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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小皇帝-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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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已经办起来,污水排得多,河道污染重,只得新建起了自来水厂。自来水龙头安装得少,十几户人家才能合用上一个。
小驼腰等好了两个半桶的水,见马梁还没赶来,心里气得厉害,便牙一咬腰一挺,挑起铁皮水桶就走。方大妈见了,心里蓦地吃了一惊!这个不要命的小驼腰,人还没有三尺高,竟挑起了二尺半长的铁皮桶?这不是要把她压成肉饼吗?方大妈慌忙急吼吼地喊道,嗐?蹾下快蹾下!把我替你挑啊!瘫子女人,你为何不听人劝呢?嗳嗳嗳,你看你看,晃得没里没外的哟!
小驼腰没听方大妈的劝语,心里憋足了一股怒气,只是足步咚咚地把水往回挑。她肩头的那一副水桶象两只黑熊,沉沉地要朝地面坠,熊爪尖挠着了地面,抓得石子粒儿四处乱迸。小驼腰迎风一晃,仿佛变成了一个巨人,直矗入半天云里,那两只黑熊化做一对甲壳虫,在她的肩头轻轻地悠荡。她刚把水桶挑到巷口,却差点儿撞上了马梁的身。马梁才钻出热被窝,身上穿着一套蓝色的运动服,趿拉着鞋,当即被泼洒得浑身都是凉水,他也不敢气恼。他一把抓住小驼腰肩头的扁担,连连地赔着笑脸说,三嫂三嫂,快别生气,你挑不动呕,快来把我挑!小驼腰却不服气,白了马梁一眼回道,我是一根灯草,就这么没得用?一担水也挑不动?下一担把你这懒猴子挑!她不肯放下肩头的扁担,继续咬牙展劲额头上暴出了青筋,把肩头的这一担水,坚持着向家里挑。马梁一脸的羞愧,只得没娘掉气地跟在她的屁股后头跑。
小驼腰公公嘴角常挂的口头禅是多生子女多福气,中秋节和春节,常把已分家过日子的儿子,叫回家团聚。他老人家三杯白酒饮毕,满面泛起红光,堆满皱纹的额头冒出了一层油汗珠儿,便用长满厚茧的巴掌,抹了一下苍老的眉眼,精神抖抖地仿佛还童一般,又念叨起那口头禅来。
这当儿,小驼腰婆婆添舀了一碗红烧肉端上桌来,偏巧又听见老蹶骡子说口头禅,急忙撩起围裙,揩下巴掌上的肉汤,伸出食指尖儿,用力地按了一下丈夫的额角,气吼吼地埋怨道,红烧肉塞不住你这张臭嘴?胡子拉茬地,还有心说笑哩!多生子女多福气?福气个屁!七个儿子一个个生下来,生得我头发梢子滴汗,脚板里心汪水。一个个把屎把尿把大了,要吃要住要结婚,哪一样不把我心操得要死?累得我生出一头的白发!眼下,马梁谈好对象已两年了,还没有新房结婚呢?你明日搬上大街心去住,好腾出房来,把马梁办喜事!
小驼腰公公的脸上,立时暗了神彩,嘴里连连地低声咕哝道,哎哎哎,小龙奶奶?你莫心急!七儿结婚的新房,总会想得出方法来解决。难道活人还能被尿胀死?
马梁和女朋友同在纺织厂做工,因工龄短分不到公房。两个人的恋爱关系,便三日晴两日雨,婆婆急得似滚油煎心,巴不得立马就把喜事办了。煮熟的鸭子才能飞不走。可家里没有空房呀!婆婆早叮在小驼腰的耳边,喃喃过好几回了,说老大老二,一结婚就搬出去住了。我心里舍不得三儿,他双腿残疾困难多,便把你们多住了几年。唉!现今七儿要是再不结婚,对象便要吹哩。我这也是急得没法子想啊,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还是早想章程,搬出去租房子住吧!
