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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时代-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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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家娘子一只手攥着兰芽的胳膊,另一只手已在偷偷拭泪,口中含糊埋怨:“这哪里是治病,活脱脱就是上刑!可怜这么个娇嫩的女娃儿,简直就是雪团儿捏的,这是生了什么了不得的病啊要受这样的罪?”

    真金见了这等惨状,心头一痛,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我们不治了,大夫您请罢!”

    那大夫听了这话,也不生气,摇摇头道:“这才只一针,若要见效,总还得扎个十来日。罢了,罢了!你们另请高明罢!”

    说着整理好药箱,背起就走。

    真金蹲下|身去,温柔已极地看着兰芽的眼睛,轻声道:“都是我不好!我即刻叫人去请最好的大夫来,定不教你再受这样的罪!”

    不待他吩咐,特以鲁已在外头大声道:“我这就去前头市镇看看,公子你好生照看姑娘罢!”说着“咚咚咚咚”已是大步下楼去了。

    再过片刻,店家娘子也悄没声儿地出去了,临走轻轻带上了门。

    真金柔声道:“让我看看,扎在哪里了?”说完也不待兰芽同意,坐到床尾抬起她右足仔细察看:只见前脚掌正中央处有一个极小的针孔。

    他握住她脚腕时,只觉这只腿不由自主地向后一缩,正是余悸犹在,不堪回想的情状。真金见她如此,更是后悔,茫然中情不自禁抱起了她的上身紧紧搂住,像爱抚小女孩儿一样在她脸颊上深深亲了一记,口中颤声说道:“傻孩子,你受苦了!”

    他一吻之下,倏地惊觉,忙放开她身子,欲待说句什么来解释,却听兰芽低低说道:“王爷,我想要九歌!”

    真金忙道:“好,好,我这就叫人接她来……”说到这里,面上一红,支吾道:“原已叫了人去,到现在没回音,想是……想是没找到,我叫他们再去找!很快,你放宽心!”

    兰芽垂下眼帘道:“多谢你!”

    真金看着她小扇子般的睫毛闪了两闪,眼窝中渐渐雾气氤氲,不免心疼地说道:“又怎么啦?还疼?”

    兰芽缓缓摇头,默不做声。

    真金放柔了声音道:“等你养好了病,到了临安,我……定然我放你去见他――你……你始终不信我么?”

    兰芽凄然道:“我信!”

    第二日傍晚,特以鲁满头大汗赶了回来。身后跟着一辆马车,里头挤着四位郎中,都是从数十里外的岳州半请半绑了来的!

    四人怨声载道,一个接一个地去瞧病人,出来后有的忙于诉苦,有人只为邀功,但诊断的结果却是大同小异:都说必得针灸――穴位或有不同,但无一落了足底的涌泉穴!

    眼见这一日过后,兰芽更加虚弱,真金再无良策,只得点头同意针灸。

    只是这一回去请店家娘子时,她连连摇手,说自己是个没胆子的,最怕见血,这个忙实在帮不上。

    真金便问兰芽:“那么我陪着你,可好?”

    此时四个大夫已公推出一位技艺最好的老者留下,其余都得了赏金高高兴兴走了。

    兰芽眼下一见银针便觉身子打战,眼巴巴望着真金,倒有些盼他留下,因此听他问话连忙点头。

    兰芽照大夫吩咐,仍如前日般解衣露出小臂、小腿、小腹――待到脱袜时却犯了踌躇,手捏着袜筒迟迟褪不下去。真金过来轻轻拿开她手,替她脱下了锦袜。

    老者见状道:“足底留着最后再针罢,左右也不留针,先针其余的。”

    兰芽闻言长出了一口气。

    真金留神看那老者动作,只见他取出一小把银针,在烛火上燎了一下消毒,跟着抽出一根,向兰芽小臂内侧一个穴位上狠狠一刺,又急速捻了几下,那根针便颤巍巍留在了胳膊上。老者头也不抬道:“这针灸就讲究下得狠,愈是不敢下手一点点向里送,病人愈是要遭罪。”

    说着话手不停歇,转眼间已将九根针尽数扎下。真金看兰芽时,虽双手攥出了汗,但始终一声未吭。

    大约过了两柱香的工夫,老者把针一一起出,说道:“下头该见真章了,姑娘,忍着点!”

