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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士-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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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须臾,胡塞王赞美道:“禹王取九州贡钱,铸造九鼎,只是不知一鼎有多沉。”

    赫天子脸色大变,难道胡塞王在王城当着诸侯公卿的面也敢觊觎天下?

    诸侯脸色玩味,只有中山王回答:“重逾千钧。”

    “吾儿昭平,力拔千钧,乃是胡塞第一力士,可否一试?”胡塞王心里打鼓,又权衡利弊一番,问。

    “请。”中山王命人拿来套索,系在鼎身。

    公子昭平上前双手抱鼎,鼎纹丝不动。公子昭平再使力,鼎身轻微晃动。公子昭平大喝一声,双手使力,大鼎离地竟然有寸余。

    诸侯击掌,中山王亦击掌。公子昭平倒地不起,眼珠泛白,口齿流血,四肢抽搐。
………………………………

前传:寡人有疾 第二十八章、两子夺嫡

    洛邑会盟过后,鲁王柴考染了怪病,卧床不起。鲁王有两子,长子乃是吴夫人所生,名海;次子是艾夫人所生,名小白。

    大黎向来是长子为嫡,公子海骄奢,被鲁王废了嫡。公子小白从五岁便去黎都当了人质,一直到十五岁才回鲁国行及冠礼。

    公子海被废了嫡,却不以为意,天下向来的长子为嫡,况且公子小白回鲁不过三年,根基尚浅,又不问国事。

    鲁都士族,大半以太保为首,少数冥顽不灵之辈死抱着太傅,妄图有回天之术。

    小白回鲁,便去向不明,鲁国有士族谏言立公子海为嫡,鲁王只当没听见。

    十万军士阵列鲁都,意欲何为人尽皆知又心照不宣。吴夫人向来心细,虽说公子小白根基浅薄又不见踪影,但防患于未然,总是没错的。

    “父王,身体安康?”公子海双膝跪地,手托痰盂,像极了大孝子,只是脸上轻浮笑意出卖了他。

    谁说他只会骄奢淫逸?他向来都野心勃勃,只是柴考一日不死,他便一日不得心安。

    鲁王柴考一口痰吐到公子海脸上,想要大骂又喘不过气,嘴里蹦不出一个字。

    “父王还不立我为嫡更待何时?如今十万将士镇守鲁都,小白怕是来不了了。”公子海并不在意脸上污物,依旧笑脸相迎。

    柴考手指哆哆嗦嗦,指着公子海说不出话来。

    “父王你安息,你不愿做的,我来替你做。区区一个鲁王,我还不在乎。”公子海拭去脸上污物,转身出去。

    翌日,鲁都万人悲哭,鲁王驾崩。鲁王贤明,以太师之道养民,轻徭薄赋,治理水患。便是齐民,如今也以是鲁民而自豪。

    “国不可以一日无王,先王溘然长辞,举国哀痛,公子海是嫡,理应继位。”太保陆旭进言。

    “先王废嫡,若是再立,应当是公子小白。”太傅艾曲针锋相对。

    “向来都是长子立嫡,何来庶出为嫡一出?”陆旭反驳道。

    “为子不孝,与夫人有染,可堪为君?为臣不忠,重徭苦役,可堪为君?”

    太傅与太保两人素来不和,朝中士族你言我语,争执不休。太保之子娶了鲁王与吴夫人长女,太傅则是艾夫人之父。既是一国柱臣,又事关己身,两人吵吵闹闹,不肯罢休。

    两公相斗,士族站位,大半站在太保陆旭一侧,少数利益攸关,虽说希望渺茫,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太傅艾曲一边。

    公子海冷眼望着,将艾曲一系的人都记了下来。他素来记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柴海报仇,从不隔夜。

    鲁有三公,太傅艾曲,太保陆旭,太师殷隐。太傅艾曲和太保陆旭,从小到老,便是对头。艾氏与陆氏,人不通婚,马不同槽。

    殷隐,黄老之学集大成者,人如其名,既是太师,又是隐者,难得一见。传言子丑年轻时曾拜师殷隐,这是传言,不知是何人传开的。

    不过将子丑推上天下首圣的,确实是殷隐。

    将儒学推上洛邑学宫台面的,也确实是殷隐。

    子丑之前,学宫祭酒正是殷隐,天下官学也是黄老之学。

    子丑与殷隐学宫论道,三天三夜。殷隐主张无为而治,子丑主张仁义礼信。

    学宫论道内容无人知晓,三日之后,殷隐归隐鲁国问道山,子丑担任祭酒。

    鲁王驾崩,殷隐岂会不知。既然知晓,又为何迟迟不归?