小驼腰为此愁得日夜睡不着觉,人看看瘦了一圈。
天光说变就变。改革开放商品潮起,满街的人流眨眼间便换上了笔挺的西装,纷纷打起了领带。女人们更是时髦,都烫起了头发,穿起了款式时新的衫裙,一个个将身段衬托出线条美来,没命地好看!小驼腰一手缲便衣打毛线衫的好针功,现在也难派用场了。踩缝纫机吧,她腰驼身段又矮,双腿够不着踏板。左邻右舍的那些熟面孔,一个比一个忙,皆脚下生风,说时间就是金钱,都去商场买现成的衣衫了,穿上身既好看又省时间。小驼腰夜夜难合上眼,在心里不停地思考,残疾人要想生存,也得顺应紧随这变化的潮流勇敢沉毅地朝前走,你若光抱怨世道不好止步不前,就是渴死饿死,也没有人怜惜!
小驼腰想通了,便去找奚六姑在羊毛衫厂做供销科长的儿子,领回了半成品的羊毛衫衣片,在家里缝合成整件的衫裙。出口的羊毛衫还得绣花。她便去向厂里会绣花的技师虚心讨教,因她生性颖慧悟性也高,加上手指儿灵巧,只见她全神贯注,目光柔柔地亮亮地,将绣花技师精湛的技艺一针一线一丝一缕悠悠地吸进眸子里去,随后便从心窝里慢慢地吐出,那 zha开瓣儿,吐出蕊儿,溢出馨香味儿的桃花、杏花、牡丹、芙蓉、秋菊、腊梅,皆绣得秀丽清俊灵动飘逸。
马平的绱鞋生意,不知不觉便清淡了八九分。城里的人大都穿起了皮鞋、旅游鞋,就连乡下的人,也难得来绱鞋了,全去商场买现成的鞋子穿。城镇和乡村新办起许多家鞋厂,有的还是与港台客商一起办的中外合资企业。手工绱鞋的摊点快无人问津了。世事嬗变,新行业产生,旧行业消亡,这是社会经济生活发展过程中必然发生的。因此,头脑精明的鞋匠,有的改行去卖晚报,卖进口水果,有的进了制鞋厂去做技工。少数几个死守鞋摊的,也仅靠钉鞋掌,或替工薪阶层低收入者,修鞋子维持生计。他们的日子过得愈来愈艰难。
小驼腰多次劝马平,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趁早甩下快进博物馆的旧鞋箱,去学修电视机、录音机、洗衣机、电冰箱和电饭煲。这是热门的行业,技术新可挣到大钱。这样家里便能食有鱼肉,饮有啤酒,省得现时日日清汤寡水地吃蔬菜,小龙儿天天吵着要肉元吃。
马平却被艰辛的生活磨去了锐气,眉心愁得结出一串疙瘩,天天唉声叹气,说我一没资金,二没技术,连小学识的字也忘了许多,去学修电器难哪难哪!小驼腰便宽慰他说,你没资金,我去向兄弟借。没技术,不能不苦功夫去学吗?哪一个是天生就会走路哩!马平苦着脸说,电视机、洗衣机,这节管子那根线头,复杂得要命,我一看就头痛。使用说明书上的线路图象天书一样,只有大学生才能看得懂!小驼腰见久劝马平也不开窍,急得气怒起来,骂道,好吃懒做的东西,一点骨气都没有!你就会下象棋,下得出饭来吃?你死后去火化场,还要带一副象棋走!马平却不急也不恼,竟向小驼腰调侃道,我临断气时,先跑去火化场,和火化场师傅下一盘棋,请他帮棋友一个忙,预先把象棋放入我的骨灰盒里。小驼腰听了这话,气得牙痒,当即把头朝旁边一扭说,癞蛤蟆捧不上桌席,稀鸡屎抹不上笆墙。早知你是个不长进的窝囊鬼?我就是当一辈子尼姑,死也不会嫁给你!马平拍了一下膝盖说,你如今还是大姑娘,一朵红花还没开,与我离婚也不迟呀!小驼腰被他气得眼泪汩汩,忍不住呸了一声,却又欲怒无语,只得默默地低下头去。
气归气吵归吵,可紧巴巴的日子还得朝下过呀。夫妻俩挣的钱少,那市场上的物价却一个劲儿地朝上涨,一颗鸡蛋由八分涨到三角四角,一斤猪肉从七角三分涨到四块五块。幸亏粮店里还有平价的粮油卖,不然的话,一家人早就绞起半边嘴巴饿肚皮了。
(待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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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工友,工友!
