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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小皇帝-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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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池坡上向池底冲来,边冲边舞动一对裹着褐色绒毛的大鳌,两

    爿灰白色的螯齿夹得喀喳喀喳地响,其狂傲之势,盖过水国的暴

    君乌鱼王。

    秀腮沉着冷静,并没为头顶被螃蟹头儿铅盔甲刺痛而暴怒,

    急忙缩回脖颈,吞了一大口水波,猛地喷射过去,冲得铅盔甲身

    板向后一仰,翻过灰白的肚脐。秀腮倏地绷紧铁头,猛撞过去。

    铅盔甲狂怒极了,急火火地乱舞一对大螯。胡夹一阵。铅硬的鳌

    齿夹迸出一串串青紫的火星。秀腮早收回了头颈。铅盔甲没剪夹

    着,愈益狂怒起来,急蹬八只瘦硬的脚爪,举起一对大螯,李开

    四爿鳌齿,剖开水波,直扑秀腮的眼珠。

    秀腮见铅盔甲外壳极硬,非但没被撞毙,且比撞前更凶了十

    分,恶了百倍,微微吃了一惊,急将胸鳍、腹鳍倒划了一下,身

    段嗖地向后一退,避开铅盔甲的剪杀。铅盔甲穷凶极恶,不依不

    挠,口嗤水沫,复又猛扑过来。秀腮迅即又向后一退。这时,铅

    盔甲身后,冲扑下千万只狂舞大螯的螃蟹。秀腮非常稳健,不与

    杀气狂荡的螃蟹力搏,以智取胜,旋过身段,射向静卧池底的草

    鱼秧,急催草鱼秧浮至中层水波。这样,既撇下池底螃蟹大螯的

    剪杀,又避开池面台风暴雨的撕抓捶击。

    草鱼秧早已啪嗅见螃蟹首领铅盔甲,裹扑来的狂荡的杀气,

    迅即浮至中层水波。草鱼秧虽有几分惊惧,但已经历过黄鳝、鲈

    鱼、鲶鱼、鱼央鱼斯、龙虾等的吞噬剪杀,剑水蚤、鱼鲺、车轮虫

    的叮咬,增添了胆魄,精明了许多,并不四处蹿避,使池底的螃

    蟹无法剪杀。秀腮面颊掠过一道宽慰之波,心弦却仍绷得很紧

    冷峻地扫视着池底,预防螃蟹首领耍出阴险的诡计。

    铅盔甲见扑入池底的螃蟹,连一条草鱼秧也没夹着,顿时,

    怒得壳儿滚烫。它急喝一声,率先举起一对大螯,狂剪乱舞。企

    图惊吓头顶的草鱼秧,走失魂魄,蹿下池底,任其剪杀吞嚼。千

    万只螃蟹霎时举螯狂剪乱舞,剪得水波哗哗哗地响,却不见掉下

    一片草鱼秧的鳞来。铅盔甲万分气怒,口中喷出大团大团水沫,

    急又收停狂剪的大螯,轻搭上腮脸,做起假寐状来。其它螃蟹忙

    又效颦,亦收螯搭脸似首领。瞬间,池底一片沉寂,铅盔甲想以

    沉寂虚递平安,诱使草鱼秧返潜池底,但草鱼秧被秀腮护着,既

    不慌蹿又没返潜。

    铅盔甲无比沮丧,磨了一下怒齿,急让螃蟹一只只叠摞起

    来,搭起一根根蟹柱,戳向中层水波,去剪杀静浮着的草鱼秧。

    忽地,秀腮扫见了池底戳起的蟹柱,吃了一惊,急忙张开大

    口,吞吸水波喷射,将蟹柱冲倒。可眨眼间,更多的蟹柱戳上

