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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秋 南园遗爱-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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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好的缎,攒金边,不是天子固爱的玄黄,腰间佩环玦,青青翠翠的玉,在火光下,泛着翠色的光,极好看。

    这一身是我们出宫时君父的着衣,他来不及换,便急匆匆与兄长出现在了这儿。我猜可怜的兄长一定求他多次,他才肯劳师动众派人来寻思儿。于君父,思儿不见了才好,这一生若都寻不着思儿了,他定然不会有半点儿伤心难过。

    那道影儿矮了下来,只得逼我瞧他。我不敢,却有一双手捏了我的脸庞狠提了起来:“瞧着朕,瞧你今儿做了多大的事!若不是姡Ф嗫喟螅薏换岫嗲颇阋谎郏 �

    君父手头力道狠足,掐得我脸颊生疼。他的手第一次挨着我,戴扳指的那一截儿狠贴着面皮,凉丝丝的,直要钻入骨子里去。

    我再也撑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

    “父皇——父皇息怒!父皇有怒冲儿臣,父皇不要伤了思儿——”

    兄长在一旁磕头如捣蒜,这一声声足劲儿喊“父皇”,仿佛要把声音都撕破了。兄长当真是急了!

    “儿臣……儿臣错了。”我从父皇的指尖极小声憋出这一句求饶。这声音颤得可怜,出了喉咙,便被冷冽的风撕成了碎片。

    他终于看我。眼神里夹着一簇的慌乱与好奇。

    我那时尚小,无人教导我“儿臣”这二字是何含义,只知学着兄长,兄长称“儿臣”,我便也学着称“儿臣”。

    父皇终于松了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朕需你知,你做的事情,必要有代价。”

    我尚未领悟父皇这话是何意思,他已回转身,命随候黄门:“传朕旨,宜春/宫上下皆不能辅敬武公主之德,闭足,循例克饷……”皇帝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声音不沉不重地落下:“至于掌宫老人,不杀一儆百,难消朕心头之恨!”

    我愚钝,仍不懂父皇话中深意,兄长却先我长磕:“父皇息怒!儿臣求父皇息怒!敬武不懂事,敬武已知错啦,求父皇不要动宜春/宫老人,——那都是……敬武自幼的身边人,个个忠心耿耿,个个皆是从宫外跟进来的,把敬武照看这样大……”

    我从未见过兄长这般惶急,他将自己碾入了尘泥,伏首匍于君王脚下,几是吞着泥土了,他这样谦卑,一声一声皆啼血。

    我这才明白兄长因何如此,万般皆是为了敬武。——我的父皇,自幼将我抛弃的父皇,要拿酷暑严冬含辛茹苦将我养育大的阿娘、嬷嬷立威!欲杀之而后快!

    我当真是被吓傻啦,“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倒在君王脚下:“敬武求父皇宽待宜春/宫人!敬武求父皇……”

    我喊一声便夹着一声喘咳,抹得满脸都是泪,也不管顾,只哭求。

    皇帝微微弯下腰,一双乌黑的眼睛直觑我:“现在知道怕啦?——你先头做什么去了?敬武,朕要让你知道,你所做一切,皆需付出代价,朕此番若轻饶了你,下回……你是否要背朕反出长安去了?!”

    皇帝拂袖,从我身前行去,头也不回。

    多少年之后,我才知道,君王盛威,怒当浮尸千里。君王今日所行,与我汉室数代裂土开疆之君王相比,乃区区尔尔。

    他合当是个仁君了。

    回到宜春/宫,恍一夕之间长大。我不再爱咋咋呼呼了,兄长偶尔会来看我,说我乖的像只小猫。一只庑廊下会梳毛的小猫。

    我的宜春/宫,仿佛仍与往日无大异出。落雪积水、花败叶枯,仍是从前的样子。沉闷,难捱,我有时会坐在庑廊下,一坐,就是半天。捱到阿娘喊我吃饭,捱到宫里人要叫我祖宗,我才肯慢腾腾挪窝。

    唯一的不同是,我再也见不着艾嬷嬷啦。自我被陛下的亲军“护送”回来,困禁于此,便再也没见过嬷嬷。

    不知她怎样了。

    嬷嬷养我不容易,她曾在我入宫之后告诉过我,她抱我在襁褓里,一勺一勺喂蜂蜜水米糊糊养小二丫那年,她也才二十出头,好年轻的样子。

    可是小二丫长大了没能保护好嬷嬷,嬷嬷被抓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他们有的说嬷嬷死了,奉上谕秘不发丧;有的说嬷嬷被廷尉府抓去,拔了舌头,挖了眼睛;有的说上林苑晚间能遇见鬼,那就是宜春/宫的艾嬷嬷生前怨气太深,才能幻作厉鬼……

