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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境见闻考-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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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继续回忆那个小子,他啊,最后还真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他不但偷看阿娇姐洗澡,还办了她。最后,他被**办了,开完批斗大会就押去打靶了。听说,他吃花生米时,屎啊尿啊都淋了一裤子,果然是废物啊。听说,他吃花生米的地方离这儿不远。那是**年前的事了,张宝玉当时很小,他很羡慕村里的大孩子,能跟去打靶场看热闹。

    阿娇姐当年可是村里一枝花,那件事之后就不干净了,只能嫁给了一个外乡来的男人。那男人特别丑,年龄又大,又懒,还总说自己身体有毛病不能下田,所有的活都是阿娇姐一个人干。张宝玉想,果然丑人就是性子别扭,怪事多,心眼也不见得好。他又想啊,阿娇姐的父母也是傻缺得很喇,那小子的家里可是贫农,老爸在农场有路数的,每天都有猪肉吃。反正那件事就这么成了,他们家赖也赖不掉,干脆把女儿嫁给他们家,一家便宜两家着落。何必现在村里见着都像仇人一样,阿娇也没找到好归宿。

    原来十四岁就这么个模样,当年那小子恐怕连毛都没长齐,还真是特别没劲儿。张宝玉嘲弄地笑了下,又想起最近大人们聊的话题,似乎那个阿娇姐的大伯父从大马(马来西亚)回来了,要给钱阿娇姐的父亲承包村里的橙园……

    改革开放已经三年了,可是即便是广州,这个直接被改革的春潮剧烈拍打的城市,大部分土地还是迟迟没有动静的。乡民们只是看看热闹,无法理解时代的流转,依旧照着去年、前年,甚至十年前的日子过活。承包果园这件事很新奇,但又不是桃色八卦,也没见着有实际的好处,好像与大家都无关的,才几天话题就旧了,没人聊了。

    生活在东方这片古老的土地啊,仿佛一出生就老了,所谓朝廷换代,江山易主,种田的还得是种田的吧?当然,有些年头会死人的,干旱、洪涝、饥荒、土匪、变天……这个天下,每过十年都要死人的吧?在老人的记忆里,包括老人能够记住的那些死去的长辈们的故事,这百多年来的生活都是这样的。农村人把复杂的时代潮流,政治风云都归结为“变天”,打倒四人帮是一次变天,华主席上台是一次变天,改革开放了又是一次变天……

    说起来,这些年的变天,村庄都很平静,处于叛逆期的少年就觉得没劲了。听说强奸大姑娘也不需要吃花生米了,真没意思,他还没见过枪毙犯人咧。他记得五年前,领导人死了,全村人都会哇哇地哭,哭鼻子哭得像小孩子咧,那样才有趣。

    还是从前的日子有意思啊,阿根哥八岁那年,当然那时张宝玉才一岁,阿根哥和村里的小孩打架,他说:“你打我啊,我爷爷有枪,打死你。”结果,阿根哥的爷爷就被捉去关牛棚了,在里面死了。张宝玉出生于67年,等到他长到能自己想问题的年龄,文革在这附近的村庄都变成了走过场。他对批斗没什么印象,他很好奇当时有没有搜到阿根爷爷的枪。

    张宝玉也没见过枪,上坟的时候,他便问了阿爸有没有见过阿根爷爷的枪,却换来阿爸的一顿臭骂。他心里也骂自己呆,在阿爸不爽的节眼上还去跟他说话,活该。阿爸先出钱买了上阿公坟的猪肉,阿叔想把钱赖掉,两兄弟争吵了起来,这件事坏了阿爸的心情。

    就这样,无聊的情绪进入了少年的躯体。当天傍晚钓田鸡(注:如钓鱼般用钓钩和饵料捕捉青蛙以备食用)的时候,有人讲了鬼故事,又或者是稍后,他想起老人说用柳叶水沾眼能看到鬼……生活中常常发生许多看似互不关联的小事情,所有的小事情也无法整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让人能看到未来,然而这些小事情仿佛都是有意义的,有意义地把人引起某个命运的拐点。过了几天的一个晚上,这位少年和朋友弄了点柳叶水去以前关押“牛鬼蛇神”和“臭老九”的破房子里试胆。

