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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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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你将对我们的通信感到索
然无味了!”一年半以来,竹龄到底是怎样一个人,高磊始终无法知道。但,他却惊讶于她的才华,她的信中常有一份哲人的气息,她的思想深刻而透彻。由于,他曾估计她的年龄在三十岁以上。可是,有时她的信又显得很天真,仿佛出诸一个少女之手。她看过许许多多的书,包括新旧文艺小说、历史、地理和哲学书籍。他们曾热心的讨论过这些书,有些他看过的,有些他没有看过的。这使他震慑,因为她的阅读能力如此之高,而了解力又如此之强。“除非她在三十岁以上!”高磊想。他并不希望她在三十岁以上,因为他才只有二十九岁,远在通信的半年之后,这个谜样的女人就已经攻进了他的心坎,为他带来了一连串的幻想和美梦。那些或长或短的信,那些时而深刻时而天真的文句捉住了他,他不能制止自己不对她产生另一种友谊之外的感情。也因为有了这份分外的感情,他的信就不再冷静,对她身世和年龄的试探也越来越多,他曾问她要一张照片,她回了一封冷淡而疏远的信:“朋友!别使我们的友情变得庸俗,我相信你不在意我的
长相!”他也曾表示想去探望她,她回了一封类似警告的信:“假如你想维持我们的友情,最好不要来探望我!”
他知道这种正面的询问不会获得答覆,于是,他换了一种方式,他热心的问她的兴趣,除了看书之外她还爱什么?电影?旅行?根据他的经验,年轻人多半爱看电影,爱旅行,而中年人则比较刻板和实际,她的回信来了,出手他意料之外的写道:“我不看电影,也不旅行,除了看书之外,我最大的娱乐
是幻想。我幻想各种不同的故事,然后把它写下来。我
有我生活的王国,可能不同于你的,也不同于任何一个
人的,我享受我的幻想,享受我的王国!”
这使高磊糊涂,据他的估计,只有青年才爱幻想,才喜欢在幻想中去寻求快乐。但她的“不”看电影、“不”旅行似乎过分武断和肯定,他不相信有年轻人能不看电影和不旅行的,除非是个老太太!这令他不安而烦躁,他去了一封信,试探的问:“谁和你共享你的幻想和你的王国?”
回信是:“和我共享我的幻想和王国的,白天有窗外的云和天,晚
上有星星和月亮,下雨的时候有无边的雨丝和窗前的落
叶。”他再问:“谁和你共享你的‘生活’?”
回信只有一句话:“你问得太多了!”就这样,他们在通信里捉迷藏,他越追得紧,她就越躲得快。可是,她越躲得快,他对她越产生出一种更强烈的感情和好奇心。鉴于她近乎顽皮和捉弄的回信,他开始武断的认定她只是个少女,并且,逐渐在脑子里为她塑了一个像。这像是他所喜欢的那种典型:大而清秀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小巧的嘴,圆圆的脸,带著一种超俗的美。他一天比一天更崇拜于自己所塑造的这个竹龄的像,每当他收到了她的信,在潜意识里,他总把这个像和信混揉在一起看。他开始在信中透露他的感情,最初是含蓄的、试探的,但她技巧的回避了他。于是,一天,他冲动的写了几句话给她:
“你对我一直是个谜,我不能责备你过分隐瞒的不公平,
在情感上我不敢苛求什么,假如有一天我发现你是一个
老丑的女人,请相信我仍然将贡奉我这份片面的感情!”
这封信终于引出了一封稍带感情色彩的信:
“你把感情投错了地方,但你令我感动。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的感情是不是真正‘片面’的,看了你的信使我想流
泪,如果想维持我们的友谊,请别再对我要求比友谊更
深的感情,我早已丧失可以谈恋爱的资格了!”
“她结过婚?”这是高磊最大的恐惧和疑问。可是,由她的信看来,她却不像一个结过婚的女人。所谓“丧失谈恋爱的资格”是何所指?看样子谜是越来越猜不透了。他决定要找一个机会去打破这个疑团,他回了一封简短的信:
“我将不再要求任何分外的感情,但请让那‘片面’的感
情继续‘片面’下去!”
