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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枭-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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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怒过后的夔安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当他侧着耳朵静听了一阵却始终没有听到有马蹄声的响动之后,他那张被怒火烧得红通通的丑脸上渐渐堆起了凝重与决然之色,他环顾了一眼四周,只见聚拢在身边的除了支雄外就只剩下了五人,所幸的是这五个人中只有两个胸前带着几道并不严重的刀伤,都还算得上是没有丧失战斗力的精壮汉子。二十余人信心满满而来,眼下却只有五六个人虽自己舍命突围了,一想到这,夔安的心中便泛起一阵阵郁闷至极的酸楚,他闭着眼悄悄叹了口气,将脸上多余的神情一收,闷声闷气地下令道:“所有人听我号令,不要与敌人纠缠,尽量避免与鲜卑人接战,大家都跟在我身后,随我往西北突围!”
“那,那我们就不等外面的骑兵了?”一个羯人仰着脸朝夔安问道。
“不等了,等不了了。”夔安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将目光投向西北边黑沉沉的群山,刚刚经历了一进一退的他敏锐地感觉到,西北边是敌人力量最薄弱的地方,如果再不当机立断突出鲜卑人骑和晋人步卒的围困,只怕今夜自己就要全军覆没在这烟火缭绕的敌人营地之中了。
说完这句话,夔安只觉心头猛地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愤懑与悲凉,他又长长地吐了口气,幽幽道:“等我们确保安全之后,再派个人过来通知格布鲁花他们,让他们遵照我的命令返回山寨,如果他们还都在的话……”
“那我们的计划……”支雄体味到了夔安这句没说完的话后面所蕴含的残忍和无奈,他知道,眼下唯有按夔安的吩咐死命突围,自己等人还会有几分逃得性命的希望,但夔安一心想借此振兴羯人的雄心壮志呢?就此无疾而终了吗?还有,介休城刘越那里,又该要怎样去向他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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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垂死挣扎的夔安
“计划,计划,去他的计划!”夔安毫无征兆地勃然大怒,语无伦次地大吼道:“我羯人向来以霸力横行天下,用不上什么计划!我就不信,凭着冠爵津的险要,凭着神岩寨的坚固,凭着我百千族人的勇悍,打下个小小的介休城还要依靠什么计划!”
见大首领已赫然暴怒,从支雄以下五六人自然不敢再多言,各各凛然屏气整束行装,为即将到来的突围苦战做着力所能及的准备。就在夔安决意身先士卒往外猛冲之时,人群中一个披发黄须的羯人突然跳起脚来大叫道:“马蹄声!听,有马蹄声!”话音刚落,众人皆一脸狂喜,他们都在这一刻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那蹄声虽闷响如雷,但此刻在支雄听来竟有种恍如天籁的韵律感,他仰面朝天大叫了一声,绝望中生竟出一股彷如新生的错觉。
“不对,这马蹄声听着不对。怎么感觉像是有两支骑队一并朝这边奔来?!”夔安侧耳听了一阵,脸上的神色越发凝重了,他朝众人挥了挥手,闷声闷气地说道:“东边来的这队人人马应该是格布鲁花他们,但南边那一队又会是谁?难道是呼延灼他们?”说着,他转眼朝支雄望去,沉声问道:“和匈奴人相约的焰火你还没有放吧?”
“没,没有放。”支雄结结巴巴地回应了一句,伸手从腰侧摸出另一个略扁一些的纸包来,举在手上扬了扬,疑惑地问道:“若是呼延灼一行人来了不是更好吗?他原本就是我们的盟友,有了匈奴人的协助,要击败鲜卑骑不是更加容易了吗?”
“匈奴人若是在我们击败鲜卑人之后依约而来自然是一个绝大的助益,但眼下我们被困于敌手,自顾尚且不暇,又哪来的底气去应付这个动机不明的盟友?”夔安长吁了口气,幽幽说道:“如今的匈奴被图各所据,其性往往贪利而反复,远没有了虚提连氏先祖的英雄气概。呼延灼一丧家之狗,趋利避害的心思只怕比左国城的刘元海还要深重,此番不约而来,若是意在救援还好,如果他们想借此与鲜卑人联手落井下石,那我们就算把骑队都算上,也免不了要惨败在这千亩塬上。”
“那,我们是走是留?”支雄原本略放下了一点的心又猛地悬起老高,他强打起精神看着夔安,急急地问道。
夔安冷冷地看了支雄一眼,对他身为二首领却在危急时刻不能保持该有的冷静而心生不满。但他也知道,不仅仅是支雄,只怕其他的五人心中也会有着同样的疑问。之前他们决意突围,那是因为身外已无半点援助,除拼死一战之外绝无他途。但眼下距自己不过数十步远的敌围之外,不仅有自己同出一寨的族人,也有与自己订过攻守之约的盟友,虽说这盟友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危险,但就这样因疑惧而遁走,岂不是显得自己太过怯懦了一些?!
