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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世权后-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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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 “人修行飞升而成仙,身死灵散则化鬼魅,妖魔精怪亦苦修方得人形,是以乾坤六界,人,最是钟灵毓秀、得天独厚。”
一抹如烟如纱的淡青色悬在半空,懵懂无知地听着。
那女子斜倚着楠木矮塌,素白衣裙。裙摆的流苏蜷在地上,一如蜷在空寂清冷的芷兰殿的她一般。
寂寥如月。
连声音都苍白飘渺得没有一丝血色。
“天地广阔浩渺,飞禽走兽游鱼鸣虫,纵是卑微如草木,也皆是活物,生而有灵。尔等器物,出自匠人之,即便是金玉所制、精美绝伦,亦是死物,并无灵识,须得经年累月缘造化方可生出一丝灵识。”
女子赤足踏在地上,走至那一团青烟前,纤细素白的一指点上去。
本来一片混沌的青烟逐渐现出轮廓,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目光澄澈,女子指尖正按在少年眉心处。
又取过案上的那一支笛子,墨玉所制,触生温。女子纤白的指尖抚过笛身,墨玉笛子上便多了两个字――碎音。
“碎音,今后这就是你的名字。”
“碎音……碎音……我的名字……”少年喃喃念道,茫然望着她,痴痴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古井无波的眸光一动,这座雕栏玉砌的芷兰殿是一架囚笼,已锁了她上万年,许久没人唤过她的名字了。
“琉璃。”
“琉璃……琉璃……”碎音又自顾自喃喃念着。
“世间灵物,器物修得灵识最难,器灵亦最为特殊,器不毁,灵不灭,”琉璃看着他依旧懵懂的样子,轻叹,“万丈红尘,且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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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里地山河 第一章
() 秋,远天一轮清冷的月,遥映人间的流光溢彩、锦乐华灯。
含元殿,堂下是身姿袅娜的舞女,轻歌曼舞,连同乐师的丝竹管乐一齐轻飘飘、软绵绵地粘在景宁十二年的秋佳节上,一齐落入肮脏腐朽的大燕王朝里。
安凌陌捏着一杯玉楼倾,放浪不羁地倚在天下至高的位置上,冷眼看着他一个个酒酣脑热的臣子。
大燕开国已有百余载,太祖当年,臣可倚马草诏,武将能拓土开疆,乌穹俯首称臣,北魏莫敢来犯,何等强盛。至今日,只剩一群只晓得尸位素餐、结党营私的国蠹,边境不宁。大燕的气运迟早败在这群酒囊饭袋。
一杯酒就着寸西风灌下,凉彻心脾。安凌陌曲起右腿踏在那把雕龙涂金、富丽堂皇的龙椅上――靴子面是明黄色的上等蜀锦,细细地绣了五爪蟠龙,威严肃然地盘在靴面上,九五至尊。
一曲终了。
安凌陌目光凛冽地扫过众人,殿内上上下下都不敢作声,蓦地寂静。
良久,是身侧的皇后双执起酒杯,恭谨又疏离地望着安凌陌,“臣妾借陛下御酒,恭愿陛下千秋万世,国祚绵长。”说罢,金丝镂雕的护甲微翘,头微仰,饮下一盏清酒。凤冠珠钗摇曳,晃着安凌陌微醺的醉眼。
好一派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气度,不愧是大燕独揽大权、临朝称制近十年的皇后。
安凌陌冷冷看着她皎若皓月的面庞,晕开在颊边的胭脂色,还有一双如烟如画的眉眼,忽然一阵酸楚,心底轻唤一声“苏鸢”。
苏鸢搁下白瓷杯子,一扬。舞女、乐师会意,即将是另一番歌舞升平,却被一声“啪嚓”截住――一道翡翠牛腩被连菜带盘摔在了地上,惨不忍睹,众人愕然。
安凌陌冷声道:“御膳房的这帮奴才真是越来越放肆了”,用象牙筷挑着那刚从牛腩上剔下的一丝肥肉说,“今天在主子的膳食上如此轻视怠慢,明天只怕是要弑君篡位!”
殿内的大臣被他这一喝,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出列跪倒,拼命低着头,脑袋只差要埋到怀里,不约而同地一言不发。众人心思都一样,上边坐着的这位主最是难伺候,行事荒诞不经,脾气阴晴不定,一言不慎怕就要引祸上身。
再回头瞥她一眼,苏鸢依旧平静漠然地看着他,仿佛他是她指间翻转腾挪的孙猴子一般。安凌陌忽然动气,恨恨道:“一律杖毙!”