    真金握住了兰芽的手,口中低声抚慰。

    老者取出一根极短的针,相了相,左手便来抬兰芽的左脚。

    他手将将碰到兰芽的脚踝,便听兰芽一声尖叫,上下两排牙齿“咯咯咯”地打起架来。

    “我不治了,这病我不治了……不治了……”她顿了一顿,抱住膝盖痛哭起来。

    真金伸手拉她道:“忍一下就过去了,就一下,你听话!”

    老者也劝:“是疼了一点,还不是为了治病嘛――这可怎么好?要不……”他转向真金,犹豫说道:“捆起来?”

    真金狠一狠心,低声道:“好!”

    他说个“好”字,正要转身叫人,兰芽哑着嗓子喊道:“我不治,不治!你们没听见吗?”

    她卧床不起已有数日,此刻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声震屋瓦,直传出好远。

    真金道:“不行,有病岂可不治?”

    兰芽应声道:“说得好轻巧,换了你,你也不治!”

    真金一愣,忽然展开眉头笑了,转身轻轻巧巧向老者说道:“来,烦你给我扎一针,给她做个榜样!”
………………………………

45第四十四章

    老者瞪大眼睛瞧着真金,半响;茫然道:“这如何使得?”

    真金道:“使得;使得!”说着便笑嘻嘻地脱鞋脱袜。老者见他不像玩笑;踌躇说道:“老朽行医三十年;从没见过没病的好人硬要针灸!”

    真金笑道:“那是你所见不广;这回不就见着了么!还等什么?请罢!”

    此时兰芽在旁已听得呆了;见真金只管催促那郎中;不禁说道:“你这是……”

    老者呆了半响;忽然捻着胡须一笑,指着兰芽与真金道:“你们两个绝不是兄妹,定是情侣——唉;到底是少年人情热,为着心上人,什么荒唐不羁的事也肯做!姑娘,你念着这俊俏郎君的痴心眼儿,也该咬牙忍一忍,治好了病啊!”

    这老郎中说着话一脸慈祥,笑眯眯地看着他二人,不时微微点头,似在赞叹这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

    兰芽听了他话,还未及驳斥,便听真金笑道:“老人家,这你可猜错了。我与她不是情人,倒是仇人!你好生替我狠狠地扎上一针,她一高兴,兴许就鼓起勇气来了。”

    老者只当他说笑,一哂而罢,扭头去问兰芽:“姑娘?”

    兰芽此时委实说不出“不治”两个字,但想起那连心入骨的锐痛,嘴唇发颤,眉头拧紧,也实在说不出个“治”来。

    真金正色向老者道:“给她瞧瞧没病的人尚且熬得,何况她是非扎不可,来罢,莫再犹豫了!”

    老者给他催得急了,暗想:“这小伙子不知厉害,硬要在美貌姑娘面前充好汉——嘿,扎便扎,他挨针的不怕,我扎针的倒怕?况且他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这姑娘看着娇怯怯的,但能忍得前头几针,也算难得,就兴许看了这个‘榜样’,眼一闭,最后一针也就忍了过去。不然,这差事我还不知要耗到几时!”

    他想得停当,一言不发走到真金脚旁蹲下,取出一根针来。

    真金道:“哎,老人家你须得动真格的。若扎得比她轻了,她依旧不服,我倒白挨了一针。”

    老者瞟了他一眼,心中是大大的不以为然,心道这人幸亏只是个富贵公子哥儿,若是个皇帝,铁打的江山也得给他糟尽败光。

    他心中浮想联翩,手上却不闲着,银针在火上一燎,晃了一晃,照着真金足底不由分说就是一刺。

    真金有意要显得轻松闲雅,手上拿了一把折扇,还在轻挥慢摇,蓦地里如遭雷击,如被拶刑,一阵尖锐难当的疼痛从足底传了上来,他猝不及防,“啊”地一声叫喊,额头上立刻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老者举着银针问道:“如何?”

    真金深吸一口气,顿了片刻,展眉笑道:“你这是攻其不备,不算。再来,我但哼得一哼,不是好汉!”

    老者此刻对他倒也生出了几分敬佩,无声竖起一根大拇指,摇了一摇,这才又问兰芽:“‘榜样’在此,姑娘有何话说?”

    兰芽见真金如此,心中亦是感动。见他热辣辣的眼睛来来回回盯着自己瞧,一副盼她夸赞的模样,不禁有些替他难过。

    这事正如真金所说,没病的人尚且熬得,有病之人还说什么。因此真金所为虽然荒谬,但于兰芽却当真是个极大的鼓励。加上感其情意,不愿令他白费了苦心,因此把心一横,向老者点了点头。

    真金见她不再抗拒,极是欣慰,忙坐到她床头,像昨日一样攥紧了她手。起身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原来这一针针感强烈,到此刻还未完全消失。

    老者刚要动手,真金又喊道:“且慢!”撸起袖管,把一只胳膊送到她口边,低声道:“疼了就咬!”

