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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境见闻考-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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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鬼让他看到了一些无法理解的景象,他也从梦中知道了一些东西,就像是天生就知道一样。他对现在的情况还是多多少清楚的,有一点很明白,假如这个身体发生了夺舍,那么他才是抢了这个身体的鬼。
与他争夺这个身体的另一个鬼,更像原来的张宝玉。可是如今那个家伙啊,就是一只疯狗,激动起来就大喊大叫,自残,打人……他被家人认为变傻了,变成傻子,变成弱智,所以他一直都被绑着,绑在床上,绑在凳子上,更糟糕的是有些时候家人病急乱投医,请来的神婆神棍经常折磨他,摧残他。
哈哈,不要说那个家伙,此时的张宝玉觉得自己也疯掉了,他只是还没有去杀人,去发泄自己的不满。整整一年,他就像一个被嫌弃的废物,他们把他关在家里的阴暗角落,除了喂食和擦身,所有人都冷落他。这一年来,吃喝拉撒都要别人照顾,所以他对别人的脸色变得很敏感,他总能第一时间感觉到家人脸上的怜悯、伤心、愤怒、畏惧、绝望……
可是他们对自己的怜悯,他都觉得太可笑了!
这时,门口出现了个小孩打断了张宝玉的思路,他与小孩对上了视线,后者害怕得打了个哆嗦,但没有跑。
“干啥呢?”对望了一会,张宝玉问他。
这个小孩看起来七八岁,肮脏,瘦小,他见张宝玉说话,吓得退后了两步,依然没有走。张宝玉记得他叫建军,过了一会,建军又往前走了几步,张宝玉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建军一直走到他床边,试探地把手伸向对方的脸上方,张宝玉看到那手在抖。忽然建军猛地一捉,捉住张宝玉的头发,张宝玉有些吃疼,呲了下牙,建军别过脸,不看张宝玉,另一只手掏出了一把黑色的大剪刀。他要剪张宝玉的头发,张宝玉觉得他这情形就像人家的小媳妇在宰杀鸡鸭鹅,那怕血的反应,甚是好笑。
“军仔。”张宝玉对他的行为有点兴趣,唤了他一下,自己没得病之前,还逗过他玩的。
听到张宝玉叫自己,建军吓得哇一声,把剪刀一丢就跑了,那掉落的剪刀戳到张宝玉的脸,戳破了皮肤,血液沿着脸颊滑落,滴到床榻上。
张宝玉没顾脸上的疼痛,这比对上那一次被神婆整轻多了,他看着落到地面的剪刀感到失望,假如被床榻接住,他就可以把它藏起来。
似乎过了很久,门口又有了动静,阿妈走了进来,张宝玉想她可能是回来拿农具的。她看到张宝玉脸上的血又看了看地上的剪刀,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是难以置信,脸上的表情大概是惊恐。
“阿妈,刚刚军仔进来了,他只是想剪我的头发,可能和其他小孩打赌了吧。”张宝玉先说明了情况,努力证明自己很清醒。
阿妈转身去洗了块布,坐到他床榻边,把他脸上的血迹抹去,顺便给他抹了把脸,发现伤口已经凝结。她迟疑了一下,没去拿药,在张宝玉看不见的地方,她把布狠狠地在盆里搓了两把,拧干,咬了下唇。
许久,她回到她的小儿子的床榻旁,给他抹了一把脖子和双手。
“阿妈。”
“恩。”
“阿妈,今天阳光很好。”
“恩。”
“我觉得身子有些痒,想洗澡。”
“……”
“……”
“等你大哥回来再洗好不好?阿妈一个人给你洗不了。”
“我保证不乱动。”
“去叫你二姐早点回来,再给你洗,好不好?”
