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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七书之却月-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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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裕只能苦笑。这儿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还以为军队像是雨后的蘑菇,随便伸伸手就能摘一筐!要说军队不是没有,但现在十个指头按虱子,哪一根都动不了,而其中利害玄机,又不能对长安方面明说。做父亲的即将在江东做一件大事,必须把所有心腹良将、信臣精卒都聚拢在身边。以随时应对不测之变。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关中那边独当一面。即便不能开疆拓土,也要守住家业。不要给这边添乱,不要让这边分神。可是!这个败家子!他连这点都做不到!

    杀王修尤其让他骇然。把王修的密信转给刘义真,本意是让后者好好照照镜子,看看人家眼里他都堕落成什么样子了。信使走后,他曾经后悔过,生恐刘义真想歪了,会对王修有不利之举。后来觉得刘义真毕竟还是个单纯的孩子,不会有那么深的心机,纵然恨王修。也不至于对他有过分的举动。再说了,谁都知道王修是他刘裕亲自任命的刺史府长史,是他多年欣赏、栽培、重用的人,留在关中就是辅佐儿子的,要想动他,不能不看这个宋公的脸色。谁料竟然就杀了!还在奏报里找了个语焉不详的谋反罪名。笑话!一介书生,七尺微命,围在一群武将中,脑袋被驴踢了才会谋反!

    恨不得生出长长一只手。把这个不争气的兔崽子从关中直接拎到江东,按在胡床上狠狠地揍一顿屁股。

    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毕竟才是个13岁的孩子,就算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良久,浑身上下就算都是铁来。又能打出多少权谋的钉子呢?如果关中形势就这样糜烂下去,这个亲骨肉十有**就折在那里了。

    不由得心头一寒。

    方今之计,唯有派人接替刘义真。这样一则把他救出险境,二则尽力扭转局势。

    派谁去呢?

    今天的关中。已经被北府老将们视为不祥之地,越是有本事的越遭逢厄运。王镇恶、沈田子、王修相继横死。孤军困在长安城内,就算是有补天的功夫,也很难在这种态势下有所作为,能自保就算是很有道行了。而刘裕的江东棋盘上,目下也很难挪动哪个棋子。檀道济、沈林子这样的一流战将,都统领重兵,卡着要害州郡和江淮要塞,不到了刘裕完成既定计划的时候,挪挪脚都不行!

    辗转几宿,想起来一个人。

    朱龄石。

    朱龄石胆大心细,文武兼备,有方面之才,在军中很受拥戴。此时的官职,是刘裕身边的相国右司马,位高权重,职衔高于关中诸将,和刘义真平级,有威望节制三军。更关键的是他和傅弘之、毛修之都能搞好关系。傅弘之从军之初,曾经犯下死罪,是朱龄石爱才,费了好大气力向桓谦求情,才从刀头下捞起来的。傅弘之还曾经做过朱龄之弟弟朱超石的副将,跟两块石头私交都很深。至于毛修之,他一向感激朱龄石替他报了家仇,跟后者是铁杆兄弟,毛修之的夫人还是朱龄石最小的一个姑姑。

    总而言之,朱龄石去长安无人掣肘,说话算话。

    不过酒过三巡之前,这层意思一直没有对朱龄石说破,此时见他问,微微一笑:

    “石头啊,你今年多大啦?”

    朱龄石本以为刘裕要问什么军国大计,不料一张嘴竟是问年齿,恍惚间没有说上来,刘裕大笑:

    ”还有不知道自己几岁的人吗?“

    朱龄石笑着说宋公见笑,末将今年三十九岁了。

    刘裕捋着胡子微微点头:

    ”正当壮年,做事的好年头啊!这就是说,当初我力排众议,把你从西阳太守直接提拔成益州刺史时,你刚好三十六岁,碰上本命年啊。“

    这是朱龄石没齿难忘的恩德。六年前刘裕还是太尉,正在密谋伐蜀,从西南方向威胁姚秦。他需要一个既能打又善于统御将吏的远征军统帅,挑来选去看中了朱龄石。左右都反对,因为一个三十六岁的太守,不惟年龄偏轻,资历也难以服众。但刘裕的决心无人可以动摇,遂使朱龄石成为北府兵历史上最年轻的方面军主帅,带着宁朔将军臧熹、河间太守蒯恩、下邳太守刘钟等宿将,舟师大进,直取成都,从此成为刘裕身边经天纬地的股肱大将。

    现在刘裕旧事重提,朱龄石马上离席跪地:

