人可见不可言。他走路时双手放在两侧左右小幅度摆动,每一次上下都在离腿半寸的距离,分毫不差。绿衣在草原荒漠上见惯了粗犷率直的男子,蓦然见到这样一个人,无端端就觉得有点憋闷,像脖子被人掐住一样,难受。
………………………………

一忆梅下西洲,折梅寄北(14)

    那人及到只着常服的刘弗陵跟前,两手拱起,就要下跪,刘弗陵忙上前扶住他:“大将军免礼。=大将军是晚入宫,所为何事?”

    绿衣站在苏武身后,她想问苏武那人是谁,可见苏武谨慎防备的样子,她抿了抿唇,转而问跟在刘弗陵身后的金赏:“那人是谁?”

    金赏不料她会在如此时刻开口询问,更料想不到她连名震朝野的霍光霍大将军都不知道。他眼皮压着看了看正与霍光言语的刘弗陵,正愁是说好,还是不说的好。就听到霍光声音微微拔高些许,身体依然微微弯着,语调也不见变化:“宫中接连有物遗失,臣担心玺印若有闪失,岂非辜负陛下,愧对先皇?故特意进宫查看,不料果见有怪影窜入殿中,不禁心急如焚,才命尚符玺郎将交予老臣看管,以免有人盗了去生出变故。”

    刘弗陵听后微微点头:“大将军为大汉殚精竭虑,朕深幸之。”

    他看向那在霍光之后被押解进来的年轻郎官,问道:“尔岂不知将军一心为我大汉江山,如此,有何可言?”

    那年轻郎官跪在地上,他腰上的佩剑已被宫中侍卫拿了去,发冠挣扎中也有几分歪斜,可依然不卑不亢。他从那侍卫手里松了身,深深拜了一拜,声音清朗:“臣身负尚符玺郎,理当誓死以卫。非陛下不可得。若谁来强夺,唯臣头矣!”

    绿衣站在苏武伸手使劲的揣拳头,只觉得那年轻郎官的话颇得她心,简直让她恨不得也跳出去,高喊一声:说得好!

    她以为年轻的皇帝也会赞同的夸奖郎官。没想到刘弗陵只是轻点了点,转而看向霍光,声嗓平淡:“大将军以为如何?”

    霍光抬起眼皮,看着那郎官半晌未言。隔了会才转过身来弓腰,看来恭敬的对刘弗陵道:“此人恪守其职,忠心可鉴,臣以为,理该增加其食邑以作褒奖。”

    刘弗陵沉吟,不说允亦不说不允,半晌才对那郎官道:“大将军乃先帝属意以辅朕身,多年来忠心耿耿,德行为朝野上下称颂。尔虽为守职,言行亦有过失,然今将军既说如此,便照将军的意思,尔且去罢。”

    绿衣在后不禁扭眉皱脸,暗道这皇帝好个没用。玺印乃是帝皇象征,更是执政要物,那老头儿都明着要抢了,他也没个狠话好说,竟还反过来苛责了那尽职郎官一句,真是颠倒过来了。

    霍光等人谨称“诺”,慢步后退就要出去。本也是一件“小事”,霍光过来之前已有意如此处置,只因事处宫中又天色是晚,必要禀告宫中之主以遵君臣之礼,眼下皇帝亦赞同他的意思,这事便好去办了。

    皇宫内院,霍光历来来去自如,是以未想到竟有人敢暗中算计。他遵着方才进来的路线往后退,蓦的踩到一人,止不住往旁跌。

    几乎是一瞬之间,周遭猛起抽气声,金赏已上前极快扶住霍光。

    “大将军保重。”

    霍光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恼怒,很快平息下来,跪拜在地:“老臣冒犯陛下,陛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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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忆梅下西洲,折梅寄北(15)

    刘弗陵灰色无漾的眸波从闯祸的女子脸上滑过,她得意洋洋,被苏武拉住还不忘冲他眼神示威。=是个全无心机的女子,她不知道自己得罪的是什么人。此人能要她的命,犹如捏死一只蚁虫那般简单。他眼底生了一丝丝的紧,神色仍旧无太多变化,伸手亲去扶了霍光,将苏武,及那苏武身后之人遮挡住,道:“大将军辛劳,朕知之甚详。无奈,朕近来……”