    来。秀腮急又吞波喷射。但一只只黠慧的螃蟹,底下一层的举起

    大螯紧紧地钳夹着头顶的脚爪,一个个钳夹得无比牢固。秀腮只

    冲得蟹柱晃了一晃。柱顶的螃蟹狂喜极了,一个个怒李大螯猛夹

    乱剪。刹那间,草鱼秧群里翻荡起腥波血浪。秀腮顿时万分愠

    怒,迅即昂头撞去,只见一根根蟹柱,哗哗哗地向后倒去。

    螃蟹跌入池底,呛了没头没脸的臭淤。它们裹着硬壳的身

    板,却无些微损伤,一个个松开大螯,褪出脚爪,拆了蟹柱四散

    开来,忙又一只摞压着一只,重新搭起了蟹柱。秀腮急又撞去,

    蟹柱复又纷纷倒入池底。但千百次撞过,秀腮头顶被螃蟹硬壳上

    的尖刺,划出了无数道血印,痛得全身鳞鳍簌簌地抖颤,撞击蟹

    柱的速度缓了下来。有几根蟹柱戳入了中层水波,柱顶的螃蟹怒

    奓大螯,剪夹受惊蹿游的草鱼秧。正在这时,池顶摇荡的水浪

    上,罩下一张旋网,恰好罩住一根蟹柱。秀腮透过昏暗的水波扫

    见了,顿时心里一喜。这旋网是玉生甩下的。他已爬入孵化室,

    抓起旋网返回池边滑入齐腰深的池波,借着台风的吹力,攥紧网

    绳,抛出了旋网。他顶着暴雨,急火火地收起旋网,兜起了一根

    蟹柱。他弓下头颈,躏至池边,提起旋网,怒骂一声,用力向坝

    坡掷去。网底的蟹柱,立时被摔断。他急又提起旋网再掷,断蟹

    柱散碎开来。紧接着,他又怒摔了七八下,散开的螃蟹螯落爪

    折,恰似一个个囫囵的扁圆铅饼。他忙抖开旋网底,倒出这一堆

    狰狞丑陋的怪物,迅即转过身段,用力抛出第二圈旋网。

    池底的螃蟹头儿铅盔甲,已吆喝螃蟹拆散了蟹柱。玉生抛下

    的旋网,偏巧罩住了铅盔甲,它不惧不怵,只将两螯八爪向下一

    抠,扁圆的身板,嗖地一声,埋入了淤泥肚里。旋网网脚的铁坠

    儿,丁丁当当敲过头顶的硬壳。它身板竟安然无恙。玉生又连抛

    了数十网,却没兜起一只螃蟹。螃蟹皆似铅盔甲一般精滑,一个

    个将身板埋入淤泥,躲过了旋网的兜杀。

    池中,草鱼秧卸去蟹柱的逼杀,渐渐地定下心神。秀腮忍着

    头顶的剧痛,严密地扫视着池底。池底,淤泥里藏身的螃蟹,不

    敢再搭蟹柱。双方紧紧地对峙着,直至台风暴雨停歇。

    池顶的浓云慢慢地飘去,天一寸一寸地升高。天光一缕一缕

    沉降。池波里的泥沙缓缓地坠向池底。秀腮领着草鱼秧急急地浮

    上了池面,大口大口地啪吸雨后清新的气流。玉生已换下手中的

    旋网,抓起九齿钢叉,向池底一下一下扎去,惊得淤泥肚里的螃

    蟹,慌忙蹿向池对面,急火火地翻过坝坡,遁入了平阔的滩面。

    玉生这才松了一口气。

    夜间,玉生忽被荷女叫醒。他急忙左手提着马灯,右手攥起

    九齿钢叉,奔至池边。他向池面一扫,顿时吃了一惊!只见幽白

    的月色下,池面飘满了荷叶。荷女向玉生泣诉,大群螃蟹剪光了

    荷叶林,蹿入池内。她失去了栖身之所。

    原来,螃蟹首领铅盔甲忍不下败北的恶气,将散滩面的螃

    蟹收拢,悄悄地潜入池东的荷叶林,每只剪断一柄荷叶擎入池

    内,借着荷叶的浮力飘在池面,左螯夹着荷叶柄,右螯狂剪草鱼

    秧。秀腮在睡梦里被惊醒,迅即发出万分危急的鸣唤声,催吆草

    鱼秧沉入池底。铅盔甲无比狡黠,急命几十只螃蟹沉入池底,凶

