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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枭-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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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越听了这话,起身整了整袍袖,对着郭钦一躬到地,激动地说道:“小子刘越,拜谢郎中令如海深恩!”

    “起来吧,起来吧。你也不要忙着谢我,”郭钦点头笑道:“尹仙人从来惜言如金,想得他一句考语恐怕比登天还难。不知你这个号称被仙人搭救过的人,是否有再得神仙眷顾的气运。”
………………………………

第六十八章 虚无缥缈的气运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

    这里说的龙门亦称禹门,位于司州平阳郡皮氏县西北二十里外的大河之上,相传为夏禹治河时所凿。

    上古三皇五帝之时,大河泛滥,民不聊生。鲧、禹父子二人受命于尧、舜二帝,任崇伯和夏伯,负责治水。神鲧以堰塞之法治河九年没能成功,舜帝大怒,派祝融将他杀死在羽山之野。禹继承父业,改堰塞为疏导,历经十三年而最终降服了洪水。

    大禹疏通洪水的地方很多,最为艰难的一段就在陕晋峡谷之间的黄河河道上,这其中又以龙门、吕梁、孟门和壶口四处尤为险中之险。这四险中,孟门居其首,吕梁、壶口居其中,龙门则在三险之后,居于末尾。咆哮万里的黄河要撼动龙门,首先就要突进孟门之中,因此,龙门之险,险在河水之出,而孟门之险,险在河水之入。

    所谓“孟门”,是大禹治水之黄河河道上的第一个大门,故因此以命地名。

    有书记载:“龙门未辟,吕梁未凿,河出孟门之上,名曰洪水,大禹疏通,谓之孟门。”在夏禹治水之前,因孟门西南蛟龙壁将黄河东西两岸的石山连接成一个天然的大石坝,挡住了黄河的去路,形成湖海,世称“定湖”,若遇淫雨,则“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大溢逆流,无有丘陵高阜”,大禹在孟门西南劈开蛟龙石壁后,河水才得以从中顺流而下。

    滚滚黄河岸边,巍巍孟门之侧,一座香火鼎盛、古朴庄严的道观雄踞于庄王山上,这就是起于西周穆王时代,为祭祀鲧禹治水功绩而建造的孟门道观。在一代又一代道院掌院的掌管下,孟门道观始终坚持着“天人合一、清净无为”的道家思想,不妄求威福,不大兴土木,日则治病施药,解民愁苦困厄,夜则俯仰星相,探求证道升仙。如此孜孜于大道凡一千二百余年,俨然已成了晋西乃至并州最有名望的一等道场。

    时下的孟门道院掌院姓周,大名及字号鲜为外人所知,西河人只管他叫周真人或者是周天师。他是一个恬淡冲虚的道门先生,门下追随着四五个跟他学道的弟子,这也就是孟门道院中所有在籍道人的数目。周天师个子不高,体态匀称,一张白皙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岁月留下的痕迹,唯有颌下一部发白的胡子不经意地彰显着他不为人知的年龄。

    早晨的太阳从东面绵延的群山上升起来,温热的阳光洒在庄王山平坦的山顶上,将这座青灰色的小小道观染得深沉而又神秘。周天师轻轻地推开房门踏进庭院,他抬眼看了看从观中古树枝叶间穿过来的细碎阳光,轻笑了一声,双手合掌抱在身前,闭上双目,开始了他一天中最先要做的功课。

    功课的名字叫神游。所谓神游,就是闭塞自己的七窍,放弛自己的五感,任由自己的精神游走于天地之间。这是孟门道院传习了千年的证道法门,据周天师的先生说,一个人如果能将自己的神游修炼到像是真身在往来行走一样,那他的精神就能脱离**而羽化登仙。

    神游之法周天师已经修习了近五十年,从他十几岁来道院追随先生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尝试着用自己的精神在道院四周游走。最开始,他勉强只能感知到自己的房舍,慢慢地,他可以闭着眼睛看到源神殿,看到源神殿两边的道舍、柴房和药房,再稍后一点,他能将精神渐渐延展到山门,而此刻,他已经可以在不用肉身的情况下“走”到山门外的临观亭了。那是庄王山上孟门道院的边界。

    五十年来,自己虽可以走得更远,但源自身体里的那股衰老的感觉还是不可避免地降临了,周天师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暗自轻叹了一声,也许等我能将精神放散到整个庄王山的时候,证道长生的效果才会真正地显现吧。

