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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七书之却月-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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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归命令一下,要回去的各营都忙碌起来。刘裕一向雷厉风行,他拔腿要走的时候,部下各种交接、换防、清理都不能留尾巴,大军必须像影子一样干干净净地跟着走,绝不容拖泥带水。
各营嘁哩喀喳收拾齐整,却不见上头有动静。北府兵是子弟兵,分兵南下,就意味着父子分开、兄弟分开、叔侄分开,种种藕断丝连一言难尽。将佐们不能装糊涂,乃约好收归队信号。放他们出去,该践行的践行。该话别的话别,该带信带礼物的各尽其责。一时间。长安街市上的酒楼茶馆人满为患,一桌桌都是当兵的。他们衣装齐楚地竖着来,笑笑哭哭地喝,最后昏天黑地横着离开。上峰早有命令,可以喝践行酒,不能酗酒闹事,故意砸烂一个碗都要课之以军棍。饶是如此,酒到深处,还是有不知道多少碗死于非命。老板们有钱赚。也懂当兵的心思,无人举报;巡逻队感同身受,无人纠察。自然也就无军棍落在任何两瓣屁股上。
酒后话多,嘴上无锁,太尉要率军开拔的事情,十二岁刘义真任命为本地最高长官的事情,王镇恶主持军务的事情,侨置东秦州,也就是收复故秦州已经不再议事日程上的事情。都从士兵嘴里流到伙计老板耳朵里,从酒桌流向市井,从长安流向关中,没几天功夫。长安本地人和躲到此地的外郡流民,都已经知道北伐金戈铁马的风头已经过去,北伐叱咤风云的灵魂人物要离开。关中即将陷入胡汉对峙的僵局。
陈嵩约了斛律征、郭旭、绿豆和疯子,一起请丁旿喝酒。上次陈嵩冒犯军令。上岸救这几个兄弟,要被刘裕处斩。丁旿全力求情,陈嵩一直没表示过。现在白直队要侍卫刘裕南归,留下来的人还要继续东西征战,不知道谁哪一天就没了,能喝就一起喝一杯吧。
有家大酒馆给他们预留了一个雅致隔间,否则临时去找,怕是连一张空胡床都找不出来。从窗户里俯视街巷,满眼都是士兵在晃悠,或者并肩散布,或者跟店家谈价。隔间门外,没有哪个桌子上是平民。他们进来的时候,官兵们都看到了,大家刻意压低一点嗓子。饶是如此,在隔间里说话,还是得提高点嗓子。陈嵩歉意地冲着丁旿一抱拳,说没办法,只能请丁大哥屈就了。丁旿摆摆手,笑着说这样挺好,回江东后怕是再也不会有这种热闹了。
边吃边聊一阵后,陈嵩端起酒碗冲着丁旿:
“丁大哥,上次陈嵩脑袋能从刀边上滚过来,多亏大哥说话。大恩不言谢,都在酒里了。”
丁旿喝了酒,坐下来扫了大家一眼:
“丁旿不能贪天功为己功。那次你上岸去救弟兄们,太尉其实本来就没有杀你的意思。我追随太尉这些年,了解他的脾气。他要是真想杀你,根本不会给你申诉的机会。摆出那么一个场子,就是要给机会让大家求情,他好借坡下驴。说实话,太尉爱才,尤其看重你们这些少壮派,只要不是背叛他老人家,就算真有大罪,也能放过,不像有些人,是睚眦必报的。”
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蓦然一惊。丁旿是刘裕身边人,不说话和身手好都是立身之本,甚至能装哑巴比能打更重要。今天突然这样品藻人物,大出众人意料。
丁旿见大家直勾勾盯着他,知道不给个交代未免残酷,又不能在这样一个隔墙有耳的地方说出声来,于是伸出指头,蘸了茶水。大家以为他要写个字,不料他只是在桌面上滴了三滴水。斛律征和郭旭还没反映过来,陈嵩、疯子和绿豆都已经明白,他是在暗指沈田子。丁旿看陈嵩的眼神,知道他已经了然,便伸手将三点水抹去。
“昨天他找了太尉,所说事我不能告诉你们一个字。丁旿跟着太尉,从来不和诸将交通,但这一次北伐,却月阵杀敌,和各位弟兄有生死之交,故不能装糊涂。你们一定要小心,不要卷进去。切记,不要卷进去!”
