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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得君子问瑶芳-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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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醒来,俩都不在,梦醒后心中酝酿的千言万语只能喂鱼。

    远远瞅到个貌似纤腰束素的娉婷背影,似乎有些眼熟。我走近些,虚着眼认了好一会,不可置信地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来:“归……雁?!”

    女子听了,回过头来。

    果然,是我泱泱华夏礼仪之邦大唐王朝巾帼不让须眉耍枪如一道亮丽风景线且同敌国蛊师私奔了的那个,逃婚公主,褚归雁。

    她认了认我,万分欣喜:“阿湄姑娘也在这啊!”

    我警惕地四下看了看:“修仙门派的……应该不会管皇族闲事吧?”

    她喜不自胜地跑过来,牵住我的手:“你忘了,晋郎是蜀山弟子。”

    似乎那天杀的确是冰块脸的弟子,确认安全,我方松下口气。忽然想起什么,我又一手放在她小腹,一脸涎笑:“这么多天,有了没?”

    “有?”她迷茫。

    我面皮一抽:“你们俩该成亲了吧!我问你肚子有了没?”

    “尽说浑话!”归雁拍开我不安分的爪子,脸色飞红,“魔树之祸日益凸显,晋郎心系苍生,食寝不安,哪还有那个心情。”

    我委实着急:“哪里没有,我同师父不就也差不离……”灵明一清,很快改口,“咳,我那个他也心系苍生,他若愿意,却也可以的。”

    归雁惊讶不已:“欸?为何我从未看出过表哥心系苍生?”

    我昨晚被乱施法倒出的胆汁都能直接喷她脸上。

    但总不能连名带姓说师父,我只得顺她点了点头。其实把有期完全当成遥夜的话,她这个问题委实挺贴切的。

    她蹙了眉,叹气:“难怪表哥也去了魔树。他们两个都是,偏去承担不应是自己该承担的东西。有许多,分明是该我去承担的。”

    我十分惊奇,一意用心情上的女子竟能说出这么饱经沧桑的话,三日不见当剐了眼睛看待了。

    左右无事,我俩对坐在旁边石凳上。我听她滔滔不绝地讲这些日子所见所闻。

    晋南松只是俗家弟子,蜀山土地资源贫乏,他在蜀山上没有住所。那日我与有期离开陈州后,逃婚小夫妻已得知洛元现在是勾魂索命的鬼卒,又觉得陈州不安全,蜀山更是人多眼杂,拉上洛元一阵商量,一致认为四处云游居无定所为最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于是二人一鬼进军吐蕃。

    御剑到大唐与吐蕃的边境时是正午,阳光毒辣。脚底下却有数声喊杀和惨叫。

    医者仁慈的晋南松率先下去瞅瞅,归雁洛元一人一鬼自然也跟下去瞅瞅,这不瞅不知道,一瞅不得了。

    丝绸之路的古战场上,几百吐蕃铁骑侵扰屠戮大唐边境村民。

    此处正是大唐兵力薄弱之处,壮丁正与吐蕃骑兵搏斗,妇女儿童亦操起钉耙锄头镰刀奋力反抗,可这小村子怎生打得过吐蕃。从半空俯瞰,尸横满地,血流漂橹。

    归雁瞬间炸毛,半空中一柄长枪投下去,精准刺过一个骑兵的胸膛。下地之后,她将他的马抢来,呼啦啦要直冲那群骑兵而去,幸好洛元以鬼气将她拦住。任她如何骁勇善战,以一敌百绝无可能,除非美人计。

    当然,某天杀的不会让她去美人计。

    最终以晋南松无可奈何放毒蛊,将那群骑兵弄得一半死一半逃才收场。

    二人一鬼被老村长当做救命恩人请进小村,设席款待。

    席间,老村长正为归雁斟米酒,叹道:“唉,本不该有这场大劫。”

    归雁疑惑:“村长此话何意?”