    正自我安慰之际,周天师突然觉得自己游走到临观亭的那个虚体猛然间一阵刺痛,他骇然睁开双眼,定神往外一瞧,只见打开的山门尽头,一个仙风道骨般飘逸的老道人正背着身站在临观亭里望着山下滔滔奔涌的大河水。

    “尹仙起得这么早?”周天师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过了好一阵,他脸上扬起微笑,快步朝小亭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笑道:“尹仙一大早就出山门观景,看来是在责怪贫道没有尽好地主之谊了。”

    “哪里哪里,周掌院言重了。”临观亭中的那人转过身来,含笑看着周天师,回应道:“庄王山处高山大河之间,孟门观更是秉天地造化之萃,能在此吐浊气而纳精华,深合我道家得阴阳禀赋而用之的无上至道。”听声音,看容貌,这人赫然就是当日在大陵谒泉山顶与邋遢道人弈棋论道的那个青衣老者。

    “尹仙之术,我不能及。”周真人笑着打趣道:“西河四县早有传言,说我孟门道院中有一老神仙清早起来会爬到禹王石上去吞吐河水。贫道之前还不知道这话是从何传起,今日一见,贫道倒可以告诉他们此言不虚了。”

    “你呀。”那被称为尹仙的道人尹轨摇头笑了笑,问道:“源神殿讲经一事准备得怎么样了?西河四县的请柬都送出去了吧?”

    “事情都办妥了,尹仙只管放心。”周真人笑道:“据贫道推算,今年大河的伏汛过孟门当在五月二十日这一天。到时河水自蛟龙壁奔涌而下,正应了所谓的蛟龙壁开出河水的传言,也正好是尹仙定下的讲经说法的日子。源神殿我已让弟子们洒扫干净,请柬也分派人送到了各县的小中正、郎中令等人的手中了。”

    “五月二十日,算算时间也就是在明天了。”尹轨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这次就有劳道院上下了,等这事一了,老道我就得赶到终南山去。周天师日后若得闲暇,不妨到山上去坐上一坐。”

    “这么快就要去终南山了?”周天师有些愕然地问道:“尹仙不是说会在并州多留一段日子吗?贫道还想着能沾沾尹仙的光,一起到太原的晋祠去看一看呢。”

    尹轨歉然一笑,轻声叹道:“老道虽是修行中人,但终究不能尽避俗世红尘之事。我门下弟子梁谌在终南山传我楼观派道法,眼下遇到了些麻烦,老道因此不得不放弃并州之行。”

    “麻烦?什么麻烦?”周天师忍不住疑惑地问道。

    尹轨看了他一眼,轻轻吁了口气,悠悠道:“有胡僧从西域而来。”

    周天师听了这话,默默地垂下眼睑不再说话。两人静静地站在临观亭的栏杆边,任凭山风荡起身上宽大的衣衫。亭外山下浑浊的黄河水翻滚着拍打在蛟龙壁上,传来一阵阵如雷一般的闷响。

    两人无言地站了半晌,周天师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闷的寂静,轻声问道:“你说你要在这次的源神殿说法会上寻找一个人,是不是也是为了这件事?”

    “老道的确是存了这个心思在的,”尹轨双眼平视着前方,缓缓说道:“不过也不全是,有一个朋友让我帮着他找另一个人,或许,我们要找的会是同一个人。”

    周天师张了张嘴想要说句什么话,话到了嘴边却又吞了回去,他看了眼身边的尹轨,低声问道:“星相可以预事,但通过星相能找寻到一个人吗?就算西河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他一定就会来参加源神殿法会吗?我是说,或许他连我们的请柬都拿不到。”

    “星相之说本就虚无缥缈,观星者者可以测大事而不能通细节,可以窥天命而不能定人选。一个人是不是应命之人,终究还是要用他的德行和才学去判断,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设立法会,举办清谈的原因。”尹轨悠悠回答道:“至于来者有没有应命之人,这就不是老道所能知晓的了。西河若真有此人,此人若真能前来,这是老道的气运,也是他自己的气运。”
………………………………

第六十九章 阴谋的味道

    在现代人的眼里,清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贬义词,一提到清谈,人们心中的第一印象就是“清谈误国”四个字。