这一回连郭旭都明白了。丁旿虽然没有指明道姓,已经在告诫他们不要卷入沈田子、王镇恶之争。看来沈田子已经在刘裕面前搬弄了是非,而后者并没有斥责他,那也就是说沈王斗法并没有得到最高层的真正裁决,虽然明面看王在沈上,但对于桌子底下的争斗,刘裕置身事外,摆明了弄权制衡居中驾驭的姿态。
丁旿见大家被这个黑暗的话题弄得消沉了,淡然一笑:
“弟兄们,没必要想太多。我给你们透个底。”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丁旿说我跟太尉告假,说要跟你们几个话别,太尉很爽快就准了。还说临走前会召见你们。他要我带话给你们,原话是:“陈嵩、郭旭都是忠心耿耿、能打善战的后起之秀。北府兵接下来三十年的前途,就在他们那伙弟兄身上。你告诉他们。不要管老辈那些事儿,不要卷进是非,不要首鼠两端,只管跟着我埋头做事,他们有的是前途!”你们听清楚了吧,太尉心有明镜,他的教诲你们一定要记牢。长安不太平,你们只要抱定不卷进是非、不首鼠两端这句话,就不难自保。不难立功。
至此,陈嵩恍然大悟。丁旿此来,固然是给他和郭旭面子,但也领着刘裕传话的任务。既如此,就得视同刘裕在场。乃慨然站起,冲着丁旿一抱拳,说请丁队主转告太尉,我们一定牢牢记住:不卷进是非,不首鼠两端。跟着他老人家好好做事。
丁旿颔首微笑,正要说点啥,突然门外一片声闹起来。
大家侧耳听,好像是有人闯进来和当兵的纠缠。突然就听到有一个兵说都安静好不好。一个人说,别这么多人说,啥都听不清。
然后就安静了。一个人说来把我扶到胡床上。显然他要居高临下向一屋子兵说话:
“弟兄们啊,别怪我坏了你们的兴头。我们是真着急啊!听说你们不在这里呆了,要回江东去。弟兄们啊,你们这一走,关中留下这点兵,保住长安就不错了,哪还能往西打啊!我们这些陇上来的人,就等着王师北伐,好打回老家去。现在你们突然半道撤火,这汤还没烧开就凉了,不是要让我们的心寒透吗?”
没人吭声。当兵的没人接得住这么沉重的发问。
陈嵩和郭旭互相看了一眼,他们都觉得这个声音好耳熟。
“弟兄们啊,前几天我还在前面那个酒楼上请你们两个幢主喝过酒,他们说过大军要西征的,这才几天呀,怎么就变卦了呢?”
陈、郭二人再次对视,没等他们吐出杜重光这个名字,就听到门外有个兵说雅间里就有好几个幢主,你去跟他们说吧。
脚步声。
推门声。
乌泱泱涌进来一堆人,一下子站满了雅间。
站在最前面的果然是杜重光。
郭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嵩上前伸出手,想握住杜重光的双手,却被后者一把推开了。杜重光嘴里也冒着酒气。
“巧啊,又是你们!看来我那天的酒没有白请,要不然老天爷也不会让我再撞见你们两个油嘴滑舌的怂包!”
绿豆瞪大眼睛要上前质问,被郭旭一把拉住了。陈嵩当然不是怂包,但那天他的确花言巧语混了过去。只不过那天虽在酒后,看来杜重光并没有因酒失忆。此时他眼睛冒着火,夸张地打着手势:
“我他娘真是蠢到头了,居然在你们面前哭,跟你们这帮铁石心肠的狗东西讲我们陇人的苦命,呸!早知道你们是这样贪生怕死贪图享乐的货色,我自己拉起人打回去,就算全被胡人的马蹄子踏死,也胜于寄希望于什么鸟北府兵,落得个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雅间内外,一片死寂。这话听起来太刺耳,但没有一个人有底气站出来反击。南归江东,关起门来说有天大的理由,但这个理由摆到关中老百姓面前,尤其是这些盼着光复故土的流民面前,就是一层光鲜的窗户纸,根本经不起指头一戳。这凌厉的发问,让当兵的心虚气短,只能低头领受,不能昂首反驳。
到底还是陈嵩老成,再次伸出手,按住老杜的肩膀:
“杜大哥,你先听我说一句。在座诸位,除了这个大哥有紧急军务要回南方,其他人都不走!”
