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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者无疆-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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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查贪腐 生死不离 遇故人 第一回 大写的蠢字
雍州,大雪三年不绝。
梆子声声,已是四更天,正是睡意深沉之时。
灯下人影消瘦,望之是饿了许久许久,灰蓝荆锦薄袄如同宽大的袍子挂在身上,显得他益发骨瘦嶙峋。
这荆锦出自江陵,除了贵之外,做成衣裳更是彰显身份之利器,即便是那衣裳虫吃鼠咬的大窟窿小洞,即便是发黄的棉絮像初春的草一茬一茬往外钻,也能彰显穿着衣裳的人曾经有钱过,只是后来花完了。
寸许长的蜡烛头在青铜烛台上狼狈燃烧,幽暗的夜风掠过半开的雕花窗,晦暗的烛火狠狠拂了一拂,灯下之人忙用手笼住灯芯儿,复又边咳嗽边伏案奋笔疾书。
“雍州连年大雪,雪上黄黑如尘,其气如烟,其味苦,中有如血者五寸,雪深丈余,倒塌房屋千余间,冻饿死者无算。”
笔下如刀锋犀利,字字泣血,不知不觉间,搭在腿上的黛蓝色薄绒毯滑落在地,人也瘫在了斑驳的书案上。
狼狈的烛火终于燃尽熄灭,那人伏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不知从何处涌出一股股鲜血,殷红的缓缓洇过桌案上泛黄薄纸。
窗外,铺天盖地的大雪无声无息的坠下,绵绵无终漫天飞舞,素白积雪层层堆积,掩盖了数行来去的深深足印。
作为云楚国的皇城,青州城比其余八州更要热闹繁华的多,终日车船往来交织,大把的外地客商和官宦涌进京城,巴望着能在这繁华帝都争得一席之地,升官或是发财。
有位名气极大的公子说过,站在具山房的二楼,往街面上扔个擀面杖,随便砸个人,不是巨贾就是大官儿,还说在京城这地界儿,家无万金都没脸说自己是生意人,四品以下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做官的。
说这话时,正有位姑娘与那位公子相伴,听了这话,她竟然扭头便跑进了具山房的二楼,寻了一圈儿没有趁手的擀面杖,便只好倒了一壶醋下去,果不其然,就被个二品大员带着一干家奴凶神恶煞的追了两条街,追的灰头土脸才脱身。
青州城是个能挤死人的繁华大城,人口众多,比护城河中的鱼还要多上几分,在城里逛上一圈,抬头只见后脑勺,垂首唯有脚后跟,实在热闹喧嚣,却没甚么好景致值得一看,美景都在城外,穿街过巷,走出翠竹繁花掩映的粉墙黛瓦,绕过城外层层叠叠的梯田和茶山,可以望见碧空云影天然成趣,水村山郭秀丽如画,一派繁华富庶的风光。
京城里最寻常的大院中,碧树成荫繁花似锦,数个灰袍小厮静悄悄的立着,任凭汗珠子沿着鬓角缓缓滑落,也不敢抬手擦拭,就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而墙根儿底下,跪了一溜年幼姑娘,皆是衣衫褴褛低眉顺目的模样,长发乱糟糟的散落着,似乎还夹杂了些稻草灰尘棉絮,明晃晃的日头映照着她们的脸庞,一水儿的羸弱苍白。
“先生,姑娘们都带回来了,您看如何安顿。”领头的小厮微微躬身,轻声细语间有十足十的恭敬与畏惧。
树荫儿下背身儿立着个白面书生,端了描金粉彩小盏饮茶,身上靛蓝暗花越罗直身洗的发白,领口袖口滚的金色祥云倒是很显富贵。
书生闻言转过身来,一张脸瘦的惊人,两颊深深凹陷,脸色是一脸遭了灾的菜色,实在给这繁华帝都抹黑。他将小盏递给身边的丫鬟,只微微抬了抬虚浮微肿的眼帘,示意身边的小厮挨个勾起姑娘的下颌,他则俯下身来仔细端详,时不时还动手捏捏脸蛋儿。
书生读的书多,见惯了书中的颜如玉,挑姑娘的眼光也比寻常人好上几分。
他打眼一瞧,就知道哪个是“肌理细腻骨肉匀”;
隔着薄衫,就晓得哪个是“冰肌自是生来瘦”;
