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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枭-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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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死者不下万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郭钦费尽心机动用了几乎所有的力量,最终将儿子郭础从内军的左卫军调入了外军营中。由亲而入疏,虽然会对他的仕途产生不利的影响,但对于一个父亲而言,品阶高一级还是第一级,官禄多一分还是少一分,相比起自己儿子的安危来说,孰轻孰重自然是毋庸多说的。
显然郭础是个争气的好孩子,郭钦将目光从书信上移开,半眯着眼看着檐角下那抹赤红的阳光,心中宽慰地想道,他不仅凭着自己的本领在外军中站稳了脚跟,五年时间,从六品中护军司马到四品屯骑校尉,这足以称得上是一个令人惊叹的成绩了。
儿子如此长进已让这年过半百的郎中令高兴不已,女儿郭翚的聪慧好学让郭钦更感觉老怀大慰。一想起这个被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郎中令郭钦心中的得意之色就张扬得难以掩饰,太康初年,自己因向晋武帝献言迁徙胡人之策没被采纳,于是心灰意冷地回到了西河,郁郁寡欢地过起了晴耕雨读的隐居生活。就在这一年的秋天,他三十多岁的正妻老蚌生珠,为他产下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婴。
郭钦老来得女,自然对她视若掌上明珠,为了让自己的宝贝女儿郭翚健康快乐地成长,他不惜亲往冀州为爱女延请名师开蒙,稍大后,他又事无巨细地精心督促她研习琴棋书画。元康三年,也就是三年前,当西河山岭间的雪还没有消融的时候,他就把自己这个长得娉婷秀美、生得冰雪聪慧的十四岁女儿狠心送往洛阳太学游学。
三年的游学生活对于年轻的郭翚来说也许是新奇而又快乐的,但对于西河老家里这个日夜思念着女儿的老者来说,每一天都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煎熬。但好在洛阳与西河相隔并不太远,频繁的书信往来稍稍缓解了他对女儿的挂念,也让他能源源不断地接收到了爱女在洛阳学习时的表现。
有女如此,足可以感慨自己的人生了无遗憾了。郭钦轻轻抚了抚手中的信纸,咧着嘴自言自语地念叨道:“你哥哥说你一年通四经,两年惊博士,三年游学未满就已才名摇动洛京。就连左太冲的妹妹左芬左嫔妃看了你写的文章后都赞不绝口,时不时出禁掖与你对坐论文。”
“你哥哥还说,洛中少年无人不爱慕你的文采,每次你要出门去太学时,总有豪族子弟天没亮就等候在住所外的大道两边,只等着能在你的马车上远远地看一眼你的风采。那些去得晚没能排在道旁的,等你走远之后,竟趴伏在地上望尘而拜!”
“照我看,京中的那些豪贵子弟们哪里懂什么文采,他们觊觎的只怕是你的娇美容颜。”,郭钦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古怪而又得意,他轻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喃喃地自语道:“翚儿,你不用担心,有父亲在,这天下没有哪个纨绔子弟敢不自量力地打你的主意。”
“你就要回来了。父亲也很好奇,并州地面上的这些个不成器的草包们看到你之后,又将会是一副怎样的情景。”郭钦嘴角轻轻地抽动了一下,滑稽的样子就像一个耍弄着恶作剧的孩子:“父亲只顾着将你培养成了一个优秀的人,却不曾想到这世间会有几个人能配得上你。”
就在郭钦陷在自己的感性世界里无法自拔的时候,门外的连廊里突然响起的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老郎中令微微皱了皱眉头,略略抬头往前看了一眼,只见不远处的垂花门中闪进了一个黑灰色的身影。这身影急匆匆进了垂花门,四下张望的目光正好对上郭钦微微不悦的眼神,来人一愣,随即垂手低头站在原地,恭敬地说道:“禀郎君,刘越在府门外候见,是否让他进来?。”
“毛毛糙糙的,成何体统。”郭钦扫了来人一眼,沉声训斥了一句,随即愕然问道:“谁?刘越?哪个刘越?”
“就是西河治书郎刘虔刘治书的儿子刘越,”来人躬身答道:“老奴见他举止恭敬,礼貌有加,与平日里见到的轻浮浪荡全然不同,不知他所为何事,故特来请示郎君。”
“哼!所为何事?!还不是来找我求官。”郭钦冷哼了一声,一脸鄙夷地讥诮道:“他家长辈还懂得公事不入私门的道理,虽也是求官,好歹还能在府衙里公开谒见。他倒好,以为稍稍收敛起几丝狂傲就能让老夫倒履相迎?!”
