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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世权后-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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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鸢微哂,“没有,你照顾我这么些年,一直做得很好。那个侍卫,这么多年一直等着你,我去和陛下求个恩典,你们出宫好好过日子吧。”
画棠苦着一张脸望向她,“奴婢愿意一辈子在宫中照顾娘娘。”
苏鸢轻叹一声,“当初到年龄该放出宫的时候你就执意要留下来,深宫一蹉跎就是十多年。有人心甘情愿地等了你十多年,别辜负了人家,我已耽搁你许久了。”
“娘娘……”画棠泣声唤道。
苏鸢心中怅惘,画棠是打她入宫就朝朝暮暮地陪着她的人,心头涌起了万千感慨,终也只阖目摆了摆手,“去吧。”
永宁宫。
夜深了,陈皎姝辗转反侧地躺在架子床上,帐外依旧是安凌陌的一盏灯,烛火氤氲开,看得见他的轮廓。
不知多少个局外人感叹圣眷隆宠的夜晚,她就是这样望着他瘦削清峻的轮廓入眠的。
半梦半醒见,依稀听见了笛声,凄婉哀转,杜鹃啼血,轻轻浅浅落至人一枕清梦里,陡然一听便要落泪,吟笛者不知是怎样的伤心人。
陈皎姝缓缓睁眼,伏案批阅奏表的轮廓已不见了。她起身,掀开帐子,瞧见安凌陌负手立在窗畔,就着一寸月色失神。
眸底教那笛音染上了哀色,神色冷清,身影寂寥,分明是睥睨天下的帝王,周身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她还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色。
吟笛人伤心,闻笛人断肠。
安凌陌微微侧首,一眼看见了陈怔怔望着自己的陈皎姝,“醒了?”他浅浅一笑。
陈皎姝点了点头,走近些,走进他那一片月光里,“这是谁的笛声?”
宫深夜深。
安凌陌顿了顿,摇头道:“不知道。”
笛音停了,袅袅散去,窗前的一抹月也悄然离去,方才那座凄清寥落的皇城如梦一般缥缈。
安凌陌淡声开口:“回去歇着吧。”
陈皎姝应一声,浅声道:“陛下也早些歇息,保重身子。”
安凌陌正欲开口,便听李愿在门外唤道:“陛下,兖州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兖州?”安凌陌皱了眉,到案后坐下,“呈进来。”
是兖州太守请援的折子,北魏趁楚归淼分身乏术,举兵五万,一路南下,已连克雍州、徐州两座州城,此刻围在兖州城下,势不可挡。
“即刻召集百官,太和殿议事。”安凌陌神色冷凝,起身正欲离去,忽瞥见一侧凝望自己的陈皎姝,乌黑的发覆着杏色的中衣,单薄又脆弱,眸光依旧怯生生的,他柔声解释道,“前朝的事,你早些歇着。”
与此同时,夜色浓郁的凉州,祁皓同一众将领围着一座大燕地势的沙盘,竟是彻夜未眠。楚归淼星夜行军,恐怕明日就能在城头看见围困凉州的十万兵马。
千钧一发。
有侍卫匆匆进殿跪倒,拱手道:“启禀将军,北魏发兵五万,已攻克雍州、徐州,直指金陵。”
祁皓一身银甲寒气逼人,右手紧按剑柄,面色映在闪烁灯火中明暗不定,他垂眸看那沙盘,仿若俯瞰天下。
