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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燕夕照-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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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嫣点头道:“不管啦,瞧着你身手轻捷得很,今天到我家来,一定要把你的剑法显示给我看!”
………………………………

第九十九章 朝天子

    我点了点头,缓缓走到前院,见满园已是秋色肃杀,红枫如血,秋菊金灿,银桂纷然而落,心下更是惆怅。我将长发绾起,舞起了一套“清风”剑法来,只盼能将刚才遇见沈初云令人心悸的的愁意略散一散。

    剑影灵动处,舞落银桂嫣然飘舞,一地如雪。大片水银般的明光泼天洒地,天青色的短襦下裳在其间轻盈流转,映着身后大片如血的红枫,似晨间曦光摇落着生命的芳妍般流光溢彩。师父传我的这套“清风”剑法本自从容,而我的剑法比之师父的,多了一份柔韧。

    一套剑术舞毕,红枫银桂,如蝶似雪,尚在悠然而落,在这漫天的红白翻飞中,我稳如磐石而立。管她什么沈初云,我唇角不自觉地泛出一抹如水的温柔。

    “好!好剑法!”

    啪!啪!啪!清脆的击掌声,伴了几声醇厚爽朗的赞叹,忽然传入耳中。

    我一惊,微一失神,忙侧头问道:“谁?”没有发觉身后竟一下子多出了几个人。

    其中一身长衣的是平原公慕容元,他宽袍大袖,颇有点像江东晋朝的装束,眉目俊朗,唇角的笑意懒散而清爽,正抱了肩,细细地打量着我,唇边的笑纹更是高高向上扬起,那笑容明亮而通透的,竟让冬日的艳阳失却了颜色。

    他身边还挺立着一位中年男子,只穿着一袭米黄色家常便服,面容清癯,气度雍容,此时溢满了笑意,正负手站立,刚才拍手的定是他了。

    此时有一尖细的嗓音叫道:“见到天王陛下,还不下跪?”

    这声音像内侍太监,我怔了一怔,能在平原公府中自由出现的男子并不多,难道这人是……天王慕容盛?

    我忙沿着白玉石阶上前,如仪叩拜,“民女江雪凝,拜见天王陛下!”

    “免了,起身!”此人自然便是慕容盛了,他一双极有神的眼睛缓缓从我身上一转,已微有愕然,“你……你便是江雪凝?”

    我见其言行尊贵端雅,神情却很温和,心中略略放松,低头恭顺地应道:“是。”

    慕容盛的声音却依旧有些恍惚,“听四弟说你寄居在河间王府中?”

    我点头道:“是,民女乃河间王府中的侍医。”

    慕容盛望着我,一双微凹的深眸,有着异于常人的锋锐,不难想象得出他素常的沉雄冷峻,他问道:“你是南朝晋国人吗?”

    我垂着头:“禀陛下,民女是晋国人,自幼失怙,流落在外,此次北上寻父,因偶然的机缘治愈了段太妃的风疾,便为河间王所收留,目前暂居王府。”

    慕容熙闻言,温文地向着慕容元轻笑道:“这南朝的女孩儿就是灵气逼人,和我们北地的姑娘不一样。婵娟两鬓秋蝉翼,宛转双蛾远山色。四弟,你曾说过江姑娘的眼睛会说话,可我瞧着,她的眉也会说话呢!”

    心脏仿佛突然被人提起,我愕然地止住呼吸,脑中一阵轰轰作响:慕容元曾经向天王提起过我,他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和口吻呢?

    我掠了掠鬓间垂落的刘海,浅金菊纹的薄绸袖子在清风中拂拂欲飞,心中倒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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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良宵引

    含上一抹清浅而恭谨的笑,我小心翼翼的轻声说道:“天王过誉了!雪凝走南闯北,各地的女子都见过,可在河间王府中看见沈姑娘,才知道所谓国色天香的真正含义,我身为女子,见了她也是自惭形秽呢!”

    “哦,天下竟有如此美人?她叫什么名字?”慕容盛颇有兴味的问道。

    我依旧低了眉眼,柔声答道:“回天王,她是河间王府中的歌姬沈初云,此女尤擅唱歌,民女犹记得去年夏天初闻其声,当真是轻柔婉转,动人心魄!”

    慕容盛盯着我,玩味地咬着“沈初云”这几个字,眼眸尖锐如刀,似要透过我低垂的眼睑看透我,看透我如此鼓吹一歌姬,到底是否别有用心。

    慕容元笼着素白的袖子,漫不经心地说道:“哦……那女子的歌声,我也曾有幸听过,真可谓芙蓉泣露,昆山玉碎,百花失色,令人萦绕于心。恐怕陛下听了也会三月不知肉味!”