    “一年前朝廷本答应与吐蕃联姻,自此永结同心,边疆安宁。可谁知、谁知那公主竟给逃了。”老村长愁容满面,“那公主是吐蕃点名要的,现在村里人死伤了三成,若那公主和亲依旧,又怎会这样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那位公主,自然,说的正是归雁。

    归雁心里头很复杂,晋南松心里头也复杂,洛元面对这么多要勾的魂魄心里头更复杂,剪不断理还乱,你复杂我复杂大家都很复杂。

    吃饱喝足后本该离开,但这小村死伤太重,秉承医者本性,晋天杀暂且留下为幸存者治伤。他还在大唐边界设下蛊阵,以防吐蕃再度入侵。小村的人感激涕零,非要赠予钱财,自然被他谢绝。

    伤员所剩不多,闲下来时,他去寻归雁。彼时正是黄昏,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归雁立在小村后的山崖上,任狂风卷动赤红戎装的下摆,任莽莽黄沙磨着手中长枪。她望着脚下千里大漠中苟延残喘的这个小村庄、和那片尚存血迹的古战场,眸光深沉。

    战场练就了她敏锐的洞察力,她知道身后来的是他。她将手中枪横在双手中,轻轻道:“这把枪,是我娘命人铸给我爹的。爹在外面打仗,那一次,他战死沙场,这把枪就再没能送到他手中。后来,娘也去了,就到了我的手上。”

    晋南松走到她身畔:“归雁……”

    她说话有些抖:“爹离去之前,告诉我,他上战场是为了维护大唐安宁,为了保护大唐子民。他让我和娘不要担心,等到大雁归时,他就会回来。他终究再也没能回来。”

    “后来,我用这把枪时,就想,我一定要像爹一样保家卫国,永靖大唐边疆。爹是我心中的英雄,英雄的女儿绝不能是娇弱小姐。马革裹尸也罢,只要能护我大唐子民,我也无怨无悔。”

    拿枪的手也开始发抖,她微微别过脸去:“他们……都是我害死的。”

    不眼见为实,她怕是也想不起。那和亲是国婚,还是吐蕃赞普点名要人,结果被她给逃了,最后因她追求自由和爱情而遭殃的当然是边境百姓。

    她上战场是为了大唐子民,她的逃离却害了大唐子民。这本就是一对固有矛盾,矛盾有统一性,但也有对立性,是以其中对错不太好说。若吐蕃赞普是晋南松,她必喜滋滋地嫁过去。

    他凝着她的眸,看到她的眼中有些莹莹光亮。他走上前,像是拥抱一个孩子,将她揽住:“想哭,就哭出来吧。”
………………………………

第五十九章 正妃

归雁曾为大将,哪那么容易哭,硬生生把泪给逼回去。哭是毫无作用的,她很快采取弥补措施,背着晋天杀,在古战场找到了正在收魂的洛元。

    据她描述,洛元那时正累死累活,远远瞅到自家青梅竹马独自一人走来,心花顿时怒放。

    归雁在战场看血腥看习惯了,故作镇定地扫视一圈:“你在收魂?”

    洛元心花放得紧了,连连点头,只是据归雁口述,他因是鬼,点头动作十分僵硬,反像是哪根筋错位抽了,点得丝毫没有美感。

    “如果这的鬼魂都是你收的话……可否在头七那天,多放他们一放?”

    心花枯了,鬼脸也僵了:“头七可以让新鬼回家享贡道别,但不可超过半刻钟。”半刻钟发会呆就过去了,死者为大,鬼界即便够穷、即便劳动力资源不足,可要不要这么抠门。

    归雁自然不依:“左右人已经死了,多个几刻也不会坏事,让他们多眷恋一会又何妨?”

    “虽是这样没错……”洛元道,“可一世命了,一世缘灭,倘若由鬼魂多流连人间,他们只会越来越不舍,他们的魂莲也会在奈何桥下越漂越远,渐渐地,魂莲回不来,他们也就无法再转世。”

    听上去十分严重。归雁领会了几分,不再坚持,只能作罢:“是我害了他们……”

    王昭君出塞,匈奴与汉百年和睦;先帝在时,文成公主下嫁吐蕃,亦是让吐蕃称臣,保了一阵子边境平安。从国家利益角度看来,只用花一个女人,这比买卖实在划算,我做皇帝也很可能会干这个缺德的事儿。

    洛元看得很通透:“生为人,死为鬼,转世了更不知会轮成个什么,一世一世下去,早已两不相认;况且生死簿上有命数,你……其实不必这么歉疚。”

    归雁问:“生死簿上,我的那页写了什么?”