    原来他忆起昨日兰芽曾把嘴唇咬破,因此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他的动作神情亲昵已极,兰芽面上一红,推开他胳膊,扭头道:“不用!我受得住!”

    真金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不是恨极我们蒙古人吗,能咬下一块肉来,也算你替赵宋的百姓报了一点仇!”

    他这一句话说得兰芽脑中轰轰作响,心中糊涂混乱已极——他偏在此时激起我敌忾之心,难道真的……真的是要跟我……同呼吸共忍痛吗?

    她茫然若失之际,忽觉双手给人用力一握,几乎要折断指骨一般,跟着足底那处穴位上一阵激痛,她本能地便咬紧了牙关——

    那老郎中深深叹了口气,兰芽这才觉出口中腥甜弥漫,她一惊松口,便听真金笑吟吟道:“还行,咬得不算重,你这丫头倒还剩了点良心,没尽数拿去喂了狗!”

    老者已在快手快脚地收拾药箱。真金早许了他大大一笔医金,留他在此地暂住。

    刘郎浦又名石首,所产鮰鱼闻名天下,苏东坡曾有诗赞:粉红石首仍无骨,雪白河豚不药人。将石首江段的鮰鱼与河豚相提并论,可见其味美。这老者久闻鮰鱼大名,苦于囊中羞涩,听过见过却没吃过。今日赚了大钱,又赶上亲临其地,自然是要大快朵颐一番。因此差事一了,便急着出去。

    临去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兰芽一眼,意即:这般知情着意、温柔体贴的男子打着灯笼也难寻,可千万好好珍惜,莫给人抢走了——我老人家走过的桥比你小孩儿家走过的路都多,绝不会看错。

    郎中走了,兰芽登时不自在起来,见真金臂上一道弯月牙样的伤口说浅不浅、说深不深,搭讪着说道:“该叫这大夫给你包扎一下,上些药,他又急着走了。”

    真金丝毫不以为意,将袖子放下,起身坐回板凳上,笑着说道:“这有什么?明日管保好了!”

    兰芽知他立刻走开,是为免自己受窘,心中一热,慢慢说道:“往后我遵医嘱治病就是,你不必如此。”

    真金岔开话道:“你定然累得狠了,好好睡一觉,我出去了。”

    兰芽此时确是心力交瘁,半点力气也无,见真金向外走去,犹豫再三,终于说道:“王爷!你……你是好人,对我……很好。只是……你是这样的身份,就算我仍是未嫁之身,也……”

    真金忽转身郑重说道:“我喜欢你,愿意对你好,那是我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你若看我可怜,明日便再咬轻些。”

    他双肩一耸,向兰芽挤了挤眼,大笑出门。

    自此一连七日,不必再有“榜样”,兰芽也都默默受了那一针。老郎中亦不负盛名,将她医得一天好似一天。

    到第四日上,护卫果然将九歌和冬雪接了来。

    两个小丫头那日在客店与兰芽失散,只道她定是给周察捉回,没奈何相对大哭了一场,因无处可去,只得又沿原路返回襄阳谭宅,投靠谭老夫人。

    那日忽然有人来接,说带她们去服侍姑娘,又自报家门说是“甄金公子”的家人,两人虽稍有疑虑,但听闻兰芽与甄金在一起,不在周察手上,自然也觉欢喜,因此拜辞了谭老夫人,一路跟着护卫来了刘郎浦。

    三人见面,免不了一场唏嘘。九歌、冬雪得知真金竟是元朝皇子,这份震惊自不必说。后来冬雪闲谈中听店家娘子说及真金强作“榜样”的事,私下里跟九歌说了一句:“可惜这人命不好,投了个鞑子的胎!”

