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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宣华录-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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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思英亦不甘示弱,缓缓起身,彬彬有礼:“作诗便罢,若论唱曲,彭尚宫称第二,恐无人敢称第一,在下也愿相邀!”芊娘万不曾想过能得国主与世子青睐,遂见女儿之羞,探了探马希萼肃穆之神,又寻了寻孟昶开怀之面,左右为难。
孟昶见状大笑道:“各位毋须争抢,不如邀‘五仙’作伴,岂不应了‘十美十全’!”芊娘心头一喜,赶紧召唤池心岛上正偷闲碎语的妙思与妙音,又吩咐教坊乐班傍亭伺候。
妙音手执箜篌径直走向李圣天,妙思握着鼗鼓与段思英作了伴,芊娘侍候在马希萼身旁,时不时低头浅笑,如驯鹿般神秘而温柔。
“如今是两相作伴,必要增些令格,方才有趣。”孟昶十分得意。
李圣天连连点头:“必要有酒!”
段思英:“有诗家!”
孟昶:“有太平!”
马希萼:“曲辞相和。”
刘城墙赶紧挥手道:“够了,足够了。看谁交好运,唱这第一曲太平歌!”
果不其然,第四杯酒仍是停在孟昶跟前。也罢,由东家起首定下这太平调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东方有我,盖交好运。
六六五六工尺上四合,四乙四上六工尺上尺。
盛世流转,开太平。
六六五六工尺上四合,乙四合共合四上。
天朗气(又)清(啊),草木丰(又)盈,
乙四乙四乙尺合四乙乙,工尺工尺工六乙尺工尺。
举酒邀杯,迎八面来宾。
乙四乙尺六乙尺工,尺乙尺#凡#凡。
垂拱天下治(啊),酣卧蜀州宁。
乙四乙四乙尺合四乙乙,工尺工尺工六乙尺工尺。
尧年舜日欢,苟日新,日日新。
乙四乙尺六乙尺工,尺乙尺,#凡工尺工#凡。
(六工六五一六五已,尺乙尺,六五工尺六。)
花蕊和太平调:
东方有君,清雅风韵。
六六五六工尺上四合,四乙四上六工尺上尺。
善友睦邻,享太平。
六六五六工尺上四合,乙四合共合四上。
沁芳环(又)绕(啊),鱼(儿)游不惊。
乙四乙四乙尺合四乙乙,工尺工尺工六乙尺工尺。
投杯入影,照镜水花心。
乙四乙尺六乙尺工,尺乙尺#凡#凡。
阴阳气和顺(啊),朗朗有乾坤。
乙四乙四乙尺合四乙乙,工尺工尺工六乙尺工尺。
瑶草炼五色,临月明,月月明。
乙四乙尺六乙尺工,尺乙尺,#凡工尺工#凡。
(六工六五一六五已,尺乙尺,六五工尺六。)
清雅之乐伴清雅之音,着实令人耳目舒张。眼见着流杯往南缓缓靠近,清宁之曲已在思英心中隐现,只待杯停时,稳稳托起太平心:
南无空谷幽寂,四方皈宁。胸中绿水潺湲,海晏河清。
四上工五六尺,上上乙上乙四四。四上工五已六,尺尺上尺六工工。
雀儿唤神灵,莲花坐观音,问道仙家,无花无功名。
工五五四尺,工五已六尺上,乙四乙尺六工尺,乙尺尺合四。
