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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甲苍髯烟雨里-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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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郭嘉所说的地点,并不难寻。他一路急驰,风骋电掣,四更将尽时,便寻到了屯扎在延津以北、黄河以南的曹军分营。赵云观望了一阵后,在林边卸了袍甲,扮妥之后,这才只身独闯曹营。
凭借了郭嘉的符印,他通畅无阻,瞒过值守的士兵,寻到了曹丕的帐下。
夜间曹丕刚听了荀攸授课,乏累之际本已歇下,却不妨被这人叫起,登时满脸的诧异不快,一双乌黑的眼睛紧紧瞪着赵云。
他容色冷然,紧绷着一张精致的小脸,凛然不可侵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待赵云问起了祁寒被囚禁之事,曹丕平静的神色顿时一变,耸起一对小巧的剑眉,双眸欲燃,红着眼瞪向赵云,眸底渐渐蹿升起杀意来。
赵云没有料到这小子会陡然发作,且炸得这么厉害。
就像“曹昂”二字,是他的逆鳞死**。而提及“曹昂被囚”之事,便是拂了他的逆鳞、戳中他的命门一般!
曹丕眸光一闪,忽地拍案尖呼:“哪里来的细作!好大的狗胆!来人……”
话音戛然而止,赵云冰凉的手,已幡然扣上了他颈间的要**,掌心吐颈,令小曹丕上半身全麻软了。旋即,他浑厚低哑的嗓音在曹丕耳旁冷然响起:“丕公子,我进了寨门,问得你的营帐后,来时已将守在帐外的亲兵全数击晕了。莫再叫嚷,我只想知道你兄长的事……”
曹丕咬着牙,眼睛发红,喉咙里发出小兽被激怒般的低吼声。牙齿因为太过激动和愤怒,格格打架,但却无力反抗,半身的血脉都被这人制住了,连反口咬他一嘴都办不到。
曹丕从未如此被人逼迫欺凌。
他太生气了,气得想要发疯砍人。
这个人,他居然敢……
挟持自己事小,可他竟然想探听大哥被囚禁受辱之事,却是绝对办、不、到!
曹丕在心中狠狠啐了一口,龇牙咧嘴,朝赵云狰狞着小脸。
赵云却仿佛看透了他激动暴怒的原因,眼中冷冽的光稍减,柔了一分,他道:“你很好,你很关心在意你的兄长。我听说了,他身陷囹圄数月,是你涉险将他放出的,你是个好孩子……放心,我探听此事,绝不是为了揭他的短处,耻笑他被生父所弃,囚于幽室……”赵云说到这里,声音一顿,越发地低沉喑哑,“我不会伤害你。因为,我与你一样,是这世上最关心怜爱他的人。”
曹丕不知何时已停下了急促的**声,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扫在赵云脸上,似欲从他哀沮的神情中,窥出什么破绽来。
赵云觉察到了他的软化,语声艰涩道:“曹丕,你便将他如何被囚,说与我听,我听完之后,便会立即离开。”
曹丕竖着眉,紧拧眉头,喘着粗气,鼓腮看着他。烛光打在这人抹了黑炭的脸上,他只看到了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内中闪着暗沉的光芒,意外的真挚和深邃。
曹丕想了想,终于微微点头。
赵云立刻松开了钳制他的手。
曹丕便攥紧了小拳头,开始回忆那件连自己都不愿意再想起的事。
“那是一间宽不过数丈的狭室,门窗俱被木栏钉死了……植儿害怕大哥饿死,便在夜里偷送干饼,但这样根本是无济于事。我跪求了几日,终于得了父亲垂怜,不再打算饿死大哥……”
“……我故作冷漠,便是为了松懈守卫们的戒心,他们都以为我明哲保身,与大哥疏远。我几乎从不去探望大哥,更不会出现在荷斋左近。其实……我常常伫足隔墙之下,听到狭室里传来大哥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曹丕虽然天性狠绝,但年纪终究是小了,说到这里,已然哽咽起来。小拳头不停揉着眼,却是倔强地不肯哭出来,语声时断时续,难以听闻。
然而赵云,却将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分辨了出来。
随着曹丕动情的描述,他仿佛步入了那一间黑暗的、密闭的、死寂的屋子……他仿佛看到了祁寒蹲坐墙边,倚着石壁,仰头绝望的神情……窗沿的洞隙中投入一缕熹薄的光,照在他日渐枯瘦的爱人身旁,却照不进他身所在的阴影里,照不到他那颗日益阴郁晦暗的心……
几百个日夜,泣血无望,日复一日地重复煎熬。他如同一只困兽,又远比将死的困兽更为凄惨……落入陷阱的野兽,尚且知道自己的结局。他却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出去那一天,永远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边际在哪里……他全然看不到被宽赦、被拯救的希望。
他究竟,是如何熬下来的……
赵云埋下头,全身不停颤抖,呼吸凌乱,鼻中喷出潮湿的气息。他阖目冥想着,只觉心痛如绞,头疼得像要炸开一样。
在那阴森寒冷的黑静牢笼里,祁寒会不会一次次的失声痛哭,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他泣下的热泪,会凝结成冰吧?他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在褐黄色的泥土里,刻划出一道道的文字图案,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会冻得僵硬吗?他的心,会因为恐惧、愤怒、恨意,而终日颤抖吧?他昼夜颠倒昏乱,一次次的病倒,被人灌下药物,又一次次昏厥窒息,在生与死之间垂死挣扎……是不是,他其实是凭借了对自己的爱意和思念,才可以勉力支撑着——活下来?
