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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士-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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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否。”赫天子满心惭愧,国失一柱,便哭一场。

    “天子齐家否?”孟兰拈两指茶叶,席地而坐煮茶。

    “否。”赫天子内心苦涩,如何齐家?母后姓宋,王后姓宋,如今连女婿也姓宋。

    “先修身齐家,然后治国,平天下。”宫外雨雪霏霏,宫内茶水叮咚。

    “天子懂茶否?”孟兰眼指着茶壶问。

    “茶最为修身,”赫天子见孟兰不语,又补充道,“煮茶要静。”

    孟兰摇头,给赫天子沏了一杯,再给自己沏一杯,说道:“茶性苦,饮茶的都是黎民。君子饮茶,无非是无钱饮酒。”

    赫天子讶言。

    孟兰再说:“茶性苦,黎民亦苦。天子既然是天子,那便应当领天地意志,行天子事。”

    一拍即合,不谋而合,孟兰一言,说到赫天子心坎。既然是天子 那便应该行天子事。黎民苦,天子不该无为。赫天子在位二十三年,无过,亦无为。庸人无为无过,庸君无过无为。

    赫天子一口畅饮,他极少喝茶,因为味苦。一口饮下,满口苦涩,抿嘴品尝一番,苦尽甘来,回味无穷。

    “天子看这杯茶。”孟兰将杯子推到中间,赫天子若有所思。

    “茶叶沉沉浮浮,可以比作人生?”赫天子试问道。

    孟兰摇头,答道:“黎民是杯中水,诸侯公卿是水中茶叶,天子是饮茶之人。”

    赫天子欣喜万分,急切万分道:“先圣可愿为孤煮茶?”

    孟兰将茶杯再朝赫天子推一分,说道:“天子请。”

    于孟兰而言,是替赫天子煮茶;于赫天子而言,是孟兰赏一杯茶。

    天下何人有资格赏天子茶?

    “天子以为时势如何?”孟兰笑问。

    天下时势,自先王起,诸侯征伐越演越烈。到赫天子即位,黎室一日更比一日式微,天下诸侯以宋、鲁、楚、吾、越、胡塞六国最大,西南三国偏安一隅,小国夹缝求生。

    赫天子虽然久居王城,但天下时势,他不可能不知,甚至作为天子,他才是天下最大的弈士。

    “天子所言极是,”孟兰点头继续说道,“六国之中,宋本最弱,励精图治,征伐天下,从三城小国成长为中原霸主。太傅有王天下之心,但又受到仁义桎梏,这才一拖再拖。宋强否?强。沃土千里,城池百座,雄兵百万,更有兵家圣人施慧,武圣缪苦,还有我师弟邹固。宋强否?否。沃土千里,都是百战之地,西邻胡塞,东抵鲁国,南越秦岭、淮河与楚毗邻,北境则是北原诸国,百战之地,如何安定?城池百座,半数还未从战火中缓过来,宋民多为亡国之种,尚未教化成宋民,民心不归,如何治国?雄兵百万,重徭重役,连连征战,国累民乏如何安抚?至于兵圣施慧,只是宋王敕封;武圣缪苦,垂垂老矣;文圣邹固,便让孟兰与他博弈一番。”

    赫天子听完孟兰分析,心头压力去了一半。宋是他的心头大患,头号大敌,强悍如斯,却又外强中干。

    “那其余五国又如何?”赫天子追问。

    “胡塞地远,有宋钳制,胡塞一时难以有所发挥,”等到赫天子面露喜色,孟兰又叮嘱道,“虽是远虑,不可不忧。”

    “鲁王柴考身死,公子小白夺嫡。柴考拜殷隐为太师,无为而治,不起战事。且鲁地大河水患连绵不绝,水患不平,鲁无力王天下。”孟兰说道头头是道,赫天子点头,压抑了二十三年的内心得以慢慢释放。

    “吴越两国,同宗同室,同室操戈,保持平衡即可。”吴越两国,始祖都是东营之后,一母同胞,却又内斗不止,在六国中威胁最小,赫天子心里有底。

    “至于楚国,始于荆,秦淮以南,大江以北。七代楚王,代代明君,熊冉更是有王天下之志。”孟兰说道楚国,眉头一皱,显然,楚国是最棘手的。

    “熊冉一向对孤毕恭毕敬。”赫天子说出内心疑惑。

    “时机不到,伺机而行,”孟兰反问道,“天子莫非以为楚真是荆棘丛生之地,野兽横行之所,毒瘴肆虐之国?”