人无生志,必有死心,反之,选择的机会越多,就越会陷入进退两难的犹疑当中。夔安心中暗自感叹了一声,还没等他做出最终的决断时,只听得那两股如雷般的马蹄声竟在营地外戛然而止,闷响声一歇,营地里顿时一片寂然,站立的余烬中的羯人们没有听到金铁交鸣的厮杀声,没有听到战马冲撞的嘶鸣声,唯有身边明灭的火光里偶尔传来几声噼里啪啦的爆响,那是未被燃尽的木头遇火突然炸裂的声音。
“突围!立刻突围!”夔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扬着张惨白的脸厉声大叫着,急遽而又惊恐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一只失了巢穴的夜枭:“我在前,支雄殿后,只许前冲,不得回头!”
话音未落,只见营地外一骑如飞而来,马上之人扬鞭大叫道:“我乃西河中尉司马麾下空桐机,刘司马让我致意两位首领,莫家庄园一见之后,两位首领别来无恙!”
西河中尉司马,刘越?!夔安与支雄惊骇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惨然垂下了头,众羯人不明缘由,纷纷举着手中的兵器鼓噪叫骂不休。夔安面若死灰地喝止了族人的嚣闹,勉强抬起头来朝来骑看去,却见一身披革甲的精壮汉子一手挽刀一手持炬端坐于马上,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凛然不可争锋的剽悍之气。
见此,他又抬眼看了看聚拢在身边的几个状若野人的部众,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拱手朝来骑施了一礼,沉声道:“山间野人,不敢劳司马动问。羯奴夔安、支雄,领族中壮士五名恭迎刘司马大驾。”
自称空桐机的晋骑没有理会夔安的施礼,他用凌厉的目光扫了众羯人一眼,漠然喝令道:“所有人丢弃兵器,随我去见刘司马!”说罢,头也不回地拨马往营地外走去。夔安与支雄连喝带哄好不容易将五名羯人手中的兵器夺下,领着众人垂头丧气地鱼贯跟在空桐机的马后。
一踏出营地,夔安便偷眼四处观瞧,环于身侧的是那群秃发黧面的鲜卑精骑,在他们身后,两列晋人步卒持盾挺枪如故;东面一片火光如星而聚,看方位应当是自己辖下的羯人骑士,由于光线和距离的缘故,夔安并没有看到骑帅格布鲁花;离羯人骑队不远另有一片火光簇拥着一骑,料想那应当是刘越所领的晋骑无疑。
见此,夔安那颗状若死灰的心竟猛然一阵悸动,他偷偷舔了舔嘴唇,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如同着了魔一般在他脑海中肆意滋长:若能接近刘越,能否趁机暴起发难将其制服,然后再以大首领之令驱羯骑为倚仗,约匈奴为羽翼尽歼灭鲜卑和晋人,随后挟战胜之余威一鼓而下介休?!
这想法一旦生成,便如附骨之蛆紧紧攫住了夔安的心,令他每踏出一步都如同走在云端一般轻飘飘的不能自持。越接近刘越,他越觉得自己的计划是切实可行的,因为刘越离羯骑实在太近了,而鲜卑骑和晋人步卒却远在营地之侧!
格布鲁花之所以驻马不前,一定是受到了刘越和鲜卑人两面的胁迫,只要刘越在自己手上,这看似前后夹击的局面立即会应势瓦解,再加上匈奴骑的加入,自己这边可谓是占尽优势!