话音掷地,不啻于一道惊雷,一众大臣绷紧的心倏地一跳。
苏鸢这才悠悠地开口:“臣妾以为御膳房一干人等虽有过,却罪不至死,望陛下从轻发落。”话音刚落,底下的人就开始交头接耳,嘈嘈切切,尽与她的话别无二致。
傀儡皇帝。
安凌陌一句都听不进去,心里无比烦躁,只恨不得一把掀翻这天地,人神灭绝也落个干净。可再不耐,也只得循规蹈矩地与这干快修炼成精的老臣打着太极。
礼部尚书胡庭正上前跪倒,“老臣恳请陛下开恩。自古明君以仁德治天下,滥开杀戮,难免民心惶惶,社稷难安,陛下思呐。”一个叩首,满布皱纹的额头贴在地上,身形佝偻。安凌陌却厌恶得紧,一副忠君爱国的虚伪样子,实则是向皇后献媚。
“这天下都是朕的,杀个把奴才,有何不可。”安凌陌恨恨地咬牙道。
“老臣自愿挂冠回乡以息陛下雷霆之怒,伏愿陛下饶恕其他人等。”
“万万不可。爱卿乃国之栋梁,这江山社稷还得仰仗爱卿。”安凌陌忽勾起唇角,邪邪一笑,“既你愿代人受过,那就替这帮奴才把这菜吃了吧。”安凌陌走到胡庭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将方才扔到地上的本就一片狼藉的菜又往他身前踢了一脚。明黄靴子顿时染了油渍。
胡庭正身子微颤,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皇后苏鸢,后者正垂眸品着一盏茶。
胡庭正已是年逾花甲,须发花白,面容枯瘦,一把老骨头瑟瑟索索地伏在地上,还要受君王这般羞辱。安凌陌一心要与苏鸢置气,全然不顾百官何等寒心。
胡庭正咬咬牙,把心一横,沉声道:“请恕微臣难遵圣谕。”他宦海沉浮十年,钻营取巧、趋炎附势,十足的小人行径,这些个折辱原是满不在乎的。今日却想着皇后独揽大权,皇帝奈他不得,铁了心要抗旨。心道:我入仕当年,你还不过一个黄口小儿。
还管什么君圣臣贤,一个是犯上不尊的奸滑逆臣,一个是无权柄的傀儡皇帝,一个不屈不挠,一个咄咄逼人,早已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
“你敢抗旨!朕今日便斩了你这目无君主的奴才。”安凌陌从一旁的侍卫身上抽了腰刀,借着分醉意向胡庭正劈去。
胡庭正如何也料不到安凌陌当下便要亲杀他,连滚带爬地躲开了,狼狈地坐在地上。安凌陌轻蔑一笑,“我还道是方孝儒、杨继盛一般的忠烈之臣,不料你胡庭正如此惜命。”
君王在百官、妃嫔面前亲自执刀斩杀臣子,自大燕开国来,闻所未闻。殿内的人瞠目结舌,无人敢劝谏。
安凌陌提刀逼近,勾起一抹冷笑,道:“自古死谏,武死战。胡爱卿今日犯颜直上、血溅当场,朕明日便下旨追谥卿为一等忠襄公,全你万世之名。”胡庭正闻言瘫倒在地,面无颜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切皆怪朕昏庸无道,杀害忠臣,朕再声泪涕下地拟一道罪己诏,退位让贤,众卿便可顺理成章地拥护皇后效武则天登基称帝了。”安凌陌冷眼环视伏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的群臣,苏鸢一样冷冷地望着他。
安凌陌的视线落回魂不附体的胡庭正身上,“到时,皇后怎能不念着爱卿的功劳?胡氏一族的富贵煊赫还不是唾可得,”眸忽地闪过一丝狠戾,右缓缓举起刀,“朕拼一个昏庸残暴的骂名,也要为爱卿思虑周详。”胡庭正满脸木然,一动不动地看刀落向自己――
再被擦着鼻尖扔了出去,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不过电光火石间。
安凌陌右膝跪地,胳膊被苏鸢锁在身后,丝毫动弹不得,只回头忿忿地看着她。仿若二十年前,他气急败坏,她气定神闲,除了那身细绣缀锦的凤袍华丽得刺目以外,一切都不曾变过。他安凌陌这一生都注定要输给她。