    鲁都外二十里,有一乘牛车缓缓行来。驾车的是个麻衣青年,牛车上躺着个怪老头,左手葫芦饮酒,右手竹简讲经。

    “无为非无为,有为而不为。”怪老头饮一口酒,说一句话。青年跟着念一遍,记在心中。

    “铜铁不铸刀兵,农夫不可胜食。”老头再饮一口,又讲一句。青年跟着念一遍,记在心中。

    “丝可暖,麻亦可暖,衣丝而摈麻,不若衣麻而摈丝。”老头讲完,没酒了,酣然睡去。

    牛车平稳,平稳是慢,慢是自然,自然是大道,大道至简,大道无为。

    “慢点,再慢点。”老头大概是嫌弃颠簸,并没睡着。

    青年性子极好,也不驭牛。牛儿甩尾吃草,从薄薄一层白雪里翻出新芽,细嚼慢咽,不紧不慢。

    一牛两人,慢慢悠悠,日行三十里,属实是慢。

    便是离鲁都还剩二十里地,也磨到第二日正午,这已经是青年甩了几鞭后,牛儿加快了步子。牛车吱呀吱呀,踏雪有痕,从问道山绵延到鲁都。

    “师父,到了。”青年轻声唤道。

    老头端坐牛车,整理衣冠,左手持葫芦,一滴酒也没了;右手持竹简,一个字也不见。青年驾车进城,旁若无人,十万军士严阵以待,无人敢拦。

    “就这样让他进城了?”公子海问。

    “海,殷先生,你务必尊敬。”吴夫人回答。

    公子海不言不语,跟着吴夫人回宫等候。这一天,他等了太久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牛车进了鲁都,又进了宫阙,直到殿外,这才停下。

    满朝士族,连带公子海,吴、艾两位夫人,都朝老头行礼。

    “太师,先王驾崩,公子海当立为嫡,这是规矩。”太保陆旭出言道。

    “天子已经废嫡,再立该是小白。”太傅艾曲争执道。

    “小白。”殷隐唤了一声。

    青年走了过来,殷隐转身出了大殿,众人不明所以。

    吴夫人脸色大变,问:“太师,为何是小白,海才是长子。”

    殷隐招呼公子海过去,公子海面露喜色,一路小跑。

    “你来替我驾车,如何?”殷隐说道。

    公子海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殷隐驾车而来,又驾车而去,区区一言,寥寥两字,仅此而已。

    太傅艾曲大喜,跪伏高喊:“恭迎吾王。”

    满朝士族或欣喜,或苦涩,接连跪伏,高喊:“恭迎吾王。”

    公子海拂袖离去,太保陆旭满脸苦涩,满朝士族已近尽数臣服,他无力回天,只好伏地喊道:“恭迎吾王。”

    鲁都十万军士,一夜之间,尽数撤离。

    太保陆旭告老辞官,一夜之间,国失一柱。

    吴夫人自缢身亡,这位先王宠妃,如今香消玉殒,追随柴考而去。

    至于公子海,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众人只敢猜测他是死了,被囚禁了,还是逃走了。敢猜测,却不敢妄言。

    满朝贵胄,千军万马,抵不过圣人一言。

    小白一夜无眠,欣喜之余,更多的是忧伤。

    忧伤不是父王驾崩,他与柴考并没有多少感情,五岁之前,他是庶出;五岁之后,他是人质。父爱于他而言,不如一碗饱饭。这十八年里,除了软弱的母亲给予的绵薄怜爱,再也没多少温情了。

    温情,好讽刺的字眼。

    三日前,小雪未至,天雨小雪。殷隐问:“小白,从这儿往西,是黎都;往东,是鲁都。往哪里走都随你。”

    小白不答,殷隐也不问,躺着铺着暖合稻草的牛车上休憩。

    往西,八十里到黎都。小白算了算,要两日。牛车太慢,路面又滑,行了一个时辰,不足三里,于是掉头。

    往西,恰好一百里到鲁都。小白算了算,要两日半。牛车更慢,路面更滑,行了两天,还余二十里。

    他知道调转牛车的时候殷隐叹了口气,又笑了几声。

    小白在想,要是重来,自己会不会多走那三里地?