现在唯一让他有所不安的就是前面带路的这个晋人骑士,但自己这方有壮勇七人,一旦交起手来自然不会落于下风!想到这,夔安一双鼓眼顿时闪动着狼一般的幽光,他悄悄地靠近支雄,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一旦有变,你速抢火把,放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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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图穷而匕现
放焰火?支雄茫然抬头看了看夔安,四目对视之下,他身子猛然一颤,顿觉四肢僵冷脑中一片空白。他与夔安不同,他虽不怕死,也曾是个打家劫舍的羯胡大盗,但他却没有夔安那么远大的抱负和坚忍的毅力,他只想摆脱被人奴役的命运,哪怕只能凭着自己与生俱来的勇悍做一个衣食无忧的流寇贼匪也心满意足。
在支雄的心里,是羁縻在晋人的算计下苟且偷安,还是追随在羯人的强大里自得其乐,对他来说这两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所以,他不抵触刘越在莫家庄园里对他们的安排和利用,也乐见夔安企图攻取介休以振兴部族的努力,他能接受所有一切的前提是不能将自己置身于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中。但很显然,此刻夔安的眼神告诉他,他所奢求的这种平和与安宁已经到了行将毁灭的边缘,而这个后果恰恰是他从来都不愿意去承受的!
我不同意你这么干!支雄用轻微却坚决的摇头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他放慢脚步,悄悄挨到夔安的身侧低声道:“刘越不好惹,我们没有胜算!”
是啊,刘越并不好惹,不管是昔日呼朋引伴时见识过的武力,还是今晚塬上这一环套着一环的算计都清清楚楚地表明了这一点。但自己除了拼死一战之外还有别的选择余地吗?!夔安仰头朝夜空长吁了口气,哀怨地想道:他既然提前和鲜卑人勾连布好了这个局,那就说明他已经窥测到了自己的用意,如今他计胜一筹胜券在握,若就此屈服,留给自己的就只会是无尽的羞辱和毫不容情的杀戮!
我羯人秉天赐之勇悍,岂能俯首帖耳于人前任由宰割!况且依眼下之局面,如果能放手一搏,未尝就没有逆转胜负的可能!想到这,他怨愤地横了支雄一眼,用极低的声音怒斥道:“你是羯人,他是晋人,事已至此,你还在妄求活命吗?!”说着,他劈手就要去夺支雄捏在手里的那包焰火,两人身后的羯人们见此,顿时发出一阵轻微的嘈杂声。
前头带路的空桐机闻声驻马,他板着张冷得像冰的脸庞扫了众羯人一眼,一道如锋芒般锐利的眼神直直地落在了夔安探出的大手之上,他皱了皱眉头,将腰间的环刀提在手里,一拨马头朝夔安和支雄两人走了过来。才走出三五步,前方火簇簇之处突然响起一声长长的号角,空桐机循声望去,只见刘越所驻的骑队中有一行四人策马朝这边缓步而来,他将手中的环刀一摆,转脸朝夔安看了一眼,淡淡地说道:“你们好大面子,竟能让刘司马亲自来接。”
说罢,空桐机举起火炬左右一挥,撮指打了个呼哨,前方骑营中顿时有数点火光如星而来,细碎的马蹄声里,六名身披革甲的高大骑士转眼即到,也不需空桐机吩咐,各各分身散于四方,手按环刀虎视眈眈地将夔安等人围成了一圈。
“将军这是何意?”夔安见变故突声,心中惊疑不定,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指了指四周的骑士朝,空桐机笑问道:“这该不会就是刘司马的待客之道吧?”
空桐机冷哼了一声没有答话,转身打马朝走近了的四骑迎了上去,五骑相接,他躬身与其中一人说了几句话,随即拨马侍立在侧。
夔安紧绷着一身筋肉站立在原地,他伸长脖子试图去看清楚来人的面目,但暗夜之下视距有限,再加之对方手中的火把被塬上的夜风摇曳得忽明忽暗,直到来骑到了身前十步开外,他才终于勉强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看不清还好,一辨之下,夔安顿时脸色大变,身子陡然一颤,蹭蹭地往后狂退了四五步,他仰着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失声大叫道:“你!你是豹子?!桃豹!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哼!亏你还知道我是豹子!”桃豹冷哼了一声,满头的披散的乱发因愤怒几乎要根根竖起,他用手一指身边的一人,恨恨地说道:“这还有一个人,你可认得他!”
脑中乱成一团的夔安下意识地将呆滞的目光朝桃豹手指那人脸上移去,另一张高鼻深目的脸孔赫然在他瞳孔中放大,将他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彻底击成了粉碎,夔安只觉胸中猛地一凉,全身的力气有如潮水般退去,一阵无可抵御的酸软透骨而来,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上,嘴里胡乱地叫道:“呼延灼,是呼延灼,你,你竟然也在这里!”