瞟上一眼,便选的出能教养成“回眸一笑百媚生”的那个;
更绝的是,燃上一柱香,便能知道哪个是“缱绻意难终”。
他仔细端详过后,指尖滑腻尚在,便一口气点出了十数个姑娘,不苟言笑的脸露出淡而薄的喜悦:“雍州虽然苦寒,养出的姑娘却别有风情,这些个好苗子媚骨极佳,带到别院去好生教养,日后有大用处。”
小厮应声附和道:“喏,小人知道轻重,会让别院的嬷嬷好好教养她们如何伺候人的。”
书生凝眸,语气是平静而温和的,眸光却如同数九寒天里的冷风,凌厉而寒冷的刮过来:“务必要小心仔细,不可伤了身子皮肉,平日里你们对旁的姑娘们动手动脚,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看不见,但是这些姑娘是有大用处的,你吩咐下去,他们谁若想断子绝孙,就尽管毛手毛脚。”
小厮心中一凛,躬身点头从善如流:“小人会看紧了他们的。”
书生就着丫鬟的手,啜了口茶,望住余下的姑娘,淡淡道:“你知道轻重就好,余下的这些好好教导规矩,来年也好送往各府邸为婢。”
小厮躬身称是,拍了拍手,唤了几个下人到近前,低声吩咐数句,便将姑娘们带去了未知的将来。他一心想在书生跟前讨个巧,转眸想了想,殷勤凑趣道:“日后小人会时常去建水古道转一转,雍州大灾,卖儿卖女之事不绝,想必会更好更便宜的货色的。”
书生赞赏的微微颔首:“今日将雍州逃难来的姑娘都买下了,太显眼了些,我瞧着那些小子中,也有不少根骨奇佳,适合伺候人的,你过个三五日再去,都买回来仔细教养,这些孩子,都是咱们日后在青州城的立足之本,万不可大意。”
小厮低垂眼帘,不敢有丝毫大意:“喏,小人会仔细的。”
书生凝眸又道:“两年了,还没有无双公子回京的消息么。”
小厮打了个响指,一只白鸽从树梢落到地上,吐出一枚水波荡漾的圆珠,那珠子方才触到地面的暗影,便光华大作,在地上投出水波微漾的影儿来,涟漪散尽后,光芒中赫然出现个男子的背影,苍青色交领长袍不饰一纹,只在腰间束一道乌金云纹腰带,身姿清雅无双,而他的面前则是一望无际的深蓝色大海,有巨舟往返不停。
半盏茶的功夫过后,光芒敛尽,男子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红通通的山峦,像是火光四射。
小厮躬身道:“先生请看,无双公子最后消失于东闽国的阴火山脉,而阴火山脉的禁制诡异,小人的追踪之术在那里全然没了用处,再者,无双公子修为高深,小人等绝非敌手,故而不敢跟得太近,恐打草惊蛇误了先生的大事。”
书生望着地上的光华流转,抻了抻衣袖,阴沉着脸道:“无双公子可并非浪得虚名,你们这一路跟下来,怕是早已惊动了他,只不过是佯装不知,并不发作罢了,也罢,你们将人手都收回来,不必再跟着了。”
小厮道:“喏,小人这一路跟下来,发觉无双公子性情大变,整日里几乎酒不离身。”
书生凝眸道:“两年前东闽国一战究竟出了甚么事,他竟如此一蹶不振,离开了青州不说,还整日酗酒。”
小厮摇了摇头:“小人查了这几年,也全无头绪,两年前之事,是曲天雄亲手做下的,可小人查下来,他似乎也全然不知内情。”
书生暗自生疑,始作俑者都不知其中详情,这着实说不过去,可查来查去,却又毫无可疑之处,他按下心思,缓缓道:“两年前的事慢慢查,总能查出来,至于无双公子,青州城中有他的主子在,他迟早会回来的,吩咐下去,收回来的人手全都去守青州四门,一旦无双公子进京,即刻回禀,万不可惊动了他。”
小厮躬身:“喏,只是小人有一事不明,此事殿下已明令交给了曲天雄去查,先生为何还要劳心劳力。”
书生眸光犀利,深深一笑:“主子信得过他,我可信不过。”
小厮垂首:“喏,小人这就吩咐下去,定不会误了先生的事。”
书生眸光一瞬,像是染了秋霜般微凉:“郡主近日如何,可有甚么动静。”
小厮摇头:“并未,无双公子离京后,郡主便十分安静,除了与曲家大姑娘交往过密外,并未见与旁人有何往来,想来是两年前郡主修为尽废,无双公子又离开青州,她不敢擅动了罢。”
“郡主心智颇坚,哪里会如此轻易颓废,她会隐忍一时,但绝不会隐忍一世的。”书生嗤的一笑:“倒是曲莲,我着实没有想到,郡主与她过从甚密,焉知不是存了利用之心,那丫头心思单纯,当得起一个蠢字,可笑曲天雄算无遗策,却算不出会被女儿坏了事。”