张宝玉继续哀求她,可她不为所动,以前上当过了,他的小儿子已经会骗自己人了。阿妈离开的时候,锁上了大门,张宝玉听到合上挂锁的声响,这样就没有小孩来骚扰他了。他忽然想大喊,喊她回来把木窗打开,不过他没有这样做。房屋里只剩下门窗缝隙渗进来的一些光明,其余,一片黑寂。
夏末,他还是在一次洗澡的时候逃了出来。他早有预谋地从墙上扣下了许多泥尘,攥在手中,趁大哥给他松绑后的一个松懈,直接捂到对方双眼上,他大哥大叫了一声,摔倒在地,张宝玉又捡起旁边的板凳,把二姐打倒在一边,夺门而出。
他灵巧地穿进了村庄的小巷,快速地进入了高过人的玉米田。
哈哈,他就知道只有他才能逃出来,他身体里的另一个鬼实在是太过没脑子了。也对啊,假如他有脑子,一年前就不会去牛棚干那种事了。
张宝玉想,这次假如被捉回去,以后连澡都无法洗了。
嗅着玉米地的清香,他感到很愉悦。
他问自己,我是谁?
他又自己答自己,我是张宝玉。
他轻松地在玉米地中间穿行,后面没有人追他,遥远的地方也没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想,他们此刻大概在担心大哥的眼睛了吧。
不过,他真实地感觉到了报复的快感。
所有人都很愚昧,从前的自己,大哥、二姐、大嫂、三姐、阿爸、阿妈、阿叔……
他在心里数着这些人,一个个地数,脑中闪过了他们最善良的那一面,那些熟悉又亲切的音容笑貌,那个有许多乐趣又有许多苦难的家。
他是张宝玉,这点他从未怀疑。为何要怀疑?小时候啊,只是听大人讲了一个故事,想法都会改变的,那些鬼让他看了那么多东西――恐怕是它们生前的事情吧,他会改变是多么地自然,他懂得一些从前不懂的道理,所以改变了,这是自然而然的。
他从玉米田穿了出来,他很有兴致继续逛,管它呢,难得一个自由的下午,他又走过横在溪面上用竹条排起来的直桥,沿着水稻田的田埂走。途中有些人很奇怪地看了他,他不与他们打招呼,也不害怕他们,更加不会跑开。
不知不觉,他来到山前,恍惚间想起去年的清明节,小侄子伸手来捉他。他想起来了,他已经九个月没有看见小侄子了,小侄子害怕他,一看见他就哭,所以被家人藏了起来,起因还是另一个张宝玉摔了他。
以后所有家人都会越来越远离他吧,他想着,有些伤心,可是就是抑制不住为今天的阳光而快乐啊。
即使伤心也快乐的。
即使愚昧也温暖人心。
即使可怖又奇幻般地吸引人。
过日子,我的家人,鬼――死者从前如何过日子。
张宝玉走上了山林,想着哪一条路通往祖先的坟茔,他走向另一条岔路,随便地走,听着鸟语与虫鸣,一个小时后来到了一个山谷。
他在湖边坐到黄昏,站起来看着湖面撒了一泡尿,提好裤子,就径直走进了湖水中。他会死去,以后,一切的折磨与一切的欢愉都与他无关了。梦中听人讲佛家故事,那人说,三界火宅,人不过如在屎尿中不知其苦的虫蝇。
………………………………
第044章:为欢几何
2010年,初夏。
湖边的滩涂上发现了一具死状诡异的男尸,张宝玉从看到它那一刻起,就站僵了,一动不动。冷风吹皱湖面的水,扑面而来的气息微腥,天快亮,东方的岭上林梢隐约有些发白,上次来时是黄昏,他在这里自杀,此后,二十八年的事情都与他无关。
这一刻,他回来了,他重新回到这具躯体,非常地震惊,自己二十八年前居然没有死去。汹涌澎湃的记忆海水般地倒灌进他的灵魂,他一时无法思考,太多的记忆,太多的新事物,他接收不过来,更加无法理解。
那个懦夫!他不舍得死!
他一瞬间闪过的却是这个念头。
啊,他会游泳,他当年自救了!
……
“喂!站起来,离远一点!”
这时,一个年轻人对另一个年轻人喝道,叱喝的年轻人在八十年代是叫公安的,现在叫警察,那个被叱喝的年轻人衣着素净,他的身份好像叫考古学家,昨天上午听到的。
以前那片水稻田这几年卖了出去,昨天挖出了一个古墓。昨天他还去捣乱了,王八犊子――他骂的是另一个自己。
素净的年轻人站了起来,退开几步,与自己对上了视线――他看着自己,张宝玉迅速回忆了一下昨天的事情。
不是我!我没有做过!