    猛地剪杀草鱼秧。秀腮忙唤草鱼秧浮至中层水。铅盔甲急又命池

    面的螃蟹,三只一串,五只一串,拽着荷叶沉入中层水,剪杀草

    鱼秧。秀腮无比躁怒,绷紧头壳,东冲西撞,南劈北击。但螃蟹

    已四下散开,或悬在水肚,或浮在池面,一撞一旋,难撞落下池

    底,且无法一串串或一只只地撞遍。

    铅盔甲布成了池面、池中、池底,三层的立体阵势,狂野地

    剪杀草鱼秧。它自己却夹吊着一柄大荷叶,悬浮池心,悠悠然旋

    荡着,像暴君欣赏刽子手砍杀平民头颅似的,轻松愉悦地吹着口

    哨,看着千百只螃蟹,狂剪猛吞着草鱼秧

    玉生被这惨烈的场景激怒了,头发枝枝直立,双目瞪得滚

    圆。他将马灯躐在坡顶,双手紧攥着九齿钢叉,急火火地搠向靠

    近池边的荷叶柄,却没能搠中一只悬吊的螃蟹。他霍地将钢叉掷

    向池心,叉尖擦过大荷叶,扎人了水肚,惊得铅盔甲打了一个寒

    噤。他迅即转身奔人孵化室,取来旋网不停地撒向池面,只兜住

    了几只鳌爪笨拙的螃蟹。绝大部分螃蟹,在被旋网压入池底时,

    早将身板埋入淤泥滑过了网脚。他气极怒极,不停地诅咒狡猾而

    又残暴的螃蟹。他恨不能口中长腮,胸前长鳍,足下生尾,扑入

    池波,启开大口,将一只只凶神恶煞似的螃蟹,吞入口中嚼得粉

    碎,救出千万尾惨遭杀戮的草鱼秧!他怒冲冲地将旋网撒向池

    心,去兜捉铅盔甲。不料,网绳短用力猛,网脚坠入池波,拽得

    他手臂笔直,足跟松动。他急忙将头颈向后一甩,想收正前倾的

    上半身,但惯性过大,上半身收不回,头颈直向池波里栽去。他

    飞快下冲数步,双腿插入池水,方才收住险些栽入池波的身段。

    他来不及抹去迸上脸面的水花,急忙收拽网绳,忽地扫见池心那

    片旋荡的大荷叶,疾速地飘向网绳。荷叶边轻轻一擦,绷得笔直

    的网绳,已被荷叶柄下悬吊的铅盔甲,爹开右鳌,喀喳一声剪断

    了。他一把收空,身段向后一仰,跌倒在池边。他怒得脑壳发

    晕,双目腾起一股黑气,顺手抓起一团淤泥,猛地向疾飘的大荷

    叶掷去。铅盔甲已将大荷叶荡出了七八丈远,淤泥团没砸着。他

    刚要纵身跃入池坡,扑向池心,与铅盔甲赤手鏖搏。突地,头顶

    被敲拍了一下,他迅即转颈一扫,蓦地双眸一亮。荷女从孵化室

    取来了长柄捞兜。他心里一喜,一把抓过捞兜,跳入池波,双足

    踩水,上半身探出水波,伸臂向近处飘旋的荷叶下方一绰,捞捉

    住一串正剪杀草鱼秧的螃蟹。他飞快收短柄杆,夹在腋下,争伸

    双手,抓住捞兜底的螃蟹腿,咔嚓咔嚓折断,忙又翻过捞兜底

    将光秃秃的蟹身掷向池底。

    池面狂剪猛嚼草鱼秧的螃蟹,一见玉生这般骁勇,霎时头顶

    冒霜,脐下飘雪,慌忙弃了荷柄,沉入池底,蹿向池坡。池水中

    层的螃蟹见状,忙也沉入池底蹿遁。池底的螃蟹早随池面沉落的

    蹿去了。铅盔甲最后一个沉入池底。它刚要向池坡蹿去,秀腮突

    地追入池底,阔尾用力一扫,搅起一团浑黑的淤泥浆,呛得它头

    晕目眩,险些窒息过去。秀腮急又射上池面,向迎扑过来的玉

    生,锥下头颈指出铅盔甲沉坠的方位。玉生忽地一个鸬鹚扑食,

    倒头扎入池底,戳出捞兜一绰,却绰了个空。他憋住气,急将身

