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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风景旧曾谙-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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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随家里长在山陕,那里最多狼,日常兽皮中属狼皮用得最多,这才把习惯给带了来。你几时见江南人家用这个?更别说是略有过些诗书教化的。光是‘狼’一个字就不免忌讳。我家怎么说都是地道读书人,就往上追十代二十代,也没出过一个不扶笔杆而使得动刀枪的呢。”
谢楷见他辩解得细致,言辞又合理,气势上不免就弱了三分。但随即就抬手敲一敲那车壁板,就听外头章府管事尹纯立刻叫住了车,恭声问:“少爷,有甚么吩咐?”章回看一眼谢楷,见他无话,这才出言道:“无事。只是现在行到哪里?且先往早科坊去。到牌楼处西转,再待我说话。”尹纯应了,这才催车再行。
谢楷歪在座上,冷眼看他一番言语对答动作,这时笑道:“怎的,这不是又一个活生生证据在?一个手令一个动作,就这等应答迅速,连我那府里都不见得做到,什么贫寒小户就能有这样的规矩?莫说家人规矩,就几房家人能不能有还两说。”不等章回答话,谢楷又说:“还有,这么宽敞舒服的车子,配的又是经过训练拉车稳当的好马,你那老人家却不教坐进车里来。甚至就在前面与管事驾驶并坐也不曾,就与进宝那小鬼在车厢后头一点点大的地方缩着。而你这为人处事向来宽宏怜悯的,却没有一句半句多话――要知道就在我家,老资格的嬷嬷奶妈们也常跟年轻辈的主子挤坐一辆车,有时候甚至是她们坐车,我在旁边跟着走路――可见不是疏忽,定是你家自来是这样的规矩无疑。而甚么样人家,能是有这样规矩的?”
章回闻言,不禁摇头苦笑。“果然你个火眼金睛,就看出我做事情的不妥来。都是我年轻无礼,妄自尊大,竟不叫邹婆婆进来一起坐。可见我这是没把书本礼仪学好,反扣着那死板教条的规矩,半点没有真正世家大族风范。”说罢,抬手敲敲车壁板,一边提高声音问:“邹婆婆,你在后头可冷?到车里来挤一挤罢。”
就听那邹嬷嬷朗声道:“谢哥儿的关怀,老婆子身子骨结实,半丝儿不觉着冷,倒是这小娃娃,说话有趣,只不过两句话工夫就打了三个喷嚏。还好我冬天总带着老太太赐下的那个如意壶,给他小半碗热姜汤吃了就不怕了。”
听了这话,谢楷越发用眼睛去斜章回,一边做口型说“如意壶”三个字。待章回又隔着车壁板将两句话吩咐完,这才忙不迭说:“看罢看罢,这可是又抓着一出,看你还怎的耍赖。”
章回无奈,道:“我原本就不曾有赖。几遍与你说的也都是实话,半个假字也没有,只是你不信,我又能奈何?”
谢楷笑道:“随你怎么说。反正这眼下也就到你家,既跟到了家,凭你再怎么会装,我眼睛一看不就全知道?――你总不会又推说甚么不是大族、不算世家,房少人多,就一间屋子都腾不出与我这做客人的吧?”
章回顿时愣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启庄想要住到我家?可是认真的?”
谢楷听他话头不对,脸色微恼,道:“甚么认真不认真?我出来得有些匆忙,你也不是不知道。连船上的替换衣服也是你匀出来与我。这会子到了地头,少不得也要一发叨扰,以后自然还找给你。难道同学几年,连这个信用都不成?或者我就去住甚么客栈,也是一种处置。”
章回见他会错意,更带出些真羞恼,慌忙摆手摇头,笑道:“怎么才说两句话倒急起来了?莫误会,莫误会。启庄要来我家住,自然是欢迎之至,哪里还有别的说法不成?只是,你既到了常州,无论如何,也总得先拜见过顾文凌顾伯父,告知了行动去向,才好自在行事,也符合了礼法规矩不是?”
谢楷当即一怔,道:“你是说,顾三舅父。”眼睛看着章回,见他神情极是恳切,一时恼怒全飞,脸上慢慢漾出笑意来。执了章回的手,说道:“瞧我这木鱼脑子――好兄弟,可亏你提醒,平日都只在外祖父家里见到他,竟忘记他早搬到常州来。家里的辈分规矩,就外祖父看得最是严厉,要晓得我到了地方竟不拜见长辈,只怕立即就要母亲请出家法板子来了!你可是救了我一命。”
章回笑道:“哪里有这么严重?启庄也只是一时疏漏罢了。”
谢楷闻言,脸上却显出一层赧色,懊恼道:“可不是疏漏,是真的有口无心,记不住要紧正事的。要不是怀英提醒,几乎便忘了三舅父此刻原就在常州;可我现绞尽了脑汁,也怎么都想不起舅舅住址,这可又怎么才好呢?”