    他咳了两声,金赏忙的过来搀扶,刘弗陵抬手阻止。

    霍光,眼垂未抬,慎重忠诚之态:“陛下保重圣体。”

    刘弗陵颌首:“赏今且随大将军同归。”

    不再多言,刘弗陵扶了宦官的手,往那宝座上去。霍光等遵“诺”,垂首,依言退下。

    苏武便上前也要告退,刘弗陵道:“苏翁且先去,绿衣女公子恐需得在宫中留上两日。”

    绿衣登时不高兴,这地方华贵归华贵,死气沉沉的,她可不要留在这里。立即拒绝:“我不要!我要跟苏翁一同归去!”

    “绿衣!”

    苏武呵斥,跪倒在刘弗陵面前惶恐甚深:“陛下恕罪!”

    刘弗陵沉静如再狂风大浪也无法激起他丝毫异动的一尊石像。他颌首:“无妨,君且去罢。”

    苏武称“诺”,由侍中郎官领着退下。

    绿衣紧跟着就要出去,刘弗陵挥退左右,端坐宝座之上,声嗓低沉:“李绿衣,尔可知尔方才所戏者乃是何人?”

    绿衣被他绕来绕去的说话搅得头昏,一转身,宝石般的眼睛直直投向高坐上的刘弗陵。被这样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睛注视,刘弗陵握住宝座扶手的五指竟微微一紧,他同样以不动的目光凝视着她。晦暗无边似灭顶的黑幕。绿衣从未见过这样的眸子,竟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心猛的一怔,她有点退缩的抿了抿唇,调开了质问的目光。

    “霍光,霍子孟,奉先帝旨辅佐朕。身负社稷之任,统管天下之事。朕亦得俯听大将军教诲,尔以为尔作弄大将军失礼于御前,君可能不追究予之罪责?”

    绿衣被说得脸上一白,她皱起了眉头,踢了下缠住她双脚的裙裾:“我知道了,我不走就是了。”

    刘弗陵无端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唤人进来,那清脆悦耳如山间百灵的嗓音又轻轻快快的跳了出来。全无意外的,一股脑儿蹿到他耳朵里。她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回去?刘弗陵凝着她无杂质的墨蓝色眼睛看,半晌才道:“是日,朕自告知。”

    便唤人进来,出殿,往未央宫宣室。

    绿衣跟着刘弗陵派来的侍中往椒房殿偏殿。侍中金建乃是金赏弟,同为刘弗陵近身伺候的侍中郎官,金建兼驸马都尉,金赏兼奉车都尉。两人与刘弗陵一同长大,在这深宫之中,刘弗陵也只得这两个可信任的人。金建把人领到偏殿,宫人已一应准备妥当,彼时皇后上官妍早睡,他将刘弗陵的意思告知了椒房殿长御碧华,着她见过绿衣,便告退去宣室复命。

    绿衣不习惯被人团团围着贴身伺候,她在塞外的时候就讨厌事事为人服侍。待金建一走就将人也都遣了去。轻手轻脚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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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忆梅下西洲,折梅寄北(16)

    此时月轮已起,悬挂中空,夜有微风,带着温温水汽。=绿衣方被人伺候着沐浴,此时只着薄纱轻衣,温风夹凉,与大漠孤冷夜风不同,让人多觉沁脾。绿衣不知不觉走到早前荷花池旁,花意盎然,水珠泛着月光,娇妍可爱,绿衣不自禁蹲下来伸手去够最近的那一瓣端然圆叶。

    “离秋素景泛洪波,谁云素手折枝荷。”

    “咔擦”一声,那荷叶就给折断下来,绿衣爬起来,蓦的起身往后去寻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莽撞间险些撞到走至她身后的来人,连连往后退了两步。竟忘了身后两步便是田田荷叶池,重心失稳,忙的伸手胡乱抓握,失措中握住一只伸过来的手掌。她定睛望向来人,目光浸满泛着湖光月色的一张面容。她皱了下眉头,脚尖一着力,往前站去,只差毫厘撞到刘弗陵身上,她往边上挪了两步。手里还捧着偌大的绿叶,堪堪遮住她一张颇不以为然的小小脸庞。