    段向前一蹿,捞兜戳入淤泥,又用力一绰。忽觉捞兜口刮翻一个

    硬物,他急又要再向前绰去时,一口气已憋尽。他忙蹿上池面换

    了一口气,复又扎入池底,戳出捞兜一绰。铅盔甲已不知蹿向何

    方。他飞快射上池面,游至池边,蹿上池坝,提起马灯,沿池坝

    疾奔,追觅铅盔甲的魔影。当他快奔近池尾时,突见铅盔甲钻出

    池面水波,爬过池坡,翻上了坝顶。他怒吼一声,疾奔过去。铅

    盔甲快似鼠遁,滑过坝面,呼地一声,跳下了滩面的水肚,眨眼

    间匿去了踪影。

    秀腮浮上了池面,把一片片飘浮的荷叶推至池边。玉生捞起

    荷叶送入池东坝坡外的滩面。滩面光秃秃的,满目凄凉灰暗之

    景。荷茎断离了母体,荷叶不能秀立于水波之上,一片片僵卧于

    冷冰冰的水面,失去了往日活泼潇洒的生气,失去了灵动秀逸的

    风韵,失去了弥漫于水天之间的馨香,失去了鱼戏禽鸣、蜻蜓翩

    跹、蜂蝶旋舞的精魂!荷女已无处栖身了。玉生不禁心神怆然泣

    下沾襟。凉风水雾从萧瑟衰残的滩面拂来,荷女不停地打起寒

    颤,冷得面色青紫,全身瑟瑟地抖摆。玉生双目扑出凝重的泪

    波。他将荷女搂入温暖的襟怀,提起马灯步履沉沉地走入孵化

    室。他收拾净孵化缸,倾人半缸清碧的渠水,去滩面拣回破损轻

    微的带茎的荷叶荷花,茎根裹着淤泥笮草,植于缸底,替荷女安

    置好一个临时的家园。
………………………………

第183章 古海口烈焰

    台风暴雨退去,苍苍茫茫的苇渔场又挺直了厚重的身板,抬

    起了壮硕的头颅,抖净肩颈上断碎的芦苇菖蒲,拭去额间鼻凹的

    笮草淤泥,焕发出清亮碧绿的神彩。蛰居葫芦洼的乌鱼王,见狂

    野凶残周身裹满硬壳的螃蟹,竟也未能剪杀母草鱼秀腮吞尽草鱼

    秧,报得杀妻灭子之仇,神色绝望极了!它心境无比颓丧,万分

    悲凉,病恹恹地卧了一个多月。

    在鸟鱼王病卧的数十日间,池面出奇地平静。白天水波不

    兴,黑夜虫声唱鸣。秀腮在池面慢慢地巡游。草鱼秧欢快地觅

    食,躯体长得很快,转眼已长成三四寸长的鱼苗。秀腮欣喜地望

    着草鱼苗长大了的鳍尾,长亮了的鳞片,心头不禁漫过一阵阵感

    慨的波潮。子女们出世之后,有几十万颗卵儿,几十万尾鱼花,

    几十万尾鱼秧,宛似几十万颗凝缩的太阳,几十万颗熠亮的星

    斗,几十万条柔活的玉棒,历经无数次的磨难,被乌鱼王及其帮

    凶噬杀了大半,如今仅存活十分之一,不过数万尾鱼苗了!再过

    几十日,暑热淡去,寄生虫和病菌减少,便可将长大了的草鱼

    苗,日间移出已变得狭小的池塘,领人旷阔的滩面锻炼,夜间再

    领回池内。

    秀腮心情宽松起来,不觉日已西坠暮霭携来了夜色。满月像

    个银盆从海堤青幽幽的臂弯里冉冉浮升,池面渐渐地铺上一层

    银白的光华。夜风悄悄地摄起黑亮的裙裾,跨着轻捷的足步曳过

    池面,一圈圈涟漪漾叠开去,揉碎了静谧的池镜,晃拍着数万

    草鱼苗香醇的呼噜。淡薄的水雾袅袅地飘浮,秀腮恍觉自己的身

    段,也随水雾飘浮上暗蓝的夜穹,仿佛看见绿茫茫的苇渔场,荡

    漾起一片片银白的水光。雄草鱼赤额和去年生的儿女,慢慢地笼

    进了恬静、安宁、朦胧、神秘的夜色里。无边无垠的墨绿的蒲

