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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宫御寝-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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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还是那么明亮,带着浓浓的湿气,带着他求而不得的熟悉。
“你……”秦羽蹊控制不住嘴角的颤抖,随着声音出来的是眼角的泪水,她胡乱地拿袖子擦着,后来干脆双手捂住眼,不让昭衍看。
昭衍的整个身子都在跟着她的眼泪发抖发颤,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也根本没办法开口说话,他以为这一生都要诀别的人,就这样回到了自己的怀中,她的味道,她的温度,她的一切一切,都让昭衍觉得要命。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满满怜惜的望向她,东风不与百花残,他的心就随着整个宁亲王府化作灰烬。
从前拘束于道德礼法,后来止步于她所谓的尊重,今日思及,竟是给自己的软弱找了诸多借口,在推她离开皇宫的过程中,他无疑是出力最大的那个。
让她掉了这么多的眼泪,伤了无数次心,还不都是自己的错!
“别哭了,我这不在这儿呢。”昭衍拉开秦羽蹊的手,看着那双红得跟兔子一样的眼:“来看你一次不容易,自从你出嫁,我就遣散了身边的御寝宫女,看你一个人跟着我没法安睡就够了。”
秦羽蹊伸出手握住他的胳膊,隔着衣料,还能感受到昭衍的温度,她觉得自己将要融化了,半边身子是冷的,半边又是热的,冷的地方犹如极地,热的地方不停灼烧。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这是……这是宁亲王府……陛下……”她缓缓垂下手:“如今,我已做他**,我们之间早就一笔勾销,何必纠缠……”
“这不是纠缠!”他眉头竖起来,声色俱厉:“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我爱你爱的要疯了!跟你没有关系!纯粹是我不肯放手!”
秦羽蹊怔怔地看着他:“你骗人!昭衍……你骗人!”
口口声声的爱,在他嘴里简直廉价到了极处,她是不愿相信,陛下独宠朵甘妃,但她的理智不允许,她根本没有勇气想到,昭衍会与朵日剌恩爱有加……
昭衍急不可耐:“你不如挖了我的心看看,我这辈子走到这里,还没有为一个女人如此焦心,跟你比起来,千万里河山又算的了什么?只是我悟的太晚!”
她死死咬着唇瓣,向他摇头:“你在皇宫中安稳做皇帝就好,你愿意宠幸谁都是你的事,你不许……不许再说爱我……”
昭衍朝她伸出手:“不说,我不说,我也不会对任何人动心,只要你生在世上一天,无论你做了谁的妻子,我都等你,我都等得起。”
秦羽蹊看着他伸来的手,一滴泪珠滚着掉在衣衫上,晕出一朵凄凉的花:“你以为成亲是儿戏吗?我生是夙恒的人,死了也是宁亲王府的鬼,我给夙恒的承诺是携白发而老,子孙满堂方终,我没有能力再给你承诺了,你不要再等了。”
他却顽固之至,直接装作没听见,绕过秦羽蹊往里屋走去。
秦羽蹊看见长桌上自己的帖子,直愣愣地晾在桌子上,昭衍上前一把拿起,厉眸上下扫了一遍,顿时撕成两半:“不用问了,夙恒是我留住的,现在还在宫外等着。”
“你计划好了要来找我?”秦羽蹊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从双脚到双腿都是麻木的。
“想那时登基前,我们日日相见,你嫁人走后,皇宫我一个时辰都呆不住,晚上就寝时,便忆起在粟城在卫清的种种,尤其忘不了晚上你问我的那一句,殿下还未睡……那时我一边担忧卫清形势,一边窃喜终于让你睡到了我身边……羽蹊,我对你的情谊早到……早到我自己都算不准具体何时何事,反正,当夙恒出现的时候,我就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了。”
………………………………
第六十二章 愿将一语奉君前
秦羽蹊紧紧抓紧袖子,那股从他身上迸发出的暖意,就像六月的太阳,闪耀着包裹着她。
动情就是瞬息之间的事,她是什么时候将他刻在心上的?直到现在,还没办法轻易地拔出来……
“你想去卫清吗?”昭衍突然回头,深深地望着她。
为了秦府,为了父母家人,她除了与夙恒远走高飞,难道还要抛一个包袱给昭衍?
秦羽蹊狠下心,拉住他的袖子往外拽:“我的决定,不用你来管,你是皇帝,管好你的江山更要紧。”
“你放开!”昭衍一把甩开她:“我在你眼里就如此不堪?让你一分也忍受不了吗?”