两人俱是一阵失神,从别后,忆相逢,如堕梦。众人皆噤若寒蝉,唯独殿外的蟋蟀不识时务,不住地叫着。
“臣妾失礼,”苏鸢松,滴水不漏地退后行礼,“陛下醉了,臣妾叫人送陛下回寝宫。”到底是她先醒来,留他一人大梦春秋。
含元殿外,一轮皓月已至天心,可惜了这难得的花好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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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雍州城外,漫天遍地都是悲凉萧条的笛音,又浸了一弯寒月,分外凄楚。
苏鸢隐在苍郁的枝叶后,倚着树干,杜鹃啼血般吹奏着一支曲子,近乎呜咽。辨不得是头白鸳鸯失伴飞的死别,还是柔桑陌上吞声别的生离,只是透骨彻肤的悲戚,不胜凄切。
她只会这一首曲子,肝肠寸断地记了十几年,一阖目,便是家破人亡的景宁元年。
忽地,隐约听闻马蹄的“哒哒”声,愈来愈清晰,近在耳畔。
飞马被凄凉的笛音绊住,笛音也被马蹄声踏碎,吟笛之人仿佛由渺渺离恨天一失足跌回了烟火人间,蓦地收了神思。
苏鸢收了笛子,右缓缓摸上身侧的一柄弯刀。
翻身下马的却是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月白锦袍,满身珠玉,贵气逼人,又是哪家锦衣玉食、不谙世事的公子哥。离家出走的戏码苏鸢见得多了,唇角一勾,突然起了戏谑的心思。
苏鸢一个飞身,轻飘飘落在少年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含笑道:“公子仪容不凡,坐骑也是千里良驹。”她倒是先入为主。
安凌陌本是听闻笛声凄咽,才勒马驻足。望着眼前从天而降的女子,惊怔了片刻,笑道:“姑娘身了得,笛音亦是绕梁日,”苏鸢半张脸被轻纱遮住,只瞧得见双目,安凌陌便不顾礼数地盯着那双美目,“晚秋夜寒,更深露重,姑娘若是专程来此赞小生一句,小生愧不敢受。”
苏鸢明了他的言外之意,正欲开口,又是一阵马蹄声,较之方才又乱又急,不知来了多少人。
思量间,十几个满身匪气的大汉已在苏鸢丈远处勒马停住,一色的黑色劲装,扯着嗓子开口便骂:“混账东西。哪个不长眼的,敢挡爷的路。”
苏鸢一言不发,目光冷冷地扫过去――恰好十人,正是她要杀的人,不枉她等了这许久。
“蜀十煞,横行江湖这些年倒是有些真本事,暗花开到十万两都没人敢接你们的追杀令,”苏鸢轻抚着马的鬃毛,淡淡说道,忽地神色一凛,“既是拿钱买命,苏鸢得罪了。”
安凌陌听得真切,瞬时明白过来。那些黑衣大汉怕是行走江湖得罪了人,那女子是收人钱财、代人寻仇的杀,此番便是来取他们性命的。江湖的恩怨杀伐偏教他撞见,他本就无缚鸡之力,卷入哪一方都要为人鱼肉,还是早些开溜为妙。
“公子等我片刻,我同你一起进城。”苏鸢侧着头说道,她看穿他的心思,故意要唬一唬他,也激怒了对面的人。
“片刻?真是狂妄,我们兄弟十煞的名头岂是白来的。”为首的黑衣大汉冷哼一声。也不乏些个色饿鬼,“如此良辰美景,打打杀杀多无趣。妹妹莫急,待哥哥们好好疼疼你,保管你舍不得杀我们兄弟了。”话落便是一片哄笑,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苏鸢不容分说便提刀飞身上前,与那十人厮杀起来。
一片刀光剑影,那一柄弯刀翻转起来煞是好看,如同满月。安凌陌却如何都没有吟风赏月的心思,他自小长在深宫,岁即位,出则舆马,入则高堂,堂上一呼,阶下百诺,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心正惊惶不定,那十个彪形大汉已被苏鸢全部斩于马下。
苏鸢向着安凌陌款款走来,瞧见他神色骇然,莫名地心满意足,含笑问:“公子怕了?”
