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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者无疆-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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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泽街的尽头与观前口相连,是一处极阔大的广场,一杆旗杆立于广场正中,穿过广场南侧的承天门,过一道玉带桥,便是皇亲贵胄所居住的皇城,这座城中之城高门侯府林立,说是皇城,实则与青州内城并无萧墙相隔,皇城四门虽是显赫的摆设,但常年驻守重兵,寻常百姓并不敢在皇城内挑衅造次,当然皇城内地价奇高,寻常百姓举全家之力也买不起一寸地皮,盖不起一屋一瓦,故而皇亲贵胄们占据了这青州城中除了宫城之外最好的地界,是为皇城,而达官巨贾占据了大半内城与外城的庄子田地和山林,寻常百姓只能在夹缝中苦苦挣扎。
今日正值盛泽街开市的大日子,熙熙攘攘的人群推着京墨与曲莲,身不由己的往前走,一路走到了观前口。
在路两旁的摊上惊鸿一瞥,京墨瞥见了枚翠玉扳指,正欲凑到跟前仔细端详一二,耳畔却传来一声声惊呼:“京墨,京墨,是你么,你,你如何来了青州。”
京墨循着声音急急望去,一眼便望见来人的模样,不禁惊得嘴巴张的极大,只差用手托住免得掉在地上,一双好看的明眸瞪得如铜铃般大。
仔细端详了来人半响,确定了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张脸,京墨不由分说的拉住她的手,哭一阵儿笑一阵儿:“阿葵,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说今日出门时,怎么乌鸦啊啊直叫,还真是找到你这个黄毛丫头了。”
乌鸦,落葵眼前蓦然像是有无数只乌鸦飞过,黑压压的一片,晦气的紧,她甩开他的手,摇摇头将满脑的乌鸦逐个干净,才道:“你个黄毛小子,大老远的看着像你,原来果真是你,你甚么时候来的,为何不先来封书信,我也好去迎一迎你。”
京墨抬手在她的脑门弹了个暴栗,半真半假的怒道:“你还敢说这个,我写了十数封信,你一封都没回,我还打量着你发达了,不愿意搭理我这个贫贱之交了呢,这不,我只好直接来青州堵你的门儿了,谁想你竟不住在从前的宅子里了。”
夏风忽而掠过枝头,有灼灼榴花坠在京墨肩头,落葵抬手拂去,借此掩饰自己的愧疚与心虚,低眉一瞬,将早已想好的托词缓缓道来:“怎么会忘了你,我搬家了,从前那宅子涨了租子,我住不起了。”
京墨狠狠咬住了后槽牙,恨得牙根儿都是痒的,这数月来的颠沛流离之苦,前途未卜的恐惧,尽数化作唇边恶狠狠的话语:“你个死丫头,搬家了也不告诉我,若是再耽误几日,我就要饿死街头了。”
落葵瞟他一眼,脸上挂着一贯冷薄的笑,心里因他的纨绔而长叹了口气:“青州城中遍地黄金,你宁可饿死,也不肯弯下腰去捡,还真是有骨气呢。”
京墨拧眉皱鼻撇嘴,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奚落之语源源不绝的从口中蹦出来:“这么多年没见,还是这么牙尖嘴利,你看看你,头发还是又黄又少,身子还是又干又瘦,不过脸倒是比幼时好看多了,我差点没认出来。”他抬手捏了捏她脸颊上薄薄的肉:“奇了怪了,这脸上的肉怎么丝毫没见少。”
落葵挣脱开他脏乎乎的手,抬手使劲儿蹭过他脸上渐渐愈合的伤痕,将偶遇这场戏做足全套,见他疼的倒抽冷气,这才笑的一脸开怀:“看你这一脸伤,这又是和谁打架了,才来青州就与人打架,你不嫌丢人,我还嫌现眼呢。”
京墨不屑的撇撇嘴:“知道我受伤了,还故意弄疼我,你的心怎么这样狠,谁敢娶你,万一哪日你心血来潮,要谋杀亲夫可怎么好。”
落葵哽了一哽,觉得自己不能平白吃这样大的亏,便狠狠拧住他脸颊上的肉,见他痛的跳脚,笑不可支的奚落起来:“你一无是处,浑身的臭毛病,也就这张脸尚可一看,只可惜如今却被人打花了,仔细从此就孤独终老。”