杯停,莫饮,苦水,倒尽。无痕,有味,舔尝太平心。
尚已五,六工尺,尚已五,五已六。尚已五,六工尺,乙尺尺合四。
妙思和太平心:
南无花山朱雀,翎毛自理。难得气血和平,温良诚信。
四上工五六尺,上上乙上乙四四。四上工五已六,尺尺上尺六工工。
秾纤既得体,不偏又不倚,合掌顶礼,化身天与地。
工五五四尺,工五已六尺上,乙四乙尺六工尺,乙尺尺合四。
风吹,涟漪,落水,流云。盘腿,入定,听得太平心。
尚已五,六工尺,尚已五,五已六。尚已五,六工尺,乙尺尺合四。
“好一个‘无花无功名’!”李圣天拍手赞道,“可惜这一人虽有太平心,千万人若不闻太平乐,天下依旧不太平,且听我唱太平乐。”
西山昆仑仰天笑,首领风骚,对酒当歌明月照,盛世逍遥。
四上工五六工工,尺乙上乙四,四上工五已六六,尺上尺六工。
函谷嘉峪倒,贯通万里桥,驰骋南北道,四海百官朝。
工五五四尺,工五已六尺上,乙四乙尺工尺工六,六工六五已。
老老民兴孝,福寿与天高。鲲鹏任扶摇,建功正年少。
五工尚已五,六六尺六工。尺四凡工尺,六工六五已。
(五工尚已五,六六尺六工。尺四凡工尺,工尺乙工四。)
妙音和太平乐:
西山武略赛文韬,同比舜尧,美乐和歌音声妙,手舞足蹈。
四上工五六工工,尺乙上乙四,四上工五已六六,尺上尺六工。
轻取自由岛,悄静若鸿毛。摇旗猎虎豹,人兽共咆哮。
工五五四尺,工五已六尺上,乙四乙尺工尺工六,六工六五已。
威威山海涛,恋恋花枝俏,郎骑竹马绕,相随与凤鸟。
五工尚已五,六六尺六工。尺四凡工尺,六工六五已。
(五工尚已五,六六尺六工。尺四凡工尺,工尺乙工四。尺四凡工尺,六工六已五。)
杯停正北,马希萼似有些迫不及待,于芊娘递了个耐人寻味之眼色,自顾自地唱起了太平年:
北辰熠熠,照玄岩,饮马仗剑,太平年。
共合四上工,六五#凡工,工五四尺,六尺凡工。
刑不重,法不滥。良将出阵,清海待扬帆。
工五上工尺,工五四尺上。共合四上尺工乙,尺尺工**四。
壮志必酬,威震疆边。去杀胜残,止戈拨乱。
工六尚已五,已尚已工。六五#凡#凡,六尺凡工。
(工六尚已五,已尚已工。五尚齿齿,弓已尚五。)
芊娘和太平年:
北辰熠熠,映龙潭,刚健美髯,抛血汗。
共合四上工,六五#凡工,工五四尺,六尺凡工。
鹿财散,官奴遣。民无谤怨,烽火变炊烟。
工五上工尺,工五四尺上。共合四上尺工乙,尺尺工**四。
兵藏武库,马入华山。凤吟高岗,梧桐生焉。
工六尚已五,已尚已工。六五#凡#凡,六尺凡工。
(工六尚已五,已尚已工。五尚齿齿,弓已尚五。)
唱和声绝,楚王马希萼与彭氏芊娘皆得孟昶盛赞。一赞马王弟“深藏不露”,抛却峥嵘之神貌,深掏古乐之精元。二赞彭芊娘“蕙质兰心”,节俭之至,甚能应水景谋赏心乐事。三赞马彭二人“珠联璧合”,凤吟在高岗,清海待扬帆,尽道世间美好之人事。
马希萼谢孟昶曰:“东方公过誉!诚如歌辞所涉:‘止戈为武’方能‘拨乱反正’。东方公威武高瞻,练我楚兵于东内,以保蜀室太平。今闻花朝佳节将近,我大楚王兄愿增精兵来往,护主东方。”
孟昶姑且笑之:“尚须多日,不急一时。”马希萼乘势告禀:“为保大蜀安定,楚军在所不辞!现已到兵三千,于昨夜安置东内,此刻已集结神武门,待禁军撤离,便入毬场操练。”孟昶惊闻,脸色煞变,沉寂半刻,于齿缝间挤出两字:“多谢!”