    “楚地僻民稀。”赫天子说道。

    “楚七代明君,开疆拓土,南抵百越,北至秦淮,东邻吴越,西壤枳綦,占天下四分;光修水利,开垦良田,大江所至之地,五谷丰登;立分家法,男子及冠便自立成家,人口何止千万。”

    赫天子听完,一身冷汗,楚国力竟然如此强盛,是他放松警惕了。

    “天子莫忘,楚乃是前朝后裔。”孟兰一语惊醒赫天子。文王分封前朝太子为南荆王,时时警惕。知道两百年前,诸侯征伐,南荆灭亡,楚国兴起,又经历七代明君,蛰伏百年,对黎室忠心耿耿,对诸侯,远交近攻,步步蚕食小国。

    “这可如何是好?”赫天子无计可施,只好问孟兰。

    孟兰胸有成竹,说道:“宋楚两国,以秦淮为界,势必一战;吴越两国,虽然内斗不止,但实力不容小觑,与楚国多有摩擦;百越诸邦,尚未教化,各自为战,难以抵挡楚国;西南三国,虽然偏居一隅,但国祚深远,可以抵挡楚国。”

    西南有枳国,枳国有太傅名日覃伯贤,日覃伯贤有女名日覃小翠。提到西南三国,赫天子不由想起小翠。

    “天子。”孟兰愠怒。

    赫天子回过神,才察觉自己失礼。

    “天子,夜深了,孟兰告退。”孟兰作揖,缓缓退出去。

    外头风雪更大,孟兰没入风雪,风雪里石雁舟立在屋檐下,抱手取暖。

    “先生,”石雁舟恭敬喊道。

    石雁舟驾车,孟兰端坐车上,无篷无盖,沾染一身风雪。

    赫天子目送孟兰驾车离去,觉得是自己轻浮,谈论国事之余居然想起缠绵悱恻之事,内心后悔。

    君子先修身齐家,然后治国平天下。

    赫天子内心懊恼,进屋煮茶,想要修身,又沉不下心,眼前总浮现出小翠的笑靥。

    过了很久,有仿佛很近。

    赫天子有个秘密,太子寒并非嫡长子,小翠之子才是,大了半日,名闲。

    他怕害了闲,也怕害了小翠,只好立姚寒为嫡,蔻太后满意,宋瑶也满意。

    知道这件事的,除了三公、蔻太后、宋瑶与柴夫人,都永久闭口了。

    他还有个秘密,闲并没有早夭,知道的,只有子丑、子匡。这个秘密,如今已经无人知晓,连他都快忘了。

    都是为了小翠,不然蔻太后不安心,宋瑶不安心。只有姚闲死了,黎都才能暂且安宁。

    可惜生在天子家,小翠给他生了三个孩子,长子姚闲被迫“夭折”,长女芷兰称为博弈棋子,次子姚枝当了十一年人质。

    天子事天道意志?天子是天下弈士?赫天子觉得好笑,连自己的孩子都保全不了,愧为人父。

    君子先修身齐家,然后治国平天下。

    赫天子总也静不下心,茶水沸腾,叮咚叮咚,自斟自饮,太苦,太苦,舌尖总也察觉不到苦尽甘来,是黎民太苦,还是诸侯闹腾?果然,没有孟兰煮茶,他喝不到一口好茶。

    十二年了,从落下立宋骁为太傅,至今十二年,赫天子一字未落。不是不想,是落不下。天下这张棋楸,天子也弈不动。

    天下兴,天子不必落子,后半句是天下皆是棋子;天下亡,天子不必落子,后半句是天下皆是弈士。

    这是子丑所言,这二十三年,赫天子算是彻底信服。

    如今诸侯,宋骁以披着仁义外衣十余年每年灭一国;阳关以西,胡塞铁骑荡平左右;吴越相争,吴越又真甘心偏居一隅,沦为看客?小白即位,鲁国还会继续无为而治?楚国七代明君,熊冉雄才大略,岂会甘居人下?

    天下皆是弈士,离五百零八载,只余下零头。
………………………………

前传:寡人有疾 第三十一章、君子有所不为

    黎赫王二十三年,冬至,洛邑学宫。

    从洛邑会盟之后起,珏便被推上学宫祭酒之位。

    天下头一次由稚子担任祭酒,自然引来流言不绝,蜚语不断。

    冬至,学宫大典,新任祭酒上任。

    这一日天子亲至,诸侯齐聚,圣人降临。

    洛邑学宫向来不是一国所有,而是天下圣人论道讲学之所,学宫之内,祭酒最大,便是见了天子也不必行礼。

    诸侯自然见过珏,甚至他这祭酒之位还是众诸侯推举。天下圣人却不识珏,只知晓是子丑后人。

    天子落座,诸侯进场,圣人入学宫,唯独不见珏,引得众人侧目张望。

    去年冬至,他还无名无姓无氏,孟兰起名,枳江为氏。

    恰好一年,枳西僻野稚子已经被拜为祭酒,执天下道义。

    天下道义有多重?上任祭酒是文圣子丑,子丑之前是问道山殷隐,殷隐之前是他老师老子。

    三任祭酒,老子归隐,殷隐退位,子丑身死。

    道义,区区两字,寥寥十数笔,三位圣人都承担不起。天下道义,岂是区区一个稚子能承受的?