    苇,均匀地洒上一层银亮的月华,夜风悠悠地吹抚过去,蒲苇轻

    轻地摇曳,吐出温柔酥软的絮语。瞬间,夜风大起来了,摇荡起

    渺无际涯的起起伏伏的蒲波苇浪。蒲苇叶片上薄薄的银白色的月

    华,飞快地跌落,又不停地浮升;墨绿不停地翻涌,又不停地下

    沉。蒲波苇浪不停地起起伏伏,又伏伏起起。苇浪尖上荡起一片

    之后,蒲苇浓郁的清香飘满了碧蓝碧蓝的穹窿,熏醉了墨绿墨绿

    的水乡。

    秀腮仿佛领着数万尾草鱼苗,在清香浓郁的云海里浮游,心

    肺肠胃里灌满了清香润爽的气流。气流如雾如水如波如潮,汹涌

    澎湃翻腾旋舞,宛似千万只萤火虫飞遍了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千

    万趟麻虾游遍了全身的每一根筋脉,千万群黑斑蛙爬遍了全身的

    每一块鳞片,千万条罗汉鱼挠遍了全身的每一枝鳍柄,又似千万

    枝软丝藻抚遍了每一条腮须。秀腮鼻腔痒痒地接连打起了千百个

    喷嚏,眼角溢出两颗亮晶晶的泪珠。秀腮眨了下眼睫,仿佛看见

    苇渔场幽静而又神秘的波光里,一只只、一对对、一群群、一片

    片的丹顶鹤、苍鹭、白鹭、黑鹳、白鹳、紫背苇鳽、骨顶鸡、

    大鸨、黑尾塍鹬,支撑着长长的坚似铁棍的脚杆,静静地站立在

    浅浅的水光之中,缩起长长的脖颈,收起阔大的翅膀,尖喙插入

    腋下的羽毛,闭起双目沉入了悠远的梦境。茂密厚实的蒲苇根

    下,多如繁星稠如雨珠的罗纹鸭、琵嘴鸭、绿头鸭、翘鼻麻鸭,

    头颈扎入水肚,嘴壳插人笮草,觅食细鱼嫩虾、螺蛳蚬子、草籽

    根茎,嘬出一阵阵哗啦哗啦震耳欲聋的水声,搅起了一片片摇滩

    撼海的水浪。

    满月踱过中天,夜风渐渐地小下去,蒲波苇浪慢慢地静歇下

    来,像一块无边无垠的墨绿色的绸缎,平远地铺入月华幽幽的海

    涂。秀腮侧耳谛听,远方林场的水杉、桧柏、泡桐、皂荚、银

    杳、香椿、黄杨、刺槐的繁盛的枝叶十间,断断续续丝丝缕缕地飘

    来白鹳鸰、蓝点颏、白头鹎、红尾伯劳、丝光椋鸟、鹪鹩、画

    眉、沼泽山雀、黄鹂的几声呓语。绿沉沉的竹林里,栖歇着大群

    大群的黄雀,传来一阵阵唧唧嚯的清亮的夜鸣。近处孵化室

    后的水柳丛里,几只蝉吸饱了树汁和夜露,抬起憨笨扑拙的头

    颈,呆钝的目光透过婆娑的枝叶,遥见金黄色的圆盆似的满月

    镶悬在碧蓝碧蓝的穹幕上,恍觉清晨的太阳已升得很高了,便敞

    开嗓喉轻轻地唱吟起来。鸣韵飘浮上树梢不停地悠荡,夜风一缕

    缕地掬入掌心,向深邃渺远的穹窿簸漾开去。

    突然,秀腮听见池的东南角响起一阵陌生的呼唤声,忙游过

    去一瞥,见是一只拳头大的鳖。它是小鳖绿背壳,潜来做乌鱼王

    的信使,转述了乌鱼王愿停止噬杀草鱼苗,但秀腮须去古海口滚

    九滚跳九跳。秀腮当即鄙夷地回绝。小鳖绿背壳不急不恼,仍笑

    吟吟地说,我早预见你会回绝。你们双方惨烈的搏杀何时能了

    结?乌鱼王妻妾被海奎叉杀,卵儿被海奎捞杀,这皆是你与赤

    额,争夺产卵育儿的水洼造成的。它抑下杀妻灭子之仇,仅提出

    这低微的条件,你还不应允?这表明你爱子不深不切!