“是!”秦羽蹊仰首倔强地盯着昭衍:“你走,这里是宁亲王府,不是你的皇宫,也没有你要的美人!”
“你把我推出这个大门,就能让我对你死心吗?秦羽蹊,感情不是儿戏,我既然选择了你,就不怕你一次次的拒绝!”
他说的决绝,却仍舍不得让她着急,被生生推出大门,秦羽蹊抿着唇,狠狠地关住门,自己靠在上面,垂着头,肩膀抖动,想来又是掉眼泪了,昭衍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芳翘与朗翊从隐匿处跑出来,看着昭衍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不是滋味,更不敢言声。
秦羽蹊抹了抹眼泪:“我欠你的情,都用服侍你的日子还回来了,昭衍,从此我们互不相欠,形同陌路吧!”
昭衍不信,捶着自己的胸口声声泣血道:“你从不欠我的,是我纠缠你,是我放不下!羽蹊,你心里有我,但你心里的苦更多,你愿意爱着夙恒,可以,你们本是夫妻,琴瑟和鸣,相扶相持,最好不过了,你受了委屈,就算夙恒不心疼,我都要疼上三两天,以前是我没有好好照顾你,跟着我你受了许多委屈,等你……等你们去了卫清,我保证,以玖昭国王的身份保证,再不给你一丝不愉快,你愿意忘了从前,那就连同今日一并忘了吧……只当我魂魄一样来了又走了,切莫难过了。”
他揪着胸前的衣衫,脸色苍白近无,往后一退,将手放在朗翊的肩膀上:“我们走。”
“陛下,真的能放手吗?”芳翘问道。
昭衍稍稍一滞,嘴角斜斜勾起嘲讽的弧度,他耷拉下头,深深地一叹:“他人看不穿便罢了,连她……也看不穿……我还能怎样……放手?我放开手,就凭夙恒,怎能将她保护完好?”
这院子让人浑身发冷,冷月清辉茫茫一片,浮浮沉沉洒进弯曲的沟渠中,游鱼摆尾,泠泠的水声犹如刀剑刺人耳,昭衍不觉搓了搓双臂,本以为春日将近,万物复苏,又一片好光景,没料到冬日迟迟不去,从脚底冰到心。
他的脚步,声声都是熟悉的,秦羽蹊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自己的埋在臂弯里,眼睛酸痛,一丝泪也滴不出来了。以前在宫中,总觉得事情都可以解决,喜欢的人可以时时看着,可是时间一转,任她生出九头六臂,也难改现下的光景。
她命中有夙恒,也有昭衍的劫数,她一一吃进肚子里,现在消化不了,吐不出来更下不去。
去卫清就好了吧,夙恒这么想,她也这么想,赶紧赶紧离开长安吧,抛弃一切,重新开始。
事情并没有秦羽蹊预料的简单,夙恒为了尽早赶去卫清做了诸多努力,谁知皇帝那边批复慢的惊人,直到朵甘族长与绍王联合来信催促,昭衍才重提夙恒远赴卫清之事。
在等待的日子里,夙恒没有一日断过寻找当年秦府冤案的蛛丝马迹,羽蹊的娘走的太过离奇,不得不让他怀疑其中的蹊跷,为情赴死是一种理由,是大多数人,包括羽蹊都会想到的理由,但他觉得……秦母未必已经过世,她可能带着秘密离开了。
有了不同的思路,夙恒就从城门人口流动名册上下手,只是翻寻旧名册需要皇帝的手印,无手印,谁都无权查阅。
除此以外,卫清城中有一处皇家密阁,需要皇帝的令牌才能进,里面存有大量的外派官员与内廷官员的记录,详细到包括其亲眷家属。如果曾经秦府旧案中有人插手,想浑水摸鱼,那此人必定是暗害秦大人的最终凶手,而从详细记录中,也可窥得当年旧案的蛛丝马迹。这密阁看似重要实则也并不重要,但只要夙恒坐上藩王之位,就不能有一处密阁是他不知道的。
夙恒并不想做昭衍手底下一只用绳子牢牢控制的木偶,因为一旦他当了木偶,就等于把秦羽蹊时时暴露在昭衍的掌控之下,他夙恒的女人,他自己来照顾,用不得别人插手!