小厮道:“只是先生,曲天雄纵着他女儿与郡主往来,会不会是他有了二心,正在给自己安排后路。”
日影微漪,书生藏在淡淡的暗影中,那样瘦,像是一抹鬼魅的影儿,声音益发阴寒:“此事也并非全无可能,着人盯紧了曲家与郡主府的往来,一丝一毫都要回来报我,他敢给自己寻退路,那就休怪我替他寻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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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查贪腐 生死不离 遇故人 第二回 打肿脸发善心
数月来,一向繁华富庶民生安稳的青州城,多了些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有不少逃难出来的人涌进城中,个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的蜷缩在墙根儿下的阳光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就这样幕天席地的杂居在一处,以温暖的阳光驱散濒死的饥饿,用仅剩的力气冲着路过的人伸出手来,讨一点活命钱,实在饿得急了,能偶尔从乱蓬蓬的发间捉到一只虱子,再欣喜若狂的塞进嘴里,便是最好的日子。更有不少稚童头上插着草标,跪在街头供人买卖。
城东的建水古道远离繁华城区,修建于数百年前云楚国开国之初,原本是九州最负盛名的修道之所,甚至有人在此处白日飞天修成了仙,可数百年后却是盛景不再,不知是道统没落还是时运不济,这百年来,诸国虽然皆尚武修道,几乎人人都会一些粗浅道法,可多数也只能掐个诀点燃灯芯儿,还不如用火折子来的容易,至于撒豆成兵这等高明道法却是再也无人见过,至于修成正果得以飞仙,更是成了书中记载的遥远传说。
天长日久之下,建水古道失去了修道圣地的名气和地位,渐渐荒芜破落,益发罕有人踏足,直到今时今地,数百灾民涌进青州城中,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他们,扰的百姓难安生意萧条,青州尹府只得划了荒废已久的建水古道供灾民容身,并搭建了简易窝棚和粥厂,奈何僧多粥少,每日里还是有人会饿死。
灾民们为了活命,便打起了卖儿卖女的心思,此处渐渐天然形成了一处人口买卖的市场,只是由于卖的人多买的人少,人命价轻贱的还不如草芥,二十贯就能买个黄花闺女回去,至于买回去作甚么,便只有天知道了,但卖儿卖女之事仍是不绝,只要能在大灾年中逃出一条命就是万幸了。远远地有驾灰棚马车碾过轻尘,离建水古道越来越近,见到有马车驶来,灾民们拉着头戴草标,衣衫褴褛的稚童,纷纷一拥而上,围住马车,惨淡的哀求不绝于耳。
“可怜可怜我们罢,赏一点活命钱罢。”
“给孩子一条活路罢,买了孩子罢。”
“衡先生,到了。”马车倏然停下,车夫收了马鞭,跳下车来低眉敛目恭敬肃然,在一旁束手而立,冲着坐在车头的杜衡轻声回话。
闻言,杜衡略一颔首,微阳笼罩下的双眸明亮而悲悯,他跳下车来环顾四周,扬声道:“此处是谁主事。”
话音方落,有个瘦骨嶙峋的男子越众而出,陪足了十二分的笑脸,小心翼翼却又不卑不亢道:“先生想问什么,只管问罢,小人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晨阳明亮而灼热,穿透密密匝匝的碧叶缝隙,笼的人周身暖意融融。二人挪到无人之处,轻声数语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杜衡便满意的点点头。
疾步行到车边,杜衡冲着车内低声道:“主子,打听清楚了,他们一行共四百余人,是半年前离开雍州的,走时雍州已经十室九空,连树皮都被啃光了。他们也是可怜,这一路上走散的,饿死病死的,人牙子发卖的,到青州时已不足二百人了。”
言罢,杜衡微微垂首,同车夫一般在车旁束手而立,再无一丝多余之声传出了。