杜重光扫了大家一眼,发现只有丁旿冲他点点头。
“杜大哥你一定是听到了传闻,也看到这几天一直有人在忙着践行。有人要回江东,这个不假。但你也一定听说了,我们北伐军最能打的四个将军,王镇恶将军、沈田子将军、傅弘之将军、毛祖德将军,都留在关中了。我叫陈嵩,我手下是太尉专门训练出来对付胡人的骑兵。这位鲜卑大哥斛律征,就是我们的教习;他叫郭旭。手下有最精锐的北府骠骑队。最能打的军队都在关中。要只是为了保住长安,说实话。用不着这么多名将精兵。那么杜大哥你说,太尉想干什么?”
杜重光不说话了,满脸茫然,他显然觉得陈嵩说的有道理,但又有不解之处,正在内心挣扎,他身后一个老者向前迈出一步:
“年轻人,你不要用这种面子话糊弄我们。我们不懂打仗,但也知道龙无头不行。刘太尉在关中安排这几位大将。却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小儿来总统。历观前代。十帅九不和,越是能打仗的,越是彼此不尿。太尉这样安排,难道真的是为了进取?以老头子我看来,怕只是为了维持。再说了,如果真的有西征收复秦州的想法,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设一个什么东秦州。大晋朝南渡以后,在江东设了南徐州、南兖州,很多当官的人在江东。却挂着豫州刺史、冀州刺史、雍州刺史的名号,我们都已经看清楚了,只要侨置哪个州,就说明那个正牌子州不要了。拿不回来了。今天侨置东秦州,难道会有例外吗?”
陈嵩不料流民中还有这样熟悉掌故的老爷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丁旿冲着老头一拱手。说老先生你有所不知,太尉设立东秦州。就是为了收敛流民中的精壮,打算练成一支精兵。
人们眼睛一亮。
陈嵩心里暗暗叫绝。没料到丁旿还有这样的急智。
杜重光抬起头来乜斜着丁旿:
“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太尉是咋想的?”
丁旿踌躇了一下,正在想要不要说出自己的身份,流民中有个十来岁的小孩子突然指着他,说我见过他,太尉那天进城的时候,他就跟在太尉身边。
丁旿见此情形,自筹不能撒谎,乃一拱手:
“各位父老,我刚才说的句句是真,因为我就是太尉身边白直队队主、门下都护丁旿。”
杜重光一听他这个职衔,点点头,跟那个老者交换了一下眼神,转过来直勾勾盯着丁旿,忽然就跪下了,身后的人跟着他呼啦啦跪倒一片:
“我们代表关中十万陇上流民,恳请丁都护带我们去见太尉!”
这一招出乎众人意料,丁旿先是先后一退,又赶紧向前一进,弯腰要把杜重光扶起来。不料这个人力气很大,丁旿没有思想准备,第一下硬是没扶起来。又去扶那个老者,老先生索性抱住了他的腿。丁旿到底是跟着刘裕混了好多年的,心思极其活泛,立刻向疯子打了个手势。后者心领神会,马上翻出窗户,上马去太尉府上通报。丁旿知道这样一来太尉那边会有准备,乃扬声说既然如此,我带大家去,请各位父老乡亲都起来吧。
酒是没法再喝下去了,一干人带着这十来个流民奔太尉府去。路上不断有流民加入,到了距离太尉府两个街口的地方,他们身后已经是近两百人的一条大尾巴。
可是和太尉府门口已经聚集的人相比,算是很单薄了。
少说也有三千人堵在门口。
疯子等在路边,迎上来说看样子没必要向太尉报信了。
果然,一个校尉从府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敲了一下锣,人们顿时安静下来。太尉说各位乡亲辛苦了,你们稍等,太尉刚才在跟朝廷派来的人商议大事,现在正在更衣,马上就出来见乡亲们,请大家不要乱,太尉出来不要乱喊,最好推选出几名代表,这样能把你们的意思说清楚,太尉听得也明白,好不好啊?
丁旿冲着陈嵩和郭旭一拱手,打马冲着太尉府后门去。
俄顷,刘裕换了便服,轻裘缓带从大门里出来,丁旿像变戏法一样,跟在身后。
刘裕冲着人们一拱手:
“各位乡亲,我就是刘裕。按说应该我去拜访各位父老,今天却惊动了你们来我这里,府里地方小,装不下这么多人,只好委屈各位受冻,对不住了,请受我一拜!”