“我西河虽地狭人少,但也是大晋朝人文荟萃之处。一个素无德行的浪荡无良子因为受了点挫折就敢腆着脸来求官,他把我西河当成什么地方了?!他把我西河郎中中令当成什么人了?!”郭钦越说越生气,他用手一指前来报信的家奴,怒气冲冲地喝道:“你去,告诉他,想要仕官,等离石的乡邻百姓们不再戳他脊梁骨的时候再到府衙里去找我!”
报信的家奴见自家郎君动了真火,顿时惶惧得脸色发白。但他却没有在主家的呵斥下转身出门,而是尴尬地扭着脸呆呆地站在原地。
“怎么?我说得还不明白吗?”郭钦老脸一板,沉声道:“他要是敢纠缠不休,你就把我刚才的话一字不差地谁给他听!”
“诺!”老奴吞了口唾沫艰难的开口道:“只是,只是他让我把这两样东西呈给郎君。”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敞着口的信封和一张薄薄的绢布,拱手递给了郭钦。
郭钦没有去接信封,只是皱着眉头拈过那块帛书扫了一眼,却见那绢布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十六个字:“郎中郎中,郎能中否?徙胡徙胡,胡可徙哉?!”
“把他叫到中堂去。”郭钦一张白胖的脸涨得通红,他顺手接过老奴手中的信封,涩声道:“我倒要看看他想要跟我说什么?!”
………………………………
第六十六章 郎中令的态度
中国人以茶待客之风起于唐初,盛于开元,至宋以后方才日益普及到民间。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虽有关于茶的记载,但此时人们对茶的食用和药用远比饮用更为常见。
晋及之前,虽然三国吴宫中曾记载“密赐荼荈以代酒”,左思也曾有诗称“止为茶荈剧,吹嘘对鼎砺”,但魏晋以来,无论是帝王将相、清流文士还是挑夫贩夫、平民百姓,饮宴助兴之物主要还是酒,尤以江北之人更是如此。
既是饮酒,自然就有饮酒的规矩。终日酩酊大醉不问世事的,那是消极避世的狂狷之辈;农事方歇便奔到南市呼朋引伴的,这是西河离石的佃户田客;像郎中令郭钦这样身份尊贵而又儒雅有致的高士,饮起酒来自然讲究的是“得时而饮,得人而饮”。所谓得时而饮,说的是饮酒当须节制,不因无聊而滥醉;所谓得人而饮,说的是饮酒要看对象,酒逢知己千杯少,人不投缘半滴无。
眼下这位不请自来的浪荡子刘越,在郭郎中令看来自然不是他的投缘之人。因此,郎中令郭府宽敞明亮的中堂里,郭、刘两人就只是干巴巴地枯坐在靠窗的一张席子上,四下里除了凝固的空气之外,只有窗外那条青果离离的杏枝在微风中自得其乐地轻轻摇曳。
“你是来求官的吧?”郭钦看也没看对面的刘越一眼,直截了当地打破了两人之间颇显尴尬的气氛:“昨天你父亲刘虔刘治书在府衙内向我说起过你想仕官的意愿,我已让郎中令属吏着手处理此事了,只要品级够格,德行不亏,我西河王府自然会做到野不遗贤。”
“不过,依老夫看,你还是别抱这份妄想了,”一丝讥笑爬上郭钦的嘴角:“单单德行不亏这四个字就足以把你排除在食官禄者之外了。如果说你以前漫无节制的轻浮浪荡只不过是少不更事的话,前些时候王勋家高丽婢之事就注定让你与德行两字无缘了。”
“郎中令教训得是,”刘越朝他欠了欠身,恭敬地回道:“汉董仲舒曾有言:‘琴瑟之不调,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小子已深知昨日之恶,决意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小子深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敢奢望旦夕之间就能洗涤污名,但求能有机会追随贤达之人孜孜以求善道,望郎中令与西河上下一同见证。”
“至于王勋家高丽婢一事,这正是此行小子想要向郎中令控诉的冤屈。”刘越离席伏倒在郭钦的身前,哀怨而又诚恳地说道:“小子遭人陷害,受人诬陷,如今首恶遁逃,元凶失踪,小子沉冤难雪,控告无门,唯有披肝沥胆于长者之前,祈愿长者能一展慧眼,洞明本心。”
“此冤由王勋而起,他失踪前,曾将该事的来龙去脉说与并州葛秀葛先生知晓,”刘越直起身子,指了指郭钦放在一旁的那个信封道:“小子有幸得葛先生荐书一封,书中详载了王勋陷害小子的各种勾当,郎中令一看便知。”
“竟还有这等事?!”郭钦疑惑地看了刘越一眼,随手取过席上的信封,他将信抽出来略略地看了看,苍老的脸上顿起一片怒容。
“王勋竟胆敢如此放肆!”老郎中令怒气冲冲地大叫道:“一介卑贱的商贾,只因贪图别家的田产和府宅就敢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污蔑陷害世家子弟,简直就是罪不可恕!”