    无从追究,另一个少年是不是使了诈,或者柳叶水其实没有效果的,当时,只有张宝玉一个人看到了许多鬼,他大叫一声,喊了些话,两人就连滚带爬地离开了。惊了一身冷汗,回家到只觉困意袭来,睡醒的第二天发起了高烧。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辍学后整日游手好闲,只是在家烧烧饭。清明时节,正赶上这两三天大家忙着插秧,哪有时间管他这个闲人,一直到了晚上,干完活回家发现他病了,才连夜去卫生站搞了点中药。

    张宝玉做了坏事,自然不敢跟家人说,他想只是发个烧,也是小事。孰料那晚睡下后,他迷糊糊地看见了很多人影一个接着一个地走向他的床边,排在一起俯身看着他,全部都是陌生又青白的面孔,面无表情,却怪诞惊悚,有些人的脸上不太干净,像是沾满了尘土。他们穿着普通老百姓的衣服,颜色灰黑黯淡。

    在那时农村的夜晚,黑灯瞎火的,原本哪能看得清楚呀?此刻看得如此清晰,张宝玉意识到自己鬼压床了,却喊不了话,也醒不来,想闭眼不看,视线又总是自己张开。他非常害怕,不过他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张开眼睛,全身都动弹不得,很像被恶梦魇住的情形,不过这恶梦却不像会马上结束。那些脸上毫无血色的人影越来越多,后面来的没地方站,甚至跳到了他的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整个晚上,他都面对着这些鬼影,有时候也会迷迷糊糊地失去意识,有时候又很清醒,到最后,他都不再思考自己是不是在做恶梦了。白天醒来时,是大嫂过来给他煮粥,其他人都去了地里干活。他吃了点粥,缓了过神,才想起要告诉大嫂他撞邪了,但这刹那的清醒之后又突然非常困,困得莫名其妙,无法抵挡的睡意沉重地袭来,他张口说了两句话,连自己都感觉到吐字不清,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有知觉是晚上,他摸了摸额头,好像烧有些退了,身上出了很多汗。正要起身,又见昨晚那些鬼影从门口排着队走进来,他发现自己一下子又无法动弹,只能侧着脑袋看着它们一个又一个地走进来,这些鬼影依然挤在他床边俯身看着他。他就这样歪着脑袋与它们对视,有时候迷迷糊糊看不清,有时候看得清楚。某一刹那,他忽然感到巨大的恐惧,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不害怕它们!不,不是自己不害怕了!他意识到自己遗忘了害怕!

    这一清醒才一瞬间,他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张宝玉白天醒来,感觉有点不对劲,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他开始思考一些事情,检查自己的记忆,他回忆了一些最近的恶作剧,可能身体虚弱,他居然对这些快乐的事情兴趣缺缺,并没有表现出开心。不过,总算确认自己是清醒的,他还顺着思路想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他有些诧异,原来自己的记性这么好。大嫂今天也没有背着小侄子去干活,继续照顾他,跟他说话,笑着说他的烧退了。

    好像有些什么不对劲了?张宝玉没有意识到,自己从来都没有这种病恹恹得可以称得上多愁善感的情绪,他是一个骄傲又机灵的少年,他对软弱是特别看不起的,其实他生性本来就有些残酷,近于天真地残酷,他崇拜真正的坏家伙,想法粗爽直接,细心想问题并不是他的习惯。他没有意识到有些东西,自他躯体内部开始悄然转变……

    他只认为这几天有时候不够清醒,所以努力思考去确认自己是不是醒着。当大嫂去隔壁屋照看小侄子时,恐惧感又自他内心迅速窜上来――

    他又忘了!他又忘了快点告诉家人他撞邪了!

    ……

    他生病后的第三天,大嫂发现他已经退烧,但晚上有些反复。

    到了第四天依旧低烧,喝过粥后他想出去走走,遇到平时一起玩的少年俩。少年俩邀请他一起去搞吃的,趁着大人们都在田里忙碌,去偷点食物烧烤。他拒绝了他们,继续四处散步,可能是生病体弱的缘由,他发现这样安静地走着比较愉快,比待在家里舒服。

    少年又开始思考,他一件又一件地梳理记忆,他这样判断:那些鬼并没有对他做什么,所以习惯后,不害怕它们了。

    他丢了自己的一些心性,所以他总结错了结论。
………………………………

第042章:浮生若梦(中)