    ”若非宋公青眼,龄石哪有今天!龄石今生唯宋公马首是瞻,绝没有二话!“

    刘裕示意朱龄石归座:

    ”都是自己人。别来那么多礼数,我就是羡慕你年轻。还能好好蹦跶些年。我是眼看着不行了。以前听老辈人说贪财怕死瞌睡少,总是觉得好笑。这世上的觉总是睡不够,哪还有睡不着的说法。这说着说着,我现在就睡不着了,每晚三个时辰都睡不足,而且梦多,老是梦见北府兵那些死去的老人。“

    朱龄石赶紧安慰,说宋公你就是太忙了。蜀汉诸葛武侯食少事烦,总归不是养生之道。为天下苍生计,宋公要善加珍摄。

    刘裕说人这个东西就是奇怪。年轻时牙口好,肠胃好,腿脚好,鸡*巴好,就是缺美食美女,也见不到多少美景。所以就拼了命地干,指望着富贵了这些就都有了。好容易富贵了,却是牙软了,肠胃不爱动弹了。腿脚酸了,放个美女在眼前,鸡*巴也不听调遣。石头啊,你说我们这折腾到头。图了个啥呀!

    朱龄石正想安慰刘裕几句,使女端着一盘菜上来,还没到桌前。已经是香气扑鼻。刘裕举着筷子,满脸开花:

    ”来来来。石头,尝尝我最爱吃的蒸鳜鱼。用了紫芽姜和京口醋,很解馋的。“

    朱龄石夹起一片鱼,小心地用舌头寻找鱼刺,结果没有找到,后来发现这块肉里根本没有刺。再一看盘子里的鱼,才注意到根本就没有骨头。抬头看刘裕,刘裕也是惊喜之余有点诧异:

    ”好些天没有吃,厨子换做法了。“

    叫人过来一问,说厨子的确是前几天学了剔骨鱼,这样宋公吃起来就不必担心鱼刺扎嗓子了。

    朱龄石连声夸赞厨子有心,却发现刘裕的眼神渐渐暗淡下来,猛地意识到”骨肉分离“让刘裕想到了远在关中的刘义真。赶紧放下筷子,再也不去碰那尾鱼。

    刘裕呆了一阵,缓缓地说石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来吗?

    说着从袖筒里摸出关中来的奏报递过去。

    朱龄石一目十行地看完,已经明白刘裕今天召见自己的用意,不等刘裕张口,立刻跪在地上:

    ”宋公若需要龄石前往关中,请即刻示下,我这就起身!“

    刘裕先是满意地点点头,而后示意朱龄石就坐:

    ”石头如此慷慨,甚慰我心。不过关中形势,已非去年你我北伐时可比,现在长安以外的郡县纷纷投降大夏,长安孤悬敌境,怕是很难维持。我马上奏报朝廷,任命你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右将军、雍州刺史,代义真镇守长安,那里所有军马将吏都听你节制,你可以专权赏罚,先斩后奏。你到了以后,让犬子立刻出发,叫他务必轻装,不要带任何坛坛罐罐,也不要为辎重所累,只管全速南归。过了潼关以后,才可以慢慢走。“

    朱龄石盘点了一下长安诸将,皱起眉头:

    ”义真不能单骑回江东,关中诸将,谁护送他回来?“

    刘裕说关中将领,全部留给你用,一个都不回来,我会专门派你的老部下、辅国将军蒯恩去关中,跟义真一起回来。

    两人都陷入沉思。许久,刘裕起身走到朱龄石身边,按着他的肩膀,声音很低沉:

    ”石头啊,这次不是宋公命令你,是一个父亲求你。我当初思虑不周,让义真留守长安去管那一群桀骜不驯的宿将,结果接连发生内讧。我担心再拖延下去,我要白发人送黑发人,长安三军也死无葬身之地!倘如此,刘寄奴内有愧于祖宗,外无颜见江东父老啊。”

    朱龄石要离席跪下,却被刘裕一只手死死按住,虽然后者已经五十五岁,三十九岁的朱龄石却动弹不得。

    ”名义上你是我的部下,但这些年我视你和超石,如同我的两个儿子。求你替我换回儿子,挽救关中!”