“葛秀乃是老夫好友,他信中所言想必是真实不虚的,但即便老夫知你受了冤屈,你想要以此洗冤仕官也是件颇为棘手的难事。”郭老头吹胡子瞪眼地发了一通虚火之后,转过脸看着刘越,为难地说道:“德行乃仕官的根本,老夫虽有征辟一个人入仕的权限,但这个人是否德配其位却不是老夫片言只语就能决定的,毕竟汹汹众口之下,老夫还需顾及乡野清议。”
这老狐狸!刘越听了郭钦的话,心中暗骂了一声。什么叫顾及乡野清议,不就是不想承担责任吗?不就是怕自己这口子一松会遭来别人的质疑吗?身为一个选拨人才推行教化的王府主官,在面对舆情和真相的时候,难道连抑恶扬善、唯才是举的基本要求都做不到吗?
不过埋怨归埋怨,刘越也知道,世人雪中送炭少,锦上添花多,面对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自己既不是他儿子,又不是他女婿,就连他宗族弟子也不是,又凭什么能指望得到他不遗余力地来帮助呢?
想到这,刘越苦着脸朝郭钦拱了拱手,说道:“曾子曾说:‘朝有过,夕改,则与之;夕有过,朝改,则与之。’小子德薄,不敢以此讽喻长者。唯有在此泣问长者一句:仕宦一途,小子难道就真的只能望而却步了吗?”
“不至于此,不至于此!”郭钦这老货印帕城啃α思干溃骸暗脱巯露裕簿椭挥幸桓霭旆ǎ蔷褪堑取5认缌诿抢斫饽愕呐Γ吹侥愕淖洌劝傩彰峭悄愕墓邮苣愕钠沸小!�
“那,这需要等多久?”刘越瘪了瘪嘴道。
“这个,不好说。得看你自己的付出了,”郭钦扬着张白胖的老脸笑道:“少则两三年,多则,五六年就差不多了吧。”
两人的谈话就此暂歇,周遭的空气再次慢慢凝固起来。
“对了,你在这绢帛上写的这十六个字指代何意?”微眯着眼似在打盹的郭钦突然指着席上的一方绢布朝刘越问道:“‘郎中郎中,郎能中否’可以理解为你询问老夫的态度,但这‘徙胡徙胡,胡可徙哉’老夫却不是太明白。”
“你是在说老夫当年向武帝进言徙胡一事吗?你听说过老夫的徙胡谏辞?”郭钦淡淡地看了刘越一眼,沉声问道:“看这意思,你似乎对老夫的谏辞颇不以为然?”
“戎狄强犷,历古为患。魏初人寡,西北诸郡皆为戎居。今虽服从,若百年之后有风尘之警,胡骑自平阳、上党不三日而至孟津,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尽为狄庭矣。宜及平吴之威,谋臣猛将之略,出北地、西河、安定,复上郡,实冯翊,于平阳已北诸县募取死罪,徙三河、三魏见士四万家以充之。裔不乱华,渐徙平阳、弘农、魏郡、京兆、上党杂胡,峻四夷出入之防,明先王荒服之制,万世之长策也。”
为了记下这近两百字的谏言,他偷偷进了西河王府,缠着一个主管藏书的老庶吏磨了大半天嘴皮,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摇头晃脑地耗死了不少脑细胞。刘越将这段话一口气背诵了出来,随即半眯着眼感慨道:“郎中令之策高屋建瓴、字字珠玑,振聋发聩的话语里透着满满的心怀苍生之意,小子每次诵起,都觉齿颊留香。”
“十七年了,转眼就是十七年了!没想到老夫的几句不被采纳的谏言十七年后竟还能被一个号称纨绔的少年记起。”郭钦长叹了一口气,抬眼望向窗外高远的天空,半晌,他转过脸来,静静地看着刘越,轻声说道:“这确是老夫当日的谏辞,不知小郎君对此有何高见?”