同时,他上了一个签呈给他工作的公司,请求调到北部来工作,他的签呈被批准了,这也是他今天能够置身在这客厅里的原因。事先他没有给竹龄任何通知,存心要给她一个措手不及,免得她避开。而现在,当他坐在这小客厅里,他更加肯定了他的揣测,她只是一个顽皮的少女,一切的“谜”,不过是故意的捉弄他而已。
纸门被拉开了一条小缝,他紧张的转过身子,以为是竹龄出来了。但,只是给他开门的小女孩,睁著一对炫87book。сοм书网好奇的大眼睛望著他。他招了招手,女孩走了进来,他对她友善的笑笑,温和的问:“你几岁?”小女孩用手比了一个七,高磊又问:
“你有几个姐姐?”“三个。”“你二姐在读书吗?”“不!二姐不读书,三姐读。”小女孩说。
“你二姐已经毕业了吗?”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打听著。
“嗨!这样打听别人的事未免过分吧!”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来,高磊吃惊的转过头去,立即觉得眼前一亮,果然是个少女,名副其实的少女,比他预计的更年轻,大概只有十八、九岁。但却完全不同于他为她塑的像,这是个活泼的、明朗的少女,浓浓的眉毛,高而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比他想像中的更美,但没有他想像中那份秀气和脱俗。不知为了什么,这样乍一见面,他竟感到有点失望,这完全不是他心目中的她,他感到似乎被谁欺骗了一般,很迷茫,也很惆怅。站起身来,他近于勉强的笑了一下:潮声44/50
“你是程——小姐?”他明知故问。
“是的,你大概就是高磊吧?”她却直呼他的名字,一面毫不掩饰的打量著他。这使他浑身不舒服,他忽然觉得没有什么话好说,那个和他在信中畅谈文艺、诗词和哲学的女孩已经消失了,这个在他身边的大胆而美丽的女孩是那么世故,那么普通,在任何社交场合里他都可以找得到,而他想像中的竹龄却是世间少有的!
“你不该预先不通知就来!”她直率的说。
“很抱歉,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出差到台北,所以顺便来看看!”他撒谎,因为他不愿说出是为她而千方百计调到台北来的。“你这样突然的跑来,恐怕很难达到你的目的,我姐姐的脾气很别扭,我想她不会愿意见你的!”
“甚么?你不是——程竹龄?”他诧异的问道。
她笑了,笑得很特别。
“不!当然不是!她是我们家的哲学家。你认为我会有耐心和一个未见过面的人通信到一年半之久?不过,我们全家都知道你,我是受姐姐之托来告诉你,她希望你保持你的梦想,她也愿意保持她的梦想,所以,她不愿意和你见面!”
高磊沉默的坐在那儿,这样的口气倒像是竹龄的。不过,这未免太过分了,他既然来了,她为甚么还要吝啬这一面?他望著竹龄的妹妹,觉得有点难堪,也有点不满,可是心中那座塑像却又竖起来了,渴望一见的欲望反而更加强烈。他恳切的说:“你能转告她吗?人不能永远生活在幻想里的,希望她不要让我这样失望的回去,我并无所求,只是友谊的拜访,见一面,对她对我都没有损失!”
“没有用的!”竹龄的妹妹摇了摇头,“如果她不愿意见你,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说服她。我姐姐——”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接著转变了语气说:“高先生,我劝你,算了吧!不要勉强她,她——”她欲言又止,望著他发了一阵愣,才勉强的接下去说,“她的脾气很固执。”
高磊的不满扩大了,他站起身子,有点负气的说:
“好吧,请转告令姐,我专诚从台南到台北,没有料到是这样的局面,她不该把我编织在她的幻想里,派给我一个滑稽的角色!请她继续保持她的幻想,我呢,恐怕再也不敢拥有任何幻想了!”他向门口走去,可是竹龄的妹妹叫住了他:
“高先生,你不了解我姐姐;高先生,你——”
他停住了,回头凝视著她。她接著说:
“我不了解你,你从没有见过我姐姐,你们——似乎都很罗曼蒂克。你怎么会爱上一个没有见过面的女孩子?你爱上的恐怕并不是我姐姐,而是你自己的幻想,如果你真见到了我姐姐,你大概就不会爱她了!我想,这也是我姐姐不愿见你的原因,你是唯一打动了她的男人!但,我很想冒一个险,你愿意跟我来吗?我要带你到竹龄那儿去!”