四
小驼腰去羊毛衫厂送交了绣好花的羊毛衫,按件结算了钱。过了几日,羊毛衫厂外贸订单接不上,暂时停了机无衫可绣。小驼腰只得怏怏地朝家里走。
街面的旧砖早撬光,铺成了水泥路,路两边的旧平房陆陆续续地拆去了,砌起了一幢幢的新楼房。楼房的底层,新开了许多店铺,有烫发、美容、干洗、照相、书画、电器等类,家家都装璜得五颜六色,经营得十分红火。小驼腰低头走在街上,日头红亮亮的,她只觉满地的阳光晃荡,忽地近处冒出一个人影,那人身材又细又高,腋下夹着两枝拐杖,宛似一株苍郁的铁树,飞快地朝前挪走。他的上半身灵活,下半身却双腿僵直细硬,挪走时仅凭上半身用力,忽地朝左一甩,忽地朝右一甩。那上半身虽已甩了过去,但僵直的双腿还坠悬在另一边,仿佛是两根铁棍,低悬在水泥路面上摆荡。他挪走的速度极快,一拐紧接着一拐,迎面移射过来。天顶的阳光下泻,光波如水汪满他不锈钢的拐杖之下,白亮的水泥街面蓦地一晃,光波呼地朝上一蹿,托得他僵直的双腿朝上一弹,身段噌噌噌地朝上涨,霎时涨成顶天立地的壮汉。松海哗哗卷过他的脚脖,白云悠悠流过他的颈项,山峰长于肋下,雁鹤掠过鬓眉,连亮晃晃的日头,也似一颗熠熠发光的红宝石,定定地镶嵌在他平阔的额头之上。只听拐杖咚咚咚,地心急应棒棒棒!街两边的楼房仿佛惊得打起了踉跄,哗地朝左一倒,哗地又朝右一倾,矗立在路边的电线杆,翘起几丈高的大拇指,电器柜台上,燕舞录放机里软绵绵的毛毛雨毛毛雨的唱腔,突地停了,爆发出震滩撼海的音浪,强者强者,硬汉硬汉!!!
马三嫂?快进我的店,坐一会歇歇脚!
小驼腰这才被亲热的唤叫声惊醒,急忙眨了眨眼睫毛,迎着日光看去,面前站立着的竟是范明光!他夹肢窝里撑着一对金属拐杖,脸上漾满了笑纹,日光从他乌油油的头顶向下流泻,漫过他上唇一层浅黑的胡须。一晃他已二十来岁了!小驼腰只觉眼皮一眨,时光已逝去了十多载,当年患小儿急性肺炎的范家二儿,今日已长成了一条大汉!只是他下半身麻痹,两条腿不通血脉,长得又细又直恰似两枝铁棍。
小驼腰想起那年范家强被关进学习班,不几日便死了。关者说是得急病死的。范妻说是木棒失手敲破头顶后断气的。她哭了七、八载,双目便瞎了,整日里神经兮兮的。范明光初中毕业后,因家境艰难辍了学,便将自家临街的住房拆去了墙,开办起一家海天书画社。他苦练书法数载,练出一手的好字,京都报刊举办全国硬笔书法大赛,他寄去一幅苏东坡的赤壁赋,竟获得了一等奖。他另有几幅毛笔行楷,在省城展出过,颇受行家的称誉。
小驼腰随范明光走进了天海书画社,只闻扑鼻的翰墨香。店内,临街摆放着铝合金的玻璃柜台,柜台里摆满了纸墨笔砚和印石刻刀,柜台后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桌面上蒙着一层旧毯,毯子上搁着一块六、七尺长的木牌,木牌白底黑字,正散发出新鲜的油漆味儿,上面写就的是一家新开张的滩涂开发公司的名称。范明光年纪虽轻,但在镇上名气很大,来他店里买笔墨、取招牌、写寿匾的顾客进进出出,他显得十分忙碌。