    君上好狠心,自己不肯疼我,还要把疼我爱我的好嬷嬷杀了。我不知该不该恨他,可我若恨他,兄长知道了一定会好伤心。

    阿娘又在喊我吃饭,我发了一会儿愣,拍拍屁股从石墩上站起来,随手砸一枚捡起的石子儿,庑廊下,便惊开了一群休憩的鸦子……

    吃了饭,我诓阿娘睡下了,这许多日子,我性子稳了不少,说要睡了,阿娘自然是相信的。待阿娘给我烫好小炉,封了窗子,嘱我一句好好歇息,我心里便活泛了。我贴着床沿,好仔细地等阿娘离去,确信外头已无动静,便悄悄爬起来,一件件套好衣服,再取一块小布,将滚烫的小暖炉裹好,仔细揣在怀里。

    阿娘是个好人,不忍宫里人累,待入了夜,偏门这边的值夜便被阿娘打发了去小盹,因此这当时悄悄跑出来,只要自己仔细,是无人会发觉的。

    我近来做惯了这事儿,自然轻车熟路。

    我裹了大狐狸裘子,夜风虽然冷,却也侵不入骨。沿着早前探好的道儿,只小跑一阵,便到了昭台。

    我挤门子进去,已有人候在那儿。我将小暖炉往怀里揣——它还热乎呢,便腾出一只手来,轻轻叩击辅首。不几时便也有人在门那边轻轻敲。

    “咕咕——咕咕——”

    听见有回应,我便用一早对好的“暗号”叫门子。大门很快就被打开了,我挤溜进去,觉得心里好一阵轻松,好像一件大事有了着落。

    我说:“好久没来啦,酒烫好了没?梅花糕呢?我要滚热滚热的,凉了就不好吃啦,香也闻不着!”

    门子说:“早准备好啦,日日备着,公主不来也备着。”

    “那便好,”我笑嘻嘻地摘下打领,随手将脱下的大裘子扔给门子,“以后我常来,不然多浪费。只一句话,不许让我阿娘知晓。”

    门子“嘿嘿”笑着应:“那是自然的,那是自然的……”

    这里是昭台宫。

    我也不知为何我爱来这儿,这个……可是个比我宜春/宫还不招人待见的地方,我从前在上林苑不巧遇见的“女鬼”,她便住这儿。

    我也不知道她是干甚么的,我猜着,或许她和艾嬷嬷一样,被我这样的坏孩子牵累,惹怒了君上,便被打发到了这里,我与她亲近些,就好像,我与我的嬷嬷也亲近了些。

    。。。
………………………………

第11章 南园遗爱(1)

    建章宫巍峨富丽,城垣抱合。此一处宫室乃孝武皇帝于太初元年所建,武帝命工匠筑飞阁辇道,直通未央宫。辇道两侧覆奇花异草,每至春夏之交,草木繁盛,清香扑鼻。

    如今寒冬将过,春未开,辇道两侧无花争妍,显得清净了些。这道上忽有人来,哒哒的脚步声慌乱急促。

    领头一小侍牵一妇人仓促行来,哒哒哒,踩得枯叶碎屑咔咔作响。近了建章,这两人才放缓了脚步,怕惊扰圣驾。

    那小侍因说:“见了陛下毋须紧张,陛下问,你便答。需知必要好好答,每一字每一句,必得实言相述。陛下圣明,你若说坏了话,陛下俱能识破。”

    “哎哎,”那妇人一一应着,见这小侍还挺好说话,因又问,“讨请您一言——可知建章宫出了甚么事?陛下竟夤夜召见婢子?”

    那小侍略有犹豫,缓一阵儿,说:“说有事,那便有事,说无事,姑姑亦可当无事。”

    “此话怎讲?”那妇人益发觉怪异,憋得心口咚咚直跳:“陛下多年未召我,今日竟连夜急召,婢下这会儿猜不准……与何事有关。”

    那小侍也是个实心肠子,因拉了这妇人往角隅一立,小声道:“陛下是从宫外回来的,今夜上元节,宫外灯火提照,热闹得很,原想天将晓陛下才能回来,谁料掖庭丞连夜拍门,教咱们候着,说是陛下怒气冲冲回宫了。”

    “那看来,是宫外发生了甚么……?”妇人小心问道。

    “这我可不敢胡乱嚼道。”

    “陛下一个人出宫的?”