夙恒低眉沉思,在书房中思考了整整一日,长泾在一旁翻阅卫清的历史、地图,眼睛酸胀难耐。
“长泾。”夙恒唤道。
长泾麻利儿地走过去躬身候着:“王爷吩咐。”
“我原只想着,把羽蹊娶进门,给她宁亲王府做靠山就够了,没料到做藩王王妃,仅仅是如此并不能服众,陛下其实与我心思一样,所以让羽蹊以内廷女官身份下嫁,但你知道,卫清的绍王与朵甘族长并不吃这一套……我如今想着,最重要的事,莫过于马上给羽蹊的娘家翻案。”
“王爷分析的是,只是此事王爷尽可以上书给陛下,求陛下帮忙,王爷自请去卫清做藩王,了却陛下心中一桩心事,想必陛下会很乐意做顺水人情的。”长泾道。
“不可,你不知,秦府一家灭门,原是先帝的裁决,陛下翻案,岂不是对先帝不敬?”夙恒揉了揉眉头:“我该如何是好……要的资料案底,尽数在陛下宫中……”
“听王爷分析,秦府旧案万万不能让陛下知晓……”长泾冥思苦想,忽得一记:“过两日是女眷入宫向太后娘娘请安祈福的日子,就让王妃以请安之由,向陛下讨个恩典,只说是宫里相识的旧人放出宫去,自己找寻无果,需要陛下手印,翻阅城门人员流动的记录,这样可好?”
让秦羽蹊在宫中与昭衍相见?
夙恒的眸光渐冷,长泾自知说错了话,身子躬得更低了,不敢再言语。
谁知秦羽蹊早早就站在了夙恒书房门外,将一切听个清清楚楚,她不愿因为避嫌,错失良机,一手抚上门,深吸一口气,推开。
“我同意长泾的办法。”她站在纱帘的阴影处,一缕长发纠缠在肩侧,带着一丝柔情。
夙恒立刻站起身:“羽蹊,你都听见了?”
“嗯,都听见了,原来不只我一个人介意这让人恼火的身份。”她走到夙恒桌前,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我从前不愿给你承诺,是因为怕自己的身份有一日会牵连你,夙恒,这是我秦府家事,我有自己的解决办法。”
“可昭衍……你愿意再去见他?”夙恒要拉住她的手,被秦羽蹊挡住:“他曾是我的主子,也只是我的主子,我为什么不愿去见他。”
“好,我即刻安排下去,两日后送你进宫。”
秦羽蹊这才上去拉住他的手,摇了摇:“我知道你为我紧张,放心吧,我是宁亲王世子妃,谁都不敢动我分毫。”
只怕动的不是身,而是心。
夙恒弯了弯唇角,憔悴地一笑:“我会好好保护你。”
“我知道。”她笑靥如花,却感受不到他心中所想。
两日后,内廷家宴,太后自从先帝走后,郁郁寡欢,皇帝有心借此机会讨得母亲开心,遂用了七日准备。
皇帝将永盛宫的后花园与御花园合二为一,组成一个吕字形的大园子,绛雪轩内一切摆设重新归置,东边摆放着腊梅,西边摆放着温室培育的连翘,一片莺燕笙歌的好景致。御花园前摆戏台,戏本子早已写好分至各宫。
花园内石子路由宫女将鹅卵石一颗一颗擦得明亮干净,花池中上了新土,温室中的花只在当日太后与内眷到来前栽种下来,准备这一番冬日春景,耗费的人力物力不可数。
秦羽蹊随长泾一同进宫,内廷大抵是她在这世间最熟悉的地方了,她曾与昭衍欢笑哭闹过的宫宇,她为他伤心难过而走过的每一条宫道,还有那个出嫁前吃小凉碗的地方……
长泾静随秦羽蹊踱步至御花园,在光韶戏阁外停下,长泾微微抬眼,寻到秦羽蹊眼中的迷惘,她滞在戏台前,小声念出一段戏文来。
“ 今日相逢幸非浅,愿将一语奉君前。 纵然公子时运蹇;我去锦绣、解簪环、布裙荆钗、亲操井臼共百年。”
微风纤妙,扬她青丝千万缕飘飘摇摇,长泾远望楼阁中朦胧蹁跹的人影,仿佛看到一位素衣女子,软语唱着:“不离君畔,遂君天涯,贫穷何妨?布裙荆钗一生罢了……”