“癞头,豹子和呼延大酋都是我请来的客人,除他们两个之外,还有一个人你也要认识一下。”五骑中居中的一个年轻人亲切地叫着夔安的浑名,抬手朝身侧的一人让了让,微笑着着介绍道:“这位胡帅,便是千亩塬上的鲜卑统领穆扎里,鲜卑亲善于朝廷,无敌于大漠,穆统领贵为西部大人牙将,麾下所领皆虎贲精锐,有机会你可得向穆统领多多请教才是。”
夔安转动着呆滞的眼睛看了说话之人一眼,他认得此人正是自己昔日的老朋友,时为西河中尉司马的刘越,此刻的夔安神智已失,心神大乱,面对正主一时竟惊慌得不知所以,他呆呆地看着马上这意气风发的少年,惨然一笑,一屁股坐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支雄见刘越语态随和,并没有表露出要穷追他们此行真实意图的样子,不觉稍稍心安。又见夔安已颓然不能作答,惶急之下单膝跪倒在地拱手朝刘越道:“刘家兄……刘司马明鉴!我神岩寨原本受司马之命前来塬上买马,不料却受奸人挑唆,误与鲜卑穆统领发生冲突,夔安奋战力竭之后,一见穆统领方知铸成大错,羞愤之下举止失措,还请刘司马恕罪!”
“哈哈哈……你说你一个羯人哪里学来的这么多花花肠子!”刘越指着支雄大笑道:“我可只让你们来抢马,没让你们来买马。要不是穆统领亲往介休做客,我们此刻只怕还免不了要来一场混战,没有及时把情况告知你们,责任在我,怪不得你们。”
“不过,你说神岩寨这次的行动有奸人从中作祟,这事我倒是感兴趣得很。”刘越用颇为玩味的眼神看了看身边的呼延灼,朝支雄笑问道:“你说的这个奸人,不知是何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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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羯胡背后的男人
支雄早在空桐机现身时就构建了一套在刘越面前为夔安和自己开脱的说辞,在这套说辞里,他们两个将被描述成因受了歹人的唆使而不得已走到了刘越对立面的无辜者,而这个离间他们和刘越之间关系的阴谋者就是那个伏于暗处没有被自己的焰火召唤出来的匈奴人呼延灼。
在支雄看来,将罪魁祸首的名号推到呼延灼的头上,一来可以尽可能地转移刘越对他和夔安的怒火和敌视,二来,他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暴露呼延灼的行踪,从而将刘越施加的压力尽数转嫁到匈奴人的身上去。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双方一语不合交上了手,羯人们就可以趁机重新站回到刘越的战线上来。
当然,这想法固然是不错,但此刻的支雄却悲哀地发现,在完全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现实中,所有力求天衣无缝的推脱都成了徒劳无功:呼延灼这匈奴人竟抢在了自己的前头成了刘越的座上之宾,而一心想算计他的自己却成了可悲的阶下之囚!万般无奈之下,他幽怨地看了夔安一眼,见他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只得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哑着嗓子道:“这人是个晋人,才到寨中不久,除了塬上之事外,桃豹与夔安之间的矛盾多半也是他挑动起来的。”
“是谁?!是谁想要谋害我和刘家兄弟?!我要是抓到了他,一定要把他踏死在马蹄下!”桃豹听了支雄这话,怒不可遏地大吼了一声,狠狠地剜了失魂落魄的夔安一眼,毫不客气地大骂道:“你们两个也真是混账透了顶!我们兄弟之间出生入死的情谊竟然还抵不过一个外人的几句挑拨离间!你们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们信了那歹人的毒计,刘家兄弟差点被你们害死在牧场上,我桃豹也差点被人杀死在大寨的监狱里!我告诉你们,我桃豹从今以后没有你们这样的兄弟!”