    “太子伴驾,君臣父子微服出行,不会是太子……”那小侍赶忙打住,嚼了一半的话生吞了回去。

    妇人眼珠略转,眸色甚凝,好许久才握了小侍的腕往里拖了拖,因顾四下无人,才小声向那小侍道:“不瞒说,我正要叨扰您,向太子递个话儿,建章出了事,宜春/宫也险翻了天儿!……敬武公主,敬武公主竟不见啦!”

    “呀?”那小侍大骇,因说:“那还得了!凭掖庭之人都晓得,敬武公主自还珠始,分上林苑,那是君上多少的无奈!敬武公主虽这么不咸不淡地撂着,举凡用度,悉为宫例,咱们人人心中都有一杆明尺,君上毕竟念着恭哀皇后之德,待小公主亦是有心的。这会儿……这会儿……若君上知道了,可怎么办?难免牵累宜春/宫……”

    “是啊,”那妇人叹,“也不知公主去了何处?这许多年,将她拉扯抚养大,多少的不容易!就怕她受半点儿苦。”

    言罢,便抹起了眼泪。

    原来这妇人便是上林苑宜春/宫照管养教敬武小公主的艾嬷嬷,因晚间敬武公主贪顽,攀了墙去,误撞了皇帝车驾,便伴驾去那市井游一遭。这多许久竟也未回来。

    艾嬷嬷正欲收拾床铺,喊敬武公主安寝,这才发觉鬼影儿也找不着,着了慌。敬武翻墙而去遇见皇帝微服车马一行,这些个事,艾嬷嬷自然并不知道。

    适才派了人往上林苑里一顿胡找,自己候在宜春/宫等消息,左等右等,等不来敬武,反是等来了掖庭一道急召。

    ——焉能不慌?

    艾嬷嬷揣着心思,心里头上下翻腾。这辇道走的快,待回神时,眼前已是巍峨建章宫。

    她忽然止步,抬头看着这宫殿,只见檐角入云,殿宇巍峨,仿佛几生几世之前,她也站在这里。

    殿宇大门的那一头,立着许多年未见的故人。

    如今的帝王。曾经的,刘病已。

    她抹了抹泪,却步不敢前。

    小侍轻推了推她,提醒道:“艾嬷嬷,进去吧,君上等着吶。”

    建章宫的冬天最好过,炭盆里银丝炭烧得火旺,一走进去,只觉周身暖融融,如置春室。

    她才行两步,扑面而来的暖气除尽身上湿寒,舒舒服服。若非陛下龙威盛极,教人害怕,她当真想赖下不肯走了。

    她尚不忘行谒:“陛下万年无极。”

    叩首,再顿,缓不敢抬头。

    “免。”皇帝冷冷一字,便走近她。

    她缓缓抬起头,便觉眼前有一道影儿,慢慢地,慢慢地,从她眼下拉长。

    皇帝靠她那样近。

    “朕与你,多许久未见了?”

    他似口含薄荷,出口扔是缓稳的语气。皇帝竟伸出手来,欲扶她起身。

    她缓抬起头,对上皇帝的,是一双漆黑似墨的眼。

    “妾惶恐。”

    她满面泪痕,并不敢伸手。

    “这许多年,从未想过,还能见着陛下。”

    她像年轻了二十岁,轻轻将泪痕抹开,眼角虽有浅浅的皱纹,肤质也不是少年时候的细致了,但仍有光亮的神采,不显倦态。

    多年轻时,是个如何光彩照面的美人。

    “这许多年,苦透你了。”皇帝的声音深稳如钟,仿佛从一十二年前的岁月传来,是浅低的,却字字烙在心。

    “并不苦……”她像在笑,低声说道:“陛下,十二年前的秘密,妾死守,从未向任何人吐露,陛下放心,妾自会将它带进棺材。”

    皇帝负手,凝重的眉色若结了霜。

    他“啧”了一声,低声道:“敬武不见了。”

    不是疑问的语气,皇帝并非在责问她。

    她好生疑惑,小心翼翼揣度君王心思,因问:“公主不见了?陛下见过公主?”

    皇帝道:“朕是见过她。”

    她只觉奇怪,因说:“陛下何时召见公主的?婢子却不知。”再抬头,这才发现皇帝身居建章,却未着冕服,这一身素色乃百姓常服,心说陛下莫不是从宫外刚回?