小驼腰忍不住想起了不思进取的窝囊鬼丈夫马平,把他与心劲十足的范明光一比,只觉得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心里立刻就痛楚极了,顿时,一口气叹到足后跟,忽地双眼发直,身段摇晃起来要向地面栽去。幸亏范明光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住,她身段晃了一晃,扶着柜台这才站稳了。范明光急忙关切地询问她为何发晕?小驼腰不禁长叹了一声,唉,市场物价涨得太快!我和你马三哥手艺陈旧,挣不到钱,家里快断顿了!范明光听说后,忙从衣兜里掏出两张百元面额的大票递了过来。小驼腰霎时心里一热,却不好意思收下。范明光一见急了,说当年幸亏马三嫂及时救助,不然的话我的小命怕早就没了!你现在不接收我的帮助,那我马上就送到你家里去!他边说边又把钱塞入小驼腰的衣袋里。小驼腰见拗不过他,只得把钱收下。她眼角流下泪来,无比感激地说,明光兄弟!这钱算我先借你的,等我有钱后就还你!范明光顿时气恼起来,口中连说不用还,一还就显得生分了!
这当儿,一个胖而壮的小伙子,挤到了范明亮的柜台前,他将手里提着的收录机一扬,笑着叫道,范老板?快点拿去!小驼腰闻声向他看去,似觉有些面熟,她细打量时,这小伙子右腿瘸了。她这才想起他是奚六姑的侄子奚大进。他那年跳下墙头蹲伤了腿,奚六姑恨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得送他去医院包扎。医院里乱糟糟的,医生对偏了他的断榫处,一个月后去了石膏绑腿,下地一试走,他才发现自己的右腿瘸了。两年前,奚六姑让他去苏南学会了电器修理,回来后便帮他租了一间迎街的门面房,让他开了全镇第一家电器修理店。
范明光接过了收录机,笑眯眯地说,大进,你这么快就修好了?奚大进笑着回道,小毛病!坏了一节电子管,我已替你换上了新的。哎!现在电器要修理的太多,整天忙得我头晕脑胀!街坊邻居送电器来修,都催着急要,我又不好意思多收钱,只能收成本费,白贴了许多功夫!
范明光当即朝小驼腰一指说,那好啊!马三嫂正替马三哥找新手艺学哩,你快收他做一个帮手!奚大进急忙摇摆着手说,岂敢岂敢!我修电器的技术很一般,哪能现在就带徒弟?范明光一点也不留情面,戳穿他的托辞说,你小子滑头!你是怕马三哥学到技术,抢走客户断了你的财路!奚大进嘿嘿地笑着说,不是不是!眼下,买收录机、电视机、洗衣机的人家多得很哩,维修率自然高,我一个人哪能修得过来?只是我店堂太小,无法坐下两个人哪!
小驼腰在一旁听得明白,奚大进暂时还不想收学徒,他是怕别人学去修电器的技术,截去一部分客户自己减少了收入,这是人之常情。但镇上仅有他一家电器修理店,全镇几千户人家他肯定修不过来,早迟会出现第二家、第三家电器修理店。于是,她心里灵机一动,我不如先替马平伸下一条腿,为他日后学修电器搭一座桥。她便向奚大进笑了一笑说,大进哪,你修电器技术精,就别谦虚了!今日你不好收,等过几日,我叫马三哥登门去向你求教,你看如何?奚大进心里还是不想收,皱起了眉啧着嘴说,唉唉,这叫我难办哪!范明光却有青年人的爽快劲儿,拍了一下胸脯说,马三嫂啊,马三哥学修电器的事,包在我身上!镇上要修的电视机、洗衣机太多,大进一个人肯定修不过来,出现另一家修理店是迟早的事。不如先让马三哥学会修理,往后我们残疾人自谋职业的多了,就在镇上成立全市第一个残疾人协会,也好壮大我们力量,长长我们自救谋生的志气!奚大进听了不由得点起头来说,对对对!我们残疾人应该自立自强,不落在正常人的后面!