良久,沉声道:“起兵。勤王。”
………………………………
第一百四十八章 叛臣
祁皓的勤王之军未走出五十里便遇上了楚归淼,战无不胜的骠骑大将军,身后是十万兵马,奉皇命讨逆。大军停下来对峙,士卒手中擎着的火把升起腾腾的烟,萦绕着林立的长戈。
楚归淼神色凛冽,骑着战马遥遥望着他。
他却是先发制人,挥剑指着他,厉声道:“楚归淼,北魏举兵来攻,我起兵勤王,你不去御敌,却率兵直扑凉州,是要挑起大燕内乱吗?”赤胆忠心含冤莫白的忠臣一样,跨下战马亦不耐地打着响鼻。
荒原上无星无月的夜,一顷东风起了杀意,撼得两方战旗猎猎,一霎便要短兵交接、尸横遍野。
“奉皇命,逆臣祁皓,拥兵自重,意图谋反,论罪当诛。”楚归淼眸若寒星,一字一句道,咬金断玉的决绝。
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夜色,谁都看不清谁的神色,只听得见祁皓朗声道:“末将深沐皇恩,不敢有二心,然京城危急,仓促起兵,只为勤王,待末将击退魏军,定于陛下殿前陈情,届时愿交卸兵权、挂冠还乡,以证此心。”
楚归淼沉吟,魏军就在大燕境内攻城略地,势如破竹,眼前又是十万叛军……
“你与北魏有勾结。”他恍然,咬牙切齿。
话音甫一落地,对面便鼓声大作,喊杀声震动寰宇,千军万马气势汹汹地涌了过来。
边关动荡,金陵城内亦是人心惶惶。偏有人依旧要来裹乱,千里迢迢从乌穹赶来金陵,要入宫朝见,被安凌陌晾在了驿馆。
勤政殿内,“陛下,骠骑将军与祁皓凉州城外一战,不敌,伤亡近半,暂退居雷州城。”
李愿回禀前线战事时,安凌陌歪在椅子上,指尖捻着一串楠木念珠,阖目不语。祁皓兵精马壮背水一战,楚归淼日夜行军千里奔袭,狭路相逢,避无可避,便是韩信、霍去病一样的名将也无胜算,何况祁皓为将也是谋略过人。
安凌陌睁眼,神色冷静得古怪,“楚归淼此生未尝一败,祁皓,也是将才。”
可惜人家不甘为将,李愿忧心忡忡,“可要再派些兵马过去?”
安凌陌嘲弄一笑,“兵马都教邵铭彦带走了,从何处派?”
兖州军情紧急,朝中无良将,议来议去,将左将军邵铭彦推了出去。高门望族的纨绔,家门荫蔽才官居左将军,但好歹上过阵、杀过敌、读过兵书,被赶鸭子上架,领了十万兵,浩浩荡荡地去救兖州。
有内侍趋步入殿,打了千儿恭声道:“启禀陛下,乌穹王敏咚尔请入宫觐见陛下。”
这是第三次了,安凌陌不动声色地皱了眉,手中念珠掷在案上,“乌穹蛮子都不识进退的么?教他在驿馆等着,朕忙过了政务自会宣他。”
内侍眸光转了转,舔舔唇,讪讪开口,“他说,说可助陛下平叛御敌。”
静了片刻,李愿抬眸切切看着安凌陌,轻唤一声,“陛下……”
“让他进宫。”他冷声说,内侍领了旨连忙去了。
日光透过隔扇,于阶下金砖铺就一片细密的菱形,安凌陌有些颓然,望着出神,岌岌可危江山社稷,皆是他年少时巴不得甩开的重枷,他不是帝王之才,若他几位皇兄还在,大燕兴许不至如此。
隔扇裁开的日光骤然错开,一袭葱黄花卉刺绣马面裙推了门径直走至御前,潦草福了福,急声问:“宫中传言可是真的,定国将军举兵谋逆,北魏南下势如破竹?”
安凌陌将案上前线战报合上,抬眸,云淡风轻地瞥她一眼,“前朝的事,自有朝臣去处理,你无须多问。”
安明月不作声,哀哀望着他。
轻叹一声,安凌陌温声宽慰,“朕已调兵去驰援了,相信不日便有捷报传回,不必担忧,”一壁信手拾了一份奏表过来,低眉扫视,“你的婚事近了,朕前朝事忙,无暇顾及,有事便去寻你母后操持。”
分明是敷衍她,安明月咬唇,定定看着他,又问:“父皇真要冷落了母后吗?”
