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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世权后-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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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悄然,两人各怀鬼胎地沉默着。

    王氏起身福了身,“时辰不早了,妾身该出宫了,叨扰姐姐了。”

    苏鸢望了望屋外,惋然道:“本想多同妹妹说阵子话的,一晃已快申时了,罢了,改日妹妹进宫你我再叙。画棠,送送夫人。”

    王氏福身恭谨道:“妾身告退。”言罢便随画棠离去。

    苏鸢伫立在廊庑下,目送着王氏的身影远了,一扭头,玉竹和黛兰两个正在旁边的柱子下窃窃私语,含笑道:“什么事不能屋里说,仔细冻着。”折身便要进屋。

    黛兰近前扶着她,玉竹连忙过来打起帘子,小心道:“娘娘,陛下晨起册了一个女子为妃。”

    苏鸢身子顿住,一时忘了何人何地今夕何夕,连玉竹适才的话都缥缈模糊,心内空白得无措。

    好半晌,才依稀神魂清明,缓缓步入殿内,“晨起?昨个儿侍过寝了?”

    玉竹端详着她的神色,慌忙解释道:“没有没有,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今早才被李愿领到紫辰殿廊下的,跪了大半个时辰。”

    “李愿?旁人也倒罢了,他在安凌陌身边这么些年还不清楚他的脾气。”苏鸢到熏笼旁边捂手,淡声说着话,听不出喜怒。

    头次听苏鸢连名带姓地喊当今天子,玉竹同黛兰对望一眼,看来皇后娘娘今日是真动气了。

    苏鸢背对着两人,低眉问,“什么样的一个女子?”慵懒又漠然,与刚刚在王氏跟前的热络判若两人。

    玉竹望向黛兰,挤眉弄眼地使个眼色,黛兰连忙接口道:“是宣武将军的次女,只比昭华公主大两岁,姿容清秀,知书达理。”

    苏鸢凤袍曳地,坐至了妆案前,望着那面菱花镜出神。

    黛兰咽了咽口水,补充道:“奴婢是听玉竹说的。”

    玉竹陡然一惊,瞪了她一眼,赔笑道:“奴婢也是听李愿说的。”

    苏鸢摘发上的珠钗,“什么位分?安置在何处了?”

    “听说是册为淑妃,赐住永安宫。”

    “淑妃,”苏鸢恍然,“陈皎姝?”

    黛兰怔了一瞬,“娘娘神机妙算,陛下此刻都未必晓得那女子的名字。”

    前世忠贞刚烈、舍身殉国的陈淑妃,听闻皇帝被她这奸后囚在紫辰殿,怀着身孕触柱自戕。那样的气节,不知令多少男子汗颜。

    皇后母仪天下之尊,发间的簪子步摇便繁复的骇人,苏鸢半晌摘不下来,有些懊恼地回眸,瞥一眼惴惴不安的玉竹黛兰,嗔怪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伺候。”

    玉竹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替她摘发饰,“娘娘不生陛下的气了?”

    苏鸢端详镜中的人影,“我知他心意,他决计不会负我。”

    永安宫位置虽偏了一些,但因经常洒扫,不算荒芜,晚膳时分便让陈淑妃搬了进去。

    安凌陌原在勤政殿批着折子,瞧见前来奉茶的李愿才忽地想起宫里多了一号人,于是乘了御辇往永安宫去。

    永安宫内,陈皎姝坐在黑漆小圆桌前,面前是一碟子翠玉豆糕,一口刚咬下去,圣驾便骤然而至。

    陈皎姝惊惶跪倒,咬了一半的豆糕来不及咽下,细碎的末黏在喉头,痒得难受,一句“叩见陛下”还未出口便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得面红耳赤。

    “好些了么?”安凌陌蹲身拍她的背,又着宫人端了水来让她饮过。

    陈皎姝逐渐止住,愈发窘迫,连忙道:“臣女失礼,陛下降罪。”

    安凌陌扶她起来,心底微哂,瞥过桌上那一碟翠玉豆糕,柔声问:“没进过晚膳么?”

    陈皎姝面带尴尬,几乎是低声哼哼,“进过了。”

    安凌陌淡淡应了一声,“宫里的膳食,吃得惯吗?”