小驼腰见范明光和奚大进这两个残疾青年,话语百倍爽,做事千般利,精神万般好,再看自己的丈夫马平年龄还不到四十,却似阴山背后的老榆树没有一点阳气,他往日的青枝绿叶,快被不思进取的毛毛虫吃光了。她心里便发出深长的太息,唉唉唉!
此时,马平正坐在鞋箱后的马夹上抽闷烟。他手里抓着一把象棋子儿,捏搓得喀巴喀巴的响,想找一个熟人下一盘棋解闷。近几日难见有人来绱鞋了。市面倒是热闹万分,购货的人潮水一般,从南涌向北又从北涌向南。马平的鞋摊却似冷寂的孤岛,在人潮里不晃也不摇。日头红亮亮春风暖融融的,吹得他这个业余象棋冠军,骨头发软呵欠连天。他满腹怨气地扔去了烟屁股,把自家的衣领提提高,脖颈缩缩短,便歪耷下头颈打起了瞌睡。
工商所长老周查街见了,便走过来推醒他说,风头里充盹容易受凉哩!明天市工商局来我镇检查,要评比工商管理文明街,你的鞋摊摆在闹市口有碍市容,影响评比的分数,先临时撤了,等检查组走后再摆吧。马平被推醒了,他揉了揉眼,只得点点头起身收拾好鞋摊,坐上手摇轮椅车回了家。不一会儿,小驼腰也回来了,她见马平脸色黄黄地咕哝肚子痛,猜想许是风头里出摊受了寒凉,喝一碗生姜茶便会好了。但几日过去,马平反而觉得腹部似针戳一般,痛得更厉害了,连尿出的尿颜色也呈褐黄色。小驼腰慌了神忙送他去医生诊治。医生叫马平伸出舌头,只见他舌面上盖了一层黄色的苔衣,泛起了一缕异味。医生又翻看他的眼皮,见眼白眼珠也已黄了,便诊断出他患上了急性黄疸肝炎,这个病厉害会传染,必须立即住院治疗。原来,马平出摊时肚子饿了,喜欢去吃一碗馄饨,那一阵市面上肝炎流行,他不小心被便传染上了。
小驼腰又急又怕。她手里没有余钱,马平的肝炎病难以住院治疗,顿时心里酸楚起来,眼角流下了一串凄沉的泪水。过了一会儿,她稳定了心神,拭去了眼角的泪珠,就去找婆婆商议。婆婆听后也急得似滚油煎心,她比小驼腰沉着,思考了一阵,便劝小驼腰说,你光哭不顶用哎,得想法子才行!马平这个病拖不得,替他看病要紧!说着,她便掏出二百元塞在小驼腰的手里,催她先送马平去医院治疗,钱不够再找亲友借。
小驼腰便将马平送到医院,医院要预交五百元的住院费。值班医生拉长着脸说,今年受市场经济影响医院要自负盈亏,院里规定得死,少一分钱也不能住院!小驼腰身上仅带二百元,这还是婆婆塞给她的。这哪里能够?她便向医生求情说,先让马平住院治疗,明日再补交住院费。医生连连摇头说,我们医院不是慈善机构,去年许多病人拖欠了十多万元,至今难以收回。你钱不够不能住院,请你也别怨我,正说当儿,小驼腰婆婆赶来,把刚借到的钱送到了医院,这才使马平住了下来。马平没有工作单位,无法享受公费医疗的待遇,他长期住院经济无法承受,在他治疗十多天后,病情才稍稍稳定,小驼腰也只得将他接回了家。
马平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脸上黄得没有一丝血色,身段比以前显得更瘦小了。家里生计艰难,小驼腰日夜焦虑,鬓角生出了几茎白发。她便与马平商议说,明早我替你去出摊绱鞋子?马平听后,从枕上抬起脖颈生气地说,妇女去街上绱鞋子?挨人笑话哩!小驼腰当即反驳说,妇女做环卫工,扫马路扫厕所的,多得很呢!凭自己劳动挣钱养家,我怕哪一个瞎眼害嘴的东西笑话?马平躺在床上似条半死的鳅鱼,嘴却还发硬说,我就是不许你去!小驼腰犟着嘴回道,我偏要去!马平陡地发起横来,在枕上翘起头颈嚷道,你若敢去?我就敲断你的孤拐!说着,他便顺手抓过床头边的象棋盒子,猛地砸了过来。棋盒呼地一下擦过小驼腰的头顶,只听咕咚一声,砸在门板上,棋盒当即破了,那木头棋子便四下跳迸。小驼腰见马平发火,不禁叹了一声,罢咧罢咧,你病人气多,我好人不与你病人斗嘴!