“无事便退下。”安凌陌面色一青,依旧不抬眸。
“宫人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陈氏专宠,中宫失势。近二十年的情分抵不过新欢娇笑,父皇知道母后伤心么?”安明月愤然,母后是性子淡漠的人,喜怒面上看不出来,自那日教她撞见母后在窗畔拭泪,便心知传言不虚,一面替母后不忿,一面怨父皇薄情。
安凌陌闻言心上一皱,耳边恍惚又是那晚凄怨的笛音,诉尽伤心,不胜凄切。也只一瞬的黯然,抬首又是漠然,“你安心筹备婚事便是,旁的事无须多管。”
她不依不饶,寒声问:“是父皇一人见异思迁,还是男子生来便喜新厌旧?若天下男子皆是薄凉如斯,明月不嫁也罢。”
“你敢!”安凌陌动了气,一掌拍在案上。叛臣敌军虎视眈眈,她说不嫁就不嫁,可知他的苦心。
昭华公主长至十五岁,皇帝还从未冲她发过脾气,一晌怔忡,殿内悄然。
一名内侍进殿通禀,说敏咚尔已候在殿外。
“宣。”安凌陌目光落至安明月身上,冷声道,“退下。”
安明月还欲言声,李愿是伶俐人,连忙劝道:“公主稍安,陛下当下有家国大事要议,公主不如先回宫,此事改日再提不迟。”言罢,小心觑着安明月的脸色,见她旋身,哈腰将人送到了殿外。
安明月下阶时,敏咚尔正拾级而上,擦肩时同她扬眉一笑。她心底生厌,别过脸去加快了步伐,走出一丈远,步子渐渐顿住。
敏咚尔入殿,意气风发地行礼,“臣敏咚尔,给陛下请安。”
安凌陌垂眸打量他,“平身。”
上次一别,才多久的光景,大燕便到了内忧外患的境地,家国罹难,仍不愿失了君临天下的气度,他浅浅开口,“大燕烽火四起,你有退敌之策?”
敏咚尔勾唇,“乌穹小国,但也有五万骑兵,骁勇善战,或可为陛下解忧。”
“好,你即刻起兵,”安凌陌朗声说,“待平了叛臣、退了外敌,朕以边境十州谢你。”
………………………………
第一百四十九章 约法三章
敏咚尔神色带了三分倨傲,“大燕已捉襟见肘,臣若起兵去夺,陛下可守得住这边境十州?”
明火执仗的威胁,五万骑兵,既可助大燕退敌平叛,亦可刀剑相向趁乱扩张。
安凌陌静静望着他,面色凝霜,冲李愿道:“送乌穹王出宫。”大燕腹背受敌,敏咚尔就千里迢迢地赶来,愿出兵相助,又看不上几座州城。安凌陌咬牙,他知道他惦记的是什么。
李愿上前,伸出手臂来请人,教敏咚尔缓缓格开。他望着案后落魄的天子冷笑,“北魏挥师南下势如破竹,楚归淼讨伐叛臣伤亡惨重,内忧外患,大燕亡国就在眼前。”
都是不争的事实,一字一句砸在安凌陌心上,惊心动魄,“陛下真指望邵铭彦那个庸才退兵吗,还是盼着自顾不暇的楚归淼扭转乾坤?大燕江山、百年社稷、先祖功业,就此调落,陛下于心何忍呐。”