    洛元地退了两步,面无表情:“天机,不可说。”

    “我不过是想知道我红线的那一头究竟是晋郎、还是吐蕃赞普。”归雁凉凉地笑,“其实想来,那赞普如此钟情于我,以前大唐和吐蕃打那么多仗,他也只盯着我一个人看。倘若我真嫁去吐蕃了,他应也会待我很好,况且我还有个吐蕃王后可当。”她叹了口气,“如果没有晋郎,我还是情愿去的。”

    如果如果,凡事哪那么多如果。事实是她依旧跟着晋天杀四处奔走、济世救人,今个,终于救到了魔树这档子事上。

    故事讲完,归雁眉头微蹙,似乎讲得伤感了。

    我为着劝她,苦口婆心道:“正如洛元所说,我们只看得到这一世的光景,至于鬼界的、来生的,还是不要去多想,说不定这一世你是公主,下一世轮成个屠户,再不济些轮成只蚂蚁。越想,只会觉得自己做的事越是徒劳。”其实我说得有些惆怅,似乎我是个灵力流逝的神女,也不晓得能不能去轮。

    归雁瞪了我一眼。其实我好像是在咒她……于是赶紧甩了甩脸:“咳,你在这,我在这,屋里还有个女的,咱们都没事做,不如咱们再找个鲛人来凑一桌麻将?”先转移她的注意力。

    麻将乃中华文化之精华,据说在万里高空都能听到蜀地的麻将声,可见锦官城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市民阶层力量何等庞大。

    于是我们去找陆月凑一桌麻将。有期晗幽都不在,唯有陆月还算是我上辈子的故人,能聊以抒抒情。我拦下了准备简单粗暴推门就入的归雁,勾起食指风雅地敲了敲门:“阿月在么?”

    门开了,陆月虽只簪了根细簪,好在衣着整齐,没被我们撞见刚起床的模样。她福身施礼,身子看上去尤为纤纤弱质,我挺不忍心地去扶了扶。

    归雁看得直瞪眼:“我还以为你们见面要打起来。”

    想起之前她对我提及她表哥,我勉强镇定道:“实不相瞒,我已与师父定下婚约,你想太多了……别、别说出去。”

    她满不在乎,但看上去有点失望:“师父就师父呗,我还逃国婚呢。”她这么一说,我骤然觉得她与我是两条线上同一种蚂蚱。

    我直言邀请陆月搓麻将。陆月推脱一会,最终答应,于是我们三缺一。

    我正欲去寻缺的那一个,远远又看到个熟悉的小人影,屁颠屁颠地跑近了,此番终于不是我拥抱大自然,而是她实打实地撞到我怀里:“湄师姐,我找你好久了!”

    冰块脸上仙恒夜家的义妹,车瑕。

    我有些欣喜,就差把她抱起来转一圈:“你怎么在这?”

    小车子笑得粲然:“哥哥要去除魔树,让我到这来玩,他说这里可以随便进,而且他晚上就回来。”

    随便进,有期这宅子实在可怜。

    我又问:“隔那么远,你怎么认出我的?”我都没看清楚她,只看到个小人影。

    她笑得更欢喜:“我听到你们这在说搓麻将就过来了。”而后两眼放光,摩拳擦掌,“是三缺一么?我能不能一块搓?”

    乖乖,十二三岁的小女娃儿,都晓得该怎么搓麻将!

    我一面堆上笑脸,一面下一个沉痛的决心。等冰块脸回来了,我得让他好好教导自家妹妹,小孩子碰这些东西不好。

    下此决心后,咱们四个就去搓麻将了。

    事实证明,我这个决心是对的。

    小车子人小鬼大,眼珠子转得飞快,搓起麻将来毫不含糊,几轮一碰几轮一胡,搓半日的麻将,给她赢去大半。还好只是搓着玩,不然有期这海底宅子恐怕都要赔给她。

    估摸着日头渐高,时至正午,陆月第一个打算离席。我委实再输不起脸面,于是劝服了归雁和小车子,四人一同去海底的馆子里蹭一顿。蹭完馆子,各回各家,各走各路。

    我回屋翻了一翻,翻出两张护身符咒。我为神女时曾想帮神界的战事,明日就去还这个愿,去帮一把除魔树的事。

    至于此后我这个向日葵该向着有期还是师父,走一步看一步罢。

    午后没到一个时辰,我将将从午觉睡醒,有期先回来了。是晗幽怕他劳累,劝回来的。

    有期的作用是抚眠曲,这般,魔树就可以折腾得轻些,师父也不会再那么容易就受伤。抚一上午曲子,手没废,就是有点麻,还算好,无妨。

    以上不是我从别处听说的。

    正是有期在陆月面前亲口说的。

    我飘在高一些的水中俯瞰,正见着他俩站在一处珊瑚树下,波光粼粼,如诗如画。有期嘴边荡漾的柔柔微笑,一如当年他对莲池里那株绽放苞瓣的莲花流露出的笑容。

    不过是半日,手便弹得麻了。他那时在神界大多时候就是使琴和使剑,且在我的威逼下,经常一抚就是一天的曲子给我听,手也早该发麻,可他却从未对我说过:抚了一上午曲子,手有点麻。