    之所以会将清谈和误国联系在一起,追其根源在于晋末清谈派的代表人物王衍之死。历史记载,永嘉五年,八王之乱中的最后一王司马越攫取果实之后,立怀帝司马炽为傀儡,排除异己,大权独揽,招致国内人心浮动,京外兵乱四起。司马越无奈之下自请出征石勒,企图以此转移矛盾树立威信。

    不甘受人摆布的怀帝司马炽乘机以征东大将军苟晞为大将军,发布司马越罪行,诏令各地讨伐,司马越得知后,忧惧交加,病死于项城。太尉王衍决定秘不发丧,统其旧部回到东海国安葬,石勒率军追赶至苦县宁平城,双方交战,王衍大军一败涂地,十余万王公、军士和庶民相践如山,全被歼灭。

    石勒久闻王衍之名,于是招他谈论时事,王衍为求活命,竟劝谏石勒称帝,石勒由此大怒,命士兵推倒墙壁压死了他。王衍死时反省道:“吾曹虽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虚,戮力以匡天下,犹可不至今日。”意思就是说,自己这类人虽然不如古人,但平时如果不崇尚浮华虚诞,勉力来匡扶天下,也不至于到今天的地步。

    既是他自己承认清谈误国,后人自然就更没理由要为其开脱了,东晋继后,天下依然是司马家的天下。士人学者们不敢妄论八王之乱,于是将晋亡祸首的名号推到了王衍身上,并从对他的批判扩展到了对整个清谈和魏晋风度的批判。其中颇为讽刺的是,东晋大权臣桓温北伐时,曾登高而叹息说:“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实际上,桓温他自己就是个世人皆知的清谈名士。

    说句客观一点的话,西晋的灭亡并非因为清谈,至少清谈不是导致西晋灭亡的主要因素。真正导致晋室崩塌、五胡乱华的直接原因是臭名昭著的“八王之乱”,内有兄弟阋于墙壁,贪得无厌,争权夺利,外有蛮夷侮于边境,趁虚而入,不可遏制。

    事实上,清谈只是一种社交方式,一种学术态度,它和现代社会里的心灵鸡汤、圈圈头条、超男快女、转身灭灯、直播选秀、喊麦走穴一样,并不是一种能导致国家灭亡的灾祸。他继承自百家争鸣,挫折于党锢之祸,最终在魏晋之世开出了一朵异样而妖娆的花。

    如果说清谈是一种错误,那么,错误的并不清谈本身,错误的只是时代、内容、方式以及,谈它的人。

    至少,在晋元康六年五月二十日这一天,清谈是足以让人趋之若鹜的,尤其是,这个清谈会的组织者乃是当世首屈一指的道门巨擘、陆地神仙。

    从太阳还在山谷里沉睡开始,孟门通往道院的山路上就一直人满为患,直到日头照到临观亭的牌匾上时,陆续从柳林赶来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欣然前来参加听经和清谈的人大多是高冠博带,广袖飘飘的文人雅士,他们中有掌领一国四县的西河郡王,有位列王朝六品的王府三卿,有治理百里之地的县令丞僚,也有虽居白身却血统高贵的世家子弟。

    不仅如此,甚至连西河左国城中的匈奴大酋也都来了好几个,他们虽世号蛮夷,但终究久沐王化,要真论起才情学问,比起那些游手好闲的汉家子来说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他们身份悬殊,目的各异,但只要是踏进山道的人,无一不表现出了不同以往的低调和朴素:薄衫一领,羸马一匹,除此之外别无长物。来时焚香遮道、前呼后拥的排场都被留在了山道之外,在踏足孟门的那一刻起,他们都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孟门道院,他们要见的人是尹轨神仙。

    刘越单人独骑地混在这群人当中显得很不扎眼,对他而言,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是第一次来到孟门,这里的花草树木,亭台楼观、山水土石乃至阳光和空气,一切的一切在他眼里看来都很新鲜。但如此美景嘉色却只能一人独享,这种隐然的不畅快使得这个西河纨绔觉得颇为烦闷。

    倒不是他不愿意与人交流,毕竟,在面对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对他侧目而视、交头接耳的尴尬局面时,能一个人走在潮水般的鄙夷和不屑里是需要勇气的。他爹刘虔刘治书显然没有他这么幸运,源神殿并不宽敞,一心想攀这青云阶梯的人太多,区区一个九品的王府属吏显然是很容易就被上位者排除在受邀的范围之内。