    邹固牵着珏迈进洛邑学宫,众目睽睽之下,珏缩在邹固身后,不敢见人。

    “孟先生。”珏见着孟兰,欣喜作揖,举止得体。

    宋骁长舒一口气,起先顶多信九分,现在全信了。

    孟兰也朝珏行礼,并不因为他是稚子为看轻,诸侯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珏,长一岁忘一岁,过一日忘一日,是个痴儿。

    他记得的人很少,除了娘亲,便是以孟兰为师,雁舟为友,长安为邻。

    孟先生授课,只授《嘉禾》一篇,他半句记不得。

    巧玉问珏书简上写着什么,珏一个字也不认得,但就是好看。

    先前一剑劈碎桃李石的缪斯,试探多次后终于确信珏是个痴儿宋骁不恼反喜。

    任谁也猜测不出眼前这个与孟兰相对而立的稚子是个痴儿。

    “孟兰,一年未见,如今你已是大黎太师了。”邹固说道。

    “一年未见,你还没当上祭酒呢?”孟兰笑着回答。

    子丑一生只收两徒,小别一年,见面并没有叙同门之宜,只有针锋相对。

    赫天子与一众诸侯闭口不言,道义棋楸,对弈的是天下圣人,他们甘愿看客,只是各自押注。

    前不久太保子匡过世,子匡长子子汤继位中山王,又被赫天子拜为太保。于黎室而言,中山可亲;于赫天子而言,子汤可亲。

    老三公太傅琅轩,太保子匡,太师子丑先后离世,新三公太傅宋骁,太保子汤,太师孟兰三公齐聚一堂,国之三柱,宋骁早有异心,子汤根基尚浅,孟兰出世不久。

    于是赫天子默许了孟兰与邹固在学宫对弈,孟兰是天道圣人,孟兰之才定然胜过邹固。

    宋骁素来以儒学为官学,对子丑、邹固两位圣人推崇备至,毕恭毕敬。儒家推崇仁义礼信,孝悌忠诚,宋骁奉为圭臬。

    滑天下之大稽,上问黎事,一家三代俱与黎室结亲;左右征伐,十年扩地十倍;下不施仁政,重徭重役,好一个奉为圭臬。

    赫天子不敢言,想要治国平天下,先要修身齐家;诸侯不敢言,上一个声讨宋国的乔,已经灭亡;宋民亦不敢言,民如草芥,姚赫是天,宋王是地,如今乌云蔽天。

    邹固与孟兰言语争锋,便是赫天子与宋王博弈。孟兰、邹固都是子丑之徒,同门对弈。赫天子、宋骁也都是文王后裔,同室对弈。

    “先生曾教诲,”孟兰率先发难,“君子有所必为,有所不为。”

    邹固招呼珏过去,珏躲在孟先生衣襟下,不理会他。邹固只好作罢,反问孟兰:“有为与无为,是黄老之学。孟兰到底还是放下了仁义,想要不为?”

    “先生曾经向殷子问道,黄老之学,岂止有为无为?”孟兰笑答,“我为黎臣,非必为而不可;你是黎民,不可以不为。”

    “有为无为,黄老之学,不作多论,不如谈谈治国之策,孟兰以为如何?”

    “治国?国是哪国?”孟兰质问。

    “自然是大黎。”邹固朝赫天子作揖。

    “先生教诲,君子先修身齐家,然后治国,平天下,”孟兰振振有词。

    “父父子子,我听说西南有蛮夷之国名枳,枳有太傅日覃伯贤,日覃伯贤有子日覃桑,日覃桑有子,其妻浣衣遭虎舐,其子成为巴山大害。日覃桑为人父而不怜子,为人子而不孝悌,这是教化不严。”邹固说起一桩趣事,似乎不知道赫天子是日覃伯贤之婿的事实。

    “修身齐家,父父子子;治国平天下,君君臣臣。我听说日覃桑死于枳蜀之战,为人子而不尽孝,为人父而不怜子,是事实;为人臣,行臣事,虽然没做到修身齐家,但却治国平天下。如今天子上承天道,下治万民,行天子之事。诸侯食天子采邑,却不行臣事,君不君,臣不臣,莫非连尚未教化的蛮夷都不如?”

