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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时代-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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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这首“题临安邸”本是孝宗时京师太学生有感于朝廷偏安半壁江山,不思收复故土的嘲讽讥刺之作,当时一经写出便口耳相传,脍炙人口。

    如今临安落入元人手中,天下就有人脑筋如此灵活,拿这诗做起了文章:在繁华之处一连开了两个酒楼:一名山外山,一名楼外楼!

    因这首诗杭人无不能诵,因此酒楼自开业之日起,生意便好得不得了,除食客络绎不绝外,还招来了不少唱曲儿的官妓。

    真金带着兰芽三人上楼,寻了个雅间坐定。便听屏风外一声鼓响,隔壁有清亮的女子声音已唱了出来。

    按说唐人唱诗,宋人唱词,可这宋女唱的却是一首七绝。

    一声鼓一句词,中间伴着嘈嘈切切的琵琶声。一曲唱罢,旁人犹可,冬雪已自滴下泪来。原来那女子唱的正是她的旧主——襄阳守将吕文焕:

    吕将军在守襄阳,十载襄阳铁脊梁。望断援兵无信息,声声骂杀贾平章!

    吕文焕独守襄阳十年,“捍御应酬,备殚心力……每一巡城,南望恸哭”,最终力尽粮竭,待增援久久不至,被迫降元。更与元将折箭为誓,保住了襄阳全城数万人的性命。

    吕将军虽是降将,但十年守城之功,宋人不忘;权奸贾似道一手遮天,将襄阳置之不问的行径却令人切齿痛恨。这一首七绝浅显直白,唱的就是此情了。
………………………………

47第四十六章

    冬雪是吕文焕家婢;对主人降元之举其无可奈何之处;痛不欲生之情;自比旁人知道得详细;因此听了这女子几句公道之言;不禁感动流泪。心中却在暗忖,不知这歌子是何人所做?

    她这疑问,在座三人皆有。见歌声止住,琵琶不歇,知必是联曲;遂各各凝神;等她往下唱。

    只听鼓声几下频点,那歌女轻轻“呀”了一声,歌声再起:

    援兵不遣事堪哀,食肉权臣大不才。见说襄樊投拜了,千军万马过江来。

    宋元僵持多年,只赖襄阳这道屏障。襄阳、樊城一旦失陷,元军铁蹄,随即长驱直入。

    这一首诗唱罢,楼上已有数人缓缓叹息。

    这“楼外楼”生意太好,真正单门独户的雅间早已坐满,此刻真金等人坐的,只是楼顶用数块屏风分割的一大块空地而已,因此隔人不隔声,一处唱曲,满楼听闻。

    一阵叮叮咚咚的急弦过后,歌声又起,此番却从震愤转做了哀痛:

    乱点连声杀六更,荧荧庭燎待天明。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签名谢道清。

    这便唱到了临安,唱到了朝廷。

    投降前夜,宫外杀声四震,宫内薪火待明。宋宫侍从八千人,眼睁睁看着降表送至,谢太后在上头签下姓名,自称臣妾!

    这句诗结句一出口,楼上已能听到低低的哭声。

    真金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出去,见对坐除宋人外,隐约似还坐着四名蒙古官吏。四人举杯饮酒,脸上神情竟也十分凝重。想是歌声凄楚,辞意悲凉,因此也被打动。真金还想看那歌女一眼,但她站在屏风中间,无法看到。

    九歌低声自语道:“谢道清?嗯,那自是太皇太后了。”

    这时小二趁着歌声稍停,来请众人点菜。真金目视兰芽,却听九歌道:“公子,姑娘,我来点菜可好?”

    真金点了点头。

    九歌也不询问菜式,熟客般随意吩咐道:

    “先上蜜饯儿果子。要雕花笋、青梅荷叶儿、砌香樱桃、水红姜四样儿;鲜果上时新的;菜要一份冰糖皂角米、一盆香糟兔肉、一大盘呛活虾、一盆烧螺狮,一盘蒸鲫鱼;送饭的菜蔬嘛:辣脚子姜,辣齑粉儿两样儿;主食要四笼松针灌汤包——给这位相公来一壶好酒,我们三个要香薷饮和紫苏茶。”

    她干净利落一口气说完,小二应声去了。兰芽和冬雪同时看了她一眼,冬雪抿嘴儿一笑,兰芽欲待说句什么,终于忍住。

    真金见她三人神情稍稍有异,也不理会。他饿得狠了,只是催着上菜。

    这时邻座又有人道:这汪大有赞颂伯颜将军的几首诗更是佳作,你请唱来我们品评!”