安凌陌垂眸看着面前女子,一层面纱隔在脸上,只看得见眉眼清秀,如烟如月。素白的衣裙衬着如瀑黑发,清清冷冷,遗世独立,恍然似凌波仙子――若不是那把刚饮过十几人鲜血的弯刀寒光森然、血气犹腥。
“人命在你眼便如此轻贱吗?”他轻声问,叹息一般。
苏鸢渐渐敛了笑意,目光像结了霜,冷声道:“你错了。人命,本就轻贱。”
人命若不轻贱,怎会有人杀人屠城尸横遍野连眼睛都不眨。
雍州城位处燕国边陲,却因各国往来做生意的人多,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热闹繁盛不下京都金陵。
“听公子口音是京城人,过了雍州便是北魏的地界了,”苏鸢歪在一张美人塌上,把玩着的瓷杯,语调轻扬,“千里迢迢,你若说是游山玩水我可不信。”隐约带着些娇嗔的意味,不见昨日半分的冷冽。
依湖而建的一家客栈,景色宜人,名字也取得风雅――浮生。黄昏时一推窗,半江瑟瑟,烟波浩渺,当真有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之感。
安凌陌正在一张楠木小案前沏茶,闻声抬眸,苏鸢正含笑望着他,面上仍是一层薄纱,目光却灵动狡黠。
看着她明媚清丽的眉眼,安凌陌心底猛然一动,慌忙垂下头,“说来惭愧,家母为在下定下亲事,在下却无意于那女子,不愿误了彼此终身,这才出走。”他是厌恶了勾心斗角的谋算权术才离的宫,但所言也是实情,当今太后确实执意要他娶赵国公家的独女赵佩弦,立为皇后。
“这些年边境不宁,江湖里亦是风云暗涌,你又不通武艺,贸然离家实在轻率。”苏鸢蹙眉思量,认真说道:“不如跟在我身边,反而稳妥些。我再不济也能护你性命。”
她竟为自己如此忧心。安凌陌目光灼灼地凝视眼前人,心底涌起一阵暖意,左右也无事,“好。”一语落下,义无反顾般。
苏鸢起身在他对面坐下,郑重其事地说道:“你看你遍身绫罗绮缎,镶金佩玉,少不了土匪山贼要谋财害命。我也决计不会袖旁观,到时你按人头付我银两即可。”语气万分肯切,看着安凌陌不太好看的脸色,弱弱地补一句“一个人五十两纹银。”
“苏姑娘,”
“安公子有何指教?”
“你不会初次见我就打着这个主意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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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这世间繁华千,唯一个“情”字,误尽苍生。
任你君临天下也不外如是。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许是因雍州城外的笛音而起,许是由浮生客栈的茶香而生,抑或是她面纱下的惊鸿一面。
一座荒废了不知多久的寺庙破破落落地戳在山腰,连一盏像样的灯都找不到,好在月色明亮,照在殿内勉强可以视物。
安凌陌陪着苏鸢在燕国兜了一大圈,一路上跋山涉水,别说山匪水寇飞贼,就是在客栈吃饭掉了钱,都有乐于助人的店小二不辞辛劳地给送了回来。这几日苏鸢看他的眼神,仿佛是他欠了她多少银子一样。
转朱阁,低绮户。一轮明月亦是辗转反侧夜不成眠。
安凌陌静坐了大半夜。苏鸢蜷着身子睡在一边,呼吸平稳,留一个纤弱的背影对着他。
整整一晚,脑海里都是苏鸢如画的眉眼和那层若即若离面纱,那样美的一双眉眼,与之相应的会是怎样的容颜?从初见时,安凌陌就开始好奇,怎奈苏鸢始终不曾以真实面目示人。
安凌陌天人交战了良久,终是缓缓起身,蹑蹑脚地走到她面前。甫一俯身,一缕头发便不安分地垂落下来,险些落在苏鸢额上,安凌陌心一提,屏息凝视着苏鸢――依旧阖着目,呼吸平稳。
安凌陌伸,小心翼翼地摘下那薄如蝉翼的面纱,一张明丽清妍无比的面庞便跃然而出,宛如画在月光下。
是寒潭冷月,是天山清雪,便是落在再好的丹青妙里,也要徒添分烟火气。极清极冷的一张脸,安凌陌又痴痴地想这样清秀的容貌笑开来该是怎样的景致。
恍惚间,安凌陌便被苏鸢反制住,右膝弯曲跪地,胳膊被锁在身后。
“你这是做什么?”苏鸢静静问道,听不出喜怒。
安凌陌挣了又挣,怎么都挣不开,只得颓然别过头,风马牛不相及地答道:“你真好看。”这话说得唐突,和那些登徒浪子口的“小姑娘,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是一个意思,轻佻得很,偏教他说出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浪漫深情。
