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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水青烟半水寒-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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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多年后,我每每回忆起这一刻,竟是那满天的繁星。
天空高远深邃,通透如深蓝色的水晶。万点繁星闪烁明灭,如同千万只眼睛看着我。那些目光温柔如水,让我孤苦无依的心得到安慰。
大概我的亲人们,也在这些眼睛中,默默地注视着我吧。
我转头看了看躺在我身旁的少年。他的呼吸平静,早已进入梦乡。
我微微笑了笑。
这个与我非亲非故的少年,竟然在我最危难的时候,如同天神一般,出现在我身边。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既不知道起之何因,也不知道何以为报。
这些困扰我的问题,随着我的沉沉入梦,而被推迟到了第二天早上。
当我决定再次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河岸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浓重的晨雾,将岸边变成白茫茫一片。
连吉曲河的水面,都不见了踪影,只听见温柔的流水声。
河岸边长满了高高的芦苇,在白雾中影影绰绰。
晨曦破空而出,将白雾、芦苇、沙滩,镀上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一切是那么安静平和。
芦苇滩前,隐约有个背影。
背影魁梧,头发有些散乱,长衫拴在腰间,颇有英气。
他愣愣地望向河面,仿佛一尊石像。
我走到背影身后,打破了这清晨的宁静:“小哥哥,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少年转过身来,望着我,又恢复了昨日呆傻的模样。
我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红了红。
少年突然向我走近两步,仿佛想要拉住我的手。
我一惊,慌忙向后退去。
吉曲河面的冷风吹来。我硬了硬心肠,冷声道:“你我萍水相逢,为何要拼了命救我?所为者何?”
少年一愣,伸出来的手僵了僵。他明显局促起来,涨红了脸。
我有些于心不忍,语气缓了缓:“我叫仓琼,你呢?”
少年扭捏着低下头,模样与昨日的勇猛之态大不相同。他声细如蚊地道:“我叫弃迭。你虽不认识我,但是我很早之前,就认识你了。那时你同你的家人,参加赛马节。我远远地看见了你。你骑术精湛,在高大的骏马之上,上下翻飞。一身火红衣裙,就如同盛开的格桑梅朵。从那以后,我,我,我便再也忘不了你。”
这最后几句,弃迭几乎是喃喃自语。
我也是一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弃迭抬起头,颇认真地道:“我虽知你尼雅氏灭门之祸,但也无力相助。只能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我不由得心中一热。
他赤子之心,我却还百般猜疑。
只听弃迭继续说道:“如今你孤苦无依。如果你信得过我,就随我去一处安全之地。那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离逻些城颇远。那些加害你之人,定是找不到的。”
我心中一动。失去了家族的庇护,此时此刻的我,是多么需要,一个稳定安全的环境,一个可靠坚强的依托。
我抬眼望了望弃迭。
弃迭的面容明朗,目光清澈,眼神中难掩热烈和执着。
晨风吹来,浓雾渐薄。他的身形容貌,愈发清晰,仿佛要刻在我脑中一般。
那一刻,我差点就脱口而出,此生愿随他远去,了却恩仇。
但是,我的脑中,除了他,还有痛。
那些带血的长刀,冰冷的亲人。
我只觉得头痛欲裂,只能闭上眼睛,面露痛苦之色。
弃迭一惊,急切问道:“仓琼,你是怎么了?难道,你不愿,随我而去吗?”
“我不愿。”我突然抬起头,望着弃迭的眼睛,艰难地道:“我,大仇未报。断不能随你而去。”
弃迭惊讶道:“但是,你只有孤身一人,怎么报仇呢?”
他的脸色,随即阴暗下来,有些痛苦地道:“还是,你,根本对我无意,才不愿随我而去。”
我拉起他的手,认真地说:“你情深义重,我心中感念。但家族恩义,我也不能舍弃。你且等我五年。如果五年后,我尚不能报仇,我便去寻你。从此忘却前尘。”
弃迭一愣,随即大喜。他欢腾地原地转了数圈,才自觉失态。他强忍住内心喜悦,慌手慌脚地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白玉牌。
白玉细腻无暇,是一块顶级的和氏玉璧。玉上雕刻梵文,气势不凡。
他又笨手笨脚地将白玉牌系在我的脖子上,并念叨着:“这块玉牌,随我多年,保我平安。今日就让它随你去。危急的时候,你就将它拿出来,定能助你化险为夷。”
我心中感动,却装出不以为然的神情道:“一块玉而已,哪里有你说的那么神奇?”