祁寒提笔写给自己的信里,到底写下了什么样的句子,是否还是绝口不提,他为了自己所做下的隐忍,所承受的凄苦?他的血泪一定染上信笺了罢?
他颌下的阴影里,若隐若现的那道伤疤,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里,天天溃烂着,他一定很痛吧?
他坐在千翠湖林中茅舍里,卧在病榻之上,倚在窗前,用心底仅存的执着和美好,一张张地描画着自己……他一定怀揣了无比深沉的爱意,想要早日赶往河北去寻觅自己吧?那些寂静的夜晚,寒冷的风吹进窗户,会不会将昏暗油灯下的他,冻得着凉咳嗽?婆娑曳动的树影,会不会惊动他的睡梦?他在作画的时候,会不会在唇边漾起一抹久违了的笑容,凄宛,又满怀着希望?
然而,一切都粉碎了。
宛若寻不到,摸不着的泡沫梦境,片片破碎。
当他在林中,看到了为了护住旁人,而朝他喝斥的自己,当他对上了寒光烁烁的银枪,又听见孔莲那些恶毒的话语时,他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啊……
他是不是感到了彻骨的绝望和寒冷,再也不会爱他了,完全失望了吧。
所以,他才会一步一步,走上了无名的高崖,抛下了一切,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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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 第二百零二章
第二百零二章、秋风冷却寒鸦树,相思历历久弥新
赵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曹丕的军帐中出来的。
他失魂落魄地骑上玉雪龙,由它漫载着,一路狂奔回了白马县。直至进了浮云部的营寨,他整个人仍是浑噩混沌,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晨光熹微,朝雾朦胧,一名十七八岁的值夜小兵,脸蛋被夜风吹得通红,忽然见到头领归来,登时欢呼了一声,留下同伴抢先从寨门边迎了上来,牵住了遍身淋漓汗水的玉雪龙,请赵云下马。
谁知,赵云却是脸色惨白,“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那小兵吓得魂不附体,带着哭腔失声尖叫起来。
他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骑术精湛堪称军中一绝的浮云头领,居然会有落马栽倒的一天。
赵云唇边血渍洇红,尚不及擦,恹恹抬起眼来,见那小兵守着自己急得哭了起来,白皙的脸上挂满了泪珠,他眼中一阵恍惚,也不知是想到了谁,神情突然变得无比温柔,蓦地伸出了修长的手指,抚上那小兵的脸颊。
温声道:“阿寒,莫哭,你莫哭……”
眼神里有一霎的慌乱。
阿寒,莫要哭了,莫要哭了。
是不是那暗室太冷,你在地上写写画画,指尖被冻僵了?别哭,别怕,我还会像从前一样,将你的手指捂进衣袍里,揣在我的腰腹上暖着。你还会像那时一样,使坏般捏我,逗我么?