    歌女应声唱道:

    衣冠不改只如先,关会通行满市廛。北客南人成买卖,京师依旧使铜钱。

    伯颜丞相吕将军,收了江南不杀人。昨日太皇请茶饭,满朝朱紫尽降臣。

    这是赞颂元将伯颜的诗作,这些人当着蒙古人的面叫出来,那是题中应有之义。但诗中所述,都是实情,却也不为阿谀。

    这时忽然楼下有人匆匆上来,走到歌女这一桌低声禀报了句什么。那四名蒙古官儿站起身来,与主人告别。

    真金等人瞧得清楚,邻座走出的是几名青年公子,挽留了几句,将四人送下楼去,这才又回来坐下。

    蒙古人走了,众人似皆松了口气。

    便有人道:“时下最流行的歌谣,便要数那‘满江红’了!”众人听了这话,纷纷附和。

    那歌女便又开腔唱了起来。真金只道他们说的是岳鹏举的那一首,不禁有些不自在。但听那歌女唱了一句,却又不是:

    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鼙鼓揭天来,繁华歇。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驿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辗关山月。问姮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

    这首词四人谁也没听过,料是一首新作。内中有“太液芙蓉、兰簪妃后”之句,当是宫眷所做。而“山河百二,泪盈襟血”,自是亡国之感;“驿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辗关山月”,则是鸡声茅店、旅途萧索了。

    兰芽与真金不禁都想:难道此词竟是宫中后妃被押往大都途中所做?

    果不其然,歌女唱罢,便听邻座有位老者叹息道:“王昭仪这首‘满江红’,唉……当真椎心泣血,字字含悲——这词一出,大江南北和者如云,便文丞相在敌营中,也作了首和词,姑娘,你可知晓?”

    兰芽与九歌听到“文丞相”,不禁对视了一眼。

    这人最后一句,是对那歌女发问。但半响却听不到歌女回答。想是她以点头、或摇头示意。

    再过片刻,琵琶细细扬起,她顿开歌喉,又唱了起来。

    原来这便是文丞相的和词了:

    燕子楼中,又捱过、几番秋色。相思处、青年如梦,乘鸾仙阕。肌玉暗消衣带缓,珠泪斜透花钿侧。最无端、蕉影上纱窗,青灯歇。

    曲池合,高台灭。人间事,何堪说!向南阳阡上,满襟清血。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笑乐昌、一段好风流,菱花缺。

    兰芽听到“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这一句,心有所感,举袖拭去了眼角泪珠。

    这一曲唱完,众人纷纷议论。真金等人听了几句,渐渐明白:除两首“满江红”外,其余几首诗词都是那叫汪大有的一人所做。

    原来这人是一名宋宫琴师,亲眼目睹了宋亡前后宫中的诸般慌乱、悲苦,后又随宫眷北上,同去大都,一路上做了“醉歌”、“湖州歌”、“越州歌”几组诗歌数十首,详细记录了许多详情细节。一时为人传唱不休。

    至于做‘满江红’的那位王昭仪,却是度宗生前的宠妃王清惠。

    她词画双绝,品貌两全,是宫中出名的女词人。此番谢太后被忽必烈诏谕北上,她也随从其内。途中在驿馆的墙壁上写下了这首词。文天祥被伯颜扣押,软禁之中也曾听闻,是以遥相唱和。日子久了,慢慢从伯颜府中流传出来。

    一位老者叹道:王昭仪原词最后一句,说什么“问姮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这“姮娥”,自是指谢太后了。她本来是说:当此国破家亡,心灰意冷之际,只愿追随太后,同圆同缺。可在外人看来,“姮娥”却也能指代蒙元,因此,便有人疑她有变节之意。文丞相定是看穿了此节,因此在和词中极写凛然之意,那正是代王昭仪剖白心迹了。

    这人说完,又有一名老者应声道:“关盼盼居燕子楼十年不嫁,人人敬重;乐昌公主虽破镜重圆,毕竟失了贞节。一个‘捱’字,一个‘笑’字,高下立现。丞相这词,可算得苦口婆心!若我说,那也不是替王清惠剖白,倒是效白乐天寄书,是劝昭仪就死啊!”

    兰芽听到这里,暗暗摇头,暗想:文丞相岂是这般迂腐残忍的人?这人以己度人,却看得他轻了。

    她正皱眉,小二已送了菜来,满满当当铺了一桌子。

    九歌听邻座不断谈诗论词,起初还能听懂,后来愈见艰深,因此早已不耐,见菜上来,向真金一伸手道:“元公子,这都是咱们临安的名菜。我今日反客为主,要请你尝尝鲜。吃啊!”