刘城墙看在眼里,却未放在心上,不合时宜地抢话道:“若人人都如你们这般谢来谢去多没意思,还是来听听本王的太平曲,甚或有趣些!”
麒麟点头坐中央,醉把那太平歌唱。
六六尺工六工六六,六尺工六六六上。
春天里大好风光,穿了件花花衣裳。
尚尚五六尚六尚尚,六尺工六六六上。
日出就四处逛逛,日落了歌台暖响。
六尚五六尚尚尚五六,六尺工六尺六六。
打扮上粉墨登场,演他个男耕女桑。
六尚五六工六五五,六尺工六尚工五。
(白)她们说,(乐)六五已齿五六工尺六五六五六。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烦恼全都忘。
尚五六工六,尚五六五,工六尚六五。
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越唱越响亮。
弓齿尚五尚,弓齿尚齿,五尚弓尚齿。
郎里格儿郎,郎里格儿郎,啷哩格儿朗格里格儿,郎里格儿郎。
齿齿弓齿,齿齿弓齿,齿齿弓齿尚五尚,齿齿弓齿。
只求他轩昂气宇,管他谁当皇上。
工六五尚已六弓,齿弓齿六齿上。
乐伎们竭尽全力地配合着,可总是跟不上调调,大家万般同情地注视着符宫娃,但愿其能哼出个宫商角徵来。符宫娃抄起木鱼棒,自敲酒杯,和唱起这阙太平曲:
麒麟摆尾坐中央,闲情好得意洋洋。
六六六尺工六工六六,六尺工六六六上。
细数这花街柳巷,不见那城门宫墙。
六尚五六尚尚工尚六,六尺工六六六上。
守仓的不收红米,打铁的不造刀枪。
六尚五六尚五尚五尚工六,六尺工六工尺六六。
家门里亲亲长长,出门外熙熙攘攘。
六尚五六工六五五,六尺工六尚工五。
(白)他们说,(乐)六五已齿五六工尺六五六五六。
靠山能吃山,靠水吃水,水土养一方。
尚五六工六,尚五六五,工六尚六五。
种瓜能得瓜,种豆得豆,五谷堆满仓。
弓齿尚五尚,弓齿尚齿,五尚弓尚齿。
郎里格儿郎,郎里格儿郎,啷哩格儿朗格里格儿,郎里格儿郎。
齿齿弓齿,齿齿弓齿,齿齿弓齿尚五尚,齿齿弓齿。
只愿他三十六雨,含哺鼓腹击壤。
工六五尚已六弓,齿弓齿六齿上。
木鱼子曰:万岁不万岁?非由万岁之人言,万岁之后人论。
太平不太平?岂因太平之幻真,太平之耕耘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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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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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子星光焰万丈众小鬼花间跳梁
唱毕末的一句“含哺鼓腹击壤”,只听“咣”的一声,孟昶君轰然起立,宴几上钵盆掀了个翻,小食撒了满地。花蕊欲起身,却为孟昶止住:“诸位宾客流杯稍续,朕有事先行,烦劳夫人代为招待。”芊娘欲前去安置,孟昶亦拂袖道:“北辰武公雅兴,彭尚宫好生服侍。”遂独自离了万岁亭。执香球的辛宫娃迅速给席间的符娃子使了个眼色,符宫娃乃得会意,重新拾起了金边子痰盂,在刘城墙的数落声中寻了孟昶去。
龙船驶离了池心,缓缓在水面飘荡。孟昶沉默不语,为难了掌舵的艄公,不知将这舟楫摇往何处去。辛宫娃大胆做主:“有劳船官摆渡‘人间’!”孟昶斜瞥了一眼,辛娃子紧着低头颔首,所幸未有斥责。
未时骄阳最甚,人间渡头杨柳荫下依旧立着十余如花宫女,随时迎着画船靠岸。确见是龙船,莲心姑姑亲自至下渡口恭候,孟昶于船头捡要紧的问:“艳娘可曾歇着?”