。
事实证明,这块白玉,的确是神奇之物。
之后的数年,我每每看到它,便觉心中温暖。
如同寒夜中的火光。
给我痛苦的岁月,一丝慰藉。
接下来的五年,我确实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这种痛苦,是一种内心的煎熬。
我终于明白,为何弃迭听到我的五年承诺之时,会如此欢欣鼓舞。
因为他根本不相信,我一个弱质女子,能手刃仇人。
他只是给我五年的时间,让我忘却前尘。
其实,没有任何人相信,我能报仇。
包括我的师父。
我的师父巴丹是一位格策玛'27',在吐蕃密宗佛教中,地位尊崇。
师父与我父亲相识。因此,从我六岁开始,便跟随师父学习。
但是师父只传授了我简单的佛理,和音律。
她说我是贵族小姐,因此只能传授我修身养性之道。
但现在,我生逢巨变。我已不再是富家千金,而是落魄的罪臣之女。
因此,我跪在师父面前,求她传我报仇之法。
但是师父双目紧闭,眉头微皱,良久,才叹息道:“为师并无报仇之法。”
我万万不信,只是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流着泪道:“师父,我尼雅氏世代忠君,满门皆是修佛良善之辈。如今上到垂垂老者,下到襁褓中的婴孩,却无一不惨死。佛说,因果循环,善恶有报。他们有何罪业,该当今日果报?赤玛伦种下恶因,又该何人去报?”
师父听罢,双眼微睁,面带愠色:“冤冤相报,何时了结?你既随我修行佛法,怎可以暴制暴?”
说罢,师父竟然拂袖而去。
我却仿佛没有看到师父离开一般,依然跪在地上,只是不再言语。
也不再吃喝。
我心中怆然。
如果报仇无望,还不如速速了结此生。
到了第五天,我已到衰靡之际,才听得师父幽幽在我耳边道:“若你真的心志坚定,就习门乐器给为师看看。”
我虽衰微无力,却心中了然,师父这大概是要考验我。
我不禁大喜,当即挣扎着进食进饮。
我自幼师从名家,学习月琴,自诩已有国师之技。因此不禁心中窃喜,师父的考验应当难不倒我。
第二天一早,我便抱着月琴,在师父院中,演奏一曲阳春白雪。
一曲毕了,我满心得意,自觉天下难有人敌。
谁知师父竟轻嗤一声道:“徒儿,你以为此曲如何?”
我有些迷惑,只能讪讪道:“徒儿以为,一曲阳春白雪,有如和风荡涤,雪竹琳琅。”
师父摇摇头,道:“有如?到底是有?还是如呢?”
我更加迷惑,顿时哑口无言。
师父继续说道:“你的琴音,只能让人听到。至于曲意如何,全凭想象而已。既然你说一曲之中既有和风,又有雪竹,那你可曾看到,风为琴舞?竹为音动?”
我大吃一惊,喃喃道:“师父,风、竹,如何听懂琴音?怎可为之舞动?”
师父目光炯炯,朗声道:“音律有魂,可动万物。等你领悟此中要领,再来找为师吧。”
说罢,师父又翩然而去。
剩下我,瘫坐在地。
师父所谓的习得一门乐器,竟是如此的境界!
但是,生死我都不在乎,又怎会畏惧这所谓的境界呢?