    真金一愣,心说她为何呼我“袁公子”?再一琢磨,登时领会:是这歌女几首曲子激起了她恨我之心,她是呼我“元公子”,那是划清界限,痛加指斥了。

    他苦笑一声,拿起筷子吃菜。九歌与冬雪对望一眼,都轻轻翘起了嘴角。

    真金吃了一口兔肉,皱了皱眉,又吃一口鲫鱼,放下了筷子。

    九歌催促道:“怎地不吃了?快吃快吃啊,凉了就不好了!”说着将醉虾上头盖着的碗盖移去,碗里数十只醉醺醺的大虾登时活蹦乱跳起来!

    真金看看醉虾,又看看螺狮,抬起头,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九歌。

    原来真金是蒙古人,向来不吃鱼虾。这呛活虾与烧螺狮两道菜,他连见都没见过,全不知如何下手。

    九歌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轻轻打了自己脑袋一下,说道:“啊,我倒忽略了,元公子可是没吃过螺狮?不要紧,你跟我学啊。”

    只见她翘起两根白嫩的指头,轻轻拈了一颗螺狮,拿起盘子旁边预备的一只小钳子,钳去顶端,用细细的竹筷在螺肉上捣了两下,然后放入口中用力一吸,将一小块香甜的螺肉吸入口中,咀嚼咽下。

    她吃完一颗螺狮,向真金微微一笑,把小钳子递了给他。

    真金接过钳子,如法炮制。

    但螺狮岂是易与之物?南国小儿,生长水田之中,日日与其为伴,手上玩的是它,口里吃的是它,因此螺狮在九歌手中,乖乖听话,要吃便吃。

    但蒙古人中十个有十个怕水,见都不曾见过此物,只瞧上一回,如何便学会了?因此真金累得满头大汗,几次把那小东西从手中滑脱,却仍是吃不到口。

    九歌摊开手,故作无奈道:“元公子,你可真是笨伯。嗯——那你吃这个,吃这个兔肉罢,可香啦!”
………………………………

48第四十七章

    香糟虽是酒做的;但做熟了与酒的味道大大不同。常吃的人自然觉得香,给从没吃过的人尝一口,却十有八|九吃不惯。

    真金歉意地向九歌说道:“这东西不知是什么做的;我似乎……吃不来。”

    九歌用筷子一指那盘鱼:“这鱼你也吃不惯吗?”

    “不是……只是……”真金欲待解释不是吃不惯,是实在不耐烦一根根择那细小的鱼刺――他适才拿筷子在鱼身上轻轻只一拨;就见到里头银光闪烁;横横竖竖全是小刺,因此一见生畏;已没了吃它的念头――但自己一个男子;坐在三名女子中间,这不吃那不吃;左不是又不是,实在难堪得很。因此迟疑良久,仍不知如何解释才好。讪讪地说了句什么,把筷子伸向了那笼灌汤包。

    冬雪忙拦住道:“这个不是这么夹的,须得这样――”

    她拿起一旁的一个小小木铲,铲了一只晶莹剔透的包子到真金碗中。

    真金道声:“多谢”,低头便咬。兰芽早知九歌捉弄这位燕王,先头无伤大雅,但这灌汤包子可是非同小可,一个不小心,真要烫坏的,因此便要出声阻止。

    谁知九歌忽然向楼下一指,惊奇道:“啊?那是谁?”

    兰芽听她惊讶,自然要扭头察看,便在此时,真金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哎哟”,兰芽急忙转过头来,就见他低头捂嘴,脸上神情痛苦难当――果然烫了个狠的!

    冬雪已忍不住笑出声来。九歌笑吟吟地向兰芽眨了眨眼。

    杭州灌汤包子是南渡时从汴梁传去,屡经改良,滋味比起原先已自不同。但做法仍大同小异。

    那包子皮薄如细瓷,上有三十二道极精致均匀的细褶。搁在笼中,状如白菊;举箸悬空,恰似灯笼。看起来十分好看,吃起来更大有学问――

    所谓“灌汤”,是说内中包的乃是肉汤,而非肉馅。肉汤而能包起,因为捏制时放在皮上的乃是肉冻。包好之后隔水加热,蒸熟后肉冻自然化为鲜汤。

    灌汤包里头是极热的汤,因此吃时须多加小心。须慢慢地送至口边,慢慢地咬破,伺肉汤渐凉,方可啜汤吃皮。若冒冒失失如吃寻常包子那般,必然要烫破嘴皮。

    汴梁酒楼中曾流传一个笑话:说有一位性急的客人吃灌汤包子,竟烫坏了脊背。因那人是将包子高高举起,一口咬破,立时汤汁外溢,流到手掌上,又顺着高举的胳膊一直流到了脊背!