章回立时笑起来,宽慰道:“这有什么?你杂事多,一时记不起来也平常。不过这常州城里,我家里人好赖是能知道的。”说着伸手在车厢壁板上扣两下,叫:“纯叔。”
车外尹纯忙又叫住了车,问:“少爷吩咐?”
章回道:“离早科坊还多少路?”
尹纯回话说:“已经能看到牌坊,再过一顶桥、两百步就到。”
章回应一声,随即转向谢楷,笑道:“顾伯父就住在早科坊,过牌坊西转,巷子头东第四家便是。”一边说,一边支起车厢窗户,抬手指与谢楷看。
谢楷顺他手望去,只见街道青石面光亮平整,旁边一道河水清澈,河上方跨有数座小桥,有木的、有石的、有砖泥砌的,桥两边或竖石栏、或置石锁、或用竹编的篱笆状矮墙相护,桥头桥身又有松藤花树各各点缀,一眼望去,全无一座重样。谢楷不禁叹道:“果然江南水乡――比之南京,这里可更有风味些。”转向章回,道:“既已不远,不妨你我且就在此别过。我一路走去,也领略些这延陵古城、江南春景的好风光。”
章回笑道:“就知道你会爱这一出。且看去。只不要流连景观,又把正事儿忘掉才是。”然后吩咐了停车,与谢楷一同下得车来。两人各自整了衣冠,这才相揖作别。章回又道:“替我拜上顾伯父,说问他的好,今日实在匆忙、不得暇,过几日一定亲往拜见。”
谢楷应了,也说:“待我拜上章先生寿,到生辰正日,谢楷必往府上贺喜行礼。”
章回笑应了,两人就此别过。谢楷自往那早科坊他三舅父顾冲顾文凌府上去。章回也重新登车,又一定拉了邹嬷嬷与自己在车里同坐,这才吩咐尹纯起车驾、转方向,往章府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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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下
这边邹嬷嬷因架不住章回反复劝,又见谢楷也走得远了,再有章回说自己若不坐到车里便也要下车来陪着走,到底还是进了车厢内。一坐定,就笑道:“又托了哥儿的福,有老太太这辆车坐。”继而问:“那位谢家相公,可是英哥儿要紧的朋友?看着你两个就好。”
章回笑笑点头,道:“是。书院里几年,受了他不少照顾。”顿一顿又道:“人是极好的人,只嘴上有时轻浮些。婆婆喜欢?”
邹氏笑道:“英哥儿头一回从外头带朋友来家,自然是要喜欢的。”一边说,一边稍眯起眼,似是回想谢楷样貌。片刻才说道:“那谢相公真是好一副整齐模样,叫人看着也顺眼。举止也算有礼,该有的规矩敬重都是有的――单能有这一条,人就不会有什么差。”说到这里,又看一眼章回,忙笑道:“自然同咱们哥儿的稳重比还大不如,但小人儿家能这样的有几个?实在过得去。就带到老太太跟前看,想也是不妨的了。”
章回听她言语,忍不住笑起来:“婆婆这话,可是真不晓得他家是什么人!南京宰相谢家的子弟,在外头若还不算有礼规矩,那也真不知道有谁家的礼仪规矩能入得人眼了。”
邹氏却似全不为这话所动,只说:“就尚书宰相的人家,出来些无赖不肖,形状一样叫人笑话。当年我还在老太太跟前的时候,就尽看过一些。咱们家先头不也出过几个混账东西?可见这人啊,还得看各自的根子,与长在什么地方的关系还真不是最大。”
章回听了道:“嬷嬷这话,若叫祖父听见了,可又该一通辩了。若祖父问,‘橘生淮南则为橘,过江为枳’,嬷嬷家里头现管着田庄,可该怎么说?”
邹氏撇嘴,道:“不过口味有差罢了,仍旧一属。若要问这个,你几时见葡萄藤上结出西瓜儿来?我才不怕与老爷辩的。”说罢,自家先大笑起来。
章回知道邹氏一直跟着自己曾祖母,忠心耿耿、情分深厚,虽是侍婢身份,就祖父几个也视为半个姊妹,故而最是言笑无忌的。于是陪着也笑一回,然后才问:“婆婆平时一贯在庄上纳福,这回怎么上来了?又到码头,可有什么大事?”