    “吃得惯,”天子事无巨细,亲自垂询,陈皎姝不敢答得敷衍,补充道:“多谢陛下惦念。”

    安凌陌微微一笑,沿着屋子踱步,皇宫内院那栋不是金雕玉砌、雕梁画柱,永安宫亦不例外,只是室内陈列简单了些,“朕改日教人送些古玩玉器、名家书画过来。”

    “陛下不必为臣女费心,”陈皎姝脱口道,触及安凌陌探询的目光又慌忙垂下头去,“臣女不通诗书,与其摆在臣女这里积灰尘,暴殄天物,倒不如送给朝中的大人们。”

    安凌陌勾了唇浅笑,“朕赏的,你便安心收着,朝中的臣工大半也是附庸风雅,搁在你这儿积灰尘朕还舒心些。”

    陈皎姝有些失神地看着安凌陌,今晨责难李公公时统御天下生杀予夺的咄咄逼人全然不见,体贴周到得教人感动。
………………………………

第一百三十八章 请战

    安凌陌捡了张椅子坐下,有宫人捧了热茶上来,安凌陌浅啜一口,打量面前的女子,“说了半晌,朕还不知你的名字。”

    陈皎姝颔首,“臣女陈皎姝。”

    “好名字,”安凌陌轻声赞一句,“听李愿说,你今年是十……”一时记不起她的年龄,他蹙着眉思量间,陈皎姝小声提醒,“臣女今年十七。”

    “十七……十七……”安凌陌若有所思地呢喃。

    多好的年华,可却入了这深不见底的皇宫,嫁入一个岌岌可危王朝,做了他这朝不保夕的天子之妃,一切全因他的一念。

    只比昭华大了两岁,他费尽心思地要保全昭华,却将另一个女子置于险地。

    安凌陌冲一众宫人摆了摆手,“都退下吧,不必伺候了。”

    陈皎姝身子猛地绷紧,莫不是要她侍寝,双手交叠在身前,死死攥着。

    安凌陌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仿佛受了惊吓的小动物,可怜兮兮地望着一个个却行退下的宫人,眸底的惊惶一度让安凌陌怀疑自己真是色令智昏十恶不赦的无道昏君。

    只余了他同她,殿内仿佛静了许久许久,灯花忽地爆了一声,炸开在陈皎姝的心头,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安凌陌却似乎终于回过神来,缓缓开口:“怨你父亲吗?”

    陈皎姝不知何意,抬首茫然看着他。

    安凌陌起身,走至她身前,盯着她的眼睛说:“你父亲送你入宫,为的是一个回京的机会,你――”安凌陌看着陈皎姝澄澈的眸子,心头闪过一丝不忍,“不怨他吗?”

    陈皎姝轻轻摇了摇头,“生养之恩大于天,臣女不怨。”

    “那你怨朕吗?”

    “臣女不敢。”陈皎姝猛地跪倒在地,俯首道。

    安凌陌弯腰,一只手扶了她起来,“你在朕跟前不必一惊一乍的,朕虽非圣明之主,但并不昏懦,不会随意发脾气,也不会降罪于你。”

    陈皎姝乖巧地点点头。

    安凌陌继而道:“陈晔为了一己之利将你送到宫里,朕留你在宫中亦是存了私心。你怨朕吗?”

    陈皎姝认真思索,她对安凌陌的感情从早晨斥责李愿时的惊惧到方才事事为她思虑的动容,未曾想到过要怨。

    “陛下原不必如此的,陛下今夜肯同臣女说这些,臣女已感恩涕零。”她扬起脸,有些心酸,她的亲生父亲只将她当做沽名饵禄、苟且偷生的筹码,安凌陌却是真正在意她的心绪。

    安凌陌一怔,忽地认清自己的用心,他期盼听到什么呢?听到她毫不介怀的原谅?自己的那点自私虚伪在她的坦荡前无所遁形,他不过是惺惺作态,说来说去,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安凌陌沉吟半晌,眸光灼灼:“朕既留你在宫中,便一定竭尽所能地待你好。”

    年近不惑的人,为国为家半生操劳,鬓边已生了星星白发,唯独眉眼清亮,下一瞬便可为她赴汤蹈火一般的笃定,多像戏文里拟订终身的桥段。

    陈皎姝心头一颤,“谢陛下。”

    安凌陌眉梢染上笑意,“御膳房有一名御厨,糕点做得甚好,朕明日将人调到永安宫来。”

    说的还是她适才被一块豆糕噎着的事儿,陈皎姝面色一红,草草福身,“谢陛下。”

    “勤政殿还有奏表要看,朕先走了,你今后有事儿便打发人去找李愿,他做事一向周全,朕已同他知会过了,不必担心。”安凌陌细细叮嘱道。

    陈皎姝点点头,“臣女恭送陛下。”

    安凌陌望了望她,沉吟一阵,“私下里倒也无碍,只是今后当着旁人须得自称臣妾,”他顿一顿,补充道,“尤其是皇后,她是一个重礼节的人。”

    “谨遵圣训。”

    翌日,雍州来的战报,北魏二十万兵马依旧驻扎城外,并无异动。

    “一个多月了,魏军按兵不动,朕却如鲠在喉、寝食难安,”安凌陌召了几位臣工于勤政殿议事,掷了奏表在桌案上,“诸公有何见解?”