    陆月怪心疼地捧着他的双手,小心抚摸一番,才抬头道:“留下弦印了,应该有点疼。我去给殿下取药。”

    她还未走,有期的手转而将她的手反握住:“阿月,之前我将你一个人留在增城,对不住你。”

    陆月淡淡一笑:“我身份低微,殿下能想起我,我已很知足了……”

    乍听上去有点作,可一回想起她为有期付出的一切,和这句话完全符合,我突然觉着有点作的分明是我。

    有期忽然将她往怀中一揽,附在她耳畔道:“等魔树之事了结,我会娶你为正妃,我今生只娶你一人。”
………………………………

第六十章 幻境

好得很。

    我这师弟脑袋终于开窍,手刃孽缘,要娶陆月为正妃了。本师姐表示十分赞许十二分高兴,高兴得心弦一抽一疼,从半空中直直跌滚到屋顶上。

    水里头跌下来要慢些,也没有声音,那头依旧是两头鸳鸯相拥相守,丝毫没被打扰。我从屋顶上勉强撑住不住打抖的身子坐起来,觉着眼睛有些热有些润,想是高兴得紧了,连血液循环都快了点。

    开窍的师弟一面拥住陆月的肩,一面柔声道:“只是,长安我一时回不去,没有荣华富贵,怕是又会让你跟着我受苦。”

    陆月分明比我高兴得还紧,小鸟依人般靠在他胸前:“只要殿下不嫌弃我,哪里都是长安。”

    “我当然不嫌弃你,”有期将她搂得更紧,“我无法再许你一世荣华富贵了,今后,我便许你一世长安。”

    那一年红莲满池,桃花灼灼,墨蓝衣衫的仙人对神女半跪下身,柔和的微笑一如今日。他说:小仙以后会始终侍奉殿下身侧,护殿下一世平安。

    那一世的我不在了,这一世,再也没有许诺我的一世平安。

    我不知自己怎样回到的厢房,一门心思全在为有期高兴的事上,且越想越高兴。我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正因为异常高兴,我翻出了之前在鲛人街上买的女儿红,本是要用来和师父交杯喝着玩的,不过现在正高兴,得喝一喝才能更尽兴。

    我也没找来杯盏,就着酒罐子往嘴边送,可能是高兴得舌头发麻,酒什么味没尝出来,倒是瞅着门前那个照明的夜明珠,一会一个,一会三个,一会两个,还晃出了七八种颜色。

    晃着晃着,我注意到桌上有个东西,白色的,半个巴掌大,在夜明珠下莹莹发亮。这个东西是玉,似乎是之前我送有期的……这是个什么玉来着?

    伸手去捞,手有点抖,没够着。我一心急,一个法术过去捞,一招下去太猛,那玩意玉从桌上掉下来,啪叽,碎成几片。

    我一直喝到几个蜀山弟子破门而入,且看到他们一个个白刃当前,才一时清醒了两分。为首的提着白刃毫不客气道:“请湄师妹前往正厅一叙。”我想都没想,兴许也是因为太高兴了没工夫想,抹抹眼泪花立定身子就跟了去。

    一进正厅,很不得了,蜀山各路长老都在,左边冷眼旁观的冰块脸十分突出,正中央正捋白胡子的蜀山掌门也十分显眼。看来有期的宅子很有仙缘,改日弄成个道观,能赚不少香火钱。

    中间那白胡子,是一个还是两个?

    我揉揉太阳穴,再清醒清醒,正思量着诸位有何贵干,那不晓得一个还是两个的白胡子蜀山掌门愤然下令:“跪下!”

    好歹本姑娘是增城弟子,蜀山掌门让我跪我就跪?我正欲更加挺直腰杆,腿窝猛地被踹了两下,踹得本姑娘直接跪伏在地。鬼要跟他行大礼。我揉揉发疼的腿,冷笑道:“蜀山就是这么待盟门弟子的?”

    话说回来,蜀山虽与师父不和,但似乎不该有这粗暴脾气,今日吃错药了么?

    白胡子的白胡子一根根往天上翘:“晗幽师兄坐下竟有你这等枉顾伦常、败坏纲纪的弟子!对晗幽师兄心生这等妄想,实是坏我仙门门风!”