“我们也是一时被鬼迷了心窍,做下了这样不可饶恕的错事,”支雄伏地大哭道:“我们负了救命之恩,负了兄弟之义,也负了司马之托,唯有一死才能洗清身上的罪孽。”
桃豹终究是个义气深重的人,他见昔日与自己出生入死的两人一个茫茫然像得了失心疯,一个又悲悲切切地哀哀求死,满腔的怨恨顷刻间便化作了痛心疾首的哀怜,他恨恨地指着夔安和支雄两人,颤着嘴唇长长地叹了口气,黑丑的大脸庞上满是黯然与落寞。
刘越上前拍了拍桃豹的肩膀,转脸朝支雄生硬地说道:“一个大男人,既无然诺之义,又无决死之勇,一遇挫折便像个妇人一般伏身哀泣,这幅做派实在令人作呕。若不是豹子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你们求情,本司马定要将你们两个明正典刑!”说到这,刘越瞥了夔安一眼,朝支雄冷冷地问道:“说吧,寨子里那个晋人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与这人有过直接接触,除了知道他是个晋人外,其他的一无所知。”听了刘越的问话,支雄把身子伏得更低了,他将一颗披头散发的脑袋紧紧藏在宽大的肩膀里,只伸出手来朝夔安指了指,那模样活脱脱就像一只缩在甲壳里的乌龟:“若是想要知道那人的来历,司马只能问一问夔安,那人自打来了寨子以后,就一直躲在夔安的大帐里。”
夔安早就从浑浑噩噩中清醒了过来,自从桃豹、呼延灼和鲜卑首领与刘越一同出现在眼前时,他便知道自己这一次已然落败得彻彻底底。他不清楚刘越怎样勘破了这个他自认为无懈可击的谋划,但他却明白自己其实早就坠入了刘越的步步算计之中:从黑衣匈奴强行从寨子里带走了全氏,到介休县卒在冷全关上展开了一次热热闹闹的演兵,再到塬上营地外那一个个立盾如墙的晋人步卒,刘越将每一个看似虚张声势的偶然最终炼成了一条困死自己的枷锁。
一念及此,夔安只觉心中原本气冲霄汉的豪情壮志顿时溃散成了一片令人绝望的飞灰,他艰难地抬起头来,灰暗的双眼恰恰碰上刘越两道凌厉得有如刀锋剑刃般的目光,他不由得抽了抽嘴角,惨然一笑,哑着嗓子说道:“张宾,那晋人叫张宾。他是几天前自己来到神岩寨的。他说,司马氏的天下即将瓦解,而我们羯人,是受天神眷顾的勇士,必会在九州崩裂中强势崛起。”
“张宾?!”刘越心头猛地一跳,失声叫道:“他是不是三十多岁年纪,身材瘦削,颧骨前突,脸型瘦长?”
听了刘越这话,夔安愕然抬头看着他,惊疑地叫道:“你,你认得他?!”
我何止是认得他!刘越在心底长叹了口气,当日张宾舍了自己仓促从介休城中出走,本以为他会藏匿身形消停一段时间,没想到他却转身就勾搭上了羯人。刘越看着夔安那颓然中带着丝丝疯狂的双眼,心头震荡之余又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庆幸,好在张宾这次挑动的人是夔安,若是让他遇到了那个破落的部落小帅石勒,这一对胡汉组合一旦风云际会,天下大势或许会就此提前进入那段江山残破、九州沉陆的悲惨历史当中。
想到这,刘越眼皮一跳,转脸朝桃豹沉声道:“豹子,你即刻率本部骑兵星夜驰回山寨,务必要那叫张宾的奸人擒下带到介休来,如遇反抗,就地格杀,切不可让他趁乱逃脱。如果有困难,我让刘柘带人来助你!”
“你放心,我带着骑兵足够了,在我羯人的寨子里,他一个晋人离了大帐一步也迈不出去,要抓住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桃豹冷冷地瞟了夔安一眼,狰狞地一笑道:“刘家兄弟只管安心回城,明日早食之前,我一定绑着他来找你讨酒喝!”说完,他调转马头,将手一挥,数十骑羯骑发一声喊,拥着他如风般隐没在暗夜之中。
“空桐机,你速遣一骑飞马到冷泉关上传我号令,”刘越双眼望向西北边黑黝黝的夜空,沉声道:“告诉李矩,让他即刻关闭冷泉通道,暂停一切人等出入关口。另让他亲率关卒搜查冷泉到神岩之间的河谷险隘,严防张宾经冠爵津向外逃窜!”
“把这几个羯人带回去,”刘越收回目光,悠悠吐了口气,指了指夔安等人淡淡地说道:“我虽答应免他们一死,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相应的代价。”话音未落,他打马回走,呼延灼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老树皮一般的脸上闪动着火把那忽明忽暗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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