张宝玉原本就难以接受自己还活了二十八年,现在又受到了刺激,他哇地喊了一声,钻进了树林。这片树林有许多鬼,是另一个自己干的,白茅驱鬼,白茅在山下缭绕了一圈,就像在地面给鬼魂划出了一大片地狱炎火,鬼魂过不去,痛苦地在山中寻找着出路。后来被他弄来的鬼越来越多,扭曲了场地的阴阳两气,晚上入山,人容易迷路,当地居民晚上都不会上来的。
二十八年了,另一个自己变化实在太大,那个家伙的思维很混乱,和真的疯子没有什么区别,他挺喜欢晚上在山林里闲逛的,这让张宝玉感到有些惊奇,二十八年前,他可是经常被鬼怪吓得屁滚尿流。那家伙把鬼魂弄来这里,不让它们出去,就像是童年时残忍地把蚂蚁放在火圈中,接着,他感到快乐。
想起来了,昨晚那些鬼太过闹腾,狂躁地在山间走来走去,又在那些人面前出现。
张宝玉又想到湖边的男尸,它很特别,给他的感觉很熟悉,直觉就理解了,它来自那个古墓,但不是另一个自己弄去那里的。张宝玉有些搞不懂另一个自己为什么下午还去哪个工地,当时感觉那里有些很可怕的东西,比上午去那一次更让人觉得可怕。
晨曦穿过山林,张宝玉忽然又僵住,他明白了,那个家伙根本不会去想害不害怕,他只会被鬼怪吸引过去!王八!二十八年来真是活得像粪坑里的屎虫!
张宝玉非常厌恶另一个自己,不,应该说,昨天的自己,二十八年来的自己。同时,他感到恐惧,昨天的黄昏,那个古墓带给他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当年在医院被鬼群围堵。还有一件事情,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那具尸体会出现在湖边?
……
下午,张宝玉被叫去派出所问话,同行的还有村支书,经过一整天,张宝玉已经适应了自己的改变,他了解自己,他是一个低智人士,他便按照平时那样回答他们,很快就走完了程序,和村支书回村里了。
后来,他却被当做盗窃古尸的嫌疑犯在看守所关了一些天,不过,经过司法精神鉴定后又回了家。再后来,他的家里来了一些人,劝大哥把他送去精神病院,他便在精神病院住下了。
精神病院的日子很平顺,转眼到了秋天,他的大哥来探视他,他卸下之前在家里装疯卖傻的伪装,只是很平静地望着眼前这人。他的大哥老了,三十年的恩情与忿怨都过去了,他现在挺少来探视自己的。
………………………………
第045章:贫民窟(上)
2010年,初夏。
当天下午,在派出所做完笔录,老陈就叫了几个学生回学校。东侵晓感到有点不舒服,从派出所出来后,直接坐车回了家。次日,他在老妈捎回来的日报上看到这么一则新闻,那件事情被定性为迷信的村民从工地里偷走了干尸,当做僵尸一样破坏,对考古科研工作造成了非常坏的影响。
干尸?听崔亮的描述,好像不是干尸吧?
不过媒体大概对术语也不了解。
东侵晓大致浏览完,没心情想太多,他从山上下来就感觉有些低烧了,所以才回家的。此时傍晚,他自己一个人在厨房把粥给煮热。
这锅粥早上就熬好,他怕老妈直接熬成白粥,硬是在厨房守着,确认一下是有放皮蛋和咸骨头的。他又不放心,对老妈说:“不要告诉老爸。”他老妈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真是一点都没长进呢,还像七八岁时那样会撒娇。老妈说道:“我没你那么得闲,待会还要去工地。”东侵晓随口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老妈说:“中午回来给你做点菜吧,晚上和你爸很晚才回来,你自己饿了就弄热吃。不要出去玩了。”
“不用特意回来了,我自己能做。”东侵晓说道。
东侵晓的体温烧得蛮高的,昨晚卫生站那个已经很相熟的老医生说:“挂瓶水吧。”东侵晓讨厌静脉注射室的味道,理智地拒绝了老医生:“医生,我吃药就好了。”当时老妈说:“你现在毕业不是很多事情要做吗?烧到39度,还是挂个水吧。”东侵晓非常抗议:“不行。我不想打针。”老医生淡定地看了一眼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大男孩,说:“那来一支屁股针吧。”
他把烧热的粥盛了一碗,拿起手机翻了翻,随便看了看,又决定给崔亮打个电话。
“哈喽!”电话一接通,对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先说了。
“啊……东晓。”
“崔亮,我发烧了,暂时不回学校。”
“你听起来好精神。”
“39度,华氏摄氏度。”
“那么严重?”