那小兵急忙躲开他的手,怔然道:“头领,啊不,将军。”情急之下,他发现自己错了称呼,连忙修正道,“我,我不叫阿寒啊!”他偷偷打量着赵云的脸色,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小声地嗫嚅道,“将军,你说的阿寒,是不是那个背叛了我们,又害死丈八头领的叛徒……那个,祁,祁公子……”
赵云的手指一顿,黯淡的眼中神光涣散,却仿佛听懂了,摇头蹙起了眉峰。
他猛然站起身来,拂开了那小兵伸来搀扶的手,向着自己的军帐跌跌撞撞的走去。
“他不是叛徒。他没有害死任何人,他是我的爱人……”
风中传来他低语般的呢喃。小兵望着他白袍轩飞的背影,清楚地听到他冷峻的声音最后响起:“谁若再敢在军中诋毁他半句,不论职位大小高低,杖责八十,逐出浮云部,再不是我的麾下。”
另一名守寨的兵机灵许多,见那小兵兀自呆呆站着,连忙肃立大声道:“是!谨遵将军之命,小人即刻传令下去。”
赵云没有回应,径步而走,踉跄摇晃的背影显得莫名的寂寥、落拓。
他一回到帐中,双手便猛地捂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无息从指缝中奔溢出来,喉咙里,渐渐发出了哀沮的悲声。
……
晌午时分,孔莲来帐中造访,掀开毡帘,便闻到了浓烈的酒气。
他将手指抵住鼻子,皱眉上前,看到赵云白袍襟前的殷红血迹,眼孔微微放大。
“大哥,你何故喝了这么多的酒?值守的部卒说,你一回营便吐了血,还从马上摔堕,更下达军令,不许众人再说祁寒的不是,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孔莲身为副头领,以及浮云部的医官之长,自然是权柄不小,最有权知晓内情。何况,他爱极了丈八,便对祁寒恨之入骨,因此对赵云的命令万分不解。他与赵云私交甚笃,因此不惧他,敢开口就问。
赵云醉得极沉,嘟哝了一声,抬起头来,微眯着眼冷冷看向他,孔莲见状不由吃了一惊,但见他脸色白如金纸,浑无血色。
“滚,滚出去!”
谁知,赵云竟尔冷笑一声,朝他一指,眉峰倒竖,眼睛如罩寒霜。
孔莲一怔,旋即眉头紧皱了起来。
——浮云为人端方庄重,尽管冷若冰山,不喜与人亲近,却从不会开口詈骂旁人,更不会对好友恶语相向。即便酒醉,也是无比意外之事。
孔莲忍下了一口恶气,抿唇上前,解开赵云的衣袍,检视他有无摔伤。
赵云猛地握住他的手腕,冷电般的目光打在他脸上,似有杀气一闪而过。
“孔莲,从今今后,你勿再出口伤他。否则,就算有多年的情义,我亦饶你不得。”
孔莲险些被他气倒。
他立刻摸出醒酒的药来,将赵云生生催醒,从半醉半醒的人口中掏摸了半天,终于得知了一些缘由。可赵云即便酒醉,也不愿多谈,他的神色伤沮已极,对孔莲始终冷冷的,或许因为他在林中口诛祁寒,令祁寒难堪伤心,他竟是连孔莲也怨上了。
孔莲得知了一些真相之后,也开始自责起来。
他朝醉意朦胧的赵云道:“大哥,就算如你所说,不是他害死了丈八,可我一时之间,依是无法释怀。但有一事,我想应该让你知道。”
赵云瞥着他,不言语。
孔莲对他这种麻木冷漠的态度,已经有点习惯了,便道:“那日在林中,是我多有不对。其实,甘楚身上的伤口,都是刀箭伤,与祁寒手中所持的刺匕毫无关系……后来,我又看到甘楚腿上包扎之物,乃是男人的衣料,就更加肯定,祁寒当时是在施救甘楚夫人,而并非加害她……”
赵云听了,忽地低笑了一声,哑声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看,又一次误会了他,怪不得,怪不得他会对我彻底失望……
赵云以为自己已经感觉不到心痛的滋味了,谁知,听到这些,心脏仍像被尖锥戳了一下,疼得尤为厉害。
他朝孔莲摆了摆手,躺回了榻上。孔莲一走,他便从枕旁,摸索出了祁寒的玉玦旧衣等物,一件一件,捂在心口上,感受着自己不停跳动的、盈满了痛苦与后悔的心搏。
他在祁寒的气息中沉沉入睡。
睡梦里,他又梦回了那座嵯峨耸峙,不知名的高山悬崖。
夜风中传来他悲切地呼喊:“阿寒,你等等我!阿寒,你别走,你别不理我,和我说一句话吧!”但崖边的人,凭风而立,巍巍轻晃,仿若要羽化归去的仙人,又像一朵被冷风肆虐的白色茶花……
他并不肯回头,两人之间,便只有夜风和霜雪在流动。
赵云听到了,风中传来了祁寒的低泣。
他的心,仿佛被那声音撕碎,裂成一片一片,揭开了新鲜的伤疤,凌落在了夜风中。明月在天,清风吹树,树巅上有乌鸦呜呃而鸣,赵云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玉宇无尘,银河泻影,胧月如水,良夜迢递。风雪卷起了崖边的祁寒的衣袍,耳畔仿佛回响起了他们在北新城中高歌的曲调,佳人难以再得,相思万缕无续;一般的月色,一般的人儿,两颗心却已隔了无数重山,再以难邂逅!