    九歌听了立刻驳回:“便是投了咱们汉人的胎,也没用!姑爷好端端地又没死,他再怎样殷勤,也是白费。”

    冬雪听了默然。

    到了第七日上,郎中诊了脉,说看此情形,不必再用针了,可以抓一副药吃吃看。

    众人闻言尽皆松了一口气。兰芽竟觉只这一句话,病就好了三分。

    然则伤寒这病症,要痊愈十分不易。老郎中开了方子,嘱咐连吃一月,又再三叮咛须得好好将养,不可奔波操劳。说万一调养不好又再反复,到时小小年纪落下病根,就难办得很了。

    因此纵然兰芽心急如焚,强要上路,但真金与九歌冬雪都坚决不允,兰芽无法可施,也只得在刘郎浦一日日住了下去。

    到最后兰芽身子渐渐强健,勉强能躺在车中赶路时,已耽误了一个多月。

    这一日风和日丽,兰芽卧在大车之中,左右是九歌、冬雪两个丫头,真金坐在前头赶车。四人出了刘郎浦,向东又行。

    谁知走到午间,便见路上许多百姓腰缠白布,捶胸顿足、痛哭流涕,九歌上前向一位老太太打听出了什么事,这才得知——临安陷落!
………………………………

46第四十五章

    真金此次南来;乃是奉旨巡抚;虽是大事;却并不紧急。因此与大都宫中只以驿马传信互相联络。他在刘郎浦耽搁一月;并未公开身份;与宫中暂且失了联系,是以元军攻占临安这等大事,他与兰芽一般,也是毫不知情。直等到官道上往来的百姓相互传讯、彼此痛哭,这才惊闻。

    当下细细打听;才知两月之前;元军兵至临安城下,谢太后任文天祥为右丞相兼枢密使,前往城外元军大营议和。不料伯颜非但不允,还将文天祥扣押在营中。谢太后见大势已去,只得携同六岁的幼君,率未及逃跑的文武官员呈上降表并传国玉玺,开城投降。

    如今太后、幼帝,及后宫后妃数百人,已被押去大都。

    伯颜占了临安,出榜安民,但南面大将李庭芝还在坚守扬州,陆秀夫,张世杰更在福州拥立度宗庶子赵昰为帝——国脉虽然未断,却已微弱如缕,有宋三百年基业,到此真真是命悬一线!

    此时距临安失陷已有两月,各样消息尘埃落定,不再是传言纷飞,真假难辨。四人只拦住问了几名百姓,便弄清了当前情势。回到马车之上,各自默然。

    真金不用说,自然是惊喜交集,心头松了一口气去。但当着兰芽等人的面,怎好流露?因此只是垂头赶车,一声不出。

    九歌跟冬雪守着兰芽,不断地抹眼泪。大厦将倾,但凡生了眼珠,谁人看不出来?但事到临头,亡国在即,却仍不免人人悲痛。

    路上来去的行人多是痛哭嚎啕,无所避忌,但车中这三名年轻女子身份暧昧,处境尴尬,却只有暗暗饮泣。

    九歌一向脾气最急,当初不知真金是蒙古人时,尚常与之斗嘴。但这些日子以来,亲眼见他尽心尽力地照料、维护兰芽,诚心诚意,绝非作伪,也难免生出几分感念之心。因此眼下对真金虽然恨极,却也再难向当初那样干脆直接地嘲讽、斥责于他。

    九歌尚且如此,兰芽心绪自然更是复杂。思来想去,柔肠百折,千般痛楚万般无奈,末了也只能归于自家命苦!

    季瑛只是一名普通将领,要在百姓口中打听他的消息,自然打问不出来。但临安既是投降,战火未起,他自然无恙。兰芽自知以他的性子,绝计不肯在元人治下俯首称臣,定然往扬州、福州去了。

    兰芽从荆门一路跟他到此,先向赣州,再向临安,但却始终追赶不上。此时距临安还有数日路程,他却早已转而南下。眼见相见之心愈炽,彼此阻隔愈多,此出彼没,竟如参商!她心中失望已极,伤寒原就未愈,现下诸般噩耗苦恼并至,立时便觉病势又沉重了几分。

    九歌与冬雪此来,旁的物事都未携带,却带来了季瑛送给兰芽的那盆“龙岩素”。

    当初客店分散,九歌见人去花在,遂将它带回了襄阳。知兰芽视此花如同性命,今番来见,自然珍重携来。她跟随兰芽多年,耳濡目染,熟知兰性,收拾得比季瑛还好,如今正当花期,已开出了四朵小花。

    此刻那“龙岩素”就搁在车中兰芽枕畔。兰香浮动,洁净清雅,虽只四朵花,却能令人生出身在九涴丛中的错觉——兰芽撑起身子,轻轻抚摸柔嫩的花叶,看见玉白的花朵只微微透出一点碧色,想起那夜季瑛的话:“这是你我的缘分花——色愈碧而好事愈近”,不觉又是伤心又是茫然!