    说完竟然扑通一声跪在朱龄石面前要磕头。朱龄石魂飞魄散,赶紧用尽全身力气把刘裕拉起来,连连说宋公何必如此,末将刀山火海去得,千刀万剐去得。

    拜别刘裕后,朱龄石即刻交接右司马事务,预备明日一早启辰。忙到太阳偏西,府中一切安排妥当,骑马回家去。老父亲前些年去世。母亲还在。老人家刚刚过了六十二岁大寿,耳聪目明。牙齿坚固,吃菜喜欢吃脆的。不喜欢厨子把好端端的青菜烧烂了。

    朱龄石到家时,老太太已经吃完晚餐,正靠在一张榻上,听身边的小丫头读志怪故事,隔着窗户纸,能听到老太太的笑声。朱龄石忙碌了一整天,满心都是北上长安的事情,此时听到母亲的笑声,突然意识到这一去可能再也无法回到母亲膝下。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在门外站了片刻,用袖子擦干眼泪,这才推门进去。老太太一看大石头回来了,马上叫使女去给他端一碗藕汤来。朱龄石随手拿起使女手里的志怪故事,接着给母亲读起来。老太太听了听,笑了:

    ”到底还是我的石头读得好,那小姑娘读书少,有时候断句都不对。这书字小,我又看不清楚。只好一边听一边猜。“

    朱龄石也笑了,说这个要怪儿子。得空的时候,儿子用给你手抄一本大字的,母亲自己看。也可以点拨使女,倒也是一桩功德。

    朱龄石朱超石兄弟,是北府兵中顶尖的书家。大字学二王,小楷学钟繇。出手的公文函件,上峰下级往往私藏。此刻想到这些年给公家写了那么多。还没有给母亲抄过一本书,而且怕是再也没有机会抄了,努力想压住自己,还是没忍住滚落两颗泪。

    母亲马上察觉异常,直接问:

    ”石头啊,你是不是又要带兵出征了?“

    朱龄石跪倒在母亲膝前:

    ”不敢瞒着母亲大人,儿子今天刚刚接到宋公命令,要我去关中接替义真。“

    母亲轻轻地哦了一声,良久不出声。过了一会儿,坐起身来,把朱龄石的头揽到怀里,轻轻抚摸他的脖颈:

    ”你长大了,是母亲的儿子,也是大晋朝的臣子,忠孝之间,总归是要把忠放在孝前面的。这点不劳我废话,你父亲在世时没少跟你们哥俩说。“

    朱龄石说儿子不是惮烦差事,就是觉得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母亲身边寂寞时,儿子连陪着说说话都不行。

    母亲说这个你放心,你弟弟还在,他会照顾我的。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低低的哭泣声。

    母亲说小石头是你吗?

    门开了,朱超石低着头,用袖子抹着眼泪进来,显见是在外面听了一阵了。

    当娘的已经觉得事情不妙,但还是努力笑着说小石头怎么也哭,难不成你一个大男人家,还舍不得哥哥出远门?

    朱超石在哥哥身边跪下:

    ”小石头既牵挂哥哥,更舍不得母亲。“

    朱龄石瞿然一惊:

    ”关中之外,并无战事,你要去哪里?“

    朱超石说宋公说义真要从长安返回,哥哥你要镇守长安,要我去巡查加强河、洛一线防务,慰问戍守官兵,一则接应义真,二则和哥哥呼应。

    一家三口陷入沉默。

    从用兵方略讲,刘裕的安排无可厚非;这种时候同时启用朱家兄弟,也表明他对这两块石头信任有加,但朱龄石心里翻腾着一个声音,有如沸水,难以平息:

    ”为什么不能派别人去!为什么不能给母亲身边留个孩子!“

    知子者的确莫如母。朱龄石没说话,但透过他脸上的表情,母亲已经知道他生了怨气,乃直起身来,正色对着大儿子:

    ”龄石,你不要瞒我,老老实实说你是不是不满意宋公的安排?“

    母亲从来都是管他们兄弟叫大小石头,这一次居然正经叫名字,可见老太太有重话要说。果然,朱龄石抬眼时,看见母亲脸上有隐隐的怒气。不敢明说,但也不敢否认,嗫嚅着垂下头去。老太太从他的神情上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声音里的怒气越发明显:

    ”朱家的子孙,什么时候学会和国家讨价还价了?什么时候忘了士为知己者死?宋公既然派你们兄弟出去,自有他的道理。当年你还是一个无名小卒时,他把你从尘埃中拔上九霄,这才几年功夫,到了他需要你们兄弟尽力时,你就有怨气了!若我的儿子连这点脊梁骨都没有,那我何必这些年含辛茹苦拉扯他,不如当初一生下来就扔到江里喂鱼!“

    两块石头一看母亲动气了,赶紧一个抚胸一个敲背,连声说儿子不敢有怨气,就是担心母亲身边孤单,再说此去长安不同于去年,怕也是险途。

    母亲推开儿子的手,叫他们跪回去,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

    ”你们是怕死在战场上没人照看老娘吗?实话告诉你们,若你们为国家马革裹尸,老娘就是上街要饭吃,心里也是甜的。况且我就不信宋公会亏待我这个老婆子!你们两个,这就走人,今晚不能睡在家里!”