他觉得她的心一定还留在玖昭皇宫,藏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此时他眼前的王妃,莫名的陌生许多。
花鼓“咚咚”一响,红衣戏子咿咿呀呀地唱起来,青衣甩袖,纤腰侧卧,浓丽的妆容有着水泻出的娇媚。
“可怜负弩充前阵,历尽风霜万苦辛。 饥寒饱暖无人问,独自眠餐独自行。 可曾身体蒙伤损,是否风烟屡受惊。细思往事心犹恨,生把鸳鸯两下分。 终朝如醉还如病,苦依薰笼坐到明。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门环偶响疑投信,市语微哗虑变生。 因何一去无音信,不管家中这肠断的人。 毕竟男儿多薄悻,误人两字是功名。甜言蜜语真好听,谁知都是那假恩情。”
秦羽蹊蹙眉,往前走了两步:“这是谁选的《春闺梦》?宴会之际直抒胸臆,还唱的如此哀怨,真是任性之至。”
………………………………
第六十三章 万般惆怅向谁论
长泾两步走到横桌前,拿起几个帖子看了看:“并非内廷妃嫔所点,内眷宴会,大多要讨好太后,谁会寻这个晦气……”他往后看了两个帖子:“咦……《春闺梦》在这里,只是这个帖子字迹刚健,潇洒俊逸,不像是女子的字迹。”
秦羽蹊接过长泾递过来的帖子,翻开一看,恍然大悟,急急交还给他:“快放回去吧,摆放整齐。”
这分明是陛下的字迹,只是作为练习曲交给下面的人唱唱,不上大台面,也不敢让太后听到。
长泾顿时心中清明,但看秦羽蹊几分花容失色,强压下疑惑:“时辰不早了,王妃移步吧。”
她瞥了一眼台上,红衣戏子半遮花容,一双深情的眸子瞅着她,秦羽蹊不禁垂下头,匆匆离开。
戏曲,尤其是闺中戏曲,只在进宫前听嬤嬤哼过,私下里她也在坊间搜寻,不过寻到几个本子,看了眼很快就销毁了。后来进了东宫,昭衍忙于讲学,禁了靡靡之音,她再无机会欣赏戏曲。
“王妃若是喜欢,王爷定乐意给王妃寻唱班。”长泾微笑道。
秦羽蹊心有顾虑:“宁亲王府,不比别处,我怎能带着他放肆。”
长泾应是:“等王爷赴任卫清,王妃就不必拘束太多了。”
她微微颔首,走到御花园前的小径上,侧首问长泾:“女眷此时都在何处?”
“王妃可先行去恭候陛下。”长泾道:“陛下早在奴才进门前,差人送了帖子,邀王妃秋水临阁一叙。”
“好。”秦羽蹊与长泾顺着小径往南走,一路出了御花园,径直向湖边一处楼阁走去。
这处楼阁是昭衍即位后所建,正对着宫里最大的山海湖,景致宜人,夏日清爽幽凉,远看山海湖,云雾盛景,惠风如薰,波浪潋滟,二层高的木阁楼,并未缀余琉璃金饰,简单至单调,陛下却日日在此处理政务,除却太后时常能进,便只有太傅、司马等重臣方能进。
“都言陛下勤俭,若真是勤俭,怎会在此佳境前筑阁楼……”她无奈摇摇头。
秦羽蹊今日一身海棠花色的齐胸长裙,曳地的裙尾上绣制着零落飘散的花瓣,随着脚步生风,飘飘摇摇,恍若画卷。她发髻高绾,如叠云雾,于阳光下亭亭玉立。墨发缕缕,像凝住了暖玉的光晕,她本就生得一副好样貌,周遭景致又是碧水长亭,笙箫风振,她如被嵌入幻梦之中,教阁楼上垂眼看顾的昭衍失了魂。
长泾先看到皇帝,低声提点秦羽蹊,二人在阶前行跪拜礼。昭衍身边的喜田早已按耐不住,得了昭衍起喀的命令后,飞一般地下了阁楼,将秦羽蹊搀起来。
“姑姑一点也没变!不不不!是变了变了!更好看了!”喜田长叹一声:“喜田总算是看见姑姑了!真真老天开眼!”