    都是朝中一二品的大员,支吾半晌,面面相觑。

    安凌陌心底冷笑,什么社稷苍生、天下兴亡,说穿了不过是江山易主,与他们何干啊。

    安凌陌起身,抄着手踱步,停至户部尚书胡庭正跟前,“爱卿有何高见?”

    胡庭正拱了拱手,“微臣拙见,北魏此举必有所图,决不能放任自流。”说了同没说一样,安凌陌晓得他的这些臣子整日里出工不出力,但不成想已敢这样敷衍他了。

    瞥一眼其余人,换得一片整齐划一的“臣附议。”

    “附议?”安凌陌冷笑,“诸位爱卿附的是什么议?”环顾了一周,就近扯住一个老臣的衣领,“郑爱卿是两朝元老,来,同朕说说附的是什么议?”

    老者惊惶间抓住安凌陌的衣领,话都说不利索,“陛……陛下息怒,微……微臣以……以为……”

    “滚,都给朕滚。”安凌陌一把撂开手,将他的“郑爱卿”推个踉跄。

    众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告退,险些撞着一路小跑进来的李愿。

    李愿到安凌陌跟前匆匆扎了千儿,“陛下,楚将军八百里加急的奏表。”

    安凌陌连忙接过,是请战的折子――“魏军千里奔袭,命脉在于粮草,粮草不济,久战必溃。其明修栈道之静皆为掩我军耳目,如臣所料不差,魏军定于暗中屯粮,欲渡陈仓。臣失察,以致错勘敌情、延误战机。军情紧急,臣请即刻出战,伏愿陛下允臣戴罪立功。”

    安凌陌阅罢,急声道:“即刻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往雍州。朕准他所请,教他一切便宜行事。”

    李愿应个是,旋身便要走。

    安凌陌将人喊住,“还有,他若得胜还朝,朕亲自去城外迎他。”

    “去吧。”安凌陌说罢摆了摆手,缓缓在龙椅上坐下。

    父皇曾说过,边关埋着无数大燕将士的骸骨,为君者若背弃了大燕江山,便是背弃了这万千英灵。

    他那时年纪太小,不明所以,如今想来,原是字字沉痛。

    既为君,便退不得,便要与江山社稷共存亡。
………………………………

第一百三十九章 凤求凰

    圣旨十万火急地往雍州发了出去,李愿总算松了口气,气定神闲回勤政殿缴旨,不成想在宫门口便遇上了玉竹。

    “玉竹,”他快步上前,瞥一眼她手中的食盒,“皇后娘娘叫你来的?”

    玉竹不紧不慢地福了福身,“娘娘亲自炖了紫参野鸡汤,教我给陛下送来。”

    “陛下这几日正为雍州战事着急上火呢,适才几位大人刚惹得龙颜大怒,陛下此刻恐怕还在气头上,”李愿含笑看着她,“汤还是由我代为转交,免得陛下心上不顺拿你发难。”

    玉竹急忙道:“公公不可,这是娘娘交代奴婢的差事,我岂能因害怕陛下责难便推给公公?”

    “无妨,我深谙陛下脾气,举手之劳罢了,”说话间,已从玉竹手上接过了食盒,“娘娘是否还有其他话交代?”

    玉竹拗不过他,轻轻摇了摇头,“多谢公公。”

    李愿沉吟一阵,左右望一下低声道:“宣武将军陈晔也是颖州人,和你是同乡,我托他打听过了,颖州泰安村有一户姓乔的,正是你的亲人。你自幼离乡,若是思念家人,我便将二老接到京城来,你们一家也好团聚。”

    李愿在她跟前总是站得笔直,面带笑意,一身蟒袍精致繁复,恍然若风华正茂的翩翩公子。

    眼角眉梢都蕴着笑,不同于在主子跟前奴颜媚骨的笑,他在她跟前是真正的快意。

    玉竹定定看着他,她那日不过随口提一句自己是颖州人氏,自幼背井离乡,李愿却记在了心上,替她思虑至此。

    玉竹轻吸一口气,福身颔首道:“多谢公公,公公为玉竹此等微末琐碎之事思虑至此,实在教人惶恐,还请公公今后切勿再为玉竹费心。”