    还有个传说是说一人吃灌汤包子太过性急,刚出笼的包子一口吞下,竟烫死了。

    笑话不知真假,但吃这灌汤包万不可掉以轻心,却也不算夸大。真金不懂其中关窍,自然上来便着了九歌的道儿。

    此时冬雪将头埋在碗底,双肩不住抖动;兰芽左顾右盼,不与真金目光相接;九歌则一脸惶急,连声只问:“没烫着罢?哎呀公子,你忒也性急,这包子可不是这个吃法……”

    真金此时已知是九歌设局作弄,这一桌子菜定然都不是随意点来――不是要他吃不下去,就是要他吃不太平。

    他与九歌初见之时,一直是唇枪舌剑争执不休,后来九歌知晓了他的身份,一则不屑,二则瞧在他待兰芽的份上,不愿再与他争斗,是以这一路行来,二人连话也没说过几句。

    今日进了临安,这是帝辇所在,数日之间,江山易手,因此各人感喟唏嘘。再加上听了那歌女凄凉悲悯的几支曲子,九歌这才生了大不平之意。她当年跟着贺夫人和兰芽在临安住过不少日子,临安的风味菜肴,她知道的委实不少。是以小二一来,她便提出点菜,那时心中便已有了计较,自忖虽不能一剑杀了他报仇,但也定要害这位“始作俑者”大大地吃番苦头。

    真金本是个玲珑剔透的人,上了这一个大当,九歌那点心思他已看得明明白白。当下便想:难得她们见我出丑,个个这般开心。我便索性装得再狼狈些,让她们出了心头这口气,也就是了。计议已定,立刻攒眉蹙额,大声叫起疼来。偷眼去看九歌,见她果然大是得意。

    兰芽便叫小二拿凉水来,真金喝了一大碗凉水,觉得好些,但用手摸时,知嘴角、上腭,好几处都已烫得破了皮。

    他见兰芽低头吃菜,绝口不提方才之事,想起在刘郎浦时自己甘受针刺之苦,心里不免也还是有些难受。

    九歌还不罢休,一边津津有味地吃醉虾,一边向真金道:“元公子,那死包子都能把你吃成这个样儿,这活生生的大虾,你还敢吃吗?”

    真金听她相激,竟生出了自暴自弃之意,飞快地看了兰芽一眼,心下酸楚:我就是吃了这虾,立时死在你面前,你怕也不会掉一滴眼泪罢。

    这些日子以来,他看得出兰芽对他一片痴心亦并非毫不动容,只是每每稍有转机,立刻想起他是仇敌,是对头,因此自行压抑,教他满腔热忱,只换来冷雨寒冰。

    醉虾是拿活蹦乱跳的大虾,拿烈酒浸泡,生剥活吃。这道菜有个别名叫做“满台飞”――若不拿盖子盖住,片刻之间,一盆活虾就能跳得满桌满地。

    这菜说来有些残忍,因此兰芽皱着眉头,看也不看。但鲜虾活吃,味道却是极美,因此九歌一头跟真金说话,一头吃得酣畅淋漓。

    真金虽没见过这般奇特的吃法,但见九歌手拿口咬,都是小心翼翼,立刻明白虾虽醉倒,气力犹在,一个不小心,定要受伤。

    他心中不快,也不说话,拿起一只虾来,用力一扯,便将虾壳扯下,在作料中一涮,已送入口中。

    九歌笑道:“对,就是这么吃!是不是鲜美无比?”

    兰芽提醒道:“留神,莫给虾刺刺伤了。”

    真金又拿起一只极大的虾来,两手分扯。他使力使得大了,虾壳从中断开,未能剥净,他三分刻意中又带了三分不耐,想也不想便将虾向口边送去。

    那大虾垂死挣扎,猛地一弓身,头上极硬的虾刺立刻将他下颚刺出了血!