秦羽蹊见到故人,心中欢喜,便打趣他:“我也没想到,还能有机会说两句体己的话,我看你跟着陛下,日子愈发风生水起,想当年刚刚见你时,瘦得跟小猴子似的。”
喜田搔搔头:“对了对了!险些忘记,我知姑姑……错了错了,是王妃今日要来,就去通知贵主身边的敏虹姑姑了,你们二人交好,想必更有一些话要说。”
秦羽蹊想到敏虹,心里不免思念,对喜田的玲珑心思更加赞赏:“这世上所有的七窍玲珑心都长在你身上了,再也没有比你更周全的人了,今日我来,也带了府中的一些吃的玩的,待会儿让长泾送到你下处。一些市坊间的小玩意,都是宫里没有的,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喜田点点头:“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他又偷摸地悄声道:“陛下早起就在收拾秋水临阁了,生怕王妃来了待得不习惯,甚至还准备了小凉碗,但被芳翘姑姑拦住了,姑姑说了天寒地冷的,不适合吃这么冷冰冰的东西……废话了这些……王妃知道陛下是惦念着您的,也就够了。”
秦羽蹊掩饰着方才的悸动,面色沉静地答道:“陛下对身边的人总是最照顾,我都记着。”
喜田乐滋滋地带着秦羽蹊上了二楼。
二楼的摆置如同东宫中的慈庆宫,纱帘书案,一派书生气。
昭衍负手立在栏杆前,微风抚水东去,他的衣衫被吹得飒飒响。她之前从未觉得帝王气韵有多么了不起,对待他放肆多于敬仰,直到嫁做人妇,进宫拜谒,有求于人,才知他这皇帝已经当得光华万千了。
秦羽蹊在昭衍面前行礼问安,行的是内眷礼,繁复周到。起身的时候,紧张地压到长袖,险些被绊一跤,好在昭衍并未发现,她淰然汗出。
“陛下筑了新阁楼,虽比不得外廷大殿般的碧瓦朱檐,金碧荧煌,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昭衍的手一松一紧地握着朱红栏杆,沉默良久,才接道:“东宫玉阶彤庭,香焚宝鼎,太过繁杂扰人,永定宫虽然神工意匠,却失了趣味,平日处理政务,心烦意乱,便想着近水情切,思路会清晰、放松些。”
他语气平平,蓦地让她松快。
“浮萍半倾湖水,翠色苍山掩映其中,佳景宜人,难怪楼阁不与自然天工相比美,比也是比不了的。”她远远望去,阳光明媚,从云层中一跃而出,金光遍洒。
昭衍轻笑:“正是此意,你跟了朕这么久,总算学到些东西了。”
她怔在原地,一手捏住裙摆揉掐来去。
“朕儿时学过一句话,还是父王说的,君子一言九鼎。什么叫一言九鼎,就是说了就是说了,言出必行不得后悔。后来朕反悔地多了,才觉得此话真迂腐,谁料得到明日将发生什么呢?若是人人依次为君子的标准,那君子岂不是成了木讷之人?”
他假指那日,私下闯进宁亲王府,被她拒绝后,又悲痛承诺从此陌路之事。
秦羽蹊心中明白,只是带着私利接近,还指望他再一次看顾旧情旧义?
“所以陛下并非君子。”
“那是什么。”
“陛下是执掌一国的君王。”
他的手在朱红栏杆上点了点:“正是。”
“一会儿御花园开宴,陛下不先行准备?”秦羽蹊走到纱帘后,打开衣橱,里面空空如也:“陛下的衣裳如今都是谁在打理?芳翘?”
昭衍方才转身对着她,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美则美矣,却不如她穿着宫中那一身素绿的衣裳俏丽可爱。
“是芳翘。”他老实回答。
“那等会让她送来就好了。”她合上柜子,走到书案前:“你方才在批折子?”
不对不对,朱砂已干,明显是昨夜批改的。
真如喜田所言,昭衍为了她,从早到现在,都无心政事。
秦羽蹊微皱了眉头,昭衍立时发现:“你今日怎么古古怪怪的,是不是夙恒欺负你了?”
看他一脸愤慨紧张,秦羽蹊“噗”地掩唇一笑:“你大抵是思虑过重,夙恒有何不好,至于你处处针对他?”
“你别替他说好话,我这一生对他心结长有,若不是被身份束缚着,我定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昭衍转而坐到椅子上,头靠椅背,紧紧闭上双目,双手却紧紧握着扶手。
“我今日不是来惹你不快的,我……”秦羽蹊欲言又止,她吸了口气,慢慢道:“昭衍,我需你给我一样东西。”
昭衍忽地睁开眼,注视着她,探究着她:“何物?”
“据说查城门出入人员的册子,需要你的手印,我想……借你的手印一用。”
昭衍立时答应了:“不是什么大事,到值得你生生赶来看我一眼。”他的话带着几丝冰冷,秦羽蹊知道他生了闷气,心中不好受:“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
“我本意是想见你一面,管你为何。”
“你对我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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