原本是极寻常的一句话,却不料说中了京墨的心肠,也是他心中最怕之处,他此番进京不仅仅是避祸而来,怀中揣着那纸婚约,自然是想与落葵履行的,听得此话,生怕因破了相婚事不成,不禁眉心微蹙仿佛心间生痛,柔软的柳枝随风摇曳,抚上他带着伤痕的脸庞,他有些委屈,却又说不出口,只低低哼了一声:“你竟也以貌取人。”
这话虽没头没脑,却在落葵心上投下微澜,记忆中的京墨极大方,心思也简单,从不计较也计较不出话中深意,怎么隔了数年再见,京墨比从前更加清隽耐看,却也多了些九曲玲珑的心眼儿,微风拂过耳畔,红宝耳坠子微微颤动,沙沙之声延绵悠长,她有些摸不透他的心思了。
短暂的静谧,曲莲好容易逮住了这个空隙,挤到二人中间,看看京墨,又转头望了望落葵,实在按耐不住满心的狐疑,终于惊诧的开了口:“落葵,你,你与京墨,你们认识么。”
落葵佯装诧异的望住曲莲:“自然认识了,曲莲,你怎么在这里,你们,你们是一处的吗,你如何会认得京墨的。”
不待曲莲说话,京墨便笑嘻嘻的抢道:“前几日我在盛泽街买了假货,与商家理论之时挨打了,幸而遇上曲莲救了我,还替我付了几日客栈的银子,不然我都活不到见你了。”
落葵扬眸轻笑,拖了长长的尾音道:“哦,如此说来,曲莲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那是自然,曲莲最是人美心善。”京墨回首,冲着曲莲温柔的一笑,转眸却对着落葵怒目而视,指着脸上的伤,愤恨道:“哪里像你,人丑心狠,你瞧瞧,我这伤还没好全呢,又被你蹭的裂开了,疼着呢。”
“是我蹭的么,分明是你自己张牙舞爪的裂开的。”落葵白了他一眼,眉眼冷薄的一笑。
话说到此时,曲莲已明白了其中关窍,笑着去牵京墨的手,一如前几日那般亲近:“哦,我明白了,你说要找的阿葵,便是落葵了,你为何不说落葵的全名儿,若是说了,不早就找到了,何至于多吃这么些日子的苦头。”
“正是正是。”京墨想起与落葵自幼相识的情分,想起此来的目的,也深知落葵的性子,生怕被她察觉到自己风流的本性,不禁有些尴尬,不动声色的躲开曲莲的手,笑道:“我与阿葵可是戏本子里说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落葵并未瞧见京墨二人的小动作,只瞥见了曲莲转瞬即逝的黯然,却未往深处思量,听得京墨此话,扬眉立目,甚么青梅竹马,甚么两小无猜,戏本子里的这些词儿,从来都是无疾而终的,不禁笑骂了起来:“是啊是啊,青梅打竹马,从来都不会手下留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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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查贪腐 生死不离 遇故人 第二十二回 公子世无双
夏风温热,掠过曲莲的心间,她却只觉冰凉一片,读了那许多诗词,看了那么多出戏,自然知道青梅竹马的意思,脸上虽还带着笑,心里却洇出一汪酸水,她如同吞了颗青梅子,又酸又涩,吞不下吐不出,还来不及唏嘘思量,就听得令自己更加心惊肉跳的一句话。
“苏子呢,如何不见他人,你捧着他做了无双公子,他竟不思回报,不跟随主家了么。”京墨往落葵的身侧望了望,他一向说话随心,口齿比脑子要快,而如今沉浸在他乡遇故知的大喜事中,他更加高兴的忘乎所以了,有些话自然是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
此言一出,落葵愕然,眼角余光中也瞧见了曲莲脸上的难以置信,她在心底暗叹,原来数年未见,京墨竟一点都没变,还是从前那般口齿比脑子快,他一开口便让人心惊肉跳,猜不出后面还会说出什么惊天之语,幸好,幸好他也只知道一个无双公子,且看曲莲的神情,这数日来,京墨也并未与她说过甚么要紧之事,连自己的名字都未对她提起过,这才安下心来,神情淡淡的一语带过:“他出门玩去了。”
京墨素来心大,丝毫没有看出落葵的怒,亦没有看出曲莲的惊,更是没有察觉到自己说错了甚么话,仍旧自顾自说的开怀:“他的心还真大,舍得把你一个人丢在青州,自己跑出去勾搭小媳妇。”