    第五天,张宝玉的状态还是不好,身体虚弱以致对什么都缺乏兴趣。下午云影阴沉,他散步进了青砖黛瓦的祠堂,看见两个老人坐在太师椅上,一男一女,张宝玉知道他们已经死去了。青白的脸色,如肖像画般的僵硬坐姿,以及颜色失真得如纸糊的衣服,这些形象实在太熟悉。他视线对上了它们一眼,表情平静,想假装没有看见,从侧门离开。

    然而,那个老头不知为何很生气,愤怒扭曲了他的表情,他以活人无法达到的速度,一晃神就站在到张宝玉面前,对他大声叱喝。张宝玉没有听懂他的话,事实上,他在讲第一句话时,张宝玉已经晕倒了。

    在祠堂见了鬼后,他的病情急转恶化。第六天,他整日高烧不退,昏昏沉沉地睡着,半醒着时净说胡话,家人第一次慌了心。下午,卫生站的医生过来给他开了点西药,打了一针。

    第七天,他的病不见好转,老父亲掉了眼泪,他想起十几年前早夭的一对儿女。那是他一生悲痛的禁忌,他活得很长了,他解放前就结婚了,媒人从很远的村落领着一个贫穷人家的姑娘过来,姑娘走了许多山路,当天晚上就不离开了,这样就结了婚。解放广州时,消息闭塞的他害怕地拉着妻子进过防空洞,他的亲戚有被汉奸整死的,被国民党、**、群众整死的都有,他目睹了很多死亡,所有的苦难却只能使他变得更逆来顺受,遇到突发灾难时更六神无主。

    他不知道要怎么办,他没有见识,也没有主见。最艰难的年头,他评为中农,连迈出村庄一步都不敢,害怕被整,掉着眼泪看着妻子把生病的孩子背出家门,那个孩子死在医院,没有回来……

    临近中午,一早就出了门到石塘(采石场)工作的大哥回了家,跟阿爸要了钱,背着弟弟就往村口赶。走到村口的溪边,张宝玉突然惊醒!

    他记起了所有事情了!

    前几天的他仿佛不是他了!

    一个记得他许多事情的人,但他的想法和自己不同的!

    那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他是谁!

    张宝玉惊恐地尖叫了一声,趁他哥不备,从对方身上跳下,沿着河堤拼命奔跑,仿佛在逃离着什么。他清晰地听见大哥从背后跑来,不出几秒就捉住了他的手臂,大哥又惊恐又担心,他喊道:“宝仪,怎么啊?”

    张宝玉回过头,惊恐的表情依然没有从他脸上消失,只是他也搞不懂自己刚刚的行为。他愣愣地看了看四周,清明过后,河边的白茅草长高了,草的顶端长出长长的白色绒状花穗,痒痒地随风轻拍他的手背。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恐惧些什么,那种心情和他第一次在牛棚看见鬼时很像,可是到底在恐惧什么呢?他刚刚失常了,像以前在村子里看过的疯子一样乱跑,被批斗发疯的那人于一个冬天冷死在河堤,他为自己的失常感到害怕,木然地回答他的大哥:“不知道。”

    河边吹来微凉的风,大哥跑去捡起刚刚被张宝玉甩掉的外衣,又披回对方身上。弟弟从昏迷状态苏醒,大哥有些松了一口气,摸了一下对方的额头,依然很烫。他征求弟弟的意见,两人商量了一会,还是决定上镇里的医院。坐上公交车后,张宝玉太辛苦,又睡过去了。

    医生诊治完,给他安排了住院。可是大哥没带够钱,他要回家拿钱。

    换做二十九年后,发掘出明代墓葬的2010年,从村庄开车到镇上的医院并不远,快的话,大半个小时就到了。可是那时交通不方便,大哥在镇政府门口等公交车,等了一个小时,公交车拐过那时的油柏路,下了公交,还要步行一个多小时的砂石路才到村庄。

    很少出门的张宝玉感到非常不安,镇子和村庄的距离在他的概念中是非常远的,身体状况因为紧张和路上的颠簸更坏了,发冷和发抖的症状越发强烈。他躺在病床上盯着输液的塑料管,想可能真的坏了,他从来没接受过这样的治疗,可能真的很严重了。

    越想越难过,昏昏沉沉的他又想起儿时的事情。

    在意识含糊的境界,他仿佛穿过了小时候的小路,两旁的泥砖房相对于小孩的身躯是非常高大的,高大的墙壁在视野中不清晰地晃动着,景物很快摇过去了,偶尔是仰视的角度,泥砖上布满了政治标语和黄土高原的农民画像。那条路熟悉又陌生,他记得后来这里建了一些平房,他来到一个低矮黑暗的门洞前,没有门板的泥墙洞口站了一个人。他抬头仰望他,看不清楚脸……