    李愿面色僵了一瞬,继而有些勉强地笑着,“怪我没有思虑周全,都没问过你的意思,你若不想旁人知晓你家里的事,我绝不告诉他人,今后也再不提起,你就权当我也不知道。”

    春寒料峭,风吹得紧些便似一霎坠回了寒冬腊月。

    他就那么卑微地讨着她的欢心,玉竹心头漫上苦涩,良久,咬牙道:“玉竹何德何能,得公公如此深恩重义相待。众口铄金,玉竹已是声名狼藉,荣辱无碍,公公是御前红人,何必自毁清誉。”一句话飞入寒风中,还未落地,已冷得彻骨。

    李愿的脊背忽地塌了些,神色落寞凄楚得心酸。

    适才还是才华风流的司马相如,瞬间原形毕露,一曲《凤求凰》也七零八落得不堪听。

    是啊,他是谁,不过是奴才,还是行将就木的老奴才。纵同样是奴才也不比擅权的魏忠贤、刘瑾,有只手遮天的本事。他能替她做什么,顶多是主子啐人的时候跪扑到前头替她当着点儿唾沫星子。

    “玉竹,这宫里头人情冷暖,我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只是,只是你帮过我,我,我没有其他想头,就是想对你好些……你,你别怕。”

    他头埋得低,不敢看她的神色。

    是有一次皇帝为着政务撒气,碎了一地的杯盏,李愿收拾时不慎伤了手,血流得厉害。恰逢玉竹领懿旨过来,瞧见便替他简单包扎了一下。李愿却至今都感念着她的好。

    玉竹心绪不宁,慌乱说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公公忘了吧。”言罢,逃也似地离开了。

    李愿仓惶抬头,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伫立了许久。

    殿内,安凌陌抚额打量那碗紫参野鸡汤,碗壁的图样都快被看化时才悠悠开口,“皇后说什么了么?”

    李愿跟着出神,听这一问才如梦初醒,“回陛下,没有。”

    “哦。”安凌陌淡淡应了一声,端了碗起来一饮而尽,继而将小碗转过半圈,细细摩挲着,上头是一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正是他的字样,安凌陌莞尔,怪道这碗壁上的图样瞧着眼熟,这是他曾经亲自描了图样题了字,送给苏鸢的。

    彼时的海誓山盟,教她送到了他的案前,问的是永宁宫的陈皎姝。

    安凌陌轻笑,起身吩咐:“备辇,坤极宫。”

    李愿连忙应一声“是”。

    安凌陌垂眸瞥一眼那青花小碗,“教人弄干净,送回坤极宫去。”

    坤极宫内,玉竹在窗畔立着,条案上那盆文竹被翻来覆去地修剪,几乎不成样子了。

    画棠含笑唤她:“玉竹,这是怎么了,从勤政殿回来就心不在焉的,可怜了那些花花草草了。”

    玉竹愣了一晌,低头一看,手底下的一盆文竹已没法儿看了,有些泄气地撂开剪子,“没什么事儿。”

    画棠看一眼执了书斜倚在美人榻上的苏鸢,小半个时辰没翻过页了,“娘娘为的是陛下册妃,你这么失魂落魄地是为了谁啊?”

    “不为谁,”玉竹脱口道,见画棠看她的神色奇怪,面色红了红,“我没事儿,姐姐不必担忧。”

    说话间,安凌陌已掀了帘子进来,一眼望见美人榻上神游的苏鸢,不待画棠和玉竹请安便做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一句“参见陛下”堵在嘴里,眼望着安凌陌轻手轻脚地走向苏鸢,知趣地退下了。

    苏鸢眸光锁在琐窗上,不曾察觉安凌陌悄然走近,他瞥一眼书页,就势在她身侧坐下

    “韦端己的《秦妇吟》,想什么呢?”

    苏鸢一惊,手中书骤然坠地,“陛下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让人通禀一声。”

    安凌陌替她拾了书起来,含笑道:“看你这么专注,没舍得打扰。”

    他信手翻了翻,将书放置一旁的高案上,长叹一声,“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不知来日的金陵是否会是彼时的长安。”

    “不会的,”苏鸢轻握他的手,执拗地看着他的眸子,“谁胜谁负尚未可知,莫做丧气之语。”

    安凌陌浅浅一笑,反握着她的手,“楚归淼刚递来请战的折子,朕准了,望他能一举克敌。”

    殿内熏香袅袅,萦着轻纱帘幔;旁边的棋盘上是一黑一白的绞斗厮杀,不问世事;屋外檐上的积雪一点点消融……

    苏鸢含笑看了他片刻,“忘了问陛下,新册的淑妃,可还解意?”她斜倚在榻上,眉眼如画,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

第一百四十章 皇子

    安凌陌不由浅浅一笑,附身凑近些低声问道:“你将我送你的青瓷小碗送回来,想问的就是这个?”