昏暗的车内隐约可见个人影儿,微微直起后背,身姿绰约而侧颜清绝,细腕一抬,掀开帘幕一角,眸光冷清的透窗相望,深深望住聚拢在车前的人群,青州是这些人眼中的最后一丝生机,然而青州也并非是真的盛世,只不过被盛世掩盖了艰难。
扬眸凝望远处的高楼广厦,那楼是月前刚起的,琉璃顶子白玉阑干,盖的极阔气,建成之时曾大宴宾客,车中之人也跟着去吃了一回席。席间却吃得不甚安稳,那人边吃边想那句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不由的惦记起这楼盖得结不结实,几时会倒,生怕边吃边看楼塌了。
眼见这一行人一时间没了动静儿,瘦骨嶙峋的男子步子虚浮的冲到车前,死死扒住车门,苦苦哀求不停:“可怜可怜孩子们罢,买了这些孩子罢,不然,不然他们就是死路一条了。”
那人倚靠在暗影中,微微垂眸,即便一人一口,这么些灾民也要如同蝗虫过境,吃的一毛不剩,若是自己长了颗圣人那般聪明的脑袋,或是守着座金山银山整日发愁,如何在有生之年花光了它,自己定然毫不犹豫的去救,且要嚷嚷的满青州都知道,做好事不留名从来就不是自己的风格。
哑然失笑,那人抻了抻自己洗到发白起了毛边儿的衣袖,觉得自己想的有点多了,晨起自己不过是多吃了个炸肉圆,便被杜衡念叨的耳朵起了茧,说这是败家之相,不可助长。遂摇了摇头,伸手掀开厚棉帘子一角,唤了杜衡过来,轻声道:“你去点点这些孩子总共有多少罢。”
这把声音清冷薄寒,在灾民听来却如同冬去春来的迎春花,是料峭寒意中乍临的一线暖光,面黄肌瘦的灾民纷纷拉着同样面黄肌瘦的孩童,将杜衡团团围住,生怕他错漏了一个。
车内之人透过帘子缝隙相望,觉得不过中人之姿的杜衡,此时形象十分伟岸高大,像是,车内之人默默道,像是一缕阳光,杜衡时时都像嘴碎的阳光,管天管地,管吃喝拉撒睡,嘴皮子没有一时一刻是闲着的。
“哎哟,怎么又喝冷茶,小心胃疼。”
“多吃点胡萝卜,明目。”
“多喝点水,皮肤好。”
“多吃点蔬菜,通便。”
“不许吃肉,长肉。”云云。
太阳尚且有打盹儿阴天的时候,杜衡这张嘴却唠叨的一刻不闲累,恰在此时一抹微云挪到了杜衡头顶上,阳光忽的成了阴霾,那人心道,老天真善良,眼瞅着点人头记名字,恨不能手脚并用的杜衡也心疼,怕日头太大晒坏了他。那人莞尔,靠在暖黄色团花靠枕上,闭目养起神来。
杜衡挨个数下来,数是数清楚了,却发现头戴草标的稚童中没有一个女娃娃,竟然全是男娃娃,他心下生疑,即便灾年里卖儿卖女之事不绝,姑娘又比小子要好卖许多,但也不至于半个姑娘都见不到,他生了疑,自言自语道:“真是奇了,怎么全是男娃娃。”
这一路边走边卖人,逢着大点的城镇便卖上一批,闺女素来比儿子抢手,价钱也好,至于买回去作甚么,瘦骨嶙峋的男子心中有数,他们的爹娘心里也有数,只是有数也无用,大灾年里活一条命已是不易,用闺女的卖身钱还能换儿子一条命,那更是划算。
男子赔了十二分的小心,轻声解释道:“先生是要买女娃娃么,那可来的迟了些,天刚亮时来了个有钱人家,将三十几个女娃娃都买走了,剩下的这些孩子虽说都是男娃娃,但都生的十分健壮,若再长大些,便什么力气活都能干了,先生若是能都买回去,价钱上还可以再商量商量的。”
青州城虽大,有钱人家虽多,但对姑娘有如此大的需求,又有如此大的手笔的,唯有柳陌街上的几大妓馆了,托苏子的福,杜衡有幸也去过几回,只可惜香粉味熏得他睁不开眼,只知道里头的姑娘都是豆蔻年华,说起话来又软又糯又勾人,却独独没瞧清楚相貌如何。他心下不禁痛惜难忍,好端端的清白女儿家,转眼就掉进了见不得人的地方去了,他默默回首:“主子,有二十六个男娃娃,你看。”
车内静谧了会儿,清冷之声再度刮过众人的耳畔心间:“按市价都买下来罢。”掀开车帘一角,那人的脸庞藏在暗影中看不分明,只见伸出的手白如凝脂,唤了杜衡过去,低声附耳吩咐了几句。
这厢杜衡听完,便双手翻飞如花,在虚空中打了半响算盘,他这个临时的管家当的着实辛苦,不但要盘算每日三餐的花销,还要盘算主子一时兴起买个人的花销,他盘算了半响,若是每日三餐不见荤腥的话,余下的银钱买下这些孩子,倒是绰绰有余的,遂笑的一本正经,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番说辞:“主子,这才不过月初,如此买下来,可真的就是上半个月挥金如土,下半个月只能吃土了。”