听到这一问,邹氏顿时精神起来,背也挺得直了,笑道:“自然是有大事――就是为了望大爷的寿辰了。多少年才做一次,再不敢简慢的。前日庄子上已经把才出的新蔬和鸡鸭禽畜一类检点了送到府里,但江口的船却耽搁了点日期。我不放心,过来看一看,也好吓唬吓唬那些老不着靠的小猴子们。所以这一趟是带江鲜上来,倒正好碰上哥儿到家。”
章回点头,说:“原来如此。我就说,记得这类押解活计是已经交给王孝、王顺两位哥哥,早就不肯劳动婆婆和天郭公公的。倘不是这个缘故,单为我一个人,就叫婆婆到码头上候上大半日,我可怎么都不能心安。”
邹氏笑道:“哥儿哪里的话。老婆子又不是旁人,原是一个家门里的。又遇着尹纯,知道哥儿回来,一同码头上迎一回小主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且先头检点鱼鲜,就等也没等上一多会儿。”
章回道:“这两日江上风大。我过镇江的时候,就为着运河涨水、浪头急,雇的船又不算大,所以夜里也没有行船,而在码头避了一夜。”
邹氏道:“便是这样。昨儿初七,恰碰上小潮,哥儿虽是走运河,水路多少有些影响。江口的船也是错了这个时刻,东西才耽搁到的今天,叫老婆子着实紧张了两宿――其他倒不打紧,但倘若误了大爷的寿,可就该打了。”
章回笑道:“所以这一老早的,婆婆就亲自看着他们送来了?”
邹氏道:“可不是?我两个眼睛亲自盯着,一样样检点清楚了才叫用车船装了,分别送过府里去。结果点到一半的时候,尹纯也到了码头,我还当中间又出什么漏子,吓了一跳,却不想是少爷今天到家的大喜事!”
章回笑道:“这倒是真的巧了。”
邹氏道:“哥儿说巧,可真有一桩巧宗儿的――我这趟送江鲜,当中恰有着一样好东西。平时也没有,偏今年已经上来,难得又是望大爷寿辰,正好让我们孝敬。少爷倒猜是什么?”
章回微一怔,问:“什么?”略一思索,随即便拍手笑道:“啊,我知道了。是河豚么?”
邹氏忙笑着点头,道:“哥儿猜得最准,就是河豚鱼。今年河豚上来得早,二月初头就肥极了。我家顺小子占了个巧,一口气捉了头茬,足有三四百尾。家里头老太太,还有望大奶奶都是喜欢这个的,我就叫他全送过来。到了日子孝敬望大爷的寿,岂不又新鲜,又体面?”
章回点头,笑道:“是,老太太还有母亲都爱这个。只做得对路,滋味便是好极了。只不过,寻常到底看着险些。”
邹氏听了,忙笑说:“这个哥儿尽管放心。我早叫顺小子提前请了兴隆园的易师傅,‘春河豚秋螃蟹’,最会弄这个的。还有我家男人,这次也从庄子里跟上来,他本也知道怎么弄,到时候就多凑个下手。当间儿慎重仔细了,再加老婆子几个在前头吃给太太主子们看,总管教开开心心,不会有一点事情的。”
章回点头,方才笑道:“如此,果然周到细致,真难为婆婆费心想着。”又问:“天郭公公身子还好?”
这王天郭乃是章家几处田庄的总庄头,邹氏丈夫。听章回动问,邹氏忙笑道:“他好着呢,骨头可结实。”
章回却皱眉,说:“我看大哥信里,说他抱怨而今腿脚不如前头利索,几次都是让王孝、王顺几位哥哥代着到府里。”
邹氏听了,忙笑说道:“这也是由大哥儿的恩典,顾念他年纪,才免了他来回奔跑。其实叫我说,他那都是懒的,仗着主人家宽厚,平日只管嚷嚷腿脚不好,把事情推给小子们去做。但旧年都亏了望大爷,亲自往田头地里查了灾荒实情,免了一庄子的租,庄上都感激得什么似的。就是再懒的人,也知道要带小孩子上来给望大爷磕头。虽说年头上时候已来过了一次,可今年既逢着望大爷要紧的寿,这时候怎么又好赖在家里?一定要再来拜见的。还要到天宁寺诚心上供,求菩萨保佑望大爷长命百岁,多福多寿。”
章回听她说得郑重,忙在车里起身,抱了手虚虚一躬道:“婆婆这样说,就父亲在这儿,也是不敢就认领的。您是家里有资格、上辈分的老人,又是父亲乳母,只让我们做小辈的借借您老人家的寿吧!”