    什么承此一诺,不过是孩童玩笑话,当不得真,更不用一生来守。

    一夜无眠,索性早起。小白,此时应该叫鲁王了。鲁王小白练剑,读书。

    练剑是为了活命,回鲁那年,他便藏着这柄短剑,从未离身,如今是用不着了。用不着,他也没舍得丢弃,甚至由衷喜欢。

    三年前孤身一人连夜从鲁都到问道山,这柄剑杀过一只绿眼畜生,还杀过五个公子海的爪牙,甚至还用来刨过草根。

    读书,是为了修身。修身养性,是儒家学说,也是道家学说。儒家君子先修身,然后齐家,再治国,最后平天下。道家的修身养性,表里不一,表是无为,里是蛰伏。

    比起儒家的修身养性,他更喜欢道家,不全是因为师从殷隐,更是因为蛰伏,这两个字,诠释了他这整整十八年。

    一个时辰后,旭日东升天下白,他,加冕为王,再也不是忍受白眼的庶出,再也不是客居他乡的任职,再也不是替人驾车砍柴的学生,他,小白,是鲁王。

    一切都是这么自然,鲁国将士,鲁都士族,一一跪伏。没有人有非议,有非议的已经闭嘴了。

    至于公子海哪儿去了,他已经不关心了。败者出局,连当看客的资格都没有。以前与小白对弈的只有公子海,小白弱,公子海强。十八年,他苦苦捱了十八年。回鲁及冠,他朝公子海示弱,不是愿意,而是不得不。三年里,士族十之八九倒向公子海,鲁国将士暗暗臣服公子海,他一无所有,筹码太少。只落一子,三年里他只落一子,赌赢了,圣人一言,胜过士族千言万语,胜过鲁国千军万马。如今有资格与小白对弈的,只有天下诸侯,楚王熊冉,宋王宋骁,胡塞王。旁人,要么当看客,要么当棋子。当然,赫天子除外,他是天子,小白是王。
………………………………

前传:寡人有疾 第二十九章、孟兰自远方来

    先圣子丑,一生仅有两徒,一是孟兰,一是邹固。

    世人都知子丑之才,独得天子八分;世人也听说子丑两徒各得一半。

    天下才气四分!

    子丑之才,可比伯岐,他是大黎王朝太师,前后教导黎室三王;他是洛邑行宫祭酒,天下道义执牛耳者。

    邹固之才有天下四分,便被宋王拜为司空,身份显赫。

    孟兰之才也有天下四分,中山王称赫天子欲拜他为太师,比起邹固,身份更是显赫。

    高下立判。

    公子枝,是赫天子与日覃小翠的次子,从四岁起便去鲁国当了人质,今年行及冠礼才回来。

    十一年不见,虽说并非日思夜念,但也时常感伤。十一年不见,眉眼像极了小翠,面容则随赫天子。

    公子枝刚回黎都,拜见了赫天子,便只身去枳国祭拜亡母。

    娘亲的脸长什么样他不是知晓,娘亲去世时他刚足月。他知道的,便是娘亲是枳国太傅日覃伯贤之女。

    从黎都到枳都,何止千里。山高水远,他只带了一根竹竿。姚枝别了赫天子,带着他的嘱托,往西南去。路途迢迢,竹竿有丈余,又如何丈量千里。

    赫天子沉默着望着公子枝的身影渐渐模糊,伤感之余更多的是欣慰,姚枝十倍于自己。

    四岁到鲁当人质,赫天子盼了十一年,姚枝回来了,不见当年稚气,眉眼英气逼人,同他娘亲一样。又盼了半年,姚枝与孟兰一同回来了。

    宋瑶脸色难看,以为姚枝只是去枳地祭拜亡母,谁知竟然将孟兰寻了回来。姚枝,姚枝,比你那无能父王强太多了。

    赫天子二十里相迎,王城士族、大黎半数公卿随同。

    公子枝自然没有这么大排场,孟兰却有。甚至一众公卿都忘了枝公子,天子之子为人质,破天荒头一回。

    孟兰刚要跪伏,赫天子扶起他,涕泪横流说道:“赫受不起。”

    昔年文王请伯岐出山,天子之躯,亲自背行五百步。伯岐弥留之际,文王问伯岐:“黎国祚几何?”