那人斜靠在车窗下,托腮舒展一笑:“那便上半个月每日少吃一顿,匀给下半个月好了。”此举是多么的宅心仁厚啊,那人私底下毫不吝啬的狠狠夸了自己一把。
杜衡忍笑忍得辛苦,忍得脸颊微微抽搐,终于挤眉弄眼的笑出了声:“主子,青州多风,若是每日再少吃一顿,怕是你瘦的都不用扎翅膀,便能飞上天了,这轻身功夫倒练得容易的多了。”
那人瞟了杜衡一眼,抿着薄唇笑道:“你既心疼我,我自然要成了你的情,银子这事也好办,你,往后不许吃我家的一米一菜一肉,不许喝我家的一水一酒一茶。少了你这一张能吃的嘴,不就省了银子了么。”
杜衡从善如流:“主子说的自然都是对的,只是饿死了属下,便没人看家护院了,若是主子养几条阿黄看家,吃的比属下还要多呢,这可就得不偿失了呢。”
那人伸出手来,不轻不重在他脑门弹了一个暴栗:“苏子不在,便没人管得了你这张嘴了是么。”
杜衡轻抚额头,压低了声音笑个不停:“苏将军的那张嘴只做两桩事,一桩是吃,一桩是说,属下这也是紧随他的脚步,从善如流罢了,追根溯源,还是苏将军这根上梁不正,属下这根下梁才歪了。”
是了,两年时光,无人打理的野草生的张牙舞爪,原本相看两厌的那个人都走了两年了,也不知他短了吃喝,有没有连牙齿都饿瘦了,更不知他短了人语,会不会把嘴皮子养的肥硕一些。
车内之人轻叹一声,附耳低声:“一会儿去趟吏部,你亲自去见太子,再传信去总坛,遣人日夜兼程赶往雍州,片刻不得耽搁。”
“喏,还是叫苏将军走一趟罢。”杜衡知道轻重,不再多言一句,极利落的交割银两写卖身契,收了众人的户籍单子,吩咐车夫带走了正拥着爹娘痛哭的孩童,打这一刻起,这二十六个孩子,真正开始了与过去全然不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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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查贪腐 生死不离 遇故人 第三回 升官发财梦
每年的四月到六月,正是草长莺飞百花竞绽的好日子,连阳光里也透着暖意和喜气。这时节,也是任职到期的九州各地方官进京述职,吏部考评官员政绩,重新下发任命的时候,各高门府邸每日里都有官员进出走动,或借此良机笼络朝臣,或收集对自己有用的消息,忙的不亦乐乎。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吏部门前就蜿蜒起长龙,从吏部紧闭的朱红大门一直排到了街口,有些命好的刚刚述职完,不过三五日的功夫,便会有更好的官职落到他头上,而有些命不好的等上三五个月,都未必能等来个更好的前程。
就在众人熙熙攘攘,翘首以盼之时,打里头走出来个长髯男子,上了些年纪的脸上有浅浅的细纹,望之十分温厚,笑盈盈冲着等候之人一一行礼:“年兄好,年兄好,年弟好,诶诶,对对,任命下来了,在下要先行一步了。”
“年兄得了个甚么好差事。”有人早迫不及待的拥了上来,满脸堆笑的打听起来,想要打听出什么门路,以便来日早做打算。
“听闻年兄是去豫州当差。”
“豫州,豫州可是个好地方啊,年兄好福气啊。”
“对对对,是去豫州当差,对,豫州是个好地方。”长髯男子一路拱手一路笑,终于艰难的挤出人群。
长髯男子抬眼,望见远离人群,正遥遥相望的清瘦男子,忙拨开人群疾步过去,含笑的眉眼掠过轻愁:“宣弟,今日可有好消息了。”
清瘦男子拱了拱手,勉强牵出个笑容,微微摇头:“还没有,兄长得了甚么差事。”
长髯男子的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松了口气,又颇有些失意的不甘心:“并非什么得脸的差事,不过是去豫州做个县丞。”
清瘦男子轻声劝慰道:“豫州也是富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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