    九歌虽乐见其成,但当真见了鲜血涌出,也有些不安,踌躇片刻,抽出一方手帕递给他擦拭。

    真金接过手帕,随意将血迹揩去,抛下醉虾,左右开弓,吃起包子来。

    一来包子已然不烫,二来他腹中饥饿,包子又不大,因此三下五除二,四笼包子已去了三笼。

    兰芽向小二招手,吩咐他另上几道菜并四碗米饭。

    真金头也不抬,大吃大喝。那两道素小菜辛辣无比,是九歌知他蒙古人不嗜辣才点的。这时他吃了几筷,因口中新伤旧伤,实在吃不下去,只得放下。瞥眼见桌子中央那一大碗“冰糖皂角米”还放着没动,也不管是不是有毒,吃了会不会再受伤,拿起调羹便吃了一大口。

    这一口“皂角米”下肚,他诧异地看了看九歌――这道菜不仅毫无异样,且甜软酥滑,美味无比。吃到嘴里,似乎受伤之处都好过了些。

    他也不多想,当下一口接一口吃将起来。兰芽瞪了九歌一眼,轻声说道:“再等一等,还有几道菜呢,这个……少吃些。”

    真金一听她语气,便知这“冰糖皂角米”是不能多吃的。他今日发狠,就是要引起兰芽怜惜之心,听她这么一说,放下调羹,端起那只白瓷大碗,在三名女子惊呼声中,呼呼呼将一大碗皂角米向口里倒去。

    他们这边一顿饭吃得风生水起,早引来邻桌瞩目。屏风后那几个青年人不时低声谈论,那歌女甚至走出屏风,向四人各瞧了一眼。

    兰芽见这歌女粉面桃腮,一双杏核眼灵活之至,不由一怔,只觉此人有些眼熟,但一时之间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欲待仔细再瞧时,歌女已抽身走回屏风之后。

    她忙着阻拦真金,也不及多想,扯住真金袖子道:“好了,别吃了!”

    真金见她眼中流露出焦急之意,白得透明的小手牢牢抓住了自己衣袖,脸上似嗔似怒,嫣红的嘴唇微微发颤,不由心中一荡,放下瓷碗,问道:“为何不让我吃?吃了便怎样?”

    兰芽道:“吃了……吃了……”

    这时,忽听楼下有女子的声音吵嚷起来,脚步声连成了串儿,似有数名女子叫骂呐喊,向楼上快步走来。

    邻座忽然有一人失声道:“糟了,你快走!小二,我问你这店可有后门吗?”

    小二闻声赶来,还未及答话,手腕已给人一把攥住。他骇然回头,就见真金脸色苍白,气息奄奄说道:“先别管后门,这附近,可……可有茅房吗?”
………………………………

49第四十八章

    小二看了一眼桌上的“冰糖皂角米”;只见空空如也地放在真金面前;登时惊叫起来:“哎呀;这么老大一碗,全叫你一个人吃啦?你这人――”

    说着话,连连跺脚;用手往窗外一指:“茅房就在下头;快些我扶你去!”一边扶着真金往外走;一边莫名其妙地看了兰芽三人一眼。

    这时便听楼梯给人踏得咯吱吱响;十来个穿着青衣白裤的丫头并仆妇涌将上来;后头一个体态窈窕、面容美丽的少妇嗔目攘臂喝道:“把珠帘秀这贱婢给我拿下了!”

    “珠帘秀”三字一出口,兰芽登时想起:这歌女正是当日大闹郑府、害得季瑛跟几个好友挨了一顿痛打的珠帘秀啊!

    这时方才失声而呼的那名青年公子已镇定下来;迎上前去冷冷向这少妇道:“你又来胡闹什么?我不过和几位朋友在这里喝酒,叫了个人来唱曲儿;你……”

    话没说完,只听“啪”地一声,那少妇扬手打了他的满脸花,口中恨恨骂道:“你成日护着这贱婢,今日我豁出颜面不要,要来替你做个了断!你瞧明白了,今日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他这边夫妇打闹,那边少妇带来的十来个仆妇丫头早已一拥而上,向着站在角落里的珠帘秀扑去:扯头发的扯头发、拽衣服的拽衣服――有一个身材壮实的丫头有备而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前一下后一下只挥得尘土飞扬,眼看扫帚便要挥到珠帘秀脸上,那公子大怒,撇下妻子夺路冲过来,一把抢过扫帚,从开着的窗户“嗖”地一下便扔了出去。底下立时传上来数声叫骂。

    此时楼上几桌客人也早已纷纷站起躲避,有的劝那少妇:这位奶奶,你们有事,回家去说,在这里吵吵闹闹,不成体统;有的反劝那公子:男子汉大丈夫,莫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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