    “千秋万世。”伯岐回答。

    “孤要听真话。”文王强忍不落泪。

    “当初天子背老朽行了五百步便喊累。”伯岐气息微弱,两眼俱是不舍,他还留念这人间繁华,他还遗憾九州未定;“老朽尚余一口气,天子再背老朽一程,有几步算几步。”

    文王背着伯岐,走了八步。算起来,大黎国祚共五百零八年,到黎赫王二十三年,恰好五百年。

    赫天子想到此,越发伤悲。伯岐是圣人,他说五百年,便是五百年。他延长国祚八年,如今只剩八年。大黎国祚,竟然要断送在自己手里,哪来脸面去面见列祖列宗?赫天子不甘心,属实不甘心。

    赫天子在位二十三年,只落一子,险些将黎室置之死地。天下兴,天子不必落子;天下亡,天子亦不必落子,这是先王的交代。伯岐是圣人,千古第一圣,他的话,便是天意。天意不可违,难道就真要眼睁睁看着大黎灭亡?逆天改命,赫天子有一个疯狂的念头。他做不到,但圣人做得到。

    子丑身死,但孟兰还在,圣人还在,这是他的底气。天下传闻子丑之才孟邹两人对半而分,传言终究只是传言。

    “孟先生,请受赫一拜。”寒风凛冽,四野寂寥,赫天子当着满朝公卿、王城士族的面五体伏地。

    向来只有黎民跪天子,又何曾听闻天子跪黎民。赫天子,不顾礼节,不理蜚语,五体伏地。

    天子一拜,何其沉重,孟兰姿态更低,五体伏地,将身子压进皑皑白雪。两人面对伏地,足足有一刻,赫天子不肯起,孟兰也不肯起。

    孟兰、邹固二贤,虽说是子丑之徒,部分诸侯也以圣人之礼相待,但他们尚未出世,并无功绩,并未成圣。随行的公卿震惊,士族讶言,既不敢去扶,也不敢出声。

    赫天子起身,又扶起孟兰,众人这才舒一口气。

    二十里相迎,余下二十里,赫天子为孟兰驾车。这二十里,赫天子只觉得太长,整整十二年,不敢落一子,他等得太久了,等到棋楸满目疮痍,等到棋局扑朔迷离。

    无篷无盖,雪花簌簌落了赫天子一身,孟兰一拂,雪花化作泥,点点落地,一路积雪消融,草芽拱绿,芳华旖旎。

    昔年伯岐出山,岐山鹿鸣呦呦,鸟语啾啾,鸾凤环侧,白泽引路。

    诸侯敕封,那是一地圣人,譬如宋国施慧,蜀国玄郎。

    天子敕封,那是一国圣人,譬如问道山殷隐,珏山子丑;

    更高一筹,则是天道承认,那是天下圣人,岐山伯岐是第一位,道家老子是第二位,子丑差了半筹。

    至于武夫一途,虽说也有圣人这一说辞,向来不与百家并论。若是也按次排名,胡塞卫灵、卫秀,算是一地圣人;剑陵缪苦,算是一国圣人;中山伏白,勉勉强强可算作是天下圣人。

    四海八荒尽永夜,潜龙一出天下白。潜龙一日不出,诸侯征伐战火便一日不敢烧到中山。

    孟兰自远方来,天子二十里亲迎,拜为太师。

    一时间天下皆知,天道承认,孟兰成圣。雪花恐怕打湿孟兰衣裳,簌簌避开;凛冬时节积雪消融,草长花开,二十里春意盎然,王城九九八十一里,人人褪去厚衣裳。

    天下诸侯莫不震惊,只知子丑独占天下八分德才,不知孟兰青出于蓝。

    孟邹两圣,五五对分,是真是假,值得商榷。

    小雪过后恰好三日,女公子芷兰之事未定。赫天子与太保中山王倾向楚王熊冉,太傅宋骁、蔻太后自然是倾向于宋公子谦修。宋瑶虽是国母,却不能参与国事,双方僵持不下。

    芷兰心意如何,没人理会,只因她是女公子。

    这一日,孟兰正式成为大黎太师。

    天子、太后、三公,显然,孟兰自远方来,打破了王朝秩序。

    赫天子不再是孤家寡人,于是宴请求亲诸侯与王城贵胄,既是为孟兰接风洗尘,也好定下芷兰婚事。

    赫天子心情大好,三喜临门,一喜芷兰出阁,二喜姚枝回家,三喜孟兰出山。赫天子端坐高台,三公落座,然后是求亲诸侯,最后是王城贵胄。

    铜钟与石磬同奏,琴瑟连箫梗朊s象陌檑黧久颐遥还墓矕菙犖匚亍8形庠郊讶宋杷洌κ哭幕⒈K姆焦幼唷吨鹇埂罚醭枪箅懈琛短邑病贰�

    八音俱全,四美并列,王城许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歌舞罢,赫天子领诸侯祭太庙,从文王到先王,又是两个时辰。