    刘越转脸看向远处,企图驱散心头这一股淡淡的阴霾,却诧异地感觉到前方不远处的山道边似乎有一道满含敌意的眼光朝自己射了过来。他循着这道目光看过去,只见一株苍翠的松树下,有一老一少两个人正驻马看着自己,那年轻人身着华服,眼神阴鸷,似笑非笑的脸上尽是厌恶与讥诮之色,他身边的那个老者神态平静,只是淡漠的老脸上全无一丝表情。

    这两人是谁啊?和自己认识吗?刘越心中奇怪地嘀咕道,看那小崽子的嘴脸,似乎我刘越欠了他一大笔钱没还似的。

    “这是新来的西河王府左常侍父子,”就在刘越绞尽脑汁地回想这两人的身份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那少年叫李咸,就是前几天在离石水南岸与你家刘忠因占田之事起了纠纷的那个人。”

    “见过郭郎中令,小子刘越有礼了。”刘越转身看了看来人,恭敬地拱手施礼道:“郎中令贵为王府三卿之首,何以孤身行到此处?若郎中令不嫌弃,小子愿为郎中令随侍左右。”

    “你这个猢狲,少跟老夫套近乎!老夫自然是随西河王来的,只不过他先行被周天师请到观中去了而已。”郭钦笑骂道:“你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老夫告诉你,给你一张请柬是眼下老夫唯一能做的事。尹仙的考语可遇而不可求,一切都要看你自己的造化,别想着把主意打到我这里,老夫可没这么大个面子。”

    “郎中令误会了,小子并无溜须拍马之意,一片赤诚之心天日可鉴。”刘越讪讪地笑了笑,挠挠脑袋疑惑地问道:“郎中令刚才说那人就是李咸?这就奇怪了,离石水南岸之事乃是我刘家吃了大亏,他毫不费力地夺了我刘家五十顷良田,得了偌大一个便宜,为何还要对我怒目而视?该心怀怨恨的人难道不应该是我吗?”

    “这事要说起来你家也不占理。”郭钦随口点了一句,紧接着转开话题道:“据我所知,这李咸之所以对你不满也不是因为占田的事。”

    “不因为占田?那是为什么啊?”刘越轻声叫道:“我刘家与他李家除此以外素无纠葛!”

    “都是因为你父亲爱子心切。”郭钦叹了口气说道:“你可知道你父亲刘治书向老夫和西河王为你求的是哪个官职?”

    “典卫令。他为你求的是八品王府典卫令,这可是一个职在统帅王府卫士,守护西河王宫的亲贵之官。”郭钦呲着牙缓缓说道:“你父亲是有眼光的,前典卫令刚升任左将军,他就看上了这个职位。可惜啊,李常侍也为他儿子李咸看上了这个职位。”

    “原来如此。”刘越默默地点了点头,沉声问道:“但是,依我刘越目前在西河的名声,想要和左常侍的儿子争一个八品贵职恐怕是没有丝毫胜算的吧?我可不相信李常侍他会看不到这一点。”

    “他的确是这么认为的,但可惜的是,在西河,我才是负责征辟人才的郎中令。”郭钦诡异地一笑,淡淡地说道:“我跟西河王说,你们两人,你和李咸,谁能在源神殿清谈中得到尹仙的青睐,谁就有资格争这典卫令。”

    “你!”刘越愤然闷喝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郭钦,颓然叹息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什么为什么?老夫这不也是顾及到你们双方的意愿吗?既然老夫做不得这个主,那就让尹仙来为你们做主吧。”郭钦说完,一甩袖驱马往前走了几步,忽又转过头来朝刘越一笑道:“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多想,孟门道院的山门就要开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刘越眯着眼看着郭钦驱马去到李常侍的身边,两人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只见李常侍的儿子李咸在马上恭敬地向郭钦作了一礼,三人有说有笑地往山门的方向走去。

    刘越远远地看着郭钦,他只觉得这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浓烈的阴谋的味道。会是什么阴谋?刘越不知道,但他却明白,他父亲刘虔是个谦顺守礼的老实君子,他的确是在为自己求官,但他绝不会置律法情理于不顾,指名道姓地为自己求取这典卫令一职,除非有人给过他某种暗示。这个给他暗示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郭钦。
………………………………