    不晓得为何师父就把这事吐出去了。

    看他如此吹胡子瞪眼,很是喜感,我有意软些:“弟子思慕师父是不假,但似乎还轮不到蜀山管教。弟子过错当由师父惩处,请掌门让弟子的师父出来。”

    旁边冷冷飘来一句话:“晗幽师兄对你万分痛心,已断绝师徒之义,回返增城。至于惩处之事,他已交与了蜀山。”

    冰块脸的话,虽是向来冷淡,却头一回这么陌生、这么扎耳。

    我冷冷一嗤:“蜀山不问弟子师父之意,宁可错抓千人,不可放过一人,想必门风很是严密啊。”

    眼前被扔下来一个物什,滚了一滚,咣当倒地。

    是师父以示身份的铜牌。

    冰块脸面无表情:“这是他留下的。这铜牌每一位仙人都有,往往随身携带,绝无虚假。”

    我晓得是个铜牌,捡起来瞧瞧,上面的两个字十分晃,依稀认得出有个“幽”字,但一时辨不清全部是什么,我便放下道:“我看不清。上面是写了个幽字,但一定不是我师父的。”一定不会是师父的,一定不会。

    周围有人窃笑,比冰块脸的话还扎耳,他们怕也是不信我。我蜷坐起身子:“师父说了,解决了魔树的事就娶我,他不在意什么师徒之隔,这个铜牌不可能是他的。”

    “孽障!你还敢污蔑晗幽师兄?!”白胡子的白胡子根根翘得老高,“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事师十八年毫无所成,不事孝道在先,败坏伦常在后,既然师兄已经嘱托,我蜀山今日就在此为增城清理门户!”

    饶是本姑娘再怎么不清醒,这句话也听得懂,直接站起来,再不跟他讲什么客气:“你敢!”

    一道仙锁直直落下,将我愤愤不平地缚在原地。

    我越挣扎,仙锁来得越紧,只得怒喊道:“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如今她已不是增城弟子,不过一个罪人,妄动情念,扰了晗幽师兄清修,”说此话的居然是恒夜那个冰块脸,“晗幽师兄之前留言,可按蜀山门规处置,毁其修为,断其经脉,送归人间。”

    师父留言,要赶我走。他不要我了。

    朝夕相伴了十八年,还以为,即便他是仙人,不能真正正眼看我,可只要他能有一丁点在意我,能让我陪着他,看遍昆仑山的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那也足够。

    第一次觉得,这么冷。

    神女与遥夜已是千万年前的故事,到头来,那些我以为我拥有的,有期那段是个孽缘,师父这段却是个笑话。

    终究他是我师父,是我注定只能用来孝敬和景仰的人。原来在他眼里,我一直以来都是个跳梁小丑,是个等他看得腻了、随时都可以扔开的笑话。

    我想相信他,在拿到这个铜牌前,我相信了他十八年。

    不过一个笑话罢了,娶我,他又何须信守承诺呢?

    难问瑶芳,余心所念。我不明白他数千年前留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如今,也不想再明白了。

    “湄。”

    空灵的女声遥遥传来,像是在唤我。兴许我因女儿红喝太多,一时辨不出这是谁,只是觉得,她的声音很熟悉。

    我合目,再睁眼时,早已不在有期的宅子,而是身处一片苍茫。远方红月如血,大若轮盘,墨气缭绕,仿佛正在呜咽哭泣。

    血月之下,红衣女子立在不远处,望着我。面若雪敷,容颜清雅,着实一位佳人。

    这个人……是谁来着?

    “我来接你走。”她缓缓出声,刹那间已到我的面前。

    我惊愕:“你要接我去何处?”

    “魔界。”

    我猛地退开:“你什么意思?!”

    “你心魔已生,无路可去,唯有魔界,才是你唯一的归宿。”

    是了,有期重修旧欢,晗幽决然断情,我已没有了一切。心魔滋生我比谁都清楚,既生心魔,除了魔界,我还能去哪里?

    我望着她:“我不想害人。”

    她淡淡回答:“魔有魔道,仙有仙道,仙亦可害人,魔亦可救人。”

    前者以蜀山为典范,后者……或许就是以她为典范。

    “我跟你走。”

    我不知为何自己会答应,明知她多半是胡扯,可莫名地觉得她甚为亲切,竟然为了她,我想要答应、想要入魔。可为以防万一,我最后还是补充:“告诉我你的身份,我就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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