隔了一日,小驼腰瞒住了马平,去人民商场的门口出鞋摊。她身段矮力气小,便请人搭了一把,才将带轱辘的鞋箱,扳过门槛推至路边。她打开锁掀去箱盖,取出帆布马夹、鞋砧、鞋锤等物件,一一摆放妥贴,就坐正姿势,等绱鞋修鞋的顾客上门。人民商场前是闹市口,购物闲逛的人潮卷来荡去。近处的烟摊边围满了人。小驼腰的鞋摊前却没有一根人毛,冷清得似尼姑庵。她等了许久也不见一个顾客前来,急得心口一阵阵发痛,眼瞅着烟摊边接二连三来买烟的人,气得嘴里大声嘟囔,一包走私的三五牌洋烟,要卖十块钱,超过职工一天的工资!一啪嘴一冒,尿屎落不到。你们这些烟鬼?一个个吃去死呢!有一个赶时髦装派头的家伙,竟然把洋烟屁股,扔到了鞋箱前,小驼腰顿时满脸生乌云,愤愤地啐了一口唾沫。不巧,那唾沫团儿飞上了行人的裤脚。那人正走得急,一见裤脚沾上唾沫,陡地刹停了足步,当即扭过头颈要嚷,他一望是小驼腰,立时换上一副笑脸,半笑半恼地打起了招呼。马三嫂啊?你是想买我的全毛西裤啦!小驼腰一见熟人打招呼责怪,慌忙站起身来,连连地赔笑脸说,哎呀呀,是杜厂长啊!怪我眼瞎,怪我嘴里有屎,憋不住要吐!杜厂长正是杜大来。听说他前几年开办了私营的海燕服装厂,眼下生产经营十分红火,产品远销到俄罗斯、澳大利亚。他的收入吓煞人,每年有十几万元,怕是要吓得小驼腰连翻十万八千个斤斗!
杜大来听了小驼腰自骂的话语,当即哈哈地大笑起来说,那好啊!你嘴里的粘痰吐上我的裤脚?那就更要赔啦!小驼腰不禁也笑出了声,我不过是说的玩笑话?你倒当真了!杜大来一步跨到小驼腰的鞋摊前,抬脚踏上了箱盖,翘了翘足尖的新皮鞋说,唉,厂里忙死啰!喏?买了一双新皮鞋,穿了快半个月,后跟跑易掉了,还没钉鞋掌哩!今天凑巧,请你干老婆钉一副。小驼腰听了也不恼,笑嘿嘿地回道,你嘴里有臭气趁早吐。我鞋箱里有刷马桶竹把,包替你这家伙的牙根齿缝,刷得干干净净!
杜大来被骂得头发根痒酥酥地快活。小驼腰抬起屁股,抓起马夹朝杜大来用力摔去,他一把接住,笑眯眯地扒开,按在地面坐稳了屁股,拎了一下裤脚,伸出了右足。小驼腰走近一步,蹲下了双腿,褪了他右脚的新皮鞋。因路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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