    “天子,女公子国色,冉无德无能,自愿退出。”楚王熊冉率先发话。

    话音刚落,赫天子皱眉,柴夫人领着芷兰过来,引得众人连连侧目。芷兰低头紧随柴夫人,亦步亦趋,只留给众人一个侧颜。

    娥眉弯弯,青丝挽髻,不施粉黛,体态婀娜。便是这仓促一瞥,已是惊为天人。

    “岂止羞花,我见犹羞。”楚王喃喃道。

    “楚王反悔还来得及。”宋王讳莫笑道。

    “君子无二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有得必有失,冉知晓这个道理。”楚王收心,不再盯着芷兰。

    芷兰一言未发,亲事便定下了,只待开春出阁。诸侯求亲一波三折,最后还是宋公子谦修成了赢家。

    宋公子谦修赢得了羞花之颜,宋王宋骁越发显贵,一家三代人,代代与黎室接亲。

    于黎室而言,是福是祸,尚难定论。短浅看来,安抚了国力最强的宋国,也收取十城之地,算是福吧。

    诸侯与王城贵胄频频举杯,朝宋王敬酒。宋王来者不拒,饮了十数杯,略显醉意。

    孟兰一言不发,只吃些果蔬,只与身边中山王交谈。侍女穿梭在桌案间,不小心触碰到桌案,酒觥倾倒,米饭落了一团。

    侍女伏地认错,两个侍卫寻声而来。孟兰拦下侍卫,拉起侍女,又捡起饭团。

    众人瞩目,望着孟兰,不知他意下何为。

    孟兰拂去饭团沾染的灰尘,凑到嘴边,一口吃下。

    “请倒一樽酒,有些干。”孟兰微笑,请侍女倒酒。

    侍女拿着酒器,双手颤抖,险些溢出来。孟兰一口饮下,让侍女下去。

    “五谷从地上生长,不脏,反而有泥土的清香。”孟兰朝赫天子作揖,也解了众人的疑惑。

    赫天子击掌,诸侯也击掌。孟兰仁德,又有兼爱之心,不愧是圣人。

    芷兰小口抿着饭食,大概是察觉到什么,抬头恰好与宋公子谦修四目相对 。一个是天子之女,有羞花之颜;一个是宋王嫡长孙,面如冠玉。芷兰羞得别过头藏到柴夫人身后,谦修觉得失礼,不敢再看。

    这一些,赫天子尽收眼底,抛开身份,谦修是个青年才俊,先圣子丑赐名谦修,君子谦谦,修身齐家;邹固授课,宋王十子除却谦修之父其余九子,子子不如他。奈何他是宋骁嫡长孙,赫天子叹一口气。

    宋骁越是显贵,赫天子便越是不心安,有虎环侧,如何心安?宋骁既是国之柱臣,也是国之隐患。

    赫天子望向中山王,中山王越发老迈,酒不能饮,饭不能食。

    国之柱臣,年逾古稀,已垂垂老矣。宋骁年近花甲,却神采奕奕,对比之下,赫天子更忧伤了。
………………………………

前传:寡人有疾 第三十章、赏一杯茶

    黎赫王二十三年,冬至,中山王病逝,享年七十二岁。

    赫天子,满朝公卿,四方诸侯,全都前往中山吊唁。

    一时间举国哀痛,送终者绵延十里。如此排场,除了黎室天子驾崩和先圣子丑身死,再无他人。

    中山王子匡以一国之力,力挺黎室,四方诸侯,七分是敌,一分是友。然而没人不敬佩子匡,国之柱臣,为国为民。

    赫天子跪地送终,天子一跪,分量太重,子匡承受得起。

    去年子丑身死,国失一柱,黎室摇摇欲坠,诸侯虎视眈眈。

    今年子匡身死,国再失一柱,黎室大厦将倾,诸侯难掩野心。

    赫天子如何不知?大黎王朝最后的支撑,不是王城士族贵胄,不识四方诸侯,而是他自己,太保子匡,太师子丑,太傅琅轩。

    国之四柱,除了自己这个软弱天子,其余三柱已经尽数倒塌,这大黎九鼎,合计逾万钧,他如何能守护?

    吊唁完毕,诸侯马不停蹄回国。赫天子神情恍惚,闭上眼,便看见诸侯兵临黎都,问九鼎的场景。

    赫天子惊出一身冷汗,深夜请孟兰进宫。

    冬至刚过,正是一年最冷之时,白昼太短,寒夜太长。

    “太师,请教我救国之策。”赫天子见到孟兰,便如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浮木,如获至宝。

    孟兰从风雪中来,掸去肩头雪花,眼睛清明如一泊湖水。

    “君子先修身,然后齐家,天子也该如此,”孟兰问,“天子修身否?”

    “否。”赫天子满心惭愧,国失一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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