    慕容盛的唇角又是一扬,弯弯的唇线明明应该展露着笑容,偏偏有着苍鹰击空般桀骜不驯的气势,仿佛觉得慕容元的话不甚可信。

    众人一齐步入前方厅室,但见凤楼琼宇,金丝玉管,春风繁华院,绮罗处处香。

    慕容盛的手臂搁在桌上,黄色薄锦的袍袖半飘下来,正好展露刺绣金蟒那狰狞的张扬爪牙。他的指节粗大,正扣住佣仆献上的香茗,徐徐举起。

    “难得天王有空来臣弟府中小坐,是臣弟的无上荣幸!”慕容元笑着,转头向我道,“雪凝,你的箫吹得好,快吹一曲来听助助兴再休息,我也喜欢听呢!”

    我轻声应了,恭谨地退到一侧,举起了丫鬟递上的紫玉箫。

    这箫委实不怎地,玉质倒是匀细,清清凉凉地触着唇边,格外地令人神智清醒。

    垂下眼眸,对着玉笛上那随风飘摆的流苏,我细细吹了一曲《良宵引》,这曲取意于月夜轻风,良宵雅兴。曲风细腻委婉,清新恬静,是为恬美妙趣之短曲。

    月白风清、万籁俱寂的夜晚,劝君频入醉乡来,此是无愁无恨处。

    面前是当朝天子,以及深受天子宠信的平原公,要听的,自然是盛世风月。

    可这玉笛音色甚是平平,我吹得也是漫不经心,只是神情专注,不敢流露敷衍之色,因为我的神思飞扬于与慕容熙有关的一件事上。

    前些日子,慕容熙举起我为他做的那枚香囊,问道:“为什么给我绣了白虎?”

    我答道:“白虎自古以来便被比作战之神,杀伐之神,佩饰虎纹可避邪扬善、禳灾祈丰,道文哥又身居高位,是当世英雄,以白虎相配,再合适不过。”

    “哦!”他把玩着香囊,忽挑了挑眉,“为何不帮我绣条龙呢?我倒觉得龙翔九天,威慑天下,更显男儿本色。”

    说着这话时,他半支身着倚在榻上,深眸熠熠,豪情飞扬,满是将天下踩于脚下的睥睨之气。

    我隐约知他野心勃勃,志在天下,但乍听他不加掩饰地提起,还是手心捏出冷汗来,只得仓促笑道:“自古左青龙,右白虎,二者并行天下,并无上下之分。”

    “是么?”慕容熙专注地望着我,缓缓说道,“你可知慕容盛沉敏多谋,然治下太严,刑罚残忍,长此以往,国中必生变乱,届时谁主大燕,也未为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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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赏梅宴

    眼前的慕容盛,这人犹如深不可测的幽潭,远远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而作为先帝爱子的慕容熙纵是深藏不露,暗怀心机,若论年龄和资历,暂时还没法和他这位在杀戮和血腥中成长的侄子相比。

    我回去时,宇文嫣嘟着嘴道:“今儿天王在这里,我们都没玩得尽兴,等我得空了,就过府去瞧你!”

    我含笑着点了点头,跟她挥手再见。

    这一夜睡得好香,待到天明时分,听得外面似乎有人喊“下雪了!”寻即起身,推开雕花窗扇,果然空中飘起了极细极轻的雪花,打着旋落在地上。

    “下雪了!”柔儿也凑了过来,开心笑道。

    我笑道:“我这是第一次看到北国的雪景,想来花苑里的梅花也当开了,今日若天晴了,正好踏雪赏梅。”

    柔儿骤然兴奋起来,光着一双脚就想往门外跑。我忙拉住她,笑道:“你看你,着什么急啊?不穿好衣服,冻坏了怎么得了?”