    “你怎么在这里?”她颇有不耐,抽走被刘弗陵握住的藕臂,举着那朵大荷叶退到一旁。

    不愿与之多有接触的情绪表现得如此明显。

    刘弗陵墨色沉沉的眸子望了她一会儿,调开视线,与那明月对视:“此乃椒房殿,皇后寝宫,尔以为,朕如何在此?”

    一句反问将绿衣噎在当下,她细小贝齿暗暗咬住下唇,眼皮半掀着瞪了玄衣华冠的来人,扭身就走:“那不妨碍你了,你一个人慢慢在这里玩吧!”

    话音还没落完,人已经步子轻快的出去了有半丈远。

    刘弗陵未往前追,更未阻拦,迎风立在原处,看那风吹衣袂,蹁跹如蝶,一瞬竟有恍惚。他转首看向一夜俱开的低光荷,眉间萧索。

    绿衣跳跳的回到偏殿,殿内凉意沁人,分外舒畅。她眼珠儿一转,发现殿内各处有俱有冰块驱热。

    从未见过这样精致有趣的玩意儿,绿衣忙忙放下了手中荷叶,去够那放了冰块的器皿。

    那盘子做得精致,一圈儿的纹路栩栩如生,和绿衣手上的荷叶相差无几。她左眼看看丢在地上的荷叶,右眼瞧瞧荷叶盘,忍不住就笑起来。

    绿衣左右瞧了瞧,并不见一个宫女侍婢,她踮脚拿了荷叶盘,盘腿在榻旁坐下。将那一盘的冰块搁在榻上,定睛望了好一会儿,伸手过去,拈起一块放到嘴巴里。

    啊,冰冰凉凉的,舒坦舒坦!不耐烦冰块太容易化开,她把一盘子都倒进了嘴里,含含糊糊嘟囔:“阿穆达今天晚上一定很吵,苏翁要头痛脚痛,浑身痛了。”

    眼皮子不停颤动着,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这一夜倒是好眠,绿衣甚至梦到了自己驰骋草原,清凉舒适的风把她没绑起来的发辫吹得像马儿鬃尾,潇洒恣意。痛快!

    咕噜噜一阵响,地动山摇,她在梦里骑马奔驰,正当痛快,突然马儿向前一跌,把她给丢了出去。绿衣肚子一痛,猛的跳了起来。

    “女公子醒了?”

    绿衣抱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纱幔之后有人蹲侍在旁,轻声出问。她扭头看了一眼,刚要从床上下来,噗通一声,两眼上翻,登时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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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忆梅下西洲,折梅寄北(17)

    椒房殿里香薰缭绕,层层重幔后端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子。し两旁宫人忙碌,将那拖曳到地上的长发一层一层盘叠起来,戴上与之相匹配的步摇金簪。看着甚是繁重。那居中而坐的小女孩子倒还好,微阖双目,年纪虽幼小,却有着与之不符的沉静大气。与平日玩闹时的样子全然不同。

    在外守候的长御碧华匆忙进来,隔着纱幔跪下,道一声“长乐无极”。那女孩子长长的睫毛抖动了几下,睁眼一刹那,眸中有灰灰的影子飞过。极快,极快之间消失不见,露出圆亮、闪着几分纯真的孩童目光。

    “长御看似匆忙,可有急事?”

    她的这位长御是外祖父霍光亲自挑选,随她入宫也有多年,轻易不在她梳妆打扮的时候打搅。上一回她这样,还是父亲上官安与祖父上官桀意图谋反被抓之后。上官妍端坐不动,直由左右宫人将最后一支步摇插入她高耸的发髻之中,才由人扶着,从层层纱幔后步出,先是皱了皱眉头,抬手扶了下太过沉重的脑袋,在御座上坐下。

    下跪长御身躯微弯,螓首稍垂,眼皮半耷着盖住目光,将目光焦点落在那一袭华美的衣裳上。

    “回皇后,昨日县官所允入住配殿的女公子恐进了邪风,眼下正折腾得厉害。奴婢来请示皇后,是否召太医?”