敏咚尔觑见安凌陌拧了眉、神色悲怆,耐着性子循循善诱,“祁皓欲篡国自立,想必同北魏暗通款曲,唯今只有乌穹发兵相助或能力挽狂澜。”
安凌陌大袖下紧攥着拳,冷声道:“不必说了,退下。”
“大王,请吧。”李愿抬手,面上含笑,却是撵人的架势。
敏咚尔置若罔闻,仰首静望着安凌陌,半晌,忽地撩袍跪倒,稽首道:“臣诚心欲迎昭华公主为妻,一生一世,不离不弃。陛下若允,臣即刻起兵驰援大燕。”
安凌陌气得想掀桌子,他还是觊觎明月,大燕起了战乱,就跑来趁火打劫,比祁皓和北魏都可恨些。面色冷得吓人,拿婚约在身来搪塞他都不愿,只寒声吐出八个字――
“公主位尊,不嫁蛮族。”
敏咚尔闻言身子一僵,恨恨咬了咬牙,一个叩首,“社稷江山为重,请陛下三思。”
安凌陌怒不可遏,正欲发作,忽听一声“我嫁。”
安明月应声入殿,身后是灼灼日照,一落万顷,缀在她裙角,勾出茕茕一个人影。
她到安凌陌跟前福了福,沉声道:“明月愿嫁与乌穹王。同顾青衣的婚事,”她微微一顿,几乎落泪,“退了吧。”
定是她适才躲在门外,他和敏咚尔的一番话都教她听了去了。安凌陌眉头锁得愈发紧,看着安明月决然道:“朕是天子,金口玉言,婚事不可退。”
大燕京都金陵,倘若一朝城陷,无论踏破城门的是祁皓还是魏国,都容不下一个昭华公主。他教她仓促嫁去顾家不过为了护着她。她却不懂,为敏咚尔一番话便要退了婚远嫁。
远嫁也可护她周全,但到底不是她心上的人。江山危如累卵归咎于他庸碌无能,岂能牺牲她一生的安乐。
安明月跪倒,切切望着他,“明月蒙父皇宠爱,安享富贵十五年,如今大燕内忧外患,明月身为长公主岂能置身事外。愿嫁乌穹,望乌穹兴兵解大燕之围,两国永结为好。”
安凌陌只觉头疼得厉害,揉了揉太阳穴,信口敷衍道:“你先退下,朕过后去看你。”
安明月咬唇,轻轻缓缓叩首,“明月无才无能,文不能替父皇帷幄筹谋,武不能替父皇提剑杀敌,难得乌穹王抬爱,唯此可尽忠尽孝,望父皇恩准。”一抬眸,目光坚毅。
安凌陌默然,良久,浅唤了一声“明月”,她性子倔,极像她母妃韩氏,决定的事便不会转圜。
安明月自顾自起身,到敏咚尔身前站定,乌穹是游牧民族,不似大燕重礼教,敏咚尔的落拓不羁、放浪形骸同这肃然宫廷格格不入。他低眉望着眼前人,款款深情里都透出三分轻佻来。
她面无表情,端着长公主的气势,“大燕是君,乌穹是臣,本宫下嫁,要约法三章。”
敏咚尔勾了唇轻笑,“公主请讲。”
“第一,乌穹要即刻起兵,助大燕退敌。”
“好。”他朗声应道。
“第二,我乃大燕长公主,仪同亲王,嫁礼规制一应效永嘉公主之隆盛,不得怠慢。”永嘉是先帝长女,她的亲姑姑,嫁礼盛大得空前绝后,传遍了金陵城。
“好。”他含笑凝望着她,眸若星子。