偏偏这无比抽象的情意还教她听了出来,苏鸢一怔,无意识地松了。再回过神来,面色绯红,一句话已自唇齿间清清浅浅地迸出,“若是,我不那么美呢,又或是丑陋不堪,再或是满面疤痕?”声音轻轻的,目光盯着破败的窗户,故作漫不经心。
安凌陌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烫得她心慌意乱,不由地后退一步,旋即被拉了回来。
安凌陌将她一双提刀杀人的握在掌,沉吟半晌,“你应当知晓我不是计较皮肉之相的俗人。你也不是。鸢儿,你如此问,便说明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
“是我失言了,你权当我没问过。”一个惊惶失措。
“鸢儿,我此生此世必定真心待你,绝不相负。”一个恍若未闻。
他做了十二年任性妄为的皇帝,就是把天翻过来都有人屁颠屁颠地翻回去,还被夸一句“圣上英明”,全然不知她背负的是何种宿命。
仿佛角色颠倒了一般,她是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昧要躲;他是武功卓绝无所畏惧的侠客,执意要追。再泾渭分明的人事,落到一个“情”字上,也纠缠不清了。
正纠缠不清时,寺庙一侧的一座半丈高的挂满蜘蛛网的罗汉像,也许是年久失修,善解人意地塌了下来,吓了两人一跳。安凌陌真的被吓得跳了一跳,苏鸢白他一眼,不再理会,躺下接着睡了。
都说人生如白驹过隙,不过须臾,须臾虽短却也如白云苍狗变幻莫测,非得等到身死魂散时才能确切知晓,离京的这段日子,是他安凌陌此生最美好的时光。
他同她去洛阳赏过花,去姑苏饮过酒,走过大漠的沙天山的雪,然后是江南水乡的一叶画船,苏鸢吹着笛子。
小船悠悠地把江面的月色剪开,再卷着苏鸢凄咽的笛音,一齐顺流飘零。
这是安凌陌第二次听苏鸢吹奏这支曲子,也是第一次听她说起过往。
她是凉州人。北魏曾攻占过凉州,在城内大肆屠杀,人畜不留,日不绝,她家破人亡便在彼时。
那时正是数九寒冬,晦暗的天空断断续续地飘着雪,城里的街道上趴满死人,殷红的血流出来片刻就被冻住,不然,才是真真正正的流血漂橹。凉州已然是一座死城,只剩十几个魏兵来回搜寻,唯恐有漏网之鱼。她缩在一堆凉透的尸体间,被冻得几乎失了神志。天地苍茫,有人凄咽地吹着笛子,是她从未听过的悲凉凄切,落在空荡荡冷冰冰的人世,当真是叫人了无生念。
苏鸢盯着江面,神色寂寥,一句“了无生念”漠然说出,听得安凌陌一颤。
他一颗心像被人紧紧攥住一般,透不过气,颤声问:“后来呢?”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她下一刻突然投江了怎么办?
苏鸢却似忽然回过神来,淡淡说:“后来我被一个隐世高人救走,他授我武艺,悉心抚养,”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的墨玉笛,“再后来,你也知道了,我江湖飘零,做的是拿钱买命的买卖。”
景宁元年,燕国新帝登基不久,朝堂暗流涌动,北魏便趁乱发兵攻打燕国,赵太后命大将军祁皓率兵平乱。祁皓出身书香门第,却是天生的将才,不过日便解了凉州城之围。此后赵太后便对他更为倚重,授官赐爵,驻兵凉州,至今已有十余年。
安凌陌本就无心帝位,加以朝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还有一个太后把持朝政,敌国入侵这等大事他也只是略知一二。
“鸢儿,你嫁给我,”安凌陌看着苏鸢诧异的神色,沉声道,“你嫁给我,我这一辈子都好好待你,不让你颠沛流离,不让你涉险,不让你受一点儿委屈。”一双眼睛蓄满深情,灿若星子,好看得紧。
夜色凉如水,苏鸢目光空洞地望向水面,轻抚的墨玉笛,轻声吟道:“碎音笛,断肠声,江心寒月,两岸华灯,冷透伤心尽平生。”
安凌陌一时默然,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女子,温柔端庄的名门闺秀,工于心计的后宫妃嫔,或妖娆或温婉或直率或桀骜,还有赵国公家偏执痴心的赵佩弦,阅尽人间胭脂色,却无人似苏鸢这般,冷冽又悲戚,教人心疼得无所适从,紧皱着眉要拼命守护。
怅惘间,却是她冷清的声音,“一辈子何其漫长,你日后若厌弃了我,八成要后悔。”
苏鸢凝视着他,神情似有不忍,犹疑道:“你可想好了?”
“磐石无转移。”
苏鸢轻轻叹息一声,浅浅道:“我身无长物,只这笛子还算名贵些,”将那管笛子交给安凌陌,面颊微红,“只缘感君缱绻意,自此不作凄凉曲。”
笛子由一整段上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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