    两块石头先是面面相觑,继而低声哀告:

    ”儿子明天出发,今晚就在家里侍奉母亲一夜吧!“

    老太太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你们的父亲在世时,一再告诉我,古之良将,受命之日不辞家,班师之日先入朝,既然你们明天出征,今晚就当和部下在一起,凭什么那些小兵在营里想娘见不着娘,你们就可以陪母亲一夜?走!现在就走!“

    朱龄石眼看母亲如此决然,知道再纠缠下去,老人家会更生气,乃做最后争取:

    ”儿子听话,今晚不在这过夜,不过可否允许我给母亲洗脚,超石给母亲梳头?“

    老太太闭上眼睛不说话,算是默许。

    朱龄石叫使女打来一盆水,亲手试了冷热,缓缓除下母亲的鞋袜,故意慢慢地洗着,中间添了两次热水,直到盆子里装不下。朱超石找到母亲最喜欢的一把牛角梳,摘下母亲发髻上的簪子,仔仔细细地梳着白色繁盛而黑色衰微的头发。

    最后母亲说好了,我要歇息了,你们走吧。两个儿子一步一回头地走到门口,又被叫了回来,老太太说你们此去,务必尽力,不可因我而有私心杂念。说完摘下两个耳环,分别递给两个儿子:

    ”这是你父亲送我的,你们带在身边,想我时看看,也提醒你们不要给朱家列祖列宗丢脸!走吧!“

    兄弟二人合上母亲的门,在门外站了良久,轻轻地穿过院子。兄弟二人不在一个营里,他们牵着马走了一程,热泪拥抱后,各自分道离开。

    使女等兄弟俩走后,才走出自己的屋子去照看老夫人。

    她在门口站住脚,眼泪止不住地流。

    屋子里,老夫人喊着两个儿子的小名,撕心裂肺地哭着。(未完待续。。)

    。。。
………………………………

下卷三十七章 东来客

    ps:  讲规则的敌人强过内讧的自己人

    下卷三十七章

    长安城被恐慌笼罩着。

    夏军占领咸阳,起初并没有让长安晋军绝望。刘义真自恃精兵在手,认为只要长安坚城不倒,挺到春夏,就能在江东援兵配合下,一举击溃匈奴人,重新夺回咸阳。就算没有援兵,晋军依托坚城慢慢地耗,熬到夏天,匈奴人在蒸笼一样的关中就再也呆不住了。

    但赫连大王还没来,风大王先把他吹醒了。

    十一月,天寒地冻,撒尿成冰,长安什么都不缺,唯独缺柴。

    咸阳一带茂密的树丛,春夏秋都提供景色,冬天则提供木柴。烽燧不举的年头,每天都有咸阳樵夫赶车到长安卖柴。上好的木柴烧成炭,次等直接当烧柴。长安公卿富人夏天到终南山避暑,冬天靠咸阳柴薪御寒,故有“凉在终南,热在咸阳”之说。

    现在,这个热源被掐断了。

    赫连璝送来木柴当礼物,最先惊觉的是傅弘之。他马上下令去清点长安城中存储的薪柴数量,结果发现只够维持全城军民半个月之用。长安人不是神仙,要食人间烟火,每天要烧掉数量惊人的薪柴。但和军用相比,民用居然只是小头。除了三军要埋锅造饭、生火取暖,守城作战其实也是需要大量柴火的。战况紧急的时候,守军会把煮沸的油从城上泼下去,那些煮油的大锅简直就是吞吃木柴的大嘴兽。另外一个消耗木柴的大户是兵器作坊,战时消耗最大的是箭头。作坊要昼夜不停地打造,炉子一刻也不能凉。这样算下来。能支撑半月的说法,显然是过于乐观了。当今之计。只有先委屈老百姓。刺史府立刻派人收缴木柴,像粮食一样,每家定量配给。不到夜里,不许烧柴取暖。青壮年还好办,百姓家里有老人和婴儿的,就拼死也不肯拿出木柴。当兵的只顾执行命令,遇到强横的,少不了先骂骂咧咧后动手动脚最后拔刀威胁。不消说,这又掀起新一轮的滔滔民怨。