    我催促小菊帮柔儿梳头洗脸,简单地披了件石青色缎袄,换上羊皮软靴,顾不得再用早膳,开门就冲了出去。

    这是今冬的头一场初雪,一夜过后,地上已积了约莫寸许厚的白雪,踏上去轻软如棉,几个佣仆正忙着清扫道路。

    此时天已放晴,冬日单薄的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照下来,青松翠柏上新雪点点闪烁,恰似一夜春风,玉树银花,千树绽放。

    我想着自己还从未堆过雪人,拍拍手,哈口气,拉着柔儿就要和她一起堆雪人。小菊好说歹说把我们拉进屋用了早膳,膳后我再等不得,挽起袖子又冲到园子里。

    刚把新雪聚拢在一处,却有内侍来传慕容熙口谕,说是在花苑赏雪,邀我前往。我便进屋换了衣饰,披上一件大红色锦上添花金线掐丝的夹纱斗篷,由丹朱陪着去了。

    慕容熙就在花苑假山旁的融雪亭设座,却未邀旁人,只唤了我和沈初云。融雪亭四周皆围了透明的霓纱,遇雪不湿,坐在亭中,往外望去,园中美景尽收眼底。座椅上铺着白狐皮坐褥和彩绣靠背引枕,座下笼了暖炉,虽是雪天,亭内仍温暖宜人。

    我去时,慕容熙和沈初云已先到了。沈初云今日穿了件银白色翠纹织锦的宫装,外披一件银狐皮的纯白斗篷,清丽难言又不失华贵。我乍见她不由一愣,回过神来却对慕容熙笑道:“道文哥,我倒是来晚了!”

    慕容熙遂微笑着对沈初云道:“初云,这王府中,雪凝和你年纪相当,正可做伴,你们理当如姐妹般和睦相处,她比你小,你也该担待她几分,好么?”

    沈初云立即乖巧地道:“姐姐以前若有冒犯妹妹之处,还请妹妹宽宏大量,原谅则个。”

    我不愿扫慕容熙面子,只轻轻“嗯”了一声。

    慕容熙命人温了甘甜的桂花酿来,又上了一盘新鲜的烤黄羊,对我笑道:“冬日里羊肉最补,你不吃么?”

    我谢了,也就老实不客气地抓了一片塞在嘴中。

    旁边的沈初云抿嘴一笑,却对慕容熙道:“道文,外面的红梅开得正好,不如我去摘两枝来插瓶?”

    那案上正有只嵌金琅珐花瓶,却插着桃色绢花。慕容熙抬头望亭前数枝红梅开得灿烂,朵朵如殷红宝石,花瓣上尚有点点白雪,益发显出凌霜傲骨,便笑着道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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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空怅然

    我蹙起眉头,道:“好好的花儿等它留在枝上不好么?非要折下来插瓶,图了一时的痛快,那花没几日就枯萎了。”

    沈初云微微侧首,极天真柔顺的样子,道:“古人云,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怅然!”

    慕容熙有些不满地应道:“什么花能长开不败?不折难道就不枯了么?你去!”

    片刻后沈初云剪了两枝长约二尺的红梅回来,插入瓶中,红梅含芳吐蕊,幽香袭人,亭内顿时生机盎然。慕容熙凝望那梅花一刻,方道:“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竟又是梅花吐蕊的时节了。”

    沈初云附和道:“是啊!我记得与你初见的那一日,你曾问我是否喜欢梅花,还让我吹奏一曲《梅花三弄》呢!”

    谈到和慕容熙的初见,怜容语气亲昵,一派温柔旖旎。我只觉那每一个字入耳都象一根尖锐的针刺入心里。

    慕容熙未察觉我的异常,恍惚间已神飞天外,喃喃地道:“梅花三弄,不错,本王平生最爱的便是这梅花……”忽悠悠地长叹一声,道:“不如今日你与我合奏一曲梅花三弄。”不待初云回应,已令人去取琴笛。

    沈初云明亮的眼眸中有瞬间的深情,随即微垂脸庞,娇羞似一朵不胜凉风的水莲花。

    少时琴笛奉上,慕容熙便让沈初云吹笛,自己抚琴,琴韵笛声,珠联璧合,如水银泻地,玉珠落盘。我见慕容熙一脸沉醉,仿佛整个人都已经痴了。

    我忽生出些自怨自艾,又有些心灰意懒,眼前一切都再提不起兴趣,就连亭外明媚灿烂的白雪红梅也失了颜色。

    一曲既罢,慕容熙放下玉笛,叹道:“好久未曾与人合奏,到底是生疏了。”

    转头见我面色苍白,握握我的手又是冰冷,慕容熙似微觉歉疚,温言道:“让人把酒再温一壶来,你还喜欢吃什么也让他们上来。”我只是摇头。

    待上了酒肴,慕容熙笑道:“今日没有旁人,不必拘礼,雪凝,你有什么新鲜的酒令没有?我们正好行令来玩,看今日谁先喝醉?”