………………………………
第六十七章 夸夸其谈的好处
看来自己的这番功夫是没有白费了,刘越听了这话,不由得在心底长吁了一口气:这郭钦果然跟自己想的一样,是个典型的自信自尊得过了头的儒生。
这种人平日里总会以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正气示人,周身上下仿佛都穿着修齐治平的铠甲,言谈举止间充斥着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和傲然。
但实际上,他却有着比常人更为敏感的痒点和痛点,你只要摸准了他的脉,找到了他的罩门,轻轻一碰就能让他们蹦起老高。
徙胡谏无疑就是他的罩门。十几年前,他还是一个满腔热血的六品侍御史,看着从眼前走过的一队队征吴凯旋的帝国将士,他立志要为这个历经百年动乱而重归安宁的王朝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此时江南既平,国家一统,南北的分裂之患已然消除,但随着北方诸胡的不断迁入,边塞内外胡汉矛盾日益显现。
泰始七年,匈奴刘猛叛晋,其后虽被娄侯何桢持节讨灭,但匈奴、鲜卑、羯胡、氐胡、羌胡等因忿恨晋人的欺凌,不时攻杀长史,残害汉民,渐渐地滋蔓成了边境的祸患,他的家乡西河正处在匈奴内迁的漩涡中心。
夷狄者,中国之心腹大患也。为此,他经过彻夜长思,终于拟成了一篇不足两百字的谏议,他相信,只要当朝武帝能采纳他的建议,一定能从源头上消弭夷狄祸乱华夏的隐忧,开创大晋朝万世传承的基业。
但高高在上的晋武帝的眼睛并没有在他这份用心血写就的谏章上多停留片刻,他毫不在意地否定了一个小小的侍御史的满腔热忱,急不可耐地离开了庄严肃穆的宫殿。他要去后宫,那里有他翘首盼幸的数千嫔妃,他要坐着羊车,在某一个能让羊停留下来的宫苑里和娇媚的佳丽们胡天胡地。
刚过而立之年的侍御史被一盆冰凉的冷水从头浇到了脚心:开国之君犹如此,这样的国家还能有什么指望?夷狄以刀枪夺人命,帝王以荒淫灭人心,从此以后,这篇短短的徙胡谏就像他那颗滚烫的心一样,被他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深深地藏在了心底一个尘封的角落。
一十七年来,这个角落蛛网密布,无人触及。今天,元康六年夏五月十八日这一天,眼前这个叫刘越的西河浪荡子,竟然用八个平平无奇的字就轰然敲开了这一扇门,尘土飞扬之下,被震荡的不仅仅是这个尘封的角落,更是郭钦那一颗自尊到隐忍的心。
“高见不敢,小子只是有感于时局将乱,胡尘将起,心中不安,想借此扰动长者耳目,冀图班门弄斧而已。”刘越朝郭钦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唔?时局将乱,胡尘将起?”郭钦深深地看了刘越一眼,淡淡地问道:“不知你说的乱,乱的是哪家的时局;你说的起,又起的是何处的胡尘?”
“武帝驾崩,功勋被屠,天子痴弱,女主临朝,内有敲骨剥髓的权贵,外有尾大不掉的诸侯,小子所说将乱的时局,就是这濒临兵灾之祸的大晋朝廷。至于胡尘,”刘越伸手往北边画了个圈圈,娓娓而谈道:“秃发树机能祸乱凉州十余年,种族至今犹在西北;匈奴人郝散兵犯上党,马兰羌、胡水卢并力荼毒关中。这些是已经发生了的,祸乱虽暂时平歇,但其流毒却一直蠢蠢欲动。”
“没有发生但隐患丛生的也有,”刘越缓了口气,接着说道:“匈奴五部散居并州,其五部大都督刘渊虽表面恭顺,但无时无刻不在处心积虑地图谋一统诸部,为恢复匈奴呼韩邪事业而四方奔走。索头鲜卑雄踞大漠,地接幽、平,眼下虽与我晋朝相安无事,一旦侵吞完辽北诸部后,其兵锋必然南指,届时整个大河以北都将面临胡骑的践踏。”
郭钦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侃侃而谈,在他看来,此刻这个被西河离石人一致鄙夷唾弃的纨绔浪荡子居然更像是个心怀天下、放眼时局的少年英雄。但这一念头只在他脑中转了一圈就被他坚决地否定了。信口开河谁不会,夸夸其谈谁不能?他既存心为求官而来,临时做点功课来投人所好也并非没这种可能。
“老夫早已成了西河乡野间的一介愚夫,无心关注你说的天下大势,也没兴趣听取你的高谈阔论。”郭钦板着脸说道:“老夫只想问一句,你说的胡可徙哉究竟指代何意。莫非在你看来,老夫昔日提及的迁徙胡人之策并不可行?”