    苏鸢轻轻摇头,低眉把玩他腰间的一方羊脂玉佩,“陛下为何册她为妃?”

    安凌陌身子一顿,神色复杂,沉吟许久,看着苏鸢一时默然。

    苏鸢忽地仰首,盯紧了安凌陌,勾了他的脖颈步步紧追,“耽于美色?你不是色令智昏、声色犬马的昏君;拉拢势力?陈晔位卑职低,无足轻重,不值得你如此费心;还是……”

    她话音一停,勾了他脖子的手臂悄然松开。

    “还是什么?”安凌陌忍不住追问。

    “还是移情别恋、见异思迁。”空气一霎凝住,苏鸢静静看着他。

    安凌陌眼睑微动。

    迟疑良久,坐直了身子,轻声叹息,“皎姝她……是个可怜孩子。选秀入宫倒也罢了,偏是被亲生父亲当做筹码送入宫的,那日李愿跟朕旁敲侧击地说起陈晔回京的想头时,她就跪在廊下,心底不知是何等寒凉。”

    苏鸢静默。

    安凌陌轻轻握了她的手,“朕只是有些可怜她,鸢儿,朕心里只容得下你一人。”

    陈皎姝可怜无辜,他心无旁骛,只有她是多疑善妒胡搅蛮缠的恶人,一句话就将她推出了好远好远,疏离得教人心口一疼。

    苏鸢缓缓坐起身子,伏在安凌陌肩上低声道:“陛下多虑了,臣妾并非嫉妒陈淑妃,只是想要陛下一个册陈皎姝为妃的原由。”

    “朕……”安凌陌张了张口,又顿住。

    苏鸢嫣然一笑,凑至他耳畔,“什么都无所谓,不是陛下刻意疏远臣妾的手段便好。”她知道他的心思,不外是为了保全她,今日疏离,明日斥责,后日离宫。

    安凌陌神色忽地僵住,半晌,强牵起一抹笑意,“朕怎会为她疏远了你,你若不喜欢,朕将人送出宫去便是。”

    她旁敲侧击,他避重就轻,两人隔了一层薄纸洞若观火,却谁都不肯说破,一旦说破便覆水难收,她铁了心要陪他同生共死,他铁了心要送她远走高飞。

    苏鸢和安凌陌比肩坐着,不以为意地笑笑,“别,陈皎姝她,她能替陛下诞下皇子,陛下应当尽早教她侍寝。”

    安凌陌怔愣了一瞬,只当是气话,挑眉看着她,轻声道:“生气了?”又挨近些,将人轻轻拥入怀中,三分贪恋。

    苏鸢颔首,斟酌一下,“臣妾是皇后,再爱慕陛下也不得不为大燕江山着想,”仰首真切地望着他,“臣妾忝居后位无所出已是惶恐,若再因一己之私误国更是心中难安,请陛下也以皇嗣江山为念。”

    安凌陌面色一点点阴沉下去,“绵延皇嗣,你怎知晓?”

    “臣妾,”苏鸢迟疑片刻,信口诌道:“臣妾问过钦天监的大人,陈淑妃可为陛下诞下皇子。”

    安凌陌霍地起身,回身冷眼看她,“朕怎不知,朕的钦天监还有这等本事?”

    他附身盯着苏鸢,眉心微蹙,“无论朕怎么说怎么做,你都不信朕,不信朕待你之心。”牵强得近乎无理取闹,眼底的伤心悲哀愤然失望却几可以假乱真,险些连自己都骗过了。

    苏鸢却就那样沉静地凝视着他,眸光清浅,青烟缭绕间悲悯世人的佛像一样,洞悉他所有的爱恨、悲欢。

    望得他那点自欺欺人的悲愤几乎烟消云散。

    安凌陌急急回身,不容分说地过去一把掀了帘子离开。

    候在屋外的李愿连同画棠玉竹被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施礼,安凌陌已快步走远了。

    檐上雪化了些,露出灿灿琉璃瓦来,宫内还栽了三五株红梅,正开得葳蕤,却尽数被他抛诸脑后,疾步迈出宫门一转,差点和陈皎姝撞在一处。

    陈皎姝连忙后退几步,蹲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安凌陌回首望了一眼宫门上悬的匾,笔力虬劲的“坤极宫”三个大字,听说是宣化帝当年御笔亲书,“你来这儿做什么?”

    陈皎姝有些错愕地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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