乾坤茫茫,他失去了挚爱的人,再也不知该往何处追寻……祁寒若死,待他了结一切,便也要随他而去。可他却只盼望着,祁寒尚在人世,好好地活着!
赵云在梦里发出悲声,亦在现实中,从眼角缓缓流下两行清泪来!
他与祁寒,其实谁也没有过错,然而世道却甚是残忍,生生忍教他们天涯分离。
这正是:
重重冤孽随予流水,寸寸伤心都付了劫灰!
眼见大地秋风渐起,九州烽火雷动,落叶寒鸦,年年相似——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此时此夜痴情不断,相思相见却又是何时?
'第五卷情深如孽付劫灰完'
第五卷配乐——《情怨》
每一次无眠你都浮现
你驾你的小船云里雾间
每一次危难你都相援
你无私的体贴暖我心田
多少年情不断
多么想抱你怀间
过眼的红颜风吹云散
唯有你的双眼映我心间
相爱人最怕有情无缘
常相思却不能常相依恋
多少年情不断,
你就在天水之间
放眼望天水蓝
你就在天水之间
这绵绵情怨今又重现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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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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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 第二百零三章(天冠名)
第二百零三章、玉门大漠韩遂军,西北甘凉马阎王
这般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众步兵疲累欲死,不论军官如何抽打,都已跑不快了,只觉两腿沉重如灌铅,举步维艰。正自众人气喘如牛,双股战战之际,忽闻后方黄沙与穹苍相接之处,隐隐响起了轰隆之声,内中夹杂着阵阵人喧马嘶,回首一望,但见尘土飞天扬起,渐渐遮云蔽日。
步兵们脸色大变,眼中透出无比的惊惶,纷纷叫道:“是马阎王来了!”“众人快跑!再不跑就没命了!”“马孟起一路追杀而来,渊泉县已经失守了……”
前方的骑兵却不见慌乱,几名将官凑在一处,低声嘀咕着什么,也不督促众人稳住阵脚,倒戈迎敌,反倒不时向着远处冲杀过来的敌军瞥去,眼色来回变换。
步兵当中有一人,微佝背脊,低垂头颅,使他拔然的身高显得与周遭的步兵不那么突兀。一双清浅的凤眸,静静打量着前方的骑兵,和那几个低语的军官,眼底滑过一抹若有所思的了然。
这人头戴毡帽灰盔,脸皮漆黑发黄,颊边瘦削无肉,形容怪异而丑陋,但那一双眼睛,却是意外的明亮剔透。
骑兵的将官回马,朝步兵统领下令道:“我等率骑兵回转冥安大营,将兵出来迎敌!你等且自行按照原定的路线,领兵撤退回营罢。”
军令传罢,骑兵们扣起马缰,扬蹄而去。眨眼之间,已绕过了前头的沙山,跑得不知去向。步兵们吓得呆了,互相推推搡搡,队形散乱地朝前冲去,想要追上骑兵队伍,却已失了方向。
几名新提拔的步兵统领,却是有路线图的,眼见骑兵消失得无影无踪,愕然之下才回过神来——队伍竟已经交到自己手中了!焦急之下,连忙整军,呼前喝后,将凌乱的士兵重新调成列队,有序地朝前奔跑行进。
队伍中,黑脸青年皱眉,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簇新的甲衣,眸光一闪,抿了抿唇。却是什么都没说,喘着粗气,湮没在了行伍里。
后方尘土飙飞,敌人冲袭的速度简直快得不可思议,人马嘶昂之中,正朝这群被弃在河套沙漠中的步兵渐渐逼近。