    上官妍眼睛看着跪在跟前的碧华,也不知在想什么,隔了会才说:“很厉害?”

    碧华回答:“很厉害。腹痛冒汗,脸色都发青了。”

    上官妍也不说话,抿着嘴唇,一副小孩大人模样的样子。碧华跪着也不动。殿内只闻香氛袅袅,如有微风。

    “那就快请吧。”好一会儿,上官妍终于开口,从御座上起身,碧华赶紧跪着去扶她。

    “长御快起。”上官妍反握住碧华的手臂说,“那个李绿衣,她不会是故意的吧?我看她鬼主意就很多。”

    碧华提醒:“陛下慎重。”

    上官妍小巧的牙齿在唇内轻轻的咬了一下,眉眼不易察觉的低了一低,未见端倪。而后有意将后腰挺得更直了一些,吩咐左右:“着人往宣室通报一声。长御,汝与我同往配殿探望李绿衣。”

    碧华看了看小小皇后尚未稚嫩的侧颜,露出些许赞许,低首道:“诺。”

    当今皇后出身可谓显赫,父乃先帝所托四辅臣之上官安独子,母乃当朝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嫡女。若非上官安父子包藏祸心……碧华侧目微扫竭力抬高下颚,端收姿容的小皇后。所谓显赫,如今也不过是依仗母荫的孤女罢了。

    上官妍来到配殿,所请女医亦随宫人进殿。女医依礼下跪,上官妍侧头望了碧华一眼,道:“救人要紧,且进去诊治。”

    便坐在外间,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忙碌。上官妍端着手中的水杯,看来还算镇定。

    她自然镇定,在一个幼失怙恃,又浸淫在明争暗斗宫廷多年的人面前,有什么是能惊动得了那一颗渐渐沉入麻木深渊灵魂的?哪怕她还是个孩子,哪怕所有人都以为她还是个孩子,她知道自己,不是的。打从她的外祖父绝了她上官一门的时候,她就不再有资格当一个无忧无虑、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小孩子。

    然而,她又需要所有人都认定她还是个孩子,包括她的夫君,她最最不想隐瞒的人。

    暗中大大叹息一声,上官妍将低垂的睫毛扬起,做出竭力压抑好奇的样子,跟身旁的碧华说:“长御,我可否出去走走?殿内生闷。”

    碧华替她将水杯放到一旁,耐心告知道:“陛下乃是中宫娘娘,李姬又是县官的客人,暂居在此,生此急症,陛下需得在此静候详情。以示县官恩德。”

    “况且,”碧华说,“陛下可还记得周阳氏?”

    是了,是了。上官低头不语,做出孩子气的样子。她低眉垂目看着跪坐在一旁的碧华,每当这个时候她便无法确定碧华究竟是真心待她还是因外祖父的关系照料着她。碧华是外祖父自府中挑选出的奴婢,特在她进宫时送予她的。一开始上官妍也曾全心相信这位年长她十余岁的女子。可是那一日,她擅自做主,阻拦了祖父与父亲的求见起,断绝了上官一门唯一的生路,上官就开始连她也不信,只做那无知小儿的样子给她看,乖,听话,偶尔淘气,但绝没有一点儿威胁性。

    “碧华。”

    上官忽然出声,她长久未喊她的名字,还是进宫伊始,碧华记得,她会喊她“碧华姐姐”,后来宫规礼仪识得多,便只有“长御”两字代替了。今日她突然如此……碧华有些惊讶,但还是垂目,未敢擅自窥探皇后天颜。

    看到眼前人似乎要动,最后还是忍住,颈子与下颚的距离维持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上官想起霍光,想起她那个寸步不差的外祖父,小小的唇瓣抿了抿,微微一笑,转而露了几分欢喜说道:“你听外头的声音,县官过来了!”

    边说边扶着矮几起身,颇有些迫不及待。

    碧华连忙随她起来,叠声提醒:“陛下注意仪容!”