于是,我开始不分昼夜,研习月琴。
哪怕双手指甲脱落,十指血肉模糊,也不曾停下。
直到一年后,我再次抱着月琴,在师父的门前,弹奏一曲十面埋伏。
一曲之后,院中秋叶,竟然纷纷跌落。
我却不敢托大,只有些心虚地望着师父。
果然,师父还是摇摇头,道:“十面埋伏,楚汉决战,千军万马之势,竟只被你用来摘树叶了。真是暴殄天物。你的琴音,只有其表,而无其魂。”
我恭敬地问道:“师父,徒儿不知,如何才能让音律有魂。”
师父只是轻描淡写地道:“曲魂刚强,可断水流;曲魂柔媚,可绾青丝。”
我虽迷惑,却只能点点头。
此后两年,我日日到山中飞瀑之处练琴。
直到我在师父面前弹奏一曲广陵散。
曲中既有挥别故友的哀伤,又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悲壮。
曲到高潮,师父院中石几,竟碎裂崩解。
师父还是没有点头,她只是温言道:“曲中之魂,并非弹琴人之魂。二者不可混为一谈。若你的琴曲之中,只有仇恨悲伤,只会让琴曲入魔。”
这一次,我没有再低头恭顺,而是站起来,朗声道:“师父,徒儿心中,只有仇恨悲伤。所以徒儿琴曲入魔,也在所难免。”我向着师父深深一躬,道:“徒儿深受师父大恩。待徒儿大仇得报,徒儿再向师父谢恩!”
说罢,我抱着月琴,径直离去。
。
。
'27'格策玛:藏传佛教中守护沙弥十戒的出家女性或尼僧。
………………………………
第八十章 此恨,绵绵无绝期
我虽离开师父,却并没有急于报仇。
我隐匿深山,转眼又是两年。
山中岁月容易过,我只做一件事。
弹琴。
只为了一击即中。
终于,离开逻些城的第五年,我抱着月琴,归来了。
如同地狱中归来的恶鬼。
我仍然一袭红衣。
不同的是,我身上的红色,此时此刻,更像是鲜血。
枉死之人的鲜血。
我正站在一处小山山腰,俯瞰着脚下的马场。
我的长发,散乱在烈烈风中,遮挡了我的面庞。
我的苍白如寒冰般的脸。
还有如同喷薄着火焰的双眼。
我的双眼,正死死地盯着一派欢腾的马场。
好熟悉的场景。
马场上,到处是人声鼎沸,勃勃生机。
英武的骑手,策马飞驰,尘土飞扬,恣意地挥洒豪情。女人和孩子,欢呼雀跃,拍手,赞叹,钦慕。
我突然有点恍惚。
仿佛下一秒,我就会翻身上马,自由驰骋。
日子如同回到五年之前,无忧无虑,阳光灿烂。
小山上的罡风猛烈,我突然一个冷战,猛地惊醒。
昨日之日不可留。
那些其乐融融,那些母慈子孝,那些雀跃欢腾,再也不属于我了。
那些是属于没庐氏的。
如今的没庐氏,已经枝繁叶茂,根基深厚。
他们的族人近两百来人,欢聚此处。老人饮酒,年轻人赛马。
而那马场尽头,一展华丽大帐中,一位气度雍容的老年妇人,端坐其上。
赫然竟是赤玛伦!
今日正是赤玛伦回家省亲的日子。
赤玛伦一身藏蓝色镶金彩绘长袍,头戴镶嵌红珊瑚和绿松石的巴珠。
她虽已过不惑之年,但目光依然澄明深邃。她虽微笑着望着自己的儿孙打闹,面容却不怒自威。
她的智慧,帮助她的孙儿,大权在握。她的谋略,让风雨飘摇的逻些城得以修生养息。她的勇气,让吐蕃在列强环伺的西域高原,屹立不倒,雄踞一方。
她如同高原上的那轮朗月,让人仰望,被人膜拜。
可偏偏,她,却是我的仇人。
赤玛伦,正悠闲地品着今年新上的青稞酒。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铺在她的身上,让她有些慵懒起来。
政局稳定,正是她可以享受天伦之乐的好时机。
她的前方,没庐氏儿孙辈们正在她的羽翼之下,一派安定祥和。
她露出满意的微笑,饶有兴趣地看着赛马。
突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
一个女人。
这个人一身红衣,皮肤却白得恕K煌肺诤诔しⅲ矶捂鼓龋羁疃矗苌砣创乓恢炙挡怀龅墓钜炱ⅰ�
那种气息,让赤玛伦不安。
那是一种冰冷的血腥之气。
赤玛伦有些吃惊。
马场周围,密密实实,足有上千人的禁卫军值守。
但此人,竟然如入无人之境。
赤玛伦定睛看着这个人的脸。
好一张秀美的脸。
却面无表情,冰冷如霜。
赤玛伦定了定心神,竟然冲着此人微笑起来:“仓琼,你都长这么高了。”
听到赤玛伦呼唤我的名字,我也对着她笑了笑:“是啊,想当年,您还要抱着我,我才能爬到马背上去呢。”
赤玛伦的眼角浮现出深深的鱼尾纹,她的笑容温暖得像是邻家的老奶奶。她仿佛也沉浸到了往事之中:“那个时候,我就跟你的祖母说,你们尼雅氏的子孙中,就你这个丫头,是个好骑手。你那么小,就敢骑那一人高的大宛宝马。”
“可不是嘛,您还把那匹大宛汗血宝马送给了我。”我也望着赤玛伦,乖巧得像个承欢膝下的孙辈。
“可惜。”我依然笑靥如花地道:“那匹宝马已经死在了您的刀下。随那匹宝马而去的,还有与您一起长大的您的好姐妹,我的祖母。还有我的父母、兄弟、亲友,一共一百三十五条人命!”