第七十章 热闹的源神殿

    这边刘越还在绞尽脑汁地揣测着郭钦的意图,那边的道院山门已经在人们焦急的等待中缓缓打开。山门开了,就意味着今天的戏码要正式开场了。

    围在临观亭四周的人群潮水般拥向山门,即便他们努力地为这座庄严的道观保持着最大的克制,小小的山门前也顿时变得像集市一般喧闹。

    刘越没有趁这个时候上前去凑热闹,他在临观亭旁下了马,信步走进了这座古意盎然的小亭。小亭位于道院山门和黄河孟门之间,凌然飞架在庄王山险崖陡壁之上,从这里往北望去,数十里大河水流滔滔,千百座山岭势如奔马,清风拂来,槛上花枝招摇,亭外松涛叠浪,眼底身外,好一派动静相宜的如画江山。

    刘越倚栏叹赏良久,心中不由得豪情喷涌、逸兴遄飞,他轻轻拍打着栏杆,曼声吟哦道:“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入孟门。

    波滔天,尧咨嗟。

    大禹理百川,儿啼不窥家。

    杀湍湮洪水,九州始桑麻。

    其害乃去,茫然风沙”

    “好!好!好!好一个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入孟门!”刘越才念得几句,忽听身后有人鼓掌赞叹道:“此文立意高远,气势雄浑,于无穷浩渺中蕴藏苍凉古朴之气,堪称孟门文赋中的拔魁之作!能在西河得见郎君这等高才,莫某实在是三生有幸。”

    刘越转过身来,只见一个长身玉面、身着锦袍的年轻郎君正倚着亭柱满脸钦慕之色地看着自己。刘大纨绔老脸一红,拱手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在下信口胡诌,贻笑大方了。”

    倒不是刘越谦虚,方才他吟诵的这首诗的的确确是他剽窃的,被剽窃的对象乃是鼎鼎大名的诗仙李白。这是李白《公无渡河》诗中的一部分,只不过刘越为了应景,将其中的“咆哮万里触龙门”改成了“咆哮万里入孟门”而已。

    “阁下太过谦了,”那年轻人笑着还了一礼,自我介绍道:“在下姓莫名含字蕴英,雁门繁畤人士,因私事过西河离石,前几日无意中听人说孟门道院将有尹仙说法,于是欣然前来拜会。没曾想仙人还没见到,倒先在临观亭一睹阁下之大才。”

    莫含?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刘越这两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可以确定这个人曾在历史上出现过,一时间却又怎么也想不起他在史书上究竟有什么事迹记载。但从言谈举止来看,这个叫莫含的显然是个典型的豪门勋贵,这从他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孟门道院清谈会的请柬就足可见一斑,要知道,刘越那身为九品治书郎的父亲刘虔连进入道院山门的资格都没有。

    “久仰久仰,”刘越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丝毫没有失了礼数,他朝对方躬身笑道:“在下西河离石刘越,有幸得识莫家俊彦。”

    “刘越?你就是西河刘越?”莫含听了刘越的介绍,脸上顿时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讶然之色,一句似乎难以置信的疑问顿时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这温文尔雅的年轻人猛然意识到了不妥,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道:“闻名不如见面,都说西河离石刘家郎君是不学无术的无良公子,今日得窥阁下怀抱,才知道坊间流传的谈资是有多么的荒诞不经。”

    “坊间流言也不全是以讹传讹,”刘越讪讪地笑了笑:“刘越自入西河离石以来,浪荡了五年,也放纵了五年,只不过最近一朝翻悟,打算洗心革面而已。”

    “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莫含哈哈一笑,拍了拍身边的亭柱道:“既能来到此处,就说明西河有贵人肯定了阁下的努力。想必过不了多久,西河离石将再无纨绔刘越而只有刘家才子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刘越见莫含言语风趣,性情坦荡,心中对他的好感顿时蹭蹭地往上猛涨,他也咧嘴哈哈一笑,道:“那就借阁下吉言了。”

    “莫某之言吉与不吉无关紧要,但尹仙的金口玉言却是绝对不能错过的。”莫含用手指了指道院山门,笑道:“这里的人无不是为求尹仙的一句考语而来,刘兄可愿与莫某一道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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