他困惑的跟在竹龄妹妹的身后,来到一扇纸门前,门拉开了,高磊的视线立即被一个熟悉的脸孔所吸引,他眩惑了,血管里的血液加速了运行。这就是他梦想中的那张脸,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小巧的嘴。眼睛里闪烁著一丝梦样的光芒,比他的塑像更飘逸、更清新。只是,她坐在一张特制的轮椅里,腰以下,他看到了两条畸形而瘦小的腿,这和她那张美丽的脸安放在同一个人的身上,看起来是可怜而动人的。被拉门声所惊动,她抬起了她的眼睛,一抹惊惶掠过了她的脸,她责备的喊了一声:
“三妹!”“二姐,你总有一天要面对现实的!”那个妹妹轻声的说,退出了屋子,纸门在他们身后拉拢了,高磊发现他单独的面对著竹龄,经过了一段尴尬的沉默,竹龄嘴边掠过了一丝凄凉而无奈的微笑,勉强的说:
“高磊,这就是你追求了许久的谜底,为什么你不保留那份美丽的幻想,而一定要揭穿这丑恶的现实?”
高磊走近她,注视著她的脸,半晌才说:
“你很苍白,我想是不常晒太阳的缘故,以后,我要天天推你到郊外走走,晒晒太阳,也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竹龄定定的望著他,然后轻声问:
“如果天下雨呢?”“我们共同听窗外的雨声,共同编织我们的幻想!”
她不再说话,他也不再说话,他们互相凝视著。言语,在这一刻是不再需要了。潮声45/50
潮声一
冬天,我和靖来到海边那幢白色的别墅里。
别墅的主人是靖的好友子野,他写信给靖说:
“在冬天,听潮楼无人愿住,因为盛满了萧瑟和寂
寥,假若你不嫌海风的凌厉和午夜涛声的困扰,又
忍受得了那份寂寞,就不妨迁去小住,整幢房子
可以由你全权处理。”
那时,我正卧病,整日慵慵懒懒,医生又查不出病源,一口咬定是忧郁“病”。但我日渐枯羸憔悴,精神和心情都十分坏。靖拿著子野的信来找我,坐在我的床边,把信递给我看,说:“去海边住住如何?”“谁陪我?”我说。“我。”“你?”我望著他,不大相信他是在说真的。但他平静而恳挚的看著我,那神情不像是在随便说说。我坐在床上,背靠著床栏,咬著嘴唇深思。他握住我的手,恳切的说:
“你不是一直希望到一个安静的,没有人打扰的,而且环境幽美的地方去住住吗?现在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听潮楼我去过,那真是个匪夷所思的地方,在那儿休养一下你的身体,让我陪著你,过一段世外的生活,好吗?”
“可是,你怎么能去?”我迟疑的说:“你的工作呢?你的公司不是一天都离不开你吗?”
他笑了笑,不知怎么,我觉得他的笑容中满含凄苦。
“公司!”他说,带著几分轻蔑和无奈:“让它去吧,人不能永远被工作捆著!我已经四十岁,从二十几岁起就埋头在事业中,把一生最好的光阴都给了工作!现在,我也该放自己几天假了。”“可是——”我怔怔的注视著他,听他用这种口气来谈他的工作和事业,使我感到诧异和陌生,他向来是个事业心胜过一切的人。“可是——还有其他的问题呢?”
“你指秀怡吗?”他直截了当的说:“我可以告诉她,我因为事务的关系,要去一趟日本。反正,她有她的麻将牌,根本就不会在意。”“可是——”我仍然想不通,和他一起去海滨小住?这太像一个梦想,绝不可能成为真的。
“你怎么有那么多的‘可是’?”他捧住我的脸,深深的凝视著我的眼睛:“从小,你就喜欢说‘可是’,十几年了,习惯仍然不变!”十几年了?我望著他,认识他已经十几年了吗?可不是,那年我才十岁,爸爸推著我说:
“叫徐叔叔!”徐叔叔!怎样的一个叔叔!我叹了口气。
“你在想什么?”他摇摇我的手臂。“我们就决定了吧,马上收拾行装,明天就动身,怎样?”
“明天?”我有些吃惊。“你真能去吗?”
“当然真的!小瑗,你怎么如此没信心?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话不算数过?”“可是——”“又是可是!”他打断我,站起身来:“我叫阿珠帮你整理一口箱子,明天早上九点钟开车来接你!”