赤玛伦面色一滞,脸上的笑容转瞬消失得不留痕迹。她的声音,冰冷就像刀锋:“不要说友情,哪怕是亲情,在大局面前,都是可以舍弃的。”
“天下是您的,这些东西,您自然可以弃之如敝履。但是我的家人对于我来说,却是弥足珍贵。”我望着赤玛伦,面无表情地道。
“所以呢?”赤玛伦盯着我,厉声道:“你是为了他们而来?”
“正是。”我回答得掷地有声。
周围的禁卫军,仿佛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慌慌张张地一拥而上,将我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却丝毫不惊慌,只是淡淡地环顾了一下剑拔弩张的四周,轻飘飘地对着赤玛伦道:“您不必紧张。我暂时不会杀您。我只是想给您一种体验。”
“什么体验?”赤玛伦脸上阴霾骤起。看惯风浪的她,心中已有一丝恐惧。
我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轻笑道:“我想让您,体会五年前,我亲眼目睹亲人离去的痛苦。”
“放肆!”禁军中一个虎背熊腰头领模样的人大怒道:“哪里来的狂妄之徒!休要在太皇太后面前大放阙词!”
“哈哈哈!”我听了竟然也不生气,只是咯咯笑出声来。我也不想多言语,而是将怀中月琴轻轻一拂。
悠扬的琴声响起。
琴声舒缓,如同深谷流溪。与周围令人窒息的气氛格格不入。
那些平日里周旋在生死、杀伐之中的禁军军士,几时听到过这样婉转温柔的曲调,不禁面面相觑,甚至忘记了挥舞手中的刀剑。
我就站在一群杀气腾腾的军士中间,自顾自地拨弄琴弦,仿佛已经云游方外。这眼前的危机似乎与我完全没有关系。
流水般的曲调,如同天籁之音,让周围的军士如痴如醉。
虎背熊腰的头领,甚至觉得自己被感动得淌出热泪来。热腾腾的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到他的衣服上。
旁边的军士,却奇怪地凑到头领面前,像是见了鬼一般地叫起来:“大人,你的眼睛流血了。”
头领大惊,慌忙伸手向自己的脸拂去。随着浓重的血腥味传来,头领发现自己眼中淌出的,果然不是热泪,而是鲜血。不但眼睛,自己的鼻孔,耳朵,口腔,都汩汩地冒出大量鲜血。
无尽的恐惧袭来。
千军万马,出生入死,都不曾让头领感到过恐惧。
但这一刻,头领竟然感到了,从自己心底,喷薄而来的深深恐惧。
他发现,不但自己正在诡异地流血。站在他周围的数千禁军军士,轻则血流满面,重则大口呕血。
很快,马场就被一层血雾笼罩。
赤玛伦惊恐地从座榻上站起来,望着面前已分辨不清人影的浓重血雾。
虽不辩人影,却能听到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偏偏这响彻天地的哀嚎声中,竟还能听到,清晰的琴声。
琴声仍然不急不徐,却让赤玛伦胆寒。
更让她胆寒的一幕出现了。
从漫天的血雾之中,竟然款款走出来一人。
此人的红色衣衫,与猩红的血雾,浑然一色。苍白的脸庞沾着血痕,让此人看起来更像是地府的恶鬼。
正是抱着玉颈月琴的我。
我微笑着,一边轻抚琴弦,一边闲庭信步般向赤玛伦走来。
赤玛伦心中一惊,连连后退,最后竟然失足跌坐在座榻上。
这时琴声戛然而止。
我苍白的脸,凑到赤玛伦面前,幽幽地道:“您可体验到了我曾经的感受?”
