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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得君子问瑶芳-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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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千草木之灵凝为念剑,一剑破去,一声震响,法障顷刻间化作齑粉。

    催力太过,反噬极强,我一个趔趄险些跌倒,退后几步也只兀自稍稍抚平胸口,迅速咽下喉头泛上的浓浓腥意,顶着头晕目眩,按上一阵冽风便要冲出去。不料手腕忽着一力。

    背后一只手稳稳按我在我手腕上,是有期的声音:“我同你去。”

    世态炎凉,幸好,他还在。

    虽说是“同”我去,可有期法力尚浅,一路冲入黑雾中,几乎都是由我扣着他的手带他摸黑到处飞。但这样,我知道他在我身边,我能心安一些。

    茫茫魔雾中电闪雷鸣,四处充斥着魅人的笑声。我顶起覆盖四周的法障,携着有期东南西北到处寻了一番,可根本看不到魔雾尽头,根本不知道师父在哪里。

    也不晓得漫无目的飞了多久,面前忽地射来一线光明。冲出魔雾,远处半空悬着一团模糊的红色光影,依稀辨得出是辛羽的体态服饰。

    那头旁边的白衣仙人登足踏空而起,直跃向那一团红色光影。

    我知道他来做什么,正好我来得万分及时,一手撇开法障和有期,瞬间闪至他身前,正巧手上所聚灵力与他相对一撞。

    这一撞令他看清了来者何人,猛睁的眼中充满的尽是惊愕;这一撞将我撞向那团红色光影,也将他狠撞了回去。

    隐约听到有期和谁的呼声,但我已不可能再顾得上。仰头望了望前方那团不足两丈远的辛羽幻影,我合上眼,终于能够归于真正的平静。我拼上性命保护了我想保护的人,现在,他没事了。

    身形忽地一滞,背后有人拽住我手臂,猛地将我回拉!

    他双臂紧紧将我护住,身形当在我身前。光影下,我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他的脸、没有来得及对他说出半个字。

    “闭上眼睛。”

    相隔不过咫尺的一瞬,他轻轻在我眉心落下一个羽毛般的吻。

    那一刹那很长,仿佛万物一切都归于停顿;那一刹那也很短,一切都消逝在眨眼之间,顷刻荡然无存。

    面前绽放出的惨白光芒充斥天地,震耳欲聋的一声裂响,都空了。

    摒除杂念,双眼紧闭,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手指也僵硬得不敢动一动。周围没有声音,没有生气,没有护住我的臂弯,没有额上温柔的吻。可我知道他还在的,只要我乖乖地不动、不看、不想,他就还在。

    这些白花花的光芒也罢,背后谁的呼唤也罢,都不过是一场幻境中的一场梦。

    等睁开眼,我同师父一起过着我的十九岁生辰,就是梦醒。

    心口有什么东西裂开,凉风沿着缝隙过去,温热的液体从中淌出来,涌上眼眶,最终还是被紧闭的双眼生生逼回去了。

    …

    我长大了,会听话,会好好照顾自己。

    我等着醒过来,等你给我过生辰。

    ……

    我恍神时,正坐在蜀山后山一棵菩提下,也不晓得此前发了多久的呆。

    只依稀听得弟子们说,晗幽上仙为护苍生,与魔神幻影同归于尽,魔族遭受重创而撤军,蜀山虽狼藉却恢复了安宁。

    大概就是说,师父已经死了。

    师父死了,可死分明是每个人都会面临的事,仙神也不会例外,我不明白他们为何一个个这样难过。

    若说师父为苍生而死得格外悲壮些,我还是不觉怎么难过,只是觉得心头脑中一片空空,前尘后事均无印象。因我觉到自己有意识且还是个活物时,就已坐在这棵树下。

    蜀山重建诸事繁杂,没有几个人顾得上我。好像小车子归雁有期曾来瞧过,也是一个个悲哀欲死的模样,说的话我却一片茫然全不明白。

    眼瞅着他们这一次过来,又不知要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话。

    有期神色虽说缓和许多,可显然看得出他勉强隐着伤意,眉毛舒展得极不自然,且欲言又止,纠结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反倒是归雁先温声问我:“你……你在想事情么?”