    上官已推开她的手,快她两步迎到了配殿入口的门槛前。碧华无法,望着那小小身影,虽是急迫,好歹还未失却皇后威仪的小小身影,满是无奈。她到底还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女孩子。连与天子圆房都未有资格,哪里又会懂得什么宫廷女人争夺一男的残酷与可怕?她不过全凭直觉去亲近那位宫中女人趋之若鹜的天子罢了。碧华躬身,小步,极快的跟随过去。
………………………………

一忆梅下西洲,折梅寄北(18)

    刘弗陵方下朝回宫,便听到椒房殿这边召了女医,忙的过来。上官虽好动,却向有多人护卫,几无意外,除上官安一门问罪那日她半夜高烧,已无如此急切召唤女医的时候。他虽与她并无夫妻之情,但怜她与自己同是孤苦无依,向待她如手足,一听得消息,立即就赶过来了。到了椒房殿才知晓,原来是昨夜留宿的李女公子出了岔子。

    “陛下长乐未央。”

    小小身子端着那一身金贵沉重下跪,虽稳,仍叫人心里生出摇摇欲坠之感。刘弗陵忙的伸手拦住她:“皇后不必多礼。”

    上官的小脸上露出微笑,反握住他的手臂,正要说话,纱幔后的女医走了出来。

    “陛下长乐未央。皇后长乐无极。”

    女医躬身下跪,刘弗陵示意她起身,问道:“如何?”

    女医道:“女公子乃是贪凉过甚以至胃寒腹痛,又因月信将至,越一发不可收拾,臣开两剂药熬了吃下去,应无大碍。”

    刘弗陵颌首,让宫人随那女医下去开方子拿药。上官妍在一旁听得奇怪,扭头问碧华:“长御,何为月信?”

    刘弗陵在旁听到,脸色微微有点异样,便往里去看望李绿衣。上官妍犹在问身旁的碧华。

    碧华看到皇帝薄纱之后的身影,渐生愁眉之感。皇后信期未至,与皇帝圆房又尚无定日,宫中女官自然无人与她提及这个。看她满是好奇的询问,碧华心中思量,皇后昨日生辰一过也有十二,想那朝野上下对帝后圆房一事也是箭在弦上,顷刻要发的。此时与她说了,也算不得逾越。便低下来,在上官妍耳朵边悄声说了出来。

    上官妍虽心间暗藏老成,但对男女之事终究是知之甚少。因上官父子的野心被匆匆推上后位的她当年不过六岁,霍兮君过世得早,自然无人在她耳边提及此事。但上官妍倒也不是半点不懂,总算还是晓得女子一旦来了月信,便可生儿育女,她的夫君也就不再只是每月例行到椒房殿陪她看书写字弹弹琴了。

    上官妍的脸庞红了红,抿起唇瓣:“长御,随我去看看李女公子。”便有点着急的往内室走。碧华在旁,眼观上官妍身影,低首躬身随她进去。

    绿衣疼劲儿过去了,正将身子弯成一弓煮熟了的虾子蜷在床上,耷拉半盖着一段三色锦。再没有一点点活泼生气。那紧紧皱起的一簇新月眉也少了几分光辉,缩着像是躲在乌云之后。刘弗陵过帘进来,身旁侍郎正要上前醒示,他摇首示意,两旁的人便皆躬身垂首退到一旁。刘弗陵就在床边看着,眼睛里似蒙了一层大雾,弥漫过境,谁也料不到他究竟在想什么。

    这时,上官妍也跑了进来。碧华的说词让她好不羞臊,无端的就要找点话来说说,找点事来做做,非如此不能排遣那燥到骨子里去的难为情。

    看到刘弗陵站着不动,床上的人背对他们侧躺着也不动,从她这个高度,更加是连绿衣半边眉毛都瞧不见了。不禁就出声:“陛下,她会死吗?”

    那侧躺着的绿衣也不是全然不知晓外边情境。不过方才女医说了,她是因为贪凉……再者女医来前她果真是信期相至,才刚换了衣裳。饶是她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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