手藏在袖中,不动声色的握了一握,落葵斜睨了京墨一眼:“苏子不爱小媳妇,他只爱大姑娘。”
京墨挑眉,赫赫嗤嗤笑的像一只偷吃的鼠儿,得意而又猥琐:“你这话可错了,无双公子是大姑娘小媳妇都爱,诶,他出门这么久都不回来,该不会是被卖去当清倌人了罢。”
落葵勾起唇角,如常冷清一笑:“怎么会,苏子都一把年纪了,还有谁会要,再者说了,若他真的去了勾栏院里,肯定是自己心甘情愿走进去的。”
这席话如同重锤擂鼓,敲打的曲莲心肝儿冷颤,她心中五味杂陈,震惊酸涩乃至愤怒,愤怒的眸光在他二人身上连连打转,有满腹的疑问几欲宣之于口,终于她强忍着怒意,扬眸盯住落葵:“落葵,你,你早就认识无双公子,对我只是故作不识,是么。”
不待落葵说话,京墨便抢着开口说道:“落葵自然认得他了,无双公子的名头听起来大的吓人,可说到底他也只是水家的管家呢。”他抬手摸了摸下巴,言语中颇有些不服气:“也不知道这些年他踩了多少狗屎运,竟然混的这般有名。”
七月间的青州,朝阳似火晚霞流金,到处热得都能凭空起了一把火,可此时,就在此时此刻,却凭空生出凉意,像是有一片浓云投了下来,投在各怀心事的几个人心上。
曲莲的心与脸色一分分沉了下去,无双公子名声那样大,大到如雷贯耳,大到与他素未谋面自己却芳心暗许,可就是这样的有名之人,竟心甘情愿的做一个落魄之家的管家,而落葵,看似落魄却能驱使无双公子,看似真诚却事事隐瞒,曲莲的心一瞬间直坠谷底。
见曲莲眸光不善,落葵知道须得好好斟酌该如何解释此事。而眼下,她环顾四周,熙熙攘攘的人过来过去,人多眼杂的是非之地,并不适合说话,忙拍了拍京墨的背,拉着他与一脸狐疑的曲莲,疾步离开盛泽主街,曲家的紫檀木齐头三驾马车就在街口等着,三人匆忙上车,一刻不停歇的回到了处于城西的水家,才堪堪松了口气。
青州外城城西偏僻贫瘠,不止富贵人家绝迹于此,就连薄有家产的寻常百姓,也鲜少将家宅建在此地,而水家便位于此处,故而显得十分清净,一处宅子统共五间青砖瓦房并一间灶房,外带一个半亩大的小院儿,土壤是贫瘠了点儿,但细瞧下来,这院中的草木葱茏花色繁丽,角落里劈出的几垄菜地还可以自给自足。
宅子不大,不过片刻功夫,京墨已在院中踱了一圈,捡了一间紧挨着落葵房间的屋子,彼时层云厚重,阳光微弱的中透出来,那是山雨欲来之时的微光,照的一室微明婉转,推开后窗,正好望见远处的不越山脉,他将包袱丢在床榻上,颇为满意的点点头,眸光似水,蕴着狭促的笑意回首:“这儿景致不错,我便住这间了。”
曲莲紧跟在盛泽街跑了一路,又在马车里颠簸了一个时辰,她本就生的娇弱,这下子更是煞白着脸,上气不接下气,也顾不得计较缸里盛的是不是生水,舀了一瓢连灌了几口,饮的急了,呛得连连咳嗽,眼角眉梢的疑虑如阴云般久久不散,隐含怒意:“落葵,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故意骗的我,对么。”
临出门时,落葵用井水镇了个甜瓜,这时候取出来触手生凉,她将瓜上的擦拭干净,拿刀破开肉厚质细的瓜,一股子清脆甘甜的瓜香扑面而至。她并不着急辩解甚么,只缓缓的,一刀刀将瓜切的齐整,拿素白瓷盘盛了递了过去:“尝尝,这瓜挺甜的。”
“你说啊,快说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曲莲的心思丝毫不在瓜上,接过瓜片顺手放在井沿上,只一个劲儿的连声催促,想要一个可以自己哄自己安心的解释。
落葵暗自叹息,脸上虽还挂着笑,笑里却没有温暖,眸光平静无一丝闪动,语出也平静不见半点波澜,如同一潭死水冷冰冰的有些吓人:“无双公子本名苏子,乃先父的弟子,我的师兄。”
这话语实在太过冷冰冰,曲莲与京墨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庭前铜缸里几条锦鲤游弋的益发猛烈,像是也耐不住这冷语和缸里的冷水,纷纷越水而出,打破袅袅平静的荷香,引得清波荡漾,粉白两色的碗莲打着旋儿浮向缸壁。
曲莲愕然,张口结舌了许久,震惊的脸上有些扭曲,嗫嚅着唇角道:“既然你们是师兄妹,他又是你家的管家,与你又同住一宅,为何没人知道无双公子真名,更没人知道他与你的关系。”