    沈初云亦娇笑道:“听说妹妹的主意最多,酒令也必是好玩的。”

    我暗道,原来是把我当作你二人消遣的玩意了,挣脱慕容熙的手,站起来对他微福了一福,道:“望王爷恕罪!我今日早起,在雪地里吹了风,有些头痛,不能饮酒,先行告退了!”

    慕容熙愕然,尚未开口,我已转身离去。

    匆匆一人踏雪而行,丹朱忙忙地追上我,为我披上大红斗篷,担心地道:“姑娘,好好的你又怎么了?”

    我咬住嘴唇不吭声,丹朱只好沉默着陪我走了几步,却道:“刚才在亭子外面,奴婢听见你和王爷的说话了。”

    “嗯。”我淡淡地应了,随手摇了摇路边的一棵柳树,那长长的柳条上积满了雪花,轻轻一摇,就洒了我一头一脸。

    丹朱想了下,道:“依奴婢看来,王爷待你已经很好了!你在新城受伤那会儿,他对你多呵护啊!可王爷毕竟是身份尊贵,性情又刚毅,你在旁人面前,不要削了他的面子,让他下不了台。”

    我喃喃地道:“待我很好,很好……是吗?他一时有情,一时又无情,就这样慢慢地折磨我,唉……”

    我说不出此时的心情,只觉得茫茫然如一片白雾涤荡心中。回首望去,融雪亭透明的霓纱中掩映了他们两人言笑晏晏的身影,寒风漫卷起满亭丝竹之声,此时的我只想举杯痛饮,只愿长醉。
………………………………

第一百零三章 投壶戏

    进了苑门,我瞥见那松树下堆了一半的雪人,正犹豫要不要继续。小菊已忙忙地跑出来通报:“小姐,平原公府里来人了!”

    我赶快随小菊回到莹心阁中,有一侍婢已在阁中等了多时,竟是那日宇文嫣在长庆楼外救下的玉鸾,遂笑道:“原来是故人!”

    玉鸾微微躬身,道:“见过江姑娘,我家小姐命奴婢特来奉上些许礼物,望姑娘笑纳!”

    宇文嫣送来的是一方白色绫帕,一个水晶梳篦并一枚羊脂玉簪,样式精美,我看了自是爱不释手。

    小菊在一旁说道:“按照我们燕地的习俗,宇文姑娘是想和小姐结成手帕交呢!”

    我微微惊讶:“丹朱,快把我的箱箧拿出来,我要回礼给宇文姑娘。”

    精心挑选了如意金锞一对并一方象牙色绫帕,让玉鸾捎回去,并嘱咐她道:“我也正念着宇文姐姐,等明日我有了空闲,就过府去拜访她。”

    一来二去,我和宇文嫣性情相投,无话不谈,很快就好得如同亲姐妹一般。

    这日,平原公府中,为了助兴,玩起了投壶游戏。宇文嫣命人在花园正中空地上,陈设一只广口大腹的大铜壶,壶中装满又小又滑的豆子。这种游戏投中一支为一算,以投中之多寡来定胜负。宇文嫣率先开始,盈盈地站在九尺开外,一手持一把长长的棘矢,另一只手轻挽着长长的袖摆,一支接一支地向壶中投去。

    她不仅命中率高,而且体态优雅,每次投壶只见她酒红色的深领缣袍随着腰肢的摆动,幻化出另一种蓝紫色的光泽。

    几轮热身过后,她的兴致上来了,侧过身去,玩起反身背投的把戏,用右手越过左肩往后射去。那支棘矢,从肩上稳稳擦过,直飞入壶口,微微震了两下,落在壶中。

    她每投进一支,我和旁边的婢女们都齐声喝彩。只听得花园里娇声细叱,连声音都显得芬芳腻人。

    她开始累了,微微地喘息,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雪凝,你来。”

    我迟疑着:“我不擅此游戏……”

    她在侍女递过的金漆沐手盂里,用热水擦着手,道:“妹妹好身手,怕什么呀!”