    此后从湖北到临安这一路,真金谨言慎行,兰芽缓缓养病,两个丫头端茶递水,不干己事不开口——竟是一路无言,默默而行。

    真金既几次允诺,到了临安,任兰芽随意去留,绝不阻拦,因此也不再提议往南边继续相送,却征得了兰芽同意,吩咐两名护卫:带上兰芽的一封书信,从此处转道扬州、福州一带,打问郑季瑛下落。找到人后,将书信呈上,请他到临安来见兰芽。

    这一天夜里,冬雪悄声问兰芽:“姑娘,这王爷会不会对姑爷不利?”

    兰芽摇头:“我看不会。这人——唉,这人心地还是好的,看他一身功夫,可当初在桑树林任人追打,却绝不还手,便可知晓了……不会的。”

    九歌担忧道:“虽然如此,可他对姑娘痴心一片,妒忌之下,难保……”

    兰芽道轻声:“我早已与他说得明白:季瑛若死了,我绝不独活。他妒忌也罢,不妒忌也罢,动不动杀心都随他。况且事已至此,我便提防,又有何用?今日大宋地面,他要取谁性命,不是易如反掌?”

    九歌听得心中一酸,点了点头。冬雪却另辟蹊径,皱眉说道:“即便他是诚意相邀,姑爷肯不肯来,却也不好说!”

    兰芽一哂道:“季瑛又不是多大的人物,要擒他哪里用得着这么大的周折!况且我又写了信,他认得我的字迹,不会怀疑。”

    冬雪道:“即便如此,可是……”

    她忽然缩口不说,但兰芽见她神色,已知其意,微微一笑,说道:“莫说是燕王一路将我送去临安,就是阎王送去的,他也定无丝毫犹豫!”

    一语出口,不禁自傲,心想自己这个郎君俊爽磊落,有如青天碧海,霁月光风,不要说自己清清白白,就是当真有个什么,他也只有体谅心痛,绝不会像世间那些凡俗男子一般,对自己轻看一眼。哪怕举国皆知我贺兰芽与鞑子王爷同行共止数月,在他必也只是一笑而已。

    想到此处,不由暗暗感激真金。若他用强使狠,强逼委身,那时即便郎君不弃,自己又有何颜面与之相见!

    四人徐徐赶路。又走半月,进了江南东路。

    因兰芽身子好转,此后便走快了许多,到得入秋,一行人终于赶到了临安城下。但派去南面的两个护卫,却始终没有音信,兰芽虽然牵挂,除却等待却也别无他法。

    七月廿三这日,四人自西水门进了临安城。

    兰芽三年前曾随母亲到过临安,九歌跟从侍奉。冬雪在吕将军府上时亦曾来过,三人都属故地重游。

    只真金是初次来此。在大都时,他周围的汉人师友、侍从,虽都向他描述过宋都的富饶繁华,但今番亲眼目睹,仍是大大地吃了一惊:

    但见十余丈阔的护龙河清波荡漾,河中莲叶接天,莲花映日,红红白白,一碧千里;近岸之处桃李梨杏,杂花相间,蜂飞蝶舞,嘤嘤喧喧;御路之上雕车竞驻,宝马争驰,金翠耀目,罗绮飘香;街道两旁青楼画阁,绣戸珠帘,茶坊酒肆,应接不暇……当真是“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柳耆卿“望海潮”一词,竟无一字虚设。

    原来元人兵不血刃占了临安,伯颜又军纪严明,所过之处秋毫无惊。因此百姓生活并未受到怎样惊扰。连谢太后给李庭芝的诏书中都说:“今大兵在城,然三宫不惊,九庙如故,百姓安堵。”因此真金一路行来,只见市井安然,竟与宋人所治时几无两样。

    真金心中感慨万端,一半是为艳羡南朝繁华美丽,一半则是为有伯颜这般的将才而大感欣慰。

    至于兰芽三人,料想中本以为今日临安自当与当日的襄阳相似,家家关门闭户,人人胆战心惊。如今见城中竟是一派太平景象,自然也觉惊奇。但惊奇过后,想到大好都城,归于人手,更油然而生凄凉愤懑。

    四人为早早进城,误了午饭。再走一刻,真金见一间酒楼高高挑起了“楼外楼”的酒幌,便停下马车,回头叫三名女子道:“吃点东西,回头再寻客栈!”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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