“徙胡是否可行,先要看胡人为何能入塞,这才是问题的根源所在。胡人为何能入塞?”刘越伸出两个指头晃了晃,自问自答地说道:“我认为有两个原因:其一、胡人入塞,能提供充足的赋税和兵源。汉末以来,天下战乱不断,北方诸郡十室九空,为增加人口、恢复生产,匈奴部众开始被允许迁入延边八郡;
曹魏时,三国鼎足而立,曹操以北方之众攻伐天下,对利用胡人充实兵源需求尤为迫切,胡人南迁之势有增无减;本朝承丧乱之后,又兼平吴,招降胡人充边郡,理由也无非就是如此。
其二,帝王受命于天,需要有悦远怀来的胸襟和威德,以此彰显天子的教化和王道。所谓九服之外,绝域之氓,旷世所希至者,咸浮海来享,鼓舞王德。浮海来享,鼓舞王德八个字就是明证。”
“由此可见,接纳胡人既可填空虚、充匮乏,又能怀蛮夷、彰圣道,试问哪朝天子会舍弃这么一个名利双收的好策略?”刘越微微一笑道:“至于徙胡,把胡人迁徙到塞外难道就万事大吉了吗?要知道,大汉纵有武帝之强,长城上的烽烟也是经世未熄,匈奴虽远遁漠北,但汉家残破之地又何止限于边郡?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因此昭、宣以后不再一味攻伐,转而采取纳胡入塞,以夷制夷的方略。百姓由此得以休息,边境也因此稍稍安宁。”
“所以说,纳胡人入塞使与汉民杂处之,齐蛮夷为编户,取赋税与军卒,这是自汉以来较阻敌于国门之外更优胜的御胡之道。徙胡出塞乃反其道而行之,实非良策。”刘越看了眼郭钦,继续说道:
“至于时下的胡患危局,主要原因并不在于胡汉杂处,而是在于对内迁的胡人统御未得其法。班彪就曾说过,羌胡被发左衽,而与汉人杂处,习俗既异,言语不通,数为小吏黠人所见侵夺,穷恚无聊,故致反叛。夫蛮夷寇乱,皆为此也。到了魏晋之时,对胡人的侵辱和盘剥更甚于两汉,因此群丑动荡不安,人人乘虚而动。”
听了刘越的这番话后,老郎中令郭钦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自从他提出徙胡之后,十七年来他始终在匈奴内迁的中心地带西河观察着胡人的动态,多年的见闻告诉他,胡人之所以动荡不安,一个很大的因素就是晋朝的官吏百姓对他们无休无止的轻慢和欺辱。这也使得他开始重新审视起自己十几年前提出的御胡之法来。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刘越不过才到西河五年,竟能将胡汉之间的这种矛盾一语说穿,他所讲述的理由和引用的论据比自己这个反思了十几年的食官俸的还要透彻!
此子不俗!郭钦在心中感概了一句。如果说刘越之前的话多少有刻意为之的成分在里面的话,他后面的这番说辞毫无疑问地彰显了他的格局和视野。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从郭钦的脑海中勃然生发了出来。
“这些不过是老生常谈而已,并无什么特别之处,这些毫无新意的讨论就到此为止吧。”郭钦故作深沉地说道:“后天就是孟门蛟龙壁开壁的日子,孟门道院的周天师请来了尹轨尹仙人届时将在道院的源神殿讲经说法,西河四县有意于清谈的士人们都将应邀前往。老夫这里还有一张拜帖,你若是想去,可以找老夫讨要。”
“孟门道院?尹仙人?”刘越没料到郭钦话锋转得这么快,一愣之下愕然问道:“难道坊间传言孟门道院有神仙一事竟是真的?”
“神仙之说自然是愚夫愚妇们街谈巷议的无知议论。尹轨号称仙人,乃是因为他学问高深,医术精湛,与那些乱七八糟的符箓醮嶂ㄈ薰叵怠!惫詹灰晕坏厮档溃骸袄戏蛳胨档氖牵扇四说笔赖谝坏母呷耍匀说囊痪淦烙锲溆跋炝Σ谎怯谔熳拥慕鹂谟裱浴!�
刘越听了这话,起身整了整袍袖,对着郭钦一躬到地,激动地说道:“小子刘越,拜谢郎中令如海深恩!”
“起来吧,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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