刘莲心如实道:“昭仪娘娘素好午后小憩。”转而继告:“方才下官见着南修仪正驯语莺哥,不如……”孟昶摆手叹道:“罢了,朕亦困乏。”遂传令掉头行船,临重光殿上岸,穿中门,往承乾殿行。
途径神武门,三千玄甲兵士声势浩大地进驻东毬场,铁盔掩面,向着高高在上的神武殿呼喊震天。孟昶仪仗忽而旌旗斜迁,低头望踵,疾步前行。
时遇廖公公气喘吁吁,迎头来报:“北面墙薛侍郎掀了鹿太保的帽子!”孟昶闻讯若惊,领着仪仗便直奔北面墙去。
北面墙居牙城偏北,初为宫城高墙,因永平五年(915年)失火遇焚,墙上危楼尽毁,乃于旧宫之北营新宫,建夹城。而后造内门,使夹城与宫城通联,遂令墙体骤降,而墙之用日衰。近年来,朝臣屡有参奏,谏言摧毁以畅顺,然亦有阻谏而留存者,固久悬而未决。自彭氏芊娘领命重修后苑宣华之日,前朝诸文臣联名上奏,取唐诗人杜牧赞春景“秀成堆”之句,改名北面墙为“堆秀墙”,意欲撷取蜀中文苑之英华,镌刻于墙,重放光辉。
孟昶仪仗驾临,一幅群雄并起的升腾之景忽如帛画般定住,沸腾之声亦骤然凝结。
画面居中当是四人周旋于一顶冠帽。夺帽者,薛澄州“薛侍郎”是也,因唱《浣溪沙》词扬名天下。本为河中人,幼年进士入蜀,才华出众,任职侍郎。却因恃才傲物,贱鄙他人,止步侍郎之职。适逢花朝佳节,携十九首入选《花间》小词弄笏入朝。而当“得意洋洋”遇上“趾高气昂”,自是不入法眼,言语间不觉上了手,一把夺了鹿太保的冠帽,这便为《西蜀文臣夺帽图》开了卷,掠了影。
失帽者,正是拄杖前行的鹿虔扆,银丝鹤发之“鹿太保”。鹿太保亦是进士出身,诗作繁多,也学时人作曲子词得引赞叹。《花间》录词六首,尤举《临江仙》。传言三岁能诗,七岁因《周公辅成王图》立志以文辅政,誓于文史上辟一方净土,留一笔清辉。遂于弱冠之日,按《礼经》之制着深衣,戴五常冠,徐行而跬步,正襟而居谦。朝臣皆知,五常冠为鹿太保的“面子”,时常口念“若后世文人许我‘鹤发威冠’之美名,则当死而无憾矣。”而此时,鹿太保鹤发微乱,又为人当面掀冠,自当羞忿难忍,一手拢发,一手提杖穷追。
踮脚上跳,帮着太保抢夺冠帽者,乃太保门客阎选。八首小词收入《花间》,也算一时闻达,却坚守不仕,以清高自许,号之“阎处士”。或受太保家风熏冶,此次入朝除青衣玄袍外还特意选制了一顶三尺高帽。因头小而帽宽,且双脚跳跃,固虽手扶却仍旧跌落半空。
劝说一旁主持公道者为毋昭裔,广政三年(940年)受命分判盐铁,次进左仆射,位兼宰相,人称“毋相”。毋相博学有才名,精经术,喜诗书,“堆秀”一议便是由其主导,本意借“花朝”之期,以《花间》为序,邀蜀中文士汇聚畅饮,成就一段佳话。谁料饮宴未开,便入了这“文人相轻”的怪圈,实乃始料未及。
画面居左勾连三人,毛司徒、欧阳长笛、李国史。毛司徒尖尖脑袋,八字眉,两撇小胡子似贴非粘地悬在嘴边,说起话来无形中让人觉着少了几分信任。先是吹捧欧阳炯广政三年(940年)为《花间》作序为“诗客曲子词”正本清源。续又赞叹欧阳大人《清平乐》一首连用十个“春”字却丝毫未觉别扭,较李太白之《清平乐》略显奇巧,比之《西洲曲》七个“莲”用甄入化境。末了更是高呼《花间》“词五百”堪比《诗经》“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辞清婉”。咳咳,谁不知司徒大人有三十一首艳丽小辞入选《花间》?