安明月沉吟片刻,轻轻启唇,“第三,嫁去乌穹,我若不死,你不许纳其他女子。”说话时侧首深深望了安凌陌一眼。
安凌陌心口一窒,她终究是怨他薄凉,认定他负了她母后。
敏咚尔闻言怔了怔,旋即郑重道:“好。”
安明月同他击掌为誓,在敏咚尔看来,便算是定亲。
她却心头空荡荡的,孤身寥落离去。一为大燕存亡,二为皇家尊荣,只这最后一条是她的一点私心,不论是怎样的一场婚姻,她都容不得三心二意,容不得人见异思迁如她父皇。
雷州城丢了。
景宁三十一年,三月十二。骠骑将军楚归淼率众坚守雷州,叛军围城,十日未克,许以重金,燕军有士卒倒戈,暗中助叛军入城,燕军大溃。
楚归淼领了残余部众且战且退,一路退至鄞州,巩固城防,再往后一步就是国都金陵。
敏咚尔仍未出兵,昭华公主退得了顾家的亲,亦能悔了同乌穹的婚事,公主何时抵达乌穹他便何时起兵。安明月恨得牙痒痒,却也无计可施,军情紧急,兴许晚一日金陵也丢了。她同敏咚尔议定,翌日便动身远嫁乌穹。
只是到底仓促,嫁礼还不及普通官宦人家,远比不得永嘉公主的隆盛,轿舆规制需从简也便罢了,连凤冠霞帔都没赶制好,用的是顾家送来的“俗气”的那副。
是夜,骤然便落了雨,掀起东风,凋零了一树的繁花。苏鸢前往咸福宫时雨势已渐渐止住了,只是檐下依旧淋漓,萧条寒凉,点滴到天明。
安明月抱膝坐在窗畔,幽幽望向外头,素白衣裙凄冷得仿佛一痕月色,画在深庭青砖上,惨白,寂寥。
苏鸢心底叹息,浅声唤她,“明月。”
闻声回眸,安明月咬唇定定望着她,半晌才唤:“母后。”险些落下泪来。
………………………………
第一百五十章 远嫁
苏鸢缓步至她身侧坐下,轻轻望着她,“你退婚远嫁乌穹的消息一出,顾青衣就去同敏咚尔闹了一场,这几日索性连朝都不上了,不眠不休地等在皇宫外,憔悴得不成样子。”
安明月心头酸涩,强忍着泪意,声音哽咽,只道:“是我对不住他,教他别等了。”
苏鸢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沉吟半晌,“敏咚尔为人奸滑不择手段,明月,你此刻后悔还来得及,其他事都不用管,有你父皇料理。”
安明月闻言忽地泪如雨下,伏在苏鸢肩头呜咽,“来不及了,叛军都到鄞州了,我怎能坐视大燕覆亡,”她深宫荣养,一生安乐,初遇不顺便是沉甸甸的家国天下,几乎是放声嚎啕,“皇宫会烧作废土,父皇、母后乃至阖宫上下的人都会死……朝臣皆降,都弃了大燕……顾青衣他……”
“母后……母后……”她哭得语无伦次,一声声哀哀唤着。
苏鸢心口一疼,轻轻拥着她,柔声安慰道:“敏咚尔既三番五次地求亲,料想对你是有真心的,你若决意嫁去乌穹便好好照顾自己,不必惦念,你父皇只盼你一生康乐,明白么?”