赤玛伦虽然强作镇定,却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几乎嘶吼起来:“仓琼,当年你的父亲暗中支持多囊谋反,我杀你全家,是为了稳定政局,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我居高临下,死死地盯着赤玛伦,咬着牙道:“我族女子幼子,不问朝政,却无一善终。他们又何罪之有?”
“我没庐氏也有女子幼子。你如今大开杀戒,又情何以堪?”赤玛伦望着我,眼中竟然流露出乞求的神色:“你若要报仇,只管来找我老太婆。仓琼,我知道你良知未泯。我赤玛伦今日愿得一死,只求你,放过我族无辜之人。”
我一滞,放在琴弦上的手,竟然犹疑起来。
就在我犹疑的一刹那,却突然感到一阵劲风袭来。
我躲闪不及,脖子竟然被赤玛伦一把掐住。
万万没有想到,赤玛伦虽垂垂老矣,依然不改征战四方的霸气。
她如同犹斗的困兽,拼尽全力站起来,将我牢牢控制在她的掌中。
我只觉得呼吸困难,濒临死亡的感觉,如同潮水一般向我袭来。
但比这种濒死感,更加强烈的,是我的悔恨。
对我轻敌的悔。
对我不能手刃仇人的恨。
这种悔恨,让我无比痛苦。
但是痛苦却并不长久,因为我的意识逐渐模糊。
月琴也从我的手中滑落。
琴弦尽断。
果然弦断,无人听。
我却突兀地,感到脖子一松。
朦胧间,我看到赤玛伦正惊疑地盯着我的脖子。
她松开掐住我脖子的手,一把从我的脖子上,将弃迭赠与我的白玉扯下。
她细细地打量着白玉,仿佛不可置信地道:“怎么会?怎么会?”
我却不再犹豫,一手将地上的月琴拾起。
我左手将一根断弦拉直,右手猛地一拨。
月琴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但依然威力不减。
琴音的气浪,正中赤玛伦心口。
她一个踉跄,口吐鲜血,连手中的白玉,也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杀心已起,双眼通红,周身戾气浓重。
我闭上眼睛,手指再次向琴弦重重拂去。
这一声琴音,就要取仇人性命。
这一声,果然尖利刺耳。
如同厉鬼索命。
一声过后,我如释重负。
五年来,我日思夜想,就是这一刻。
血仇得报!
我缓缓睁开眼睛,定睛看去。
却大吃一惊。
倒在地上的,并不是赤玛伦的尸体。
而是一个陌生人。
这个陌生人,竟紧紧地抱着赤玛伦,背上已经血肉模糊。
此人用自己的身体,为赤玛伦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我不禁大为恼怒。
却听见赤玛伦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传来。
只见赤玛伦将此人抱住,嚎啕大哭起来。
此人面色苍白,气若游丝。
但是,此人的面庞,我竟是认得的。
不仅认得,还十分熟悉。
这五年来,这张脸,夜夜出现在我的梦中。
为我的痛苦煎熬,带来一丝温存。
在我的梦中,他站在朝雾朦胧的吉曲河边,温柔地将白玉系在我的脖子上。
弃迭!
我摇摇头,只觉得双腿发软,竟无法站稳。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喃喃自语道:“弃迭,怎么,怎么会是你?”
五年不见,弃迭已不再是那个稚气少年。
他的脸,轮廓变得刚劲分明。但是他的眼睛,依然透着当年的一丝温暖。
这双温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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