    我点点头:“嗯。我在想,今天是我十九岁生辰,师父要给我做寿包吃的。”

    她又如有期那般哽咽,亦是吐不出字来,好不容易舒展些许的眉又蹙起。

    旁边小车子许是看不过,小声道:“姐姐,晗幽上仙他……他已经……”

    “他已经死了,我知道。”莫名觉得心一沉,我埋下头去,“你们……你们已经告诉过我很多次了。”

    我不明白,之前他们一遍遍告诉我这件事情能有什么意义。

    墨蓝袍子掠过,有期走近了我沉吟片刻,道:“你想吃寿包?”

    我仰头笑道:“是啊。今天我过生辰。”

    他俯身半蹲下来,一只手轻抚我的脸颊,动作温柔无比,可他的神色却那样难过:“好,我给你做。”
………………………………

第一百零一章 重逢

有期先行离去,却仍把小车子与归雁留着我身边陪我,那种小心翼翼,像害怕我会出什么事一样。

    她们陪着我,似乎又与我说了许多劝了许多,可我还是听不明白。师父教过我要礼貌,我便愣愣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算是回应。

    等到有期端着寿包回来已是入夜,那个墨蓝的身影踏碎星辰残光走来,迷蒙得看不清容颜。有那么一刹那,我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

    他落座在我身旁,将盛寿包的盘子端在我面前:“过生辰的寿包,吃吧。生辰快乐。”

    这几个寿包个个圆润饱满,还腾着缕缕热气,分明就是他去了东厨为我特意做的。

    我双手捧起一个,凑到嘴边小小咬了一口,又一口。

    “觉得如何,合不合胃口?”有期身子倾过来些许,甚是关怀。

    “很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寿包。”我看着寿包,一面吃一面轻轻道,“这个寿包的形状真好看,圆圆的,我都有点舍不得咬。师父做寿包的时候,寿包的形状什么都有,可就是捏不出圆形……”

    “寿包的面发得很软很薄,刚刚好呢。师父的做寿包就不是这样,外面的面不是厚了就是不均匀,咬起来还硬邦邦的……”

    “馅还是莲蓉的啊,好好吃……以前师父连糖馅都做不好的,加的糖都能把他自己甜得受不了了,他还怪寿包不好做,明明是他自己不会嘛……”

    有期做的东西一向好吃,我将其三下五除二啃完,抹一抹嘴,对他一笑:“吃完了。”

    他唇角牵得很苦涩:“你喜欢就好。”

    “有期,我想你陪我看星星。”

    他应了声“好”,伸手将我小心揽过来,让我靠在他肩上。

    小车子同归雁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四下只留有期一人。

    今夜晴夜,群星漫天,如一粒粒明珠般璀璨。

    有期轻轻抚着我的肩膀。他在告诉我,他在这里。

    我望着那星辰呆呆道:“以前每年我过生辰的晚上,师父都会陪我看星星,讲那些上古时候的故事。”

    身边的人没有说话,只将我搂得紧了些。

    “他说,很久以前有一位活泼开朗神女,那样一个短暂而美好的生命,好像比太阳还要耀眼……我伏在他膝上,听他讲着这些故事,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我还趴在他身上,他也还在我身边……”声音却似乎越发迷糊。

    有期轻声道:“是困了么?”

    我缓缓趴到他膝上,上下眼皮子不住打架,看东西也开始不分明。浑浑噩噩中似乎听到他说:“你一夜未合眼,困了就好好睡一觉吧。”

    我许久没有做梦了,可始料未及的是,我竟能在梦里见到晗幽,见到他做得惨不忍睹的寿包。

    那是我十岁生辰,他自早上进厨房就没再出来,待我忧心忡忡冲进去后,只见厨房一片凌乱,唯一干净的只有几个形状各异的面团物事,那大略是寿包。

    他一脸炭黑,望着那几个面团甚为懊恼:“……阿湄,为师尽力了。”

    他做的寿包不好吃,可比起那些毒蛇蝙蝠的玩意,已是万分难得。我那时晓得他心情如何,吃完强忍着直夸美味,他一个激动将我抱得举高高:“以后每年生辰,我都给你做寿包吃。”

