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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碎-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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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舒远秋睁开眼睛,天已亮了。塬上亮得早黑得迟。要在川道里,这会儿天色还是麻次次的。舒远秋从来就有早起的习惯,她起来对着镜子梳洗时发现自己的眼睛红肿。昨晚什么时候睡的她竟完全不知道。舒远秋来到院子里,狼尾巴大刘正在窑道的入口处劈柴,哐哐哐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遥遥地传开,益发使这冬日的塬显出几多空旷的感觉。狼尾巴大刘,从前以行乞为生。那个风雪之夜,他蜷缩在脚骡店的窑道里不肯离去,又不愿进窑。马春生看见,动了善心,留他帮厨,但大刘习惯成自然,肮肮脏脏,夏天头发锈满污垢,脖子里的垢甲一抠一花子。冬天焦黄的鼻涕干结在嘴唇上,还不时伸出舌头舔舔。而且大刘的饭量又好得惊人,饭还未热,先被他从锅里吃去一大半,半扇子狼肉一会儿就能啃光。马春生只得让他打打杂,扫扫铺位,烧烧炕。有客人来了坚决不让他闪面,只让哑巴安堂出面。安堂手脚麻利,又不说话,用起来绝对放心。此时舒远秋往窑道口走了走,便有一些寒气硬生生地袭过来。她看到大刘的腰里胡乱缠着一条烂棉袄,棉花从破烂处翻出来已然烟熏火燎面目全非,随着他那有力的胳膊的挥舞,那些棉花便不停地扑扇、跳跃。大刘看到舒远秋,裂开大嘴对她笑了一下。这一笑便露出了几颗黄牙齿,那深陷的眼睛马上成了一条窄缝,有几根眼睫毛被眼角的黄眼屎粘在了一起,再也没有分开。舒远秋回他一个笑,就算打一个招呼,然后向茅房走去。
这茅房是个土墙围子,男女混用。舒远秋走到门口常常要咳嗽一声,停顿好一会儿,当确认其中无人时才进去。自打舒远秋到这儿,马春生就开玩笑说这爷们的天下看来要改变了,不然这方便的事会变得这么不方便。然而说归说,他们这些男人吃吃喝喝玩玩的事想着法儿变花样,似这类拉屎巴尿无关痛痒的屁事一桩谁会在乎,只不过想起了说说而已!况且方便的事对他们来说方便得很,天下为厕,无所拘束,最经常的就是在牲口窑里与畜同溲。所以舒远秋自打来这儿还没出过尴尬事。但今天的感觉似乎与往日不大一样,她预感到里面有人,果然走到门口,她就听到了似乎有像个孩子似的阵阵的抽泣声。
舒远秋一走进去,便看到了一个身着崭新绸缎绵袄的女子。她刚站起来,正在系裤子。舒远秋看到她的同时对方也把惊讶的目光投过来。她的脸呈紫红色,嘴唇丰腴,眼睛圆而大,看看五官,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组合在一起,却有几分耐看。这女子见舒远秋看她,就双手捂着脸哭泣着跑了出去。舒远秋在地上发现了怵目的鲜血。舒远秋撵出去,见她进了那孔神秘的小窑,啪的一声将门甩上了。窑门顶上一些尘土随之簌簌地溜下来。
舒远秋走上前正要去敲门,却见曹先生带着礼帽,臂上挎着一个蓝包袱从他的客窑里出来,微笑着向她问好,“你起得这么早?我该走了,走,陪我一会,我们边走边谈吧。”
俩人出了窑道,来到塬上,天空很蓝,只淡淡地飘着几丝云彩,像是扫帚扫过的。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神醉的香味。塬的边际在目及之处于天相接,给这广袤的塬一种遥远的向往。两个人在路上缓缓地走着,显得悠闲而散漫。
曹先生说:“昨天的话刚给你说了一半,是这样,你入党的事经过组织考察,已经批准了。眼下日本人已经投降了,我们正在积极和国民党谈判争取和平,但上级要求我们随时要做好内战的准备。我向上级汇报了你的情况,组织经过考察认为你是烈士家属,又坐过国民党的牢、受过苦,立场十分坚定,组织上十分信任你,已经考虑吸收你。我这次来就是告诉你这个。”
舒远秋站住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浓郁的香气。曹先生见她半晌不语,便生疑惑:“怎么,你不愿意吗?”