就这么一番话,简简单单、诚诚恳恳,很多人一下就掉泪了。
推举出来的三位流民代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个满身补丁的书生,一个穿着老式晋朝官服的老官吏,一起向刘裕还礼。礼毕,老官吏解开一个布包袱,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过头顶,跪下去献给刘裕。
那是一个卷轴,大半已经染红,红色中央有一个洞。
刘裕徐徐展开卷轴。初冬的阳光照过来,洒在卷轴上。
那是大晋朝全盛时一统江山的全国地图。北到上谷郡,南到交趾以南的九德郡,向西过河西直抵葱岭,向东过海直到乐浪郡的平壤城。虽然漠北有鲜卑,河套有羌人,但版图像一柄如意,蔚为吉祥,和两汉相比毫不逊色。都城洛阳,被诸多郡县拱卫,雍容堂皇。在大约荆州位置,在血迹中,有一个洞。
那位老官吏向前一步,对着刘裕,浑浊的双眼炯炯有光:
“太尉,我曾是敦煌郡主簿。自故郡陷落,我一直在流亡,但这幅图从没有离开过身子。为了保住这幅图,掩护我先走,前后折了两个胞弟,一个儿子,我本人也被刺中过一槊。还好那些年我身子骨精壮,经得起这伤痛。图上的血,就是我的。他们几个好亏,流干了血,也没染上地图一点一滴。”
刘裕出离感动,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数千人鸦雀无声,听老官吏苍老的声音中透出金方之气:
“太尉,我之所以要拼了性命,就是要让后人看看,大晋朝不是从来就这么窝囊,汉人不是从来就这样任人宰割。太尉帅大军北伐,老身高兴得彻夜难眠。我老了,没几天好活,就是盼着幸存的儿孙有一天上坟的时候,能告诉我大晋朝又活过来了,我们的疆界,又推到世祖武皇帝在位时那么大啦!”
这一番雄图大志,换个人说出来,刘裕也许会觉得矫情,现在从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官吏嘴里说出来,像一把火,烧沸人的血。两行热泪顺着刘裕面颊流下来,他身后的白直队卫兵们,已经有好几个在转过身去抹眼泪。
老人颤巍巍走到刘裕面前,伸手抱住他一只胳膊:
“上次桓温北伐,老身希望一回之后大大失望了一回,这一次不同上次,整个关中,豪杰百姓,心思都被搅起来了,精壮后生都等着拿起刀槊打回去。民意可用,民力可借,此气可鼓不可泄!”
稍稍喘息片刻,泪眼婆娑地望着刘裕:
“太尉,你跟老朽说句实话,北伐真的就此止步了吗?”(未完待续。。)
………………………………
中卷四十九章 双面任务
ps:到日暮的时候,已经有两顿饭原封未动地撤下去,三个倒霉的卫士被拖下去打军棍,五个茶碗没来由地飞在地上粉身碎骨,七八个精心揣摩炮制的文稿被骂成垃圾,拜访印绶和文牍的案几被踹翻一回,丁旿也破天荒地被踢了屁股。
阖府上下惴惴惶惶,大气都不敢出。
刘裕大半天都在拿身边人撒气。
一向最受他欣赏的幕僚写完了给朝廷的奏折,站在一边读给他听,还没有读到一半,就被他一把扯过来撕成几段,劈头扔在那人脸上,说你写的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老子听了这么久还没听出个名堂,滚!该幕僚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又惊又惧,拿笔的手抖个不停。
喝了一口茶,茶水其实是挺适口的,却大骂说你们想烫死我吗?赶紧重新端上一碗,他又不喝,兀自在地上来回乱走,嘴里念念有词。踱了好一阵过来喝了一口,又吐出来。骂:茶水这么凉,老子怎么喝?你们今天非要跟老子过不去是吗?
中间说是要拉弓,拉了七八下,突然没了兴致,把弓扔在地上。丁旿要去捡起来收走,刘裕说谁叫你动它的。只好就撂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一个亲兵进来奏事,没注意脚下有张弓,绊了一跤。刘裕破口大骂:你个瞎眼睛的死狗,踩我弓干吗?丁旿,给我拖下去揍一顿!