    以后每年生辰,你都在。

    梦醒了,一睁眼,头顶还是如眸星辰,躺着的还是有期的膝盖,他还是一面抚我头发一面望着我,见我醒了,缱绻伤意换做勉强一笑。

    我怔怔地坐起身来,左右寻觅,除了他,真的没有别的人,真的没有。

    心口忽然间空得出奇,没有声音,没有视线,没有气觉,仿佛一切都滞住了。我伏到有期身上,以为这样就能找回什么,可还是空得什么都没有。

    刹那间有什么液体从那个空空的地方流出来,淌过的地方剧痛,涌上眼眶,决堤一般,再也抑制不住,再也骗不了自己。

    “有期,原来、原来就是这样啊,就是那个本来应该每年都给我过生辰的人……他……永远都不在了……”

    “我再也吃不到他做的寿包……再也听不到他讲的故事……再也……再也没有师父了……”

    我原本不敢哭,我以为我乖乖地不哭不闹、该怎样笑就怎样笑,他就还在。

    我骗自己,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骗自己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模样。可我明明比谁都清楚,师父已经死了,他死了。

    嗓子呜咽疼痛得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只是抓住我所有能抓住的东西发泄。一场乌七八糟下来,灵台稍稍清醒,却突然间漫上一个可以说是有些可怕的想法。

    哭有什么用,我哭一场,自己痛快了,可这样师父就能活过来吗?

    要让师父活过来……让他回过来……

    ——盘古之心!

    坐了许久,骨头架子已散得差不多,可此时此刻我不知何处来了力气,脱开有期,豁然起身,刚要召来一阵快风,手腕却忽地被他握住:“你要去哪?”

    我一把甩开他,不料他十分纠缠,又是一爪子拽住我袖袂:“你到底要去哪?”

    去哪里,我怎能告诉他。

    我使力扯了几扯,可他那头力气甚大,这袖硬是拉扯不动,我左手便径直幻上气刃,手起刀落,刺啦一声,袖子干脆利落断成两截。

    他愣愣地拿着那半管袖子,面色疑惑且苍白。

    我顾不得他,踩上一阵快风而去,气势汹汹直向杀盘古之心入口。

    立在万丈深渊前往下看,盘古之心仍是那副熔岩翻滚的模样,可我知道,这熔岩下面,是能救师父的唯一希望。

    只要能救他回来,用我的手脚、我的神力、甚至性命也无妨。只要他能回来。

    盘古之心深处,是盘古老头深沉得没有任何情感的声音:“以汝之存在为代价,换取汝所愿之生命。”

    我合上眼,又睁开:“好。”

    不愿迟疑也不敢迟疑,我向半空挪出一步,脚前却忽受重击,一道不强的法障横空落下,直将我阻截开来。背后,是有期急促的呼唤:“阿湄!”

    他到底还是跟来了。

    背后被猛地抱住,手劲之大是我在他身上从未见过的,直将我抱着往后挪了一丈。我欲挣扎,他手臂反倒束得越紧。

    他死不撒手,将我抱得扭回身来。

    我迎着他涩着嗓子道:“你放开。”

    他眼中汹涌起几分润意:“别犯傻。”

    我别过脸:“你放不放开?”

    他摇头,脸色越发苍白,那双眼中泛着浓重的黑色。

    他不放又怎样,我按住他胸口使力一推,便已将他推出去数丈。

    这一推将他那软绵绵的身子推成什么样我不晓得更顾不上,回身要从那崖边跳下去,脚步又是一停,此次脚边仙光缕缕,来的又是束缚之术。

    “师父如果还在,他不会希望你这样做!”身后的喊声,甚至有些沙哑。

    我的脚步微微一僵。

    “师父死是为了苍生,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你几千年前的逝去已让他愧疚了几千年,你若也死了,他即便活过来,又有什么意义?难道你要他继续背负这种愧疚,永生永世痛苦下去吗?!”