    皇帝似察觉了她心思,说道:“今夜上元佳节,朕念极了宫外寻常,便命姡Ф榧荩缸游⒎冻觯鴬'儿见一见朕的长安——他出生的地方。”皇帝略顿,似有些不满她的拘束,因抬手:“阿妍起来吧,朕不惯你在朕面前这样。多几年前便不惯。”

    她微一犹豫,轻提裙裾站了起来。便负手立一旁。

    皇帝继续道:“姡Ф劬次洌凳羌纫殉隽斯闳粕狭衷啡ィ盟埔磺凭次洹!薏蝗谭鲓'儿意,朕便允了。”

    这便是说,晚间陛下的确见过小公主。她有些激动,这许多年,她只当皇帝已经忘了她们,忘了远郊上林苑,还住着建章一颗遗珠。

    陛下肯允太子,去探小公主,是否也代表,陛下兴许没有那么憎恶这“生而克母”的可怜孩子?

    她只在盘算。

    皇帝看了她一眼,好似想从她的脸上琢磨出更深的涵义来。这不是主与仆的对峙,皇帝只拿她当个故人,一个识得他又识得许平君的故人。

    因又说:“阿妍,待我们车马行至上林苑,只瞧那高墙深瓦阻隔,——却又见了一番奇景,你道是甚么?”

    她摇摇头。

    皇帝道:“有个丫头翻墙而下,爬得比狐狸还快!朕正琢磨苑中怎样的异兽翻出了墙,却见朕的姡Ф延狭四恰蕖杲藠'儿怀里,——疯丫头与姡Ф缀瘛!�

    皇帝龙潜时的旧识——这艾小妍没忍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丫头便是这样的,活泼着吶,极招人疼。”

    皇帝亦含笑,轻飘飘一言:“你怪朕不疼她?”

    这艾氏连跪了下来:“不敢,婢子不敢。”因说:“陛下自有陛下的思量,婢知道,这多少年来,陛下熬得好苦!”

    这一声“好苦”竟使人逼出了泪来。

    皇帝一愣,抬手道:“你再这样拘谨,便不招人疼了。”他便亲手将这微时故人扶了起来:“阿妍,朕跟你说的便是这往下的事——朕烦不住姡Ф嗲螅憬次湟泊隽斯尴耄び谑芯艏松显诘牡苹穑厥腔断驳摹!�

    ……必是欢喜的。

    艾氏心想,若二丫能知陛下心思,该多好。陛下虽烦厌她,但韬晦权谋的君心背后,亦有那么一丝儿怜悯……君上对她,亦曾有过慈父之心。

    “那后来……怎么样了?敬武呢?”

    皇帝说道:“市井人潮涌动,朕没留意,她便不见了。”

    “她该是贪玩。”艾氏听皇帝这么一说,心中便有了数:“她不爱住宫里,难得能透气,便走了。——那如何?陛下派人去寻了么?”

    “去了,阿妍莫急。”

    艾氏想了想,心说,有太子督守,羽林卫必是倾巢去寻人的,但若胡找一通,久不见人,也怕小丫头在外头出了事。

    因说:“陛下,妾知小公主去了何处。”

    “何处?”皇帝挑起眉色,对她微微打量。

    那便是那个地方啦。总不过这两处,一是长安城里她们从前屈身的家,一是邻居小二毛的家。便说:“从前小公主在宫外,交一小友,名叫作‘二毛’,若别处找不到,只管去那里寻。她没地方待……”艾氏叹了叹,道:“二丫没处去。”

    “那里?”皇帝一惊:“那里已无人住了。三年前你们前脚刚入宫,后脚朕便派人……”

    。。。
………………………………

第12章 南园遗爱(2)

    他没再往下说。却开始闪避艾氏的目光,皇帝毕竟也怕……

    只说:“你放心,朕调足了人马去寻,这长安城,此一时,必已被颠个个儿。”

    艾氏却直觑皇帝,盯得皇帝有些心慌。皇帝道:“莫这般瞧朕,朕许多年未见你,你在朕面前,还应是从前的样子。有话——便说吧。”

    他们两人此时君非君,婢非婢,沿丹陛错阶而坐。恍然还是十几年前的光景。

    艾氏也不惧,盯皇帝道:“陛下,您——您可曾疼爱过敬武?……”

    皇帝没防她会这么问,一时愣着也不知如何答。

    她觑皇帝,这天子乌墨如漆,瞳仁里照着江山一片,好让人敬怕。她却仍不惧。在她心里,皇帝仍是微时的皇帝,孝武皇帝长于民间的曾孙。

    “病已……”她轻唤。

    这名字烫舌地卷在口齿间,如今天下,已无人敢唤这名字。皇帝大概也忘记了许多年。

    他转头看着她。

    “朕总想起从前的日子,”皇帝目光深远地望去,茫茫落在远方,“汉宫沉夜寂寞,朕总想起从前,想起平君和你……”