“可是,”我有些急促的说:“你的工作不需要做一番安排吗?而且,你连汽车一起失踪,她不会疑心吗?”
“小瑗,”他俯视我,轻轻托起我的下巴,他的神色看来有些奇怪。“别再去管那些属于现实的事,好不好?让我们快快乐乐的生活几天,好不好?这一段日子里,就当现实是不存在的,好不好?在听潮楼,我们可以使多年的梦想实现,那个天地里只有我和你,想想看,小瑗,那会是怎样的一份生活!”不用想,我体内的血液已经加速运行,兴奋使我呼吸急促。听潮楼,海滨,和他!这会是真的吗?只有我和他!没有他的工作,没有他的事业,没有他的她!这会是真的吗?记得有一天,我曾对他说过:“我希望我能够拥有你三天,完完全全的拥有!这三天,你只属于我,不管工作和事业,不管一切。每一分每一秒都给我。我只要三天,然后死亦瞑目!”
他曾说我傻,现在他竟要给我这三天了吗?
“你又在想什么?”他问。
“你——”我顿了顿:“陪我住几天?”
“整个冬天!”我屏住气,不能呼吸。
“怎么了?你?”“你哄我?”我愣愣的问。
“小——瑗!”他拉长声音喊,把我的头贴在他的胸口,像我小时他常做的一样。他的心跳得多么急促!“我怎么会哄你?我怎么忍心哄你?”“哦!”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开始相信这是个事实了。“你的公司呢?”“交给子野代管。”“你都已经安排好了?”
“只等你!”“噢!”我翻身下床,从壁橱里拉出箱子。
“你别动,等阿珠来吧,你的病还没好!”
“病?”我望著他,扬著眉毛笑:“现在已经好了!”
潮声46/50二
汽车驶到距海边还有相当距离的时候,我就可以嗅出海水和沙和岩石的味道了,我不住的深呼吸,不住的东张西望。靖扶著方向盘,转头看我:
“你在干什么?”“闻海的味道。”“闻到了没有?”他忍住笑问。
“闻到了。”“是香的?臭的?”“是咸咸的。唔,我连海藻的味道都闻到了。”
“恐怕连鲸鱼的味道都闻到了吧!”他笑著说:“咸咸的,你是用鼻子闻的,还是舌头尝的?”
“真的闻到了。”我一本正经。
“我们距海还有五公里,你的鼻子真灵呀!”
他望著我,我噗哧一声笑了。他也笑,可是,一刹那间,他的笑容突然消失,车子差点撞到路边的大树上,他扭正方向盘,眼睛直视著前面,不再看我了。
“听潮楼”坐落在海边的峭壁上,车子开到山脚下,就不能继续前进了。下了车,我才发现山脚下居然有一间建造得极坚固的车房,子野实在是个会享受的人。把车子锁进车房。靖拉著我的手,后退了几步,指著那耸立在岩石顶上的白色建筑说:“看!那就是听潮楼!”
海,辽阔无垠,海浪正拍击著岩石,汹涌澎湃。海风卷著我的围巾,扑面吹来。我顺著靖指示的方向看去,那白色建筑精致玲珑的坐落在岩石上,像极了孩子们用积木搭出的宫廷城堡。海水蒸腾,烟雾蒙蒙,那轻烟托著的楼台如虚如幻,我深吸一口气,说:“这真像长恨歌中所描写的几句: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噢,只是没有仙子罢了!”“长恨歌?”他似乎怔了怔,立刻,他笑著说:“怎么没有仙子?马上要住进去一个了。”
“哼!”我瞪他一眼,但他有些心不在焉。他一只手拉著我的手,另一只手提著我们的箱子,说:
“我们上去吧!”我们沿著一条小径,向山上走去,山路并不崎岖,只因多日下雨,小道上又久无人迹,处处都长满青苔,而有些滑不留足。走了一段,靖搀住我说:
“走得动吗?”“没那么娇嫩!”我逞能的说,但确已喘息不止。
“我们休息一下吧!”他站住,怜惜的看著我,把我飘在胸前的长发拂到后面去,但立即又被海风吹到前面来了。“记得你小时候吗?”他凝视著我,不停的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拂到后面去。“有一次,你病了,哭著吵著不肯让医生看,你父亲只好打电话叫我去,我去了,把你揽在胸前,你就不哭了,顺从的让医生给你看病,给你打针,然后我把你抱到床上去,给你盖好棉被,坐在床边望著你入睡。”他停住,眼光在我脸上巡视。“哦,小瑗!”小时候的事!我神往的看著他,我们有多少共同的回忆,每一桩,每一件!十岁认识他,孽缘已定!