    内心深处猛然袭来的痛楚比刀扎还厉害,牵得我腿脚一软,整个人都跌到地上,还未干的泪水再次热了眼眶。

    我救他,会害了他。

    我究竟在是意气之下,忘了一个怎样的事实,犯了一个怎样的错误。

    师父为救我而死,在他眼里,我是比他自身性命更珍贵的东西。我口口声声一切都是为了他,却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一点都不珍惜他所珍视的东西。

    我死了,他也便死了;他死了,却只愿我能活着。

    我只有活着,才能让他安心,才能作为他的延续,替他护佑他一心所爱的苍生。哭过了,痛过了,前面的路还长,不会有人为我提灯照明,可哪怕前方只有萤火般微弱的光芒,哪怕摔得遍体鳞伤、面目全非,我也要为他走下去。

    有人从身后揽住我,这一次却没有用什么力气,他只是在告诉我,他在这里。

    “我相信,阿湄不会做出让师父愧疚的事。”

    未落尽的泪,终于在最后一刻糊满视野。

    “我会为了他好好活着,然后……”

    总有一日,再与他重逢。
………………………………

第一百零二章 责任

回到蜀山已是拂晓。两天来,我还是第一次看清蜀山的景致。

    师父不在了,太阳仍然升起,泥土仍然冒出新芽,一切都还在前行,没有东西会为之停下。我也将在宿命到来之前,依靠自己,继续勇敢地走下去。

    我这两日昏沉叫归雁与小车子担心得不行,待我苦口婆心好说歹说将因我已疲惫不堪的有期哄去乖乖睡觉,我第一时间便去寻她们,好让她们安心些许。

    小车子在长身体,是以还困觉未起;归雁早已习惯战场在刀刃上保命的生活,清晨起得甚早,我寻到她时,她正伫立在蜀山一处崖上,晨光在她背影上镀上一层金辉。远处旭日冉冉东升,山峦雾气渐薄。

    她似乎在看着手中什么东西,一动不动,格外出神。

    我试着唤了一声:“归雁?”

    她惊了惊,回身时慌张将手中物事背到身后:“嗯,你……你好些了么?”

    “我好很多了,谢谢你们。这些天让你担心了。”我目光挪向她手臂,“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她低头迟疑片刻,还是将手中物拿到身前来。

    一卷金灿灿的皇帝圣旨。

    有期他爹现下生死不明,死了活该,这么张金光灼灼不可逼视的圣旨,是哪来的?

    她似是看出我心中所想,轻轻道:“这是册封我为和亲公主的圣旨。”

    我疑道:“你与晋天……咳,晋南松不多时就会成亲,拿这个出来干什么?”

    她摇摇头,神色淡淡:“待魔神之事一过,我就拿着这张圣旨去吐蕃和亲。”

    我将她的神情琢磨了半晌。她这个态度,委实没有半分是在跟我玩笑。我情急握住她手腕,凝着她的脸道:“你不是已经逃脱朝廷追捕了么,现在朝廷也没了,更不会有人拦你好事,你何必葬送自己的一生幸福去和亲?”

    她垂着头不说话,我只得胡乱猜测:“晋南松若欺负你了,我替你去收拾收拾。”她摇头,我又道:“如果是感情淡了也没关系,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这样优秀的女子,定会另找到一位如意郎君,万万不可在此时自暴自弃。”

    她抽回手,一双眸子不含半分光彩:“无关他人,是我自己要去的。”

    自暴自弃的一种症状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全往自个身上揽,我愈发忧心忡忡:“到底是怎么了?”天嗳,不会我刚刚有所安下心境,她又看破红尘寻死觅活了吧?

    她偏头望向火红的朝霞,平静答道:“这些年来,我与南松四处行医,看了多少悲欢离合;后来,我们去了大唐边境,看到百姓妻离子散、民不聊生;现在,又看到魔神之祸下,泱泱大唐几毁于一旦……”

    “以前我太不懂事,一心只顾自己,却从来没有想过我若逃婚,大唐会如何,大唐边境的百姓又会如何。因我的逃婚,大唐边境的百姓已屡遭吐蕃侵扰,现在天下动荡,吐蕃若知晓其中缘由,必定趁虚而入,践踏我大唐江山。大唐多少将士浴血换来的安宁,都会葬送。”她嘴角牵起一丝苦笑,“若我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姐,自当为自身幸福好好打算,”她展开手中圣旨,一列列字赫然醒目,“但我是大唐的公主。”

    一番陈词,几乎要让我认不出这是归雁的话。她立得很直,一如当年战场上英姿飒爽、保家卫国的模样。

    我颤抖道:“你……当真想好了?”