邹氏哈哈一笑,忙地扶住他手,道:“好哥儿,你就只管奉承老婆子罢!”一边按了他坐下,一边仍握着他手,笑容慈和,一双眼只在他脸上打量。好半刻,邹氏才点头叹道:“三年不得见,英哥儿这是真瘦了,却也更清俊出挑,竟越发有当年文昭公模样!老太太见了,不知又该怎样的疼你。”
章回听了,低下头并不接话。邹氏也叹两声,陪坐了片刻,放开他手,忽而又笑起来:“对了,我家里头忠小子、敬小子两个,哥儿还没见过吧?这次也跟上来啦,刚押了装河豚的木桶送往府里。他两个是今年新年的时候才头遭儿上来拜见主子家,我还说哥儿在外念书,不得见上一面,实在是可惜。却如今能够得见,也是他两个的大福气呢!”
章回笑道:“之前父亲吩咐,专心在南京读书,不叫落下了功课。有这个缘故,才三年不曾回家,也不曾孝敬长辈,我心里可虚着。这次回来,是父亲的意思,也得了书院里头先生们的允许,少不得在家里待半年、十个月,正该要好好尽一尽心。若还能有婆婆家的几位哥哥帮衬,自然再好不过了。”
邹氏得了他话,立时喜道:“这是哥儿带携他们,这下小子们可能见些世面了。”又说,“哥儿们读书,原是最要紧的事情,也是对长辈们的大孝心,哪有什么心虚的道理。可见哥儿多孝顺,不怪老太太素日的疼。”
章回笑道:“有婆婆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邹氏拍拍他手,说:“就是。且咱们英哥儿读书又读得好。想当初十四岁入学,转过年来就中了举,把四乡八府都惊动传遍了,真真一点都不输给当年的□□老爷文昭公。要不是前年上京半道病了,能参加会试,这会子准定就是哪里的知府老爷,或者干脆在皇帝老爷子身边伺候着呢!”
章回听了,忍不住笑起来,一边忙拦住邹氏:“唉唉,婆婆这话可是偏爱煞了我。哪里就有这样的大出息?且更不敢同高祖比的。就是同曾祖父,十停里的一停也都不及,不过努力用功,不给家里丢脸罢了,婆婆你还夸呢!实在不知道我在书院里每日怎样吃力。”
邹氏当即白他一眼,道:“又胡说,当我不知道,哥儿读书还会真吃力?”笑道:“望大爷还有大奶奶议论我可都听说了,别说举业已经不愁,就哥儿的文章,放眼现在江南一片,也很可以给人看一看。望大爷的性子,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晓得?他既说出了这一句,事情就必是准定的。”
章回听她转说父亲言语,不好辩驳,只能低声道:“婆婆你真好耳朵,父亲母亲闲话也在一旁只管听。”但见邹氏故作恼怒地瞪过眼来,忙又笑着说:“是是,请婆婆放心,怀英再大胆不肖,也万不敢违了父亲大人的话。”
邹氏这才点头,笑道:“哥儿这样说话才在理――咱们哥儿本来就是最孝顺的,难道不是么?”一边说笑着,一边眼光瞟一瞟车窗外,见到门墙屋影,说:“哎哟,这闲讲白说的,就到家了呢!”拍拍车壁板,喊:“尹管事的!”听外头应声,就说:“一会儿到府上,你伺候小主子在正门前下车。老婆子就麻烦这几个小子,打后边角门进去,也好往内院拜见太太奶奶们。”
外头尹纯道:“嬷嬷放心,原就是这么安排的。”他说着话,这厢里马车轱辘声也渐慢,继而停止。尹纯从外头撩了门帘,伸了手,对章回道:“七少爷扶着一把,下车当心。”
章回却不即答话,在车上又端坐了两息,这才重整了容色,搭了尹纯手下车。抬眼一看旁边的镂花雕檐照壁,笑道:“可总算到家了。”
尹纯也笑,退了半步,然后再挺身抬头,迎向章回:“是了,少爷。家里都在等着,就请迈步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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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上