    “孟兰所言极是,”邹固点头,继续说道,“纸上治国,未必不有纸上谈兵之嫌。”

    纸上谈兵,昔年蔡国司马之子赵括,熟读兵法,蔡王敕封为兵家圣人。赵括第一战,领兵三十万,兵临宋国边境。大军过处,寸草不生。

    这时候的宋还是小国,缪苦出山,举国五万兵马迎战赵括三十万雄兵。

    赵括惨败,死伤十万,被俘二十万,天下震惊。

    缪苦一战成名,加冕武圣;赵括纸上谈兵,首战身死,兵家圣人,徒有虚名。

    “你非缪苦,我非赵括,既然论国事,那如何成了纸上谈兵?昔年文王请伯岐出山治天下,彻夜长谈,伯岐出山,平定天下;殷子与先生学宫论道三日三夜,仁义之道成为大黎官学。”孟兰反驳道。

    “孟兰,先生教诲,君子不争。”邹固笑答,“我是君子,不与孟兰争。”

    “先生还教诲,君子有所不争,有所必争。”孟兰承诺过赫天子,天子是饮茶之人,他是煮茶之人。承次一诺,必守一生,这是君子之道。

    君子有所不争,有所不争,这也是君子之道。孟兰此行,便是要争,争的是大黎国祚,争的是天下道义。

    君子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还是君子之道。孟兰可以不为,但有些事,总要人站出来的。总有人要站出来,那就由我孟兰来。

    “孟兰还是如此争强好胜,如此,怎么能继承先生的道义?”邹固忽然发难问道。

    孟兰笑答:“孟兰才疏学浅,不敢妄言天下道义。师兄高才,左手是儒家道义,右手是纵横学说。”

    天下言孟邹二圣分子丑八分道义才气,孟兰得到天道承认,二十里冰雪消融,邹固是师兄,又如何会逊色?

    邹固师从子丑学仁义,十年学成,出山,宋王拜为司徒。除了儒家圣人这一身份,邹固还是纵横大家。天下圣人,又有几人两重身份?

    孟兰一言,绵里藏针,明为吹捧邹固内外兼修,实则轻蔑。外人只知晓子丑两徒为孟邹二圣,却少有人深究为何是孟兰在前,邹固在后。

    珏喜欢听孟先生讲道理,孟先生的话,句句都是大道理。行宫不是天子诸侯便是圣人,起先他还羞怯,见着孟先生后便心安多了。

    天下谁人识子珏?天下谁人不识孟邹?众人只看了珏一眼,便不再理会这个稚子祭酒,只专心听孟邹二圣论道。

    孟邹二圣论道,论的既是儒学,又是天下道义,更是治国平天下。

    整整三个时辰,孟兰与邹固以洛邑学宫为棋楸,以天下道义为棋子,面对而弈。

    孟邹对弈,诸侯皆是看客,赫天子与宋王身处局外,又深陷局中。

    “刀兵可以定国,却不能治国;诗书可以治国,却不能保国。唯有刀兵与诗书并举,天下可保可定。”邹固说道。

    刀剑与诗书并举,这是邹固的强国之策,宋王奉为圭臬。宋有司徒邹固为诗书治国,有兵圣施慧、剑陵缪苦为刀剑定国。刀剑与诗书并举,宋国国力数一数二。

    邹固想看孟兰如何辩驳,黎室式微到极点,大黎王朝天下九州,诸侯代天子分而治之;八荒四方,宋向北征伐,草木生长之地,寸寸纳入黎土;胡塞铁骑二十万,荡平西境;楚国南征百越,扩地千里;东海浩渺,航船行多远,天下有多大。

    岂止定国,黎室式微,然而大黎王朝疆域之辽阔却是前所未有。是赫天子之功?是诸侯之功!

    赫天子近乎窒息,邹固与孟兰对弈,这是天下首圣之争。邹固自诩为君子,君子不争,他却咄咄逼人 争得面红耳赤。邹固争的是天下首圣之名,争得是天下道义执牛耳者。学宫祭酒,该由大德大能的人才能担任,痴儿不过是权宜之计,诸侯心照不宣。天下大德大能,除了儒与纵横两家圣人,还能有谁?