一名老人扯着身旁十四五岁的少年,嘶声催促:“孩子!别停下,快跑啊……”
那少年嗫嚅着答应了,泪珠却在眼眶里打转,直起身子,继续磕磕绊绊地往前跑,脚步深浅错乱,不时陷在沙子里,眼见是体力不支了。
队伍中渐渐起了更多的哀嚎声,不时有人跌倒在沙地上,被后头的人踩踏,受伤呼痛,苦声连天。
黑脸青年神情麻木,好似已看得多了,并不为所动。他捂着胸口,闭唇疾喘,埋头不让风沙灌入口鼻,足步镇定地朝前跑去。初入甘凉之时,他还曾被这壮美秀丽的景色震撼,到如今,却再也没有欣赏“河山大秀”“大漠大美”心思了。
众人慌不择路,紧随着步兵统领,跑入了一处突兀的夹道里,足下沙地渐高,两三里的道路,竟然变得十分崎岖难行。不出片刻的功夫,后头的骑兵已然追到,呼喝声中,乱箭齐发,如云如麻,霎时之间,箭矢噗噗入肉,鲜血飞溅,哀声遍野。
黑脸青年左手不自然地低垂着,右手却舞起了所持的长矛,背靠石山,将自己掩护了起来,勉力抵挡住了这一波的箭雨。
急箭过后,马嘶人喧声渐停,马蹄扬起的尘埃也落定了,一众步兵早已是死伤惨重,所剩无几。那几名步兵统领倒因走在最前方,伤亡最轻,当先抛下了手中的器械,跪伏在地上,哀声告降。
黑脸青年神情木然,也跟着众人单膝跪了下去。
西凉铁骑剽悍勇猛,性情直爽刚强,尤为好战,这一伙精骑,彪马肥健,铠甲优良,竟有千人之数,此刻围住了这群步兵俘虏,欢声大作,染血的脸上露出了狂热的得意之色。
正在这时,突然传来了一声清叱,一众骑兵顿时消声,收起了忘形之态,噤若寒蝉。
但见队伍如波浪般分开,当中跃出一人,被骑兵们众星拱月,从两旁拥出。
那人足跨一匹神骏的白马,身穿银铠,肩披白袍,手持一柄瀑雪点钢枪,在日光下映耀出一片白光。长眉如剑,鼻挺如山,面上一股天然的傲气,竟是英俊无比。
“是马孟起!”
“果真是他,怪不得沙头和渊泉两处,都被马家军攻克了!”
“……马阎王杀人如麻,这下可死定了!”
四下里顿时响起了嘤嘤嗡嗡的抽气声,马超的出现,让这些人吓破了胆。
须知马超在西北的威名极盛,深受关中百姓和胡人的拥戴,虽才二十出头,却已是威风八面,崭露头角,年纪轻轻,便隐隐与久据凉州的军阀韩遂,有了并驾齐驱之势。
而这一伙被俘获的步兵,便是韩遂的麾下。
黑脸青年本来低埋着头,神情不动,对这位英俊年少的“锦马超”全无兴趣,又或者说,他其实对什么都没有兴趣,双眸死寂无波,沉沉地望向地面的沙土。
紧挨着他的那个少年,抱住了他爷爷的胳膊,瞥向周围鲜血淋漓的伤亡者,低声抽噎了起来,道:“阿爷,俺听说了,这马超最喜吃人来。尤其爱吃的,便是眼珠子。你瞅一瞅,他那一双黑眼睛,又大又亮,指不定吃了多少好眼珠子才长起来的……俺这双眼可生得不孬,只怕是要被他吃去咧。”
他边说着,边紧闭双眼,挨着他爷爷不停发抖,似是生怕被马超觑见了,将他眼睛挖去吃了。
黑脸青年从旁一听,僵硬的嘴角不由扯动了一下。但他太长时间没做过这个动作,竟似已经忘记该怎么笑了。
这孩子的话,的确让人想要发笑,却又说得可怜悲凉,透着一股愚昧。
他来凉州不少时日了,虽然闭目塞听,却也对时局知道一二。
酒泉以西,被羌胡和韩遂占据着,百姓蒙昧,大多未经教化,最多也就知道个“韩天王”“马阎王”。这里的人们将韩遂传得极好,说他是天王下凡,合该被他们爱重;却将马家军妖魔化了,尤其是威猛善战的马超,在韩遂的地盘上,百姓都说杀人如麻,性喜吃人,能生啖人肉,嚼饮人血……竟然还有一句民谚,说的是:“宁陷酷狱,莫遇孟起;宁饮鸩汤,莫挨马枪。”意思是,宁可身陷酷吏重刑的牢狱,也别遇上马孟起;宁可喝下毒酒毒。药,也被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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