这方毛司徒正拱手欧阳炯,欧阳炯却扭头相背,拱手李国史,李国史貌似不屑,亦扭头相背之。按说欧阳大人既为《花间》作雅序,又有十七首曲子词入选,为文顺畅,为官俭素,
为人自守,且善长笛,称得上西蜀文士之翘楚,竟然在李国史跟前失了颜面,不禁要问这李国史何许人也?
李国史姓李名昊,字穹佐,高祖朝已为掌书记,但凡表奏书檄皆出于昊手。孟昶即位,看重文史功事。昊因精工雅韵,又嗜藏典籍,得命监修国史,为当朝文臣所忌惮。如今碰了这刻石留名,走马上墙之事,除毋相外,当心得侍奉好国史大人。而此刻,欧阳长笛并不为自己所求,乃引荐自家外甥韩琮。
韩琮?莫不是吟咏《柳条诗》“何须思想千年事,谁见杨花入汉宫”而为蜀中青少竞相摩效之人?此人传闻不喜结交,此时晃眼亦未见踪影。
啊哈,原是躲在画面居右,竹简堆后头去了。竹简扎捆匀称,且以青麻镶边,效古卷堆叠之法垒若小山。小山旁一人倚着,伙而不同,佯装睡去,其名徐光溥,博学善诗之人。一人独自立着,这便是鼎鼎大名的赵崇祚,顾命大臣赵廷隐之子,都虞候赵崇韬之弟,字弘基,官至卫尉少卿,曾受命编选《花间集》,遴选十八家蜀中文秀五百首入集,却始终未录自己一首,其公心可鉴,非常人能及。
“圣上驾到,微臣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若不是鹿太保一声高呼,众臣子尚处游散,忽而列位准确,按官职大小前后罗列起来。“毋相,龃龉为何?”孟昶虽已猜出十之**,依旧平淡发问。毋昭裔自当一五一十从头道来。
正当毋相告禀之时,孟昶思绪早已穿过人群,落停在紫色红泥垒就的城墙上,欣赏着自远而近刻印之连环图文,感慨良深:世人言“天下文士皆入蜀,世间英豪俱出川。”此言不差。诚如首刻之《扬马双雄图》。扬马二人承周《诗》讽刺传统,开汉赋体物摛文。扬雄子云《河东》《甘泉》《羽猎》《长杨》崇盛丽辞,铺排激稳,以美讽谏,通天地人;司马相如《子虚》《上林》《长门》《美人》绘声绘色,包举宇内,惊心动魄,流荡无垠。二人皆蜀郡人士,实乃汉蜀双绝,文赋双雄。
又如稍近之《李杜双美图》,一仙一圣,一道一禅,圣近于地,仙近于天。几多奇情,几多怨感,都在一幅幅壮大奇丽的漫游图景中激荡盘旋。更难得太白出青莲,子美浣花草堂边,浸染蜀地风土,饱经蜀地冷暖,可谓唐蜀双曜,诗古双美。
至于近前之《温韦双秀图》,乃根生于蜀土,苗发于西园,缀锦于前朝,实成于《花间》。温八吟而成韵,韦多情而建语,遂有杨柳大堤之句,芙蓉曲渚之篇,誓将莲舟之引唱尽,好把珊瑚栏杆拍遍。时体物而浏亮,移讽谏于赋野;时缘情而绮靡,分奢香于诗国;时秾艳而华美,泼彩墨于山水;时疏淡而明秀,点朱砂于美人。知音自度,暗合平仄,尽兴而舞,入乐而歌,开一脉清音,延绵后世,展一派风云,万古流芳。西蜀双璧,曲词双宗是也。
而观眉眼之人,虽欧阳长笛、鹿太保、毛司徒、阎处士之流亦有可圈可点之处,若较红泥墙上既刻之“双星”,又确乎遥不可及。