    我只得接过那一把棘矢。

    投壶一局每人四矢,刚才她一人连玩两局,近侍也分给了我两局用的八支棘矢。我只得往壶里投,可棘矢一次又一次擦着壶口飞过了,偶尔命中的也被豆子弹出来。

    我不断地回忆和揣测着投壶高手宇文嫣的袅娜身姿,羞愧交加,整个身体就更加僵硬了,不知该把自己往哪里塞。婢女们开始还有寥寥几声应和,到后来就寂静无声了。

    宇文嫣热心地指点着我投壶的技术要领,侍女又给了我八支棘矢。我一个人站在那里,一支支地投掷过去。最后一支,我轻轻地往壶里一送,中了。

    就在这时,庭园的另一角有人鼓了一下掌。我朝那边一看,是慕容元。

    他望了我一眼,唇便微微地向上一弯,缓缓道:“看了半天,只有这最后一投的姿态是对的。”

    我站在那里,低着头施礼,心想着适才的窘态都落入了他的眼帘,不由心中有些恼怒。
………………………………

第一百零四章 诉幽情

    我便不疾不徐地说道:“殿下每次都爱在人身后突然出现,真叫人惊惶。”

    他微笑道:“我已到此多时,是江姑娘未曾发现,实在并非我爱藏身人后。”

    脸上微微发烫,花苑内树木葱郁,或许是我没发觉他早已到来。

    “殿下为何不早早出声,雪凝失礼了。”

    他如明珠般灿亮的眼眸在我脸上微微一转,“小王见姑娘专注投壶,所以不敢冒昧惊扰,不想还是吓着姑娘,实非我所愿。”他语气恳切,并不似上次雨中相遇那样轻薄。

    宇文嫣哑然失笑,道:“既然如此,就罚表哥弹奏一曲,向雪凝赔罪。”

    慕容元怡然一笑,眸中的神采刹那间如孩子般澄明清澈。他命人取了琴来,这琴身素雅干净,无任何装饰,只琴角雕刻了两朵木槿花,展现的是花随风舞的自在写意。刻者显然是个懂意趣的高手,寥寥几笔已是神韵全备。

    庭院中,他低眉信手续续弹了起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简单的曲调中隐着淡淡哀婉。

    我一时心思低迷,今与昔,往与来,时光匆匆变换,记忆中还是杨柳依依,入眼处却已是雨雪霏霏。

    时光催老了容颜,催散了故人,催裂了情义。

    季节轮回,岁月流转间,有了生离,有了死别。

    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当是人世间永恒的感慨。

    虽然北上至今不过数月时间,可一路行来,世事变换,人情冷暖,爱忧辗转,过惯了平和宁静日子的我觉得这几个月是我生命中最跌宕的日子。

    这一段时日,我比以前长大了许多,懂事了许多,也比以前多了很多心事,不知道一切是好是坏,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慕容元正幽幽抚琴,一身白袍越发衬得人丰神如玉。

    这个人,老天似乎十分厚待他,给了他非比寻常的帝子身份,给了他卓越不凡的气度,他自己又博学多才,雅好琴韵,温柔蕴藉,几乎是一个找不到缺憾的人。

    可又为何偏爱这首曲子,又是什么样的心事呢?

    突然,他手中琴音陡换,一曲《负荆请罪》悠悠奏了起来。我走到他身侧,盘膝坐下,向他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他琴音终了,我随手取过琴,断断续续地弹起刚才的曲子。可是我对于琴一道从未上心练习过,一时不慎弹错了。

    他往我身边坐了坐,手指轻拂过琴面,放缓节奏,带着我弹着曲子。我的鼻端都是他悠然的气息,他的手又若有

    若无间触碰到我的手,甚至有了错音时,他会直接握住我的手带我几个音。

    我不禁脸有些烫,一时心如鹿撞。

    他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察觉,神色坦然地教我弹琴。我的紧张羞涩渐渐褪去,身心沉入了琴曲中。依着他的指点,反复弹着,直到把曲子全部记住,最终我奏出了完整的一曲《采薇》。

    “这琴是谁做的?谁教你的这首曲子?”

    “我母亲。”提到母亲时,他眸中有了暖意,略显黯淡的眼眸有什么亮光如焰火般闪了一下。。

    沉默了会,我又问:“你,你想你父母吗?”疏远的人不会关心这个问题,亲近的人却从不认为需要问他这种问题。我一时觉得我问得有些唐突。
………………………………

第一百零五章 人如鹄

    也许第一次有人这样问,不及提防间,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黑玛瑙般的眼睛中有一瞬迷惑,整个人都似乎隐入一层潮湿的雾气中。

    明明坐得离他很近,可我却觉得刹那间他已去得很远,仿若隔着天堑。

    好半晌后,他才说:“不知道。”

    我低着头,手无意地滑过琴弦,是不愿想,还是不敢想?

    看慕容元正望着寥落的天空出神,我低声说:“在古西域传说中,到了夜晚至亲的灵魂会幻化成天空的星子,因为牵挂所以闪耀。”

    他侧头看向我,唇边泛着笑,声音却冷冽若寒玉,“星子?那么高的天空,它们能知道什么?又能看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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