“所以假如年级有些什么事情记得通知我,我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回去。”
“恩,知道了。”
“那个……崔亮,你现在有空吗?”
“要、要聊多久?”
“呸。我只是想问一下……那个,你知道我们工地的事上报纸了吗?”
“恩。东晓,这件事还没通知你,因为事情比较严重,考古所重视了,老张说不用我们去帮忙,他下午叫我告诉你,下个星期三之前把论文发去他邮箱,他说对你不放心,先看你的。还有,这个星期天晚上七点,有个年级会议,不来的话打个电话,我帮你请假。”
“崔亮,你怎么这么镇定?”听着崔亮像平时那样,语气平静地给自己讲教学安排,东侵晓忍不住说道。
“……有吗?”对于这个评价,对方倒像是有点意外的。
“你下午见过老张?”
“只打了个电话。”
“你知不知道后来工地怎么样了?”
“……”对方似乎停了一会,说道,“老张讲得比较含糊,没给我多说,他情绪比较克制……不过,从他讲的话猜测,大概就和我们昨天看到的损失差不多,除了棺木和古尸,没有其它被破坏了。”
一直聊到挂了电话,东侵晓还是没有告诉崔亮,那晚他们遇到鬼打墙了。
三天后是星期五,东侵晓又接到崔亮的电话,打过招呼后,对方问他:“东晓,你今天烧退了没?”
“没呢。有些反复……死的心情都有了,盯着论文不想动。”东侵晓想了下又补充道,“咦?崔亮,你在哪?”
“你听到什么?”
“好酷的音乐,有女孩子的声音哦,噢,她们在打节拍……卖运动服的!”
“答对了。”
“我已经可以想象得到她们脸色画了好多五颜六色的杠杠了,虽然看起来很有活力,但我对那种造型不看好。”
“猜猜哪条街?”
“猜不了。”
“你仔细听一下,她们刚刚说了店名的。”
“崔亮,靠近点。”
“不要,好吵。”
“喂,你越走越远了,怎么猜?”
“东晓,我待会想去找你玩。”
“找我玩?”
“恩,已经在路上了。”
“你要来我家?”
“对,团支书很干脆地把你家地址泄露给我了,我还看到好多奇怪的个人信息。”
“我们的**已经这么不安全了吗?――崔亮,你懂坐车来吗?”
“东侵晓,我不是活在异世界的。”从语速、词汇的停顿,即能辨认出他那独特的笑意,悠然自在,又泄露了少许――少少的,恰到分量的狡黠。
“那你差不多到站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们这里没门牌的,我去车站接你。”
“好。啊,东晓,我新近认识了一个朋友,他很有趣,对食疗很有研究。”
“营养师?”
“不,老中医。就是那些揣着各种祖传秘方的中国人。”
“噢……”
“我觉得你们可以聊一聊,你的作息太坏了,他肯定可以给你一些补救的建议。他今天碰巧有空,你们就见个面吧。怎样?”
“呃……”带个人来见我?在我生病的时候?东侵晓有些理解不过来。
“怎样啊?”
“你就为了带个人来批判我的作息是如何地摧残生命吗?”
“恩。”对方给予了他干脆又肯定的回答。
结束了通话,东侵晓考虑起怎样款待老中医,觉得有些头大。老中医不喝果汁的吧,零食也不喜欢的吧,水果的种类也少得好惨淡,于是他关掉冰箱,转头看了看客厅――要先收拾客厅,老中医肯定不喜欢凌乱的客厅。
天啊,才发现梅瓶中的富贵竹叶子好黄!老爸果然忙得顾不上他的花草了。他又想,老中医肯定很讨厌不爱惜传统居家花木的人。
不过,为什么是老中医?崔亮真的要带个老中医来做客吗?