    这个名字许久未曾落口,她听着,烫疼了耳根子。平君平君……故后名字,多少年汉宫无人敢提了。

    “君上,二丫是个好孩子。”她吸一口气,沉声道:“当年既有这般遭际,……咱们,便也认了吧?若无这孩子,平君当年怕是走得不欢喜……”

    “二丫……?我不想你会给她取这个名字。”皇帝喃喃:“二丫……”

    “平君的小名……也是敬武小公主的小名儿,她们原是有这般缘分。二丫……陛下,您的‘二丫’已经不在了,平君又留了个‘二丫’在您身边,您为何不欢喜?二丫毕竟无错。”

    她这一语双关好一击痛击!皇帝只觉心头钝痛,仿被人闷闷砸了一拳。

    平君无错,小敬武更无错。

    半晌,皇帝才缓缓起身,长明烛“哔啵”一声爆了个烛花,他似被吸引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支蜡烛。

    烛光下,君王乏累的身影被拖得颀长。

    “阿妍,朕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的样子……你与平君在一处,好欢喜动人的样子。朕瞧平君的眼睛里透着星星似的芒亮,她那样欢腾,好似这一生皆是无忧无愁的……是朕害了她。”

    “……这十多年,朕居建章,睥睨天下……阿妍,朕不瞒你,自平君……朕便再也不快乐,朕无一刻的快乐。”

    “朕夜来多梦,梦见许多人。父亲、祖父,甚至是我那从未见过面的曾祖孝武皇帝,朕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觉父亲在朝我笑,我谒问祖父、父亲,病已披荆斩棘行至高位,所做一切是对也不对?他们并不说话,只微笑。朕甚至还会梦见霍光……可从来没有平君,平君好心狠,怎么也不肯出现在朕的梦里。醒来时,里衣贴满了汗。”

    “霍光满身是血立在朕的眼前,他责问朕为何待他霍氏如此狠决?若无他霍光,朕仍潜于市井,一生郁郁如此。……阿妍,你猜朕怎么回他?这世间人皆爱天下么阿妍……为何有了他,朕这十来年未尝做过一个好梦?朕夜来惊醒,伸手只摸龙塌一侧,无半分温暖,冰冰凉凉,朕的嫡妻不在,并且此一生永不会出现在朕的龙塌之侧。这日日夜夜刻骨熬痛的思念,他霍光怎会知?”

    “……阿妍,朕薄待了他么?朕念霍光知遇佐政之恩,他生时,朕毋动他一毫一发,死后,朕偕上官太后治丧,丧仪形同丞相萧何制,以辒辌车、黄屋送葬,给足霍家面子;霍光继妻显密谋鸩死朕嫡妻恭哀皇后,朕痛失爱后,却仍记念霍光辅政之功,纳群臣谏,封霍氏女为继后——阿妍,凡此种种,朕亏负霍家么?若非之后霍氏不念皇恩,图谋朕的江山,朕怎会下此狠手——”

    “阿妍,谋反吶!上至尧舜,下及我汉室孝武皇帝,凡人主帝君,谁人可忍受江山为反贼所图而不动干戈?!是朕心狠……?”

    “朕若无霍光,朕会是甚么样子?——阿妍,你说呢?朕若无霍光,朕会与平君、姡Ф嫌谑芯槐沧影参龋廊嗽踔伊醪∫巡话蚱薅靼⑵椒踩绯H说鼗罟槐沧樱俊�

    皇帝多少年不曾这样畅叙过,这艾氏是皇帝龙潜时的故人,与故后许平君也是交好,刘病已喜怒皆不避此人。

    艾氏抹了抹眼泪,提及故后,心中难过不能言。

    因说:“陛下心思,妾全知道。陛下与寻常帝王并不一样……陛下这般离奇的身世遭际,古来帝王,绝无有二。自幼长于宫廷的储君,必心念皇位,贪恋皇权,但陛下不同,陛下为霍将军推至高位,皆出人意料。那年月,昭帝继位,大赦天下,陛下龙潜时已非戴罪之身,又与平君结为夫妻,生子姡Ф闷狡降⑿腋C缆纫簧!�

    她所言令人动容。刘病已只觉字字句句皆戳他心窝子。他那般凄苦的身世,能安稳快乐度生活已是难得的奢求,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为帝为君?无求,便无贪欲,霍光的出现于他而言,难知是福是祸。

    霍家将他推至高位,却夺走了他相濡以沫的发妻。

    也许重头再走一遭,这并不是刘病已所想要的。

    皇帝忽然问:“阿妍,你恨霍家么?”

    她反问:“陛下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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