到日暮的时候,已经有两顿饭原封未动地撤下去,三个倒霉的卫士被拖下去打军棍。五个茶碗没来由地飞在地上粉身碎骨,七八个精心揣摩炮制的文稿被骂成垃圾。拜访印绶和文牍的案几被踹翻一回,丁旿也破天荒地被踢了屁股。
阖府上下惴惴惶惶。大气都不敢出。
掌灯了,他的影子被拖长,半截斜斜地拖在地上,半截歪歪地挂在墙上。
影子的耳朵边上,悬着老官吏献上的那幅残破的大晋朝方舆图。灯光下,那个被槊刺出来的洞黑黑的,好像一个愤世嫉俗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斜视刘裕,要逼视他内心那种无助的失败感。
戎马多年。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失败感。
流民问他北伐是否就此止步,他无法直接回答。
内心深处,他也不知道自己离开后,留下来的军队是否还有那份东征西讨、开疆拓土的心气。
各位父老乡亲,我是一名军人,是大晋朝的一名朝臣,现在朝廷召唤我回去,我不能抗命啊。我此去,迟则一年。快则半年,安顿好建康那边的事情,还是要回来的。再说我这次走,并不是把军队全部带走。我的亲生儿子就留在长安。就冲他我也不能丢下关中不管啊。我手下最善战的将军,最精锐勇猛的士卒,也都留在长安。可以说,北府兵的家底都在这里。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恳请诸位乡亲继续支持北府兵,愿意当兵的就加入进来。愿意种地的,新打下的地都分给你们。
这番话落地,流民们并没有生出丝毫欣喜宽慰的神情。欲知朝中事,山间问老人。大晋朝这些年纷争内斗,民间旁观者看得清清楚楚。刘裕迟早要做皇帝,这不要说在大晋朝内部,就是在北方诸国,也早已是朝野嚼烂的谈资。前阵子风传他要把都城迁到洛阳,那就意味着他要在洛阳当皇帝,这对于北方流民来说,自然是一个好消息。洛阳为都,那么国境就必须尽可能远地向北推进,这股东风可以让流民们鼓起风帆,打回故里。可是后来又听说这件事黄了,刘裕不提迁都洛阳的事了。现在他要回江东,大晋朝的都城在江东,刘裕要是做皇帝,岂不只能在江东做?他要是在江东做了皇帝,怎么还可能远涉江湖,跑到关中来亲自督阵打仗?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回来的话,他姑妄言之,人家姑妄听之。
三个流民代表站在那里,对刘裕的话毫无反应。
场面非常尴尬。
良久,刘裕咳嗽一声,说要不三位到府里坐,我们详谈。
三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老官吏向刘裕一躬身:
“不必了!太尉回江东,要安排的事情太多,我们到这里来请命,已经打扰太尉了,怎么好再添麻烦?太尉好自为之,小民们回去了。”
说完一转身,向着阶下数千人一扬手:
“乡亲们,都回去吧,太尉已经安排好军队,要帮我们打回去,大家就别在这里空耗着啦,走吧!”
说到“走吧”二字,声音已经非常凄楚。
人们静静地站着,无人转身。
刘裕觉得喉头发紧嘴发干,手心却冒出汗来,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整个人就像一个空心的稻草人。
这时候,众人背后,有个人大喊了一声:
“乡亲们,走吧,求人不如求己!想回老家的,跟着我老杜走!”
刘裕往那个方向看,先看到骑在马上的陈嵩和郭旭,而后在他们的马头前,看到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正在扬手叫人。
须臾,人群中的青壮年人开始转身离开,一些人一言不发,另一些骂骂咧咧。很快,死水变成活水,活水涌过街市,太尉府门前只剩下悬在空中久久不散的尘埃和地上杂沓的脚印,还有一只破鞋子。
三位流民代表最后离开。他们跟在乱哄哄的人流后,挺直身子缓缓离去,听到刘裕说诸位走好时,连头都不回。
想起他们那衣衫褴褛却刚直不可弯曲的背影,刘裕就有一种汹涌的耻辱感。老官吏本来是要把那幅地图拿走的。这幅图是他用命保住的,不能落在不稀罕它的人手里。刘裕双手握紧他的手,说老前辈你放心。这幅图我拿回去献给皇上,挂在朝堂上。提醒皇帝和满朝文武,我们还有很大一片土地在胡人手里。还有很多父老在异族铁蹄下受苦,我们北府兵一定会把这些土地和父老,都解救出来。
图留下了。
人心未必。
刘裕清楚地知道,这一次,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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