落葵心下一叹,此事并非无人知晓,曲家就有两人知晓,只不过是曲莲不知晓罢了,她笑道:“曲莲,苏子最抠门小气不过了,说是给我做管家,其实只是嫌青州城的宅子太贵,与我住在一处可以省些银子罢了。”
曲莲抿了抿唇,心里那股酸水不由自主的又涌了上来,她以为落葵是自己的知心挚友,却对自己隐瞒了天大的事,原来她们始终算不上知心,始终隔了一条心:“青州城中人多口杂,无双公子的名头有这样大,若非你们有意隐瞒,此事又如何会瞒的一丝不漏。”
落葵微微垂眸,按住心间微澜,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笑道:“他又抠门又好面子,更喜欢美人,若是叫人知道他连一处宅子都置办不起,更是个不挣工钱的管家,那么他辛苦得来赫赫名头岂不成了笑话,那他如何肯啊,瞒还来不及呢,如何敢到处去说。”
曲莲偏着头,步步紧追,一步不让:“他自己不说也就罢了,嘴长在你身上,他如何还管得了你说不说么。”
落葵伸手来牵曲莲,却只牵住一把空落落的虚无,她抿了口冷茶,无奈一笑:“他逼着我发誓,若是说出去,便让我脸上长痘,脚底长疮,再者说了,我与他孤男寡女的住在一处,说出去多难听。”她知道曲莲心思单纯,是最好哄,拉过她的手,一脸苦笑:“莫非你想看我破了相或是坏了名声,嫁不出去么。”
曲莲蓦然心软,只好轻轻摇头:“自然不想。”
落葵目不转睛的望住曲莲,眸光赤诚,言语柔软,姿态放得极低,令人狠不下心说狠话:“好了好了,我瞒了你是我不对,好曲莲,我给你做好多好多好吃的,我给你做羊舌签,糟鹌鹑,莫要生我的气了,好么。”
羊舌签与糟鹌鹑是曲莲最爱菜色,原本具山房做的就不错,可三年前在具山房时,落葵却对这两道菜嗤之以鼻,将其骂的一无是处,差点被具山房的掌柜并伙计给打出去,这才与自己因吃而结交。
她一想到这菜是落葵做的,便口舌生香垂涎三尺,便甚么隐瞒欺骗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全然忘了自己尚在气头上,觉得只想一想那些菜名儿便忍不住直流口水,笑颜缓缓从唇边眼角漾开,恍若千树花开:“旁的也就算了,方才我吩咐了下人送了几尾淇河鲫鱼过来,晚间你正好做蜜炖煎鱼。”
“好,好,还有我,还有我呢,我也要吃鱼。”京墨凑到二人中间,不合时宜的抚掌大笑。
一想到是京墨这张嘴招来了场无妄之灾,落葵便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好忍住怒气瞟他一眼:“你这一张嘴,原来只剩吃这一桩好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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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查贪腐 生死不离 遇故人 第二十三回 江湖不相信眼泪
方才落葵这席话虽是插科打诨半真半假,说的也是在情在理,但只转念一想便破绽百出了,若曲莲是个心机深沉的,仔细斟酌后,便有一百句言语来反驳了,但她却未做仔细思量,只一门心思皆放在蜜炖煎鱼和京墨身上。
眸光黏在京墨身上打了个转儿,曲莲咬了口瓜片,只觉入口生香甜而清脆,是难得的上品,寻常人家是吃不到的:“这是伽师瓜罢,听说此瓜很是难得,除却宫里用的,余下的早早的便被青州几家皇亲大户抢了个精光,连我爹都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落葵,你是从何处找来的。”
说话的功夫,京墨已经大快朵颐的吞下两块瓜片,把手伸向了第三块瓜片,满口生香的他大大咧咧的挥一挥手:“若连点稀罕瓜果都弄不来,无双公子这名头可就真成草包了。”
曲莲丝毫没有被他的吃相吓到,反倒眸光闪烁,手上还残留有京墨的气息,在鼻尖掠过,耳根又忍不住烧了起来,按下扑腾直跳的心,她微笑着点头:“这瓜不愧是贡品,甜而不腻。”
凌霄花枝在墙上攀援,微风过处,凝翠般的叶片如同碧海波涛,层层叠叠涌上墙头,橘色花盏在深碧浅绿的潮水中若隐若现,格外娇俏可爱。
落葵并未接着这个话头说下去,反倒笑盈盈的望着京墨,佯装对他的近况一无所知:“好端端的你怎么会来青州,爷爷呢,怎么没同你一起来。”