    一人两圣,天下少有,不是没有。

    君子有所不争,君子有所必争。孟兰不得不争,既是天下道义,又是黎室国祚。学宫祭酒,他不得不争。

    孟兰不回答 只是问珏:“珏,你现在是学宫祭酒,你说的话,便是道义。你来说,刀剑与诗书该如何?”

    珏小脸红扑扑,不懂祭酒是什么,以为孟先生在考他。

    “惟谷子与诗书可养人。”珏只记得这一句,这是娘亲要他记住的。

    孟兰击掌,哈哈大笑,顺着珏的话说下去:“天子黎民,先生后养,然后教化,最后定天下。民以食为天,黎民休养生息,首先便是不违农时。西南三国互相征伐间,定下君子之约,秋收休战,不起战事。蛮夷尚且如此,何况大黎?天子行天子之事,诸侯行诸侯之事,黎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天子何为?诸侯何为?黎民是水,天子诸侯是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国之本,是天子?非也,是黎民。以民为本,国祚永存;生民不养,国运殆尽。”

    说完养民,孟兰口渴,珏端着一杯茶请孟兰饮茶。孟兰连饮三杯,继续说:“轻徭薄赋,勿违农时,五谷丰登,黎民得以生养,再谈教化。师兄提到枳国是蛮夷之地,可是孟兰在枳国所见所闻,并非如此。日覃伯贤有女名杜若,有婿江望舒,为枳江侯。江侯起于草莽,文过孟兰,武比缪苦。枳蜀两国战乱不止,江侯谏《上养民疏》,既是养民,又是教化。民先生后养,然后教化,仁义礼信,忠诚孝悌。人是万物之灵,因为教化。若是不识仁义礼信,不懂忠诚孝悌,那与野兽有何区别?诗书经典,便是教化的依据,诸代圣人,立言立行,为后来人立经典,师兄是诗书大家,孟兰懂的道理,师兄应当更懂。”

    珏再倒茶,孟兰再饮茶三杯。孟兰不喜酒,反而喜茶,因为茶性苦,民亦苦。

    邹固很有耐性,等着孟兰继续说下去,刀兵一说,他知晓几分?

    孟兰不懂刀兵。

    “民先生后养,然后教化,治国平天下,足矣,”孟兰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天子分封诸侯采邑,这是行天子事。诸侯也应当行诸侯事,生民、养民、教化。然后如今天下诸侯征伐两百载,这是刀兵之利。诸侯不肯行诸侯事,天子亦不必行天子事,于是需要以刀兵挡刀兵。孟兰听闻,昔年萧国伐中山,中山国运岌岌可危之际,潜龙伏白出世,一年灭萧。中山有伏白,天下利器,却深藏不用,为何?子匡仁义,不想生灵涂炭。天子有大德,分封土地。诸侯食天子采邑,应当感恩戴德,对上勤王,对下保民,而非以刀兵之力征伐天下。刀兵所利之国,民困国乏,国运不久。亡萧在前,前车之鉴,后车之师。铜铁不该铸刀兵,而是斧镰,用以养民。”

    孟兰不学刀兵,自然不懂刀兵。天下本就不该有刀兵,自然不必学刀兵。

    冬至,珏当了学宫祭酒,诸侯并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孟兰,钦佩之余更多的是忌惮。

    国有三公,三公俱是柱臣。老三公俱死,新三公里,子汤根基尚浅,宋骁本就有不臣之心,孟兰自远方回黎,天道生异象,天生圣人,德高才高。

    “太师,孤有太师,天下有幸。”赫天子心悦诚服,尤其是望着宋王宋骁不再气焰嚣张的时候。好久没有这般畅快了。

    “天子行天子之事,臣子行臣子之事。”孟兰回答。

    “只是太师言辞过激。”赫天子说出心里担忧。琅轩之死,处处留疑,琅轩是圣人。前车之鉴,赫天子不敢不怕。

    “臣言辞再激烈,也不如诸侯刀兵之利。”孟兰不以为意。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子丑授课,学生只有孟邹。这时候的孟兰、邹固,还是青年。

    “先生,什么时候该有为,什么时候该无为?”邹固问。

    “君子当以身济世,济世该为;君子不当以身涉险,涉险不该为。”

    邹固学艺有成,出山被宋王拜为司空。

    邹固不知,子丑教诲还有下句。

    君子当以身济世,济世该为,至死方休;君子不当以身涉险,涉险不该为,除非必为。

    孟兰是君子,君子当以身济世,济世该为。所以子丑先生身死道消,孟兰自远方入黎为太师,以身济世。君子不当以身涉险,涉险不该为,除非必为。所以孟兰学宫与邹固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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