她用力点了点头,依旧是哭,想着岌岌可危的家国,想着此生注定擦肩的良人,长公主又如何,到底还是孩子。
苏鸢陪着她,待她哭累了,只剩下微微的抽泣,轻叹一声,“时候不早了,早些歇着吧,记着我同你说的话。”
她起身,回首,安明月仰头红着眼望她,忽而跪地稽首,“明月此去,恐怕再不能与父皇母后相见了,还望母后万万珍重。”
苏鸢应一声,走出了屋外,肩头一片教安明月的泪洇湿,遇着晚风,凉意凄凄。
雨停了,云散得快,半空悬了一枚寒月,就着檐下滴雨,湿漉漉的。
翌日,却是春光明媚,东风和煦。
安明月一袭大红的嫁衣,由一众华盖羽扇簇拥着走向宫门外,一步一步,身后是死气沉沉的大燕,她回不得头。顾家的凤冠霞帔做得那样华丽繁复,反衬得皇城沉寂、社稷倾颓。
迈出宫门,敏咚尔就负手立在不远处,穿了汉人的喜服,遥遥望着她,身侧是一辆四驾马车,雕花漆金,覆了大红的流苏帐,载她去乌穹。
本该是十六人抬的花轿,她嫌慢,执意换了马车,不似出嫁,千里赴戎机一般。
“明月——”
忽听人颤声唤道,安明月步子顿住,侧首,是顾青衣。他想见她,却越不过这重重宫墙,等了许久才等到了她,一身嫁衣那样刺目。
他形容枯槁,疾步到她身前,痛心疾首,咽了咽喉咙,红着眼低声问:“明月,不嫁他好不好,我去投军,定可以退敌的。”他是知道她所背负的命运的,也知道木已成舟无计可施,不然,不会这样问。
她自幼养尊处优,他又何尝不是,几曾识干戈,连楚归淼都平不得的叛军,他去了也不过枉送性命,不过是不甘心罢了。安明月冲他福了福,良久,只道:“大人珍重。”
顾青衣怆然,他不懂,明明还未降世便定下的婚约,明明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明明嫁衣都做好了的……一夕就面目全非,只凄声唤她,“明月……”
安明月眼眶发热,忽听敏咚尔扬声道:“公主,要误了吉时了。”她回眸,敏咚尔就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总透着股小人得志的讨厌劲儿。
复回过头来看一眼顾青衣,折身去了。
城楼上,苏鸢眼望着安明月登上了马车离开,心上一阵怅然。玉竹亦在一旁叹息,“昭华公主那样受陛下宠爱,却是远嫁蛮荒,连嫁礼都这样简陋。”
她极目望着那辆马车,“她心上记挂着大燕,不然,不会是这样一个归宿。”蓦地就想起韩沐清,明月同她母妃的命运很相似,到底嫁了不爱的人。
公主的车马已望不见了,玉竹劝她,“楼上风急,奴婢扶娘娘回宫吧。”
苏鸢轻轻应一声,一侧首,望见了安凌陌,也不知何时来的,立在城上遥遥望着远处失神。她明白他心上的伤感悲凉,前些日子画棠离宫时玉竹和黛兰都哭得泪人似的,何况今日同他生离的是他视若掌上明珠的独女。
苏鸢趋步近前去,切切看着他,“陛下。”
安凌陌陡然回神,低眸面无表情地匆匆瞥她一眼,旋即折身便要离去,脚下忽地一个踉跄。苏鸢连忙去扶,他站稳,推开她的手,搭着李愿的胳膊离开。
苏鸢戳在原地,静望着他的背影,忽觉高楼的风那样凌厉,成千上万把削金断玉的刀刃一般,一下下没入她的心肺,要将她撕作齑粉。他们之间,何以到了今日?
重檐歇山顶的勤政殿,覆了灿灿琉璃瓦,九跴斗拱挑出一角飞檐,直上云天。怎样一座巍峨堂皇的殿宇,安凌陌立在殿前静望了许久,李愿垂首侍立一旁。
当年太祖纵横江南,定鼎金陵,辟一座煌煌宫城,彼时吞吐天地吟啸山河,可曾想过今日的气象?他苦笑,忽地开口问:“朕是不是很无能?”
李愿被唬了一跳,抬眸觑向他,斟酌了斟酌,“陛下不可妄自菲薄,胜负兵家常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不理会,自言自语,“太祖文治武功开天辟地,先帝勤政安民海晏河清,只朕庸碌无能,守不住祖宗疆土,要牺牲明月一生……”
“陛下……”李愿也苦了脸,不知从何劝起。
所幸有前线奏表递来,是楚归淼请罪的折子,说他未能一举诛杀逆臣,反教叛军趁势进兵,损兵失地,罪该万死。然江山危急,奏请戴罪立功,若教叛军兵临金陵必以死谢君云云。
他是赤忱忠烈之臣,纵受羞辱,也事君唯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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