却说这章回到了家门口,望着门前照壁,心里突地不禁浮起许多儿时故事。原来这幅照壁是他出生之年,章家老宅前后一总翻修时新起,高一丈二尺、宽近六丈,花岗岩的须弥座,三层排翅的飞檐,青岩的壁面上三块透雕壁心,中间是万川归海,两侧分别是丹鹤朝阳和蝶戏牡丹。那次老宅翻修添了几处影壁,只门前这一幅最是闳伟壮阔。章回总还记得自己极年幼时,父亲亲带着自己学步,便是手扶着这照壁基座一点点挪动,就跌倒也不许管事尹纯、嬷嬷邹氏等来扶。此刻见着照壁,触起当时情景,顿觉十分感慨。
尹纯见他站住脚,只立着不说话,却也不忙催。安静等了一会儿,章回自己迈步往府里走,尹纯这才忙跟上。进了大门,门厅上早有小厮上来替两人拂了尘,又与章回换一双较轻便的鞋子,这才继续向内行去。尹纯一路当先引导,经门厅、轿厅,穿过前院,一面向章回介绍家里面情况。
只听尹纯道:“少爷不在家几年,老太太、老爷太太等除每日念着厉害些,其他一切都还好。大小事情,由少爷寄与七少爷的家信中都有说明,老奴也不再多嘴舌。近来家里头一桩要紧的大事,就是望大爷的寿辰——老爷、由少爷那头外,老太太又亲自点了二房魁四爷总管料理,都已安排得十分妥当。”
章回点头:“四叔是极其精明能干的,父亲寿辰由他料理,自然周全,再不用操心。”又问,“老太太那边可命人传了话?我这就过去拜见。”
尹纯道:“少爷莫急,这会儿老太太还不在府里。”又细细告诉章回说:“望大爷寿辰,因暗九,特请了天宁寺松淳大师的法事,算定了今日是祈福吉日,又算的法事开始时辰须早,于是昨日二老爷并七爷就奉着老太太、太太、大奶奶们,都往天宁寺去了,夜里就住在那边待女客的净庵里。待今日上午法事做完,还要行施舍等事,许就在寺里用过了午饭再回来。故而此刻是不在家的。究竟回来时辰,看眼下天光,应是跟着的小子们前后脚就要回来说明了的。”
章回这才知道曾祖母并府中长辈女眷都不在家。心里稍有失望,但嘴上不免说:“都是为了父亲,劳动曾祖母、祖母、叔祖父等脚步,只待从寺里回来,我再与长辈们磕头去。”又问曾祖母吴老太君身前跟的都是谁。
尹纯笑答道:“少爷且放心。老太太跟前,是李蝠和盛保两位管事伺候,都是服侍得老了的,最妥帖不过。前日老太太接到少爷的信,估摸着是今日到家无疑,因我当时就在跟前,就派了我到码头上去接。倒叫老奴得了个巧宗,头一个向少爷行礼,在跟前奉承了。”
两人说话对答间,已经到正院大正房。尹纯替章回挑起门帘,入得堂内,章回抬头,便见堂屋里悬着一块乌银云龙青石地匾,錾三个斗大字“清熙堂”,旁边一行小字:“某年月日赠文昭公章焯”,又有一方“惕厉勤民”印。紫檀雕云龙大案上,设青绿铜鼎,左右置三阳盨、六蟠觥,悬一幅泼墨麒麟玉书大画。两边挂一联:“德为士则朝乾夕惕,文垂世范日就月将”,下面一行小字是“弟河阳郡王穆衠拜手书”。章回先肃容敛身,向堂前默立,三息之后,才随尹纯到东边耳房里。站定后,章回才向他叹道:“三年离家,家中景物依稀不改,却更觉得自己全非昔日了。”
尹纯闻言道:“这是少爷久别还家,才这样感慨。在老奴看来,少爷也长高了,也长大了,眉目里书卷清华气更浓了,举手间文雅风度更自在了——真可谓是今非昔比,玉琢成器了。”
章回不禁大笑,道:“纯叔就这样夸我,我可要飘上天去。”
尹纯却自正经,一板一眼答说:“少爷还飘不上去。一来您原就比旁人生的更多沉稳,二来这三年外头风尘,身上足担了有百十斤。不如待我先伺候过您洗漱,再看能飘不能飘。”说着招呼屋里伺候的丫鬟端过早备着的水盆手巾过来,服侍章回洗漱,一厢里又催小厮快取家常衣服来。章回洗手净面毕,尹纯递上干手巾与他擦过手,然后帮章回换上一件家里穿的轻便夹衣长袍,又亲自帮他束上腰间绦带。
章回换妥衣衫,自家看一眼,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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