待毋昭裔告禀方休,孟昶浓眉微皱,见鹿太保握拳难抑,似有言语之欲,便开口问道:“鹿太保有何要事?”鹿虔扆顿时精神百倍,生机勃发,好比头上蹭亮透白之银发:“圣上容禀,依老臣之见可于《温韦双秀图》旁辟一小块空壁,引《花间》曲家辞之一二摹刻墙上,以供来者瞻观。”一旁之薛澄州立即作出一副不屑模样。孟昶探问:“薛侍郎则以为如何?”薛澄州抱拳道:“微臣才薄,蒙圣上垂青,又得赵大人抬举,姑且得选十余首小辞录之当朝文集,自知远不能与扬马李杜比肩,甚或较之温韦亦不可同日而语,有何颜面与圣人同台展演,乃至入文史典范,荒谬至极矣!”
孟昶暗自点头,复又轻言细语道:“毋相以为如何?”毋昭裔直言:“臣以为,‘堆秀’之意本在历数我大蜀文秀之功,彰显蜀地乃能人辈出之地,大有可为之国,进而凝聚蜀人之心,安我蜀郡之才。鹿太保之议承载蜀士满溢之豪情,薛侍郎之忧甚显蜀臣判断之清醒,此乃我大蜀之幸!今臣斗胆进谏,辟堆秀墙之北,面朝夹城之壁,平整为之长卷,以誊录刻印《花间》。如此,南墙为古蜀精华,北墙为当世翘楚,来人过往夹城,通联一气,内外畅顺,既可比拟,亦可点论,岂不双美乎?”
孟昶浅笑:“朕觉毋相之言甚是可取!众卿以为如何?”
卫尉少卿赵崇祚补奏:“非独刻《花间》一家之言,乃容当朝文史金句与佳篇。”
孟昶点头:“善!”
李国史附议:“当朝之精英,无论官职大小,只重文史功高。”
孟昶欣悦,即刻着令开卷录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孟昶背转身,享受着熟悉悦耳的呼喊之声,想着能在文史域尚能找回“圣主”之感,也算有一丝慰藉,此前愤愤不平之气骤然消散,固随意拾起一卷《花间》书简,赞不绝口。
符宫娃一直跟随于孟昶身后,见众文臣此刻皆已放下成见,拣选《花间》相互溢美,自己也挑了一卷摊开掠览。间获《河传》一首,署名“孙光宪”者,曲子词云:“太平天子,等闲游戏,疏河千里。柳如丝,隈倚渌波春水,长淮风不起。如花殿脚三千女,争**,何处留人住?锦帆风,烟际红,烧空,魂迷大业中。”叙的是前朝旧事,展的却如眼前实景,符宫娃仿佛触碰谶语般心头一惊,顺着经脉一直往下,直至落于右手小拇指指尖处,微麻,微颤,微微可感。
木鱼子曰:
子桓有云:“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何谓不朽?
口传之谓不朽?哀生之须臾,人寿有时尽。三世而易代,终向无人知。
入史之谓不朽?秦皇焚书简,汉武黜百家。六朝忙更迭,新王篡旧史。
刻石之谓不朽?沧海变桑田,石漠化尘埃。纵使今夕在,一朝要义改。
唯精神谓不朽。丽华去存质,融入民族魂。风骨气神韵,生而俱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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