他没接待过上了年纪又有学问的人,内心很紧张,也忘记问崔亮什么时候到,但总不能怠慢了人家,让他们在车站等。所以还剩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他考虑着,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客厅,来到蔬果繁茂的天台,这里的居民原先是农民,所以几乎家家户户都喜欢在楼顶养了很多植物,大部分是蔬菜。
东侵晓剪了一枝富贵竹,富贵竹养在水里,养久了能长出丰富又优美的根系,他庆幸他们家是养在瓷瓶里的,假如是透明的玻璃瓶就暴露了它是刚剪的,可丢脸了。花基那丛樱桃番茄结果了,黄绿斑驳,他摆弄好富贵竹,又拿着小剪刀和篮子蹲在花基前。樱桃番茄的花都是一大串堆在枝头,结出的果实便挤在一起,它们又不是同时熟的,这颗红了,挤在旁边的还可能青得狠。他小心地拿着剪刀一颗颗地剪,把眼前的枝头都挑了一遍,刚好够半篮。
提着购物袋去车站接人很不礼貌的吧,可能来不及去市场捎点东西了,幸好老妈亲手栽的那棵枇杷也结了果,他们最近忙,没舍得弄下来。
东侵晓又想去摘点枇杷,一站起来感到有些晕乎,才想起这几天自己在生病。
向枇杷树那边一望,比邻的楼房,那天台上的早季番石榴也结果了,番石榴这种水果,青涩的也馋人,没有熟的果子吃起来味道很特别,也不错,这个特点倒和北方的苹果一样。那家人与东侵晓家有些亲戚关系,建楼的时候,两家对楼道的宽度互相让了步,没有严格遵守三米的间隔。两栋楼建好后靠得很近,两米,可能还要多一些,却是六层,所以两楼间的通道是一线天。
如今那番石榴往这边伸,东侵晓想,在晾衣杆上捆个铁丝圈就能勾一个过来了吧,还真是有点诱人。
然而抬眼一望这片偌大的贫民窟,初夏的风急速地穿梭于无数一线天的楼间通道,惨烈地刮着峭壁般的楼宇外墙,打到上层结构又像浪涛一样起卷了,擦过天台的围栏,披散在千家的楼顶,又稍微缓了下来,凉爽,却吹得体弱的他有些晕眩。
这片贫民窟照着过去的时代布局,街与巷道歪歪扭扭,从天台看过去,像无数深邃的裂缝横横斜斜,那些充满了光之倒影的线条又像是不小心散落的一包新牙签,干净与肮脏俱全,凌乱又暗含秩序。体弱的他看着这光景,刹那间为之迷醉――他联想到立体主义的画作,又饱含了荷兰风格派的早期风尚。
四十五年前的美洲贫民窟?啊,不,九十年前的蒙德里安画作,一百八十年前狄更斯散步走过的伦敦街头。脏、乱、差、贫穷、痛苦、金钱、欢愉,独行的夜晚是未知的凶险,喧嚣的陋巷,狭窄的街区,所有的命运皆前途未卜,媚俗的闹市是可能性,而贫贱具有惊人的生命力。
………………………………
第046章:贫民窟(下)
他的一个北方同学来到这里,第一眼就为这样的建筑侧影而惊住了,底层面积撑死八十多平,挑出了六层、七层,二十米。那同学觉得太新奇,从比例来讲,出现了高耸危峻的错觉,压迫感随即从高空倾泻到人的头顶,灌进人的灵魂。这直观的印象很刺激,不过这是极端的情况,大部分楼房的面积还要大一些。
村里的一些楼房是十年前建的,只不过过去了十年,套型已经不合租客要求了,租出去整体收益不划算。最近三两年,有些居民把旧楼拆除,新建的楼房还要往上高两三层,如今这片贫民窟俨然是一片工地。
东侵晓在天台看了看周边正在施工的工地,于狭窄的楼群中搭起的脚手架、围护和吊装设备,耳际充斥着人声、风声、机械声、草木摇动的声响,人使用工具碰到硬物的声响,来自生活的声音,来自劳动的声音……他想着崔亮自小生活在广东,大概很习惯这样的情况吧,不用担心无法给对方解释清楚的尴尬。
这座千万人的城市,最真实的贫民窟,总以掎角之势深入繁闹的市中心,同时又拉长了阵线,往最辽阔的腹地撤,比邻最静谧的郊野。它们无处不在,纵横深切,恣意奔驰,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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