    她沉吟片刻,抬头道:“这是我的责任。”

    自古以来,“责任”二字,葬送了多少人的性命、多少人的幸福。数十年前文成公主如此,前日师父如此,现在归雁如此。

    将来,我也会如此。

    她扑哧一笑:“哎,你不要露出这种生无可恋的表情,我是去和亲,又不是去赴死。那个赞普刚过而立之年而已,并不算老,而且我也曾想嫁个大英雄大豪杰,上次战场上我看他还挺顺眼,更何况他还对我一见钟情呢,说不定将来他也会待我很好,一辈子吃喝不愁,还能当吐蕃王后使唤别人。”顺便拍拍我肩,倒好像必须去和亲的是我似的。

    她欲与我玩笑,可我怎生玩笑得起来。心中又沉又闷,实在难受。

    再寒暄几句后,崖下溜烟上来位蜀山小友,合揖后道:“神女姑娘,掌门请您移步无极阁,商讨反攻不周山之事。”

    【下章辛羽番外换视角,所以这章只能这么短,望谅解~】
………………………………

第一百零三章 辛羽主线番外

千年万年前种下的因,即将有果。哪怕记忆早已模糊,忘记自己这样做是为了谁,但她知道,这是她自己的抉择。

    不周山愁云惨淡,永远暗无天日。

    魔宫内静谧得窒息,一切都如业已死去一般。

    姜煜抬目,缓缓望向石阶上背身而立的女子。

    如瀑长发倾泻而下,沉得不见一丝飘拂,一袭红色华衣无比馥郁,只这样一个美丽的背影,却孤独至极、悲伤至极。

    “君上,三日后蜀山……将反攻不周山。”

    辛羽微微侧身:“栖居在不周山的族人,都已送归魔界?”

    “是。”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面上没有半分波澜:“你已由木偶化为真正的人形,既然诸事已定,你也早些回魔界吧。不周山之事,交给我就会好。”

    姜煜抬头望向她的目光愈发复杂,却半分未动。相对无言,万物死寂,没有人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开口:“我可否留下?”

    她血红无神的眸中终于泛起几分波澜:“他们要杀的是祸害苍生的魔神,与你何干。我已令婉儿继位魔君,待到灵脉修复,魔界也正是用人之际,你回去,我才能安心。”

    “你就当真不明白我?”姜煜目中闪过一丝决绝,“难道非得我求你,你才能恩准,让我站在你前面保护你最后一程?”

    一声猎响,辛羽拂袖回身,神色惊愕:“谁需要你保护?我经营千年,双手沾满罪孽,就是为了给你们一个周全!你如今倒反过来对我说,你要站在我面前替我去死?”

    “又是如此,你又是如此。”姜煜掩面,分不清是冷笑还是哭泣,“过去,你将我作为先君的替身制造出来,是为了安慰你缺失的过往;现在,你命令我回到魔界,也是为了让你安心。我一生都是为你而活,可你何曾问过我一次,我自己想要什么。”

    辛羽一怔,双眸虚合,黑长的睫毛微微一抖:“除却我的命不能给你,只要你回去,你要封地、爵号,甚至魔君之位皆可。”

    “哈。”嘲弄般的一声笑,“若为这些,我大可在人界开朝立代,凭什么要为你卖命?我留在你身边,不过是求哪日你可将我化为人形,如今我目的业已达到,你与我还有何干系?不说你我,便是这夜叉族、这魔界,又与我有何干系?!”看到面前人脸色越发苍白,他笑道,“莫非,你当真觉得,我几千年来是对你真心相待么?”

    她当然……是这样觉得。

    记忆中的姜煜无比温柔,在她日渐丧失神智时安慰她,在她哀伤过去时陪伴他。她把他当成几千年来唯一的依靠,把悲伤说给他听,把忧愁说给他听。

    现在他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她一厢情愿。他不过,是利用她而已。

    “好,很好……你很好。”她仰起头,努力使泪水不再落下,“这几千年来,我都没有看清,原来我于你不过如此。”这几千年来,她都没有看透,原来他恨她至此。

    殿外狂风骤起,呼啸着撕扯着他的衣袍,刺骨寒意却如至纯至净的圣水,要洗去不周山的一切尘埃与铅华。

    他的笑意渐渐敛下,背过身向殿门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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