    小时候的村庄好像住着这么号人物的,是一个给人算命的牛鬼蛇神。是有过一个这样的人吧?他后来是不是关进了牛棚呢?那天,他用柳叶水洗眼,在那间破房子里看到了许多狰狞可怕的人像,他怀疑那些都是批斗死去的人。

    当时的晚风较劲,大概受了惊,心神比较弱,邪气就乘着劲风入体了。风,是春季的主气,当它过强或过弱,又或者它经过的场所阴阳混淆、瘴气横斜,都会使人生病。

    在梦境般的半睡半醒中,张宝玉眼前的景象又换做了一个祠堂。这一带的村庄在解放后都隶属同一个生产大队,政治运动让村庄之间的界限变得含糊,他们这一姓的村庄有三个祠堂,旁边的村庄也有祠堂,他一时分辨不出这祠堂具体在哪,只是觉得很熟悉。

    人们似乎在办丧事,有人持着竹幡(招魂幡)喊魂,喊魂的歌谣古老并且无法听懂,跪在地上的亲属哭得震天大响。张宝玉感到惊奇,又疑惑,这不是回忆中的场景。视线忽然暗了下来,像是乌云掠过头顶,有些东西挡住了天空的阳光,他抬头一看,那个算命先生站在他背后,贴着他,俯身注视,逆光的脸孔依然模糊。

    他是谁?

    他……死了吗?

    张宝玉身体出了一些汗,又乍醒,他搞懂了一些事情。他出生在67年,政治斗争如火如荼,他是不可能经历这种丧事的,文革才过去了五年,迷信活动还没有完全复苏。他的脑中又闪过了一组奇怪的风景,场所熟悉而陌生,他有这样的印象,这几天做了许多梦。可是他记不得,那组风景很熟悉,像他居住的村庄,但房子、路面还有树木都不太同。

    白天最后的阳光穿过了窗口照在抹灰的墙壁上,张宝玉看了看昏暗的室内。由于他不记得之前梦见的东西,所以未曾想过那些鬼到底为何来找他,除了生病以外,也没想过他们还会带来其他影响。

    这些恐怕是那个算命的生前往事。他很确信,总觉得有依据让他确信的,只是他不知道是怎样的依据。他直觉地认为自己知道了不少东西,比如风邪入体这样的说法,他为何会知道?

    张宝玉很疑惑,忽然反常地害怕了――

    恐怕进入自己身体的不只有寒湿燥热这样的外邪吧?

    还有那些无法受控的反常行为,比如之前在河边疯跑的举动!

    是鬼上身吗!

    他身体里有鬼!至少有它们残留的邪思枉念!

    ……

    夜晚再次来临,医院是死亡的重灾区,张宝玉又看见样貌各样的鬼魂走近他的病床。有几个鬼魂开始蹲在他耳边不停地说话,张宝玉听不见它们说了什么,脑中却不受控地看见许多无法理解的影像。其它的鬼魂看见那几个鬼有行动,也开始争先恐后地说话,它们全部挤在他床边,有些干脆爬到他身上,鬼魂叠鬼魂地,一直叠到天花板!

    它们说话的声音其实不大,但那些声音与人声不同,像是直接灌入了脑袋,脑袋吵得要爆炸。他害怕了,这里的鬼魂与村庄的不同,它们表情鲜活,痛苦的,扭曲的,嬉笑的,愤怒的,动作非常多,互相推搡,拼死劲挤到他面前,甚至与他脸贴脸,张着喉咙说话。

    它们没有任何重量,但是除了没有重量之外,外观都很真实,不是透明的,完全不像活人,倒像死人的躯体。

    张宝玉觉得自己像是淹没在尸体堆中,他双手本能护住脑袋,闭上了眼睛。

    五分钟后,他观察到自己在这五分钟里失控了两次。针头被失控的自己拔了下来,身体也摔倒在地上拼命呼喊!这不是他!那五分钟里,控制他身体的是其它东西!难道真的是鬼上身做出了这些反应吗?

    “你们为什么要找我!你们到底想我做什么!”