    秀腮冷峻地回,乌鱼王嗜血成性言而无信,我怎能轻信!小

    鳖绿背壳郑重地说,让乌鱼王破脸歃血盟誓。

    小鳖绿背壳转颈向着坝顶低唤一声。只见白幽幽的月色下

    鸟鱼王黑苍苍的头颈,探出了东南角的坝顶。它胸鳍、腹鳍、臀

    鳍着地,撑起粗长的身段,一尺一尺地移下坝坡,距池边一丈之

    遥停了。小鳖绿背壳迎上去,启开尖锐的口齿,对着乌鱼王肌肉

    板硬的右脸,用力扎下了两排齿印。乌鱼王痛得低哼一声,右脸

    齿洞溅出两串紫黑的血水。小鳖绿背壳又退至池边,对秀腮说,

    乌鱼王雄居水国威压苇乡,今夜与你平等相待,歃血盟誓,你还

    不信吗?

    秀腮心里再三掂掇:乌鱼王是饕餮的暴君,已噬杀了千万条

    素食的青鱼、鲤鱼、鲢鱼、鳙鱼。今夜却能破脸歃血盟誓,受这

    等凌辱之羞,实属不易!为救护数万个儿女的性命,为子孙后代

    不再遭乌鱼王的杀戮之灾,我不惜豁出性命!

    秀腮向小鳖绿背壳颔首,应了乌鱼王去古海口。小鳖绿背壳

    与乌鱼王退回了坝顶,翻过坝面,滑入了池尾滩面的水肚里。秀

    腮返身游至池心,向草鱼秧说了去古海口的事。草鱼秧忧虑母亲

    会遭乌鱼王暗算。秀腮劝慰草鱼秧释虑,静卧池心,玉生在护守

    池塘。草鱼秧齐集池尾,恋恋不舍地看着秀腮跃出池面,越过池

    尾的坝面,悄悄地滑入滩面的水域。

    乌鱼王在前,秀腮居中,小鳖绿背壳断后,一行急急地向水

    苇深处的古海口游去。古海口是千万年前仙鹤河的出海口。那

    时,海浪如山鲸鲨似云,数不清的淡水鱼族,被西方东泻的狂澜

    巨涛,冲下海口失去了性命。后来,黄河岁岁播灾月月种祸,冲

    决了堤防,夺淮入海,裹携来亿万吨泥沙,被一日涨两次的海

    潮,反推至仙鹤河口一带,淤长出百十里宽的滩涂。海潮渐渐东

    移,黄河复归故道。仙鹤河淤塞改道。滩民围滩养鱼,古海口便

    被围入苇渔场。鳖族世代居于滩涂的沼泽里,一辈辈口舌相传,

    知之甚详。故小鳖绿背壳替乌鱼王出诡计毒策,欲借古海口的咸

    波烈焰,腌烂秀腮的鳞肉,腌化秀腮的鳍尾,烧焦秀腮的脊骨,

    烤碎秀腮的头壳,攫夺秀腮的魂魄,然后再噬杀池中数万尾草鱼

    苗。

    乌鱼王游至压盖着古海口的草墩脚下。小鳖绿背壳蹿上墩

    顶,掀去一块砗磲化石。霎时,一股无比咸苦的远古海水,咕嘟

    咕嘟地冒出了墩顶。小鳖绿背壳飞快跳下草墩,扑入淡水,与乌

    鱼王慌忙向后退游出十几丈远,阴险地扫视着秀腮。

    秀腮眼前掠过数万尾草鱼苗的面影,顿时神魂一振,仿佛心

    底升起百座庄严沉勇的峰峦,胸间腾起千股睥睨死神的怒浪,双

    眸荡起万道母亲慈爱的劲光。秀腮忽地敛紧每一片鳞甲,夹紧每

    枝鳍柄,收紧每一根肋骨,压紧每一节脊椎,绷紧每一条肌

    肉,攥足了千万把勇力,将头颈锻成钢锭,阔尾锤成铜铲,身段

    炼成一柄铮铮啸鸣的铁剑,震得苍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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