“走吧!”他说。
我们又向前走,没一会儿,听潮楼就在我们眼前了。楼是依山面水而造,是清清爽爽的白色,所有的窗槛也都是白色,大门前有宽宽的石级,石级上是好几条石柱,撑住了上面的一个徊廊。一共只是两层的楼房,但从外表看来,就知道建筑得十分精致。“这儿有一个看门的老太婆,可以侍候我们,帮我们煮饭。每隔两天,有一个特约的送货员送来食物和蔬菜。”
靖说著,揿了门铃。过了许久,那个看门的老太婆才走来打开大门,看到了我们,她似乎一怔,接著,就笑著对靖说:
“是徐先生呀,我以为你们明天才来!”
靖和我走了进去,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大厅,陈设著一套紫红的沙发,窗子也是同色的窗帘,给人一份古朴雅致的感觉。可是,大概由于是冬天,房子空了太久,大厅内出奇的冷,好像比外面更冷。刚刚上山时是背风,而且行动时总不会觉得太冷,现在就有些冷得受不住。老太婆嘀咕著,不胜歉然的说:“不知道今天来,厅里没生火。冬天,这房子是不能住人的!”靖提著箱子,挽著我上楼。到了楼上,他熟悉的推开一间卧房的门,我顿感眼前一亮。这卧室并不大,却小巧精致,有一面是玻璃长窗,垂著紫红窗帘。床倚墙而放,被褥整齐的折著。另外,还有两张小沙发,和一个梳妆台。床头边,却放著一架小小的唱机,我走过去,把唱机边的唱片随便的翻了翻,只有寥寥的几张:一张悲怆交响乐,一张天鹅湖,一张新世界交响乐,一张火鸟组曲,和一张维也纳少年合唱团所唱的圣歌。我愕然的抬起头来,似乎不应该这么巧!靖望著我微笑,走过来,用手臂环住我的肩,面颊贴住我的额,低声说:“你诧异了,是吗?”“真的,为什么——”
“单单是你爱的那几张唱片吗?”
“噢,靖!”我恍然的喊:“你早有准备!你来布置过的,是吗?”“不错,”他吻我的额:“整整策划了一星期,本来预定明天搬来,但我迫不及待,又提前了一天。”
“哦,”我推开他,退后一步去看他的脸:“可是,为什么?现在不是你最忙的一段时间吗?上次你还告诉我,公司的业务是进步还是后退,就看最近推广业务的情形而定,你这样走开……”“别再谈公司,如何?收起你那些可是,如何?”他说,拉著我走到长窗前面,把窗帘一下子拉开,低低的说:“看!这才是世界!”我从玻璃窗里向外看,浩瀚的大海正在我的面前,滔滔滚滚的波浪一层层的翻卷著,白色的浪花此起彼伏,呼啸著打击在岩石上,又汹涌著退回去,卷起数不清的泡沫和涟漪。远处,渺渺轻云揉合了茫茫水雾,成了一片灰蒙蒙混沌沌的雾网。几只不知名的白色海鸟,正轻点水面,扑波而去。我凝视著,倾听著。“听潮楼”!名字不雅致,却很实际,涛声正如万马奔腾,澎湃怒吼,四周似乎无处不响应著潮声。我倚著窗,喉头哽结,而珠泪盈眶了。靖站在我的身后,他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响著:
“你一直梦想著的生活,是不是?这个冬天,我们谁也不许提现实里的东西,也不许去想!让我们尽情享受,尽情欢笑,这世界是我和你的。”
这会是真的吗?我转过头来,目光定定的凝注在他脸上,他的眼珠微微的动著,搜索的望进我的眼底,一抹惨切之色突然飞上他的眉梢,他拥住我,把我的头紧压在他的胸口,急促而迫切的喊:“小瑗!小瑗!小瑗!高兴起来,欢乐起来,你还那么年轻!你要什么?我全给你!”
我要什么?不,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这个冬天!
潮声47/50三
晚上,意外的竟有月亮。
卧室内生了一盆火,暖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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