    重新夺回身体,他激动地喊话,却蜷缩在墙边瑟瑟发抖,甚至不敢张开眼睛看眼前的鬼魂一眼。直到护士到来,护士生气地叱喝他,可是张宝玉听不见,也看不见。似乎有两个护士来捉他,能感觉到人体的温度,顺着对方的搀扶,他重新躺回了病床。扎针的护士很生气,不断地骂他,张宝玉只感到这一针扎得非常疼。

    而且,那些鬼并没有随着活人的进来而消失!他张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挤成一堆的人脸,死尸的脸真的太可怕了。

    这死亡的景观,这些脸遮蔽了所有的视线,他此刻就如同失明般。

    脑中不停回响的声音让他头痛,他疲劳又麻木了,他喃喃地说:“你们到底想怎样?”

    声音细小,连自己都听不见。

    过了似乎很久,在昏沉中他的手掌感到了一丝温暖,他反手一捉,捉住了一只粗糙的大手,他大喊:“哥!哥!”

    但他看不见他哥,也听不见他哥的声音,他又喊:“哥!哥!我耳边!我耳边!”

    他觉察到他哥对他说了话,虽然无法理解,但声音确实是他哥。他便激动地捉住对方的手,语无伦次地大声说话,想把这几天的经历讲出来。但是他脑袋充斥了很多声音,他表达不清楚,他大哥根本不明白他说什么。忽然,他感到大哥的手离开了他,非常惊慌,拼命地喊:“回家!回家!”

    他不知道自己太吵了,招来了值班的护士。

    过了一会,他感到自己被抱住,那个浑身汗味的大哥带着哭腔在他耳边说:“乖,宝仪,别闹啊。别闹啊。”

    那哭腔非常地懦弱,无助,他的大哥非常痛苦。

    他安静了下来,他理解了,他大哥听不明白他讲的话。他也知道自己表达不清的,他失去了表达自己意愿的能力。

    他感到非常地绝望,眼泪从眼眶溢了出来。
………………………………

第043章:浮生若梦(下)

    后来的一整天,张宝玉陷入了昏睡,醒不来。医生跟他哥解释病情,说了下接下来的用药安排,他哥没文化,觉得自己脑袋笨,听不懂,怀疑自己的弟弟要死了,扑通一跪,跪倒在医生面前,医生被他的举动吓着,惊讶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觉得很难堪。

    到了晚上,他哥直接伏在他身上哭了。

    次日清晨,张宝玉却奇迹般地醒来,他的大哥激动地握住了弟弟的手,仿佛珍贵的东西失而复得。他的弟弟又开口说话了,看起来很虚弱,所以声音很小,开头几句都是昏话,让人听不懂含义。

    “阿哥,有些事情你做不到,我知道,我做不到。”

    张宝玉忽然说出了一句很清楚的话,大哥意外了一下,但也不明白他说什么,他继续断断续续地说,吐字不清,说了五六分钟又睡去了。大哥愣在床边,他的弟弟没有说什么,只是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似乎怕他听不懂,重复了好几次。

    大哥一时没了主意,也不知道怎么就按照他的要求去置办了。他回到村庄割了许多白茅,带回医院放在他的病床边,还与嫌脏的护士发生了口角,引来了主治医生,医生可怜他,就说由他去吧。这件事之后,张宝玉再躺了两天,病才好。

    ……

    1982年初夏,时间过去了一年,这年张宝玉十五岁了。

    低矮的泥砖茅草房中,他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看了看肮脏的蚊帐,以及阳光中的尘埃,他侧过头,贪婪地看向大门,白花花的阳光是从那里趟进来的,看着食盐一样令人目眩又真实的光明,他仿佛已经感受到它们融在身上的热量。

    对日光的极度渴望,让他的想象变成了非常真实的体验,他有些口渴了。可是接下来一整天,直到日头完全西斜,阳光都不可能照到他床榻的。他张了张嘴,发现嘴边似乎残留了一些食物残汁,风干了,黏在那里,非常难受。这次醒来,他又重新掌管了自己的身体,整整一年,他都像是与一个鬼在争夺这个身体。

    那个鬼大多时候都是很安静的,有些时候会发疯。

    从一年前开始,他就从梦境知道了许多神秘知识,他记得有一种叫夺舍的事。解放前,大家都相信,鬼可以上活人的身抢走人的身体,也相信它们可以借尸还魂。之前几十年,这些封建迷信都遭到了清洗,不过也并不妨碍张宝玉知道一点的,不然他也不会去用柳叶洗眼,搞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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