话未完,便勾起了京墨的伤心事,他眸中悲戚颓然半靠在庭前一株海棠树下,渭然长叹一声,两行清泪滚滚而下:“爷爷,爷爷半年前去世了。”
见他长泪滚滚,曲莲也跟着伤了心,忙捏着帕子替他拭泪,边擦边抽泣:“京墨京墨,有话慢慢说,别哭了,你这一哭,我也难过的紧。”
京墨紧紧拉住她的手,哭的惨烈悲恸,难以克制:“曲莲,你看我,你看我伤心过了头,叫你瞧笑话了。”
这噩耗半年前落葵已听闻过一回,如今再度听来,这心痛没有消减半分,如同泡在寒冬冰水里,痛的渐渐木了,她拍了拍京墨的后背,忍下心间的抽痛,佯装对扬州之事一无所知,哀声连连:“京墨,你先别忙着哭,爷爷的身子骨一向很好,为何会突然离世,京墨,你告诉我,爷爷究竟是如何去世的。”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爷爷先是。。。。。。先是咯血,后来就。。。。。。就渐渐卧床不起,请遍了扬州城中的。。。。。。名医,亦药石无灵,不过半个月的功夫,爷爷。。。。。。爷爷就撇下我走了。”京墨边说边哭,抽泣的一句整话都说不出,哭的惨烈,也没有一个字说在了事实真相上。
这世间有两种人是最自在的,一种是甚么都不知道的糊涂人,一种便是甚么都不想知道的明白人,奈何,奈何啊,落葵暗叹一声,奈何自己终是做不到难得糊涂,终是做不了最自在的那个人,爷爷身死并非是抱病,更非寿终正寝,亦非京墨所说那般寻常,咯血是中了毒,药石无灵是没有解药,曲家乃世间制毒使毒的祖师爷,此等功夫虽阴毒下作,却是世间无往不利的功夫,好用至极,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不齿此道之人,却在这上头跌了跟头丢了性命。
晴空万里几声惊雷由远及近,声声皆重重击在落葵的心中,痛的不断的渗出血来,彼时狂风夹着阵阵哨声袭来,四下里腾起潮湿的水气,眼看一场暴雨将至。
京墨身子发软,跪坐在地上起不来身,高一声低一声的惨烈痛哭,而曲莲陪着京墨泪水涟涟,一条帕子早已被两人的泪淹透了。京墨止不住的垂泪:“阿葵,爷爷刚走,京家的族人便霸占了爷爷的大部分田地房产,将我撵了出来,真是人情比纸薄,我被逼的走投无路,这才卖了仅剩的房产田地做盘缠,来青州投靠你。”
见此情景,落葵在心底哀叹一声,曲莲是个姑娘,乍闻噩耗,柔弱悲痛的难以自持,也算情理之中,可京墨堂堂七尺男儿,再如何悲痛欲绝,心底也该保有一丝清明,行事稳妥些才好,京墨在扬州原本不该走投无路的,可他悲痛欲绝之下行事慌乱,生生将活路给走绝了。落葵无奈摇头,京墨这样的心性,在青州恐难立足的。若,若有机会,还是送他回扬州,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好,她直直望住京墨,眸光赤城,言语笃定:“你放心,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能伤害你。”
不远处浓云翻滚,狂风急至,裹挟着层层雨丝透过叶缝飞泻而下,雨势急促,顷刻间浇透了院落的每一处,落葵任凭雨水在脸上滑落,像是自己的心一般冰凉,心中疼痛如斯,却没有一滴泪流出。
“京墨,京墨,你别哭了,你哭的我心都要碎了,我,我,你放心,你放心,我以后一定护着你,不论出了甚么事我都陪着你,绝不叫你过穷日子了。”曲莲哭的妆也花了,发髻也松了,湿透了的衣裳贴在身上,露出薄薄的肤色,她哭的如同死了亲爹一般,“噗通”一声跪坐在京墨身旁,伸手拥过他,将他紧紧环在怀中,可真真是抱头同悲,泪涕横流。
望着曲莲同样悲戚的泪,与他感同身受的心,京墨心下痛中带甜,侧目却见落葵神情镇定,只眸光悲恸,他心下不禁又酸又涩,转过无数个念头,想着落葵与京家原本便没甚么深情厚谊,这其间又隔了太多年不见,生分些也属寻常,但曲莲与自己不过是萍水相逢,这份赤诚之心便格外可贵了,京墨感动不已,拥着她痛哭:“曲莲,我知道,我知道你待我好,你待我最好。”
落葵原本便不是柔弱之人,再如何悲痛欲绝,也甚少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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