    饶是如此。木柴短缺依然是心头大患,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刘义真手下一名亲兵出了个主意,说长安城中寺庙众多,把它们拆掉,有的是木头!砖石还能拿来当守城兵器。

    刘义真有点犹豫。他的母亲笃信佛法,他从小也是对僧人心怀敬畏,现在要拆寺庙,唯恐招来厄运。毛修之看他发怵。说刺史大人不必畏首畏尾。如今重中之重是保住长安,保住长安也就抱住了城内黎庶,佛祖体谅这份用心。我们可以跟寺庙好好商量,就说如果他们帮我们度过难关。事后我们出钱出人,帮他们重建庙宇不就结了吗?

    一声令下,庙宇纷纷倒塌。梁柱檩椽槛佛缘了断,重俗世烟火。有些兵还有节制。会把僧舍留下,这样僧人们好歹有个避风的地方;遇上那种不知轻重的愣头青。索性连僧舍里的木头都不放过。和尚们倒还能忍,信众却是愤怒难耐,纷纷涌到刺史府门前抗议,刘义真一概闭门不见。但是有一天,他不能不见,因为门外求见的这个人来头太大。

    昙云。

    自秦国灭亡后,昙云就再没有出过寺门。他在苻秦和姚秦都备受尊崇,南游江东时,也是晋朝皇室的座上宾,南北信众何止百万。刘裕入长安后,曾经登门拜访,但昙云痛心他杀绝姚秦皇室,托病不见。刘裕走之前,曾交代刘义真再去探望,但昙云既然不见其父,也就懒得见这个没正形的纨绔子弟。刘义真虽然和刘备本家,却没有三顾茅庐的耐心,吃过一次闭门羹,遂气哼哼地不肯再去。今天忽然听说昙云亲自登门,喜出望外,赶紧带着傅弘之和毛修之出门迎接。

    除了傅弘之,所有人都得仰视这个高大清瘦的僧人。刘义真双手合十,连声说大和尚光临寒舍,小子有失远迎,得罪得罪。

    昙云念了一声佛号:

    “刺史大人要过冬,僧人们不晓事,没有贡献木柴,劳动三军来拆房子,贫僧得罪得罪!”

    刘义真立刻明白昙云来意。赶紧把人请到屋内,按照毛修之先前的说法解释了一番。他说话的时候,昙云闭着眼睛数念珠。等他说完了,昙云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刺史光想着生火,怎么就没想过灭火呢?”

    刘义真摸不着头脑。

    昙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

    “心里若没有欲火,也就不必找什么木柴!”

    刘义真双手合十,小心地问:

    “小子资质愚钝,才疏学浅,一时晓不得大和尚的机锋,还请高僧点拨。”

    昙云端起茶呷了一口:

    “贫僧不是兵家,但这些年打打杀杀也没少见。若刺史早做运筹,长安不至于陷入今天的绝境;如今既然已经陷入绝境,再做困兽之斗,除了徒然杀生害命,别无裨益。”

    刘义真皱了皱眉头:

    “大和尚的意思是让我军放弃长安?”

    昙云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刺史莫非要步姚泓后尘?”

    刘义真被昙云目光里的寒意击中,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正要回话,毛修之已经瞪大了眼睛:

    “出家人应该心无俗事,超脱纷争,为什么要为大夏做说客?”

    昙云看都不看他:

    “承蒙这位将军谬赏,贫僧居然能做大夏说客。如此说来,贫僧一年前就是大晋的说客。出家人心怀苍生,志在消弭兵灾。若这就算是里通大夏,贫僧倒也不辞此罪,将军只管抽刀好了。”

    傅弘之给毛修之递了个眼色,对着昙云双手合十致意:

    “大和尚用心良苦,我等明白。只是晚辈眼拙。看不出匈奴人如何能拿下长安?”

    昙云笑了:

    “将军看不出匈奴人如何拿下长安,是因为你眼睛只盯着敌人。没有看清楚自己。试问将军:北府兵还是过去那支北府兵吗?长安百姓还是过去那群长安百姓吗?魂魄已散,如何降魔?心胆碎裂。怎样打虎?”

    这一句话刺中了要害,立刻让所有人的舌头都粘在上颚上。屋子里安静了许久,刘义真徐徐开口:

    “大和尚的意思无非是我军撤出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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