怎么能不愿意呢?舒远秋眼睛里有了晶莹的泪花,“是你们把我从监牢里营救出来。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其实我早把自己看成你们中的一员了,请转告组织,我会努力做事,绝不负组织重托。”
“那就好,那就好。你放心,我会把你的情况及时汇报上级,也会转达你的决心。我是你的入党介绍人,我会负责到底的。我们已经见了几次面,我早就发现你不记得我了,因为身份特殊,我也没有点破,今天我们既然是自己人了,我就可以告诉你了。我要叫你娘的。你好好想想,您的女儿雨晴在学校是不是有个国文老师,姓曹。我就是她的儿子。”曹先生有些激动。
“曹子轩!”舒远秋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她一下子显得比曹先生还要激动,“真的是你吗?长大了,变了模样了。我简直无法相信呢。”
“不瞒你说,那时候我很喜欢您的女儿雨晴,所以关于您的情况我都特别留意。您的出狱是我们经过精心策划的,连雨晴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因为雨晴,他们对你的看守不像从前那么严了,这才给我们提供了成熟的时机。”
提起女儿雨晴,舒远秋的泪就抑制不住地往下淌,没有了女儿,就像自己的身体缺了一部分。在多少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会抱着冰冷的枕头哭一场,直到精疲力尽,身心倦极,脑中一片空白地在湿湿的枕头上沉沉睡去。如今见到了曾经熟悉的人,她一下子觉得他是那么亲切,她后悔自己真不该去怀疑他,组织有组织的计划,她怎么能胡乱猜疑?再说,曹子轩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呢。
“你也不必难过,雨晴有她自己的生活,我也曾劝过她,但是您比我更了解她。她是那种极其倔强、即便错了也不肯回头的人。当初选择那一步,仔细想想,也与营救你有关。她当时毕竟还是个孩子。不过也好,岳县长被免职后,他们过起了平常人的日子。”曹子轩说到这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揉得皱皱巴巴的信,“哦,还有一件事,一直不知该怎样告诉你。关于雨晴的父亲……你千万要保重自己。”
舒远秋吃惊不小,她一时间反映不过。接过信,展开来,她看到了那的确是俞飞鹰写来的书眉:你好!
也许这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因为明天我就要随部队奔赴战场,和日本鬼子正面交锋了。战争是无情的,我随时都有可能长眠在山西的土地上。战友们都写了血书,我想想,在这个世界上,我再无别的亲人,我只有给你写这封信。
书眉,其实我们并不算真正的夫妻,我们没有拜过堂,拜过天地,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婆娘。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战友们都知道陇东有我的老婆娃娃,有我的家。今晚你在干什么?
也许看到这信得一月两月,但是我希望你能记住今天,今晚,我把你给我做的鞋垫放在身边,代表你,和你拜堂成亲。今天有一根红蜡,还有剃光了胡子的我。我还看到了你,就跪在我的身旁,头上顶着一个红盖头……书眉,我的新娘!
书眉,也许我将在战场上牺牲,那是光荣的!
请不要为我伤心,将来告诉雨晴,她的父亲是为了打鬼子才牺牲的。雨晴长高了吧,我太想她了!
敬礼!
你的丈夫:俞飞鹰民国二十七年五月二十日书眉读着信,眼前出现了这样一副情形: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光照着针头一样的零星小雨。书眉满头大汗,飞鹰满头大汗。她要生了,从来没有过的疼痛。她感到像有一块磨石压着她,她在这块巨大的磨石的碾压下挣扎扭动。她一声跟着一声叫唤。她叫道,飞鹰!飞鹰!你帮帮我,帮帮我啊!平素果敢的俞飞鹰却束手无策。她尖叫着,牙印子里的血丝飞出来。她喊,快抱我的腰!掰我的腿!飞鹰抱起了他的腰。她乱叫着,腿呀!你掰我的腿!俞飞鹰松开腰,掰她的腿,一手按住一个膝盖往下压。她看到一股热血刷地一下喷溅在了俞飞鹰的脸上……读完信泪水已流满她的双腮,民国二十七年,正是自己在狱中的日子。“5月20日,飞鹰!……”书眉身体微微发抖,她一遍遍喃喃着。
这时候,曹子轩又从包袱里拿出一竿笛子,“飞鹰同志是人民的好儿子,这是他留下来的唯一遗物。飞鹰同志牺牲已经七年了,因为不知你的下落,组织上一直将这封信保存着,这次我受组织委派来这里搞党的地下工作,组织上让我千方百计一定要找到你。现在终于找到你了,东西可以交给你了,请你节哀顺便,今后的困难和危险还很多,舒远秋同志,让我们共同来面对。”
舒远秋接过笛子,抚摸着,俞飞鹰一度模糊的形象一下子在她面前清晰起来。
曹子轩继续说:“其实你早在为我们做事了。你入党是顺利成章的事……目前我们正面临两大困难,一是没有活动经费,二是武器弹药奇缺。营救出你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做什么,风岭塬鬼愁关人迹罕至,让你留在这里是出于安全考虑,后来因为马春生在这里种植大烟,民怨沸腾,还听说他靠大烟赚了不义财,有不少银元就藏在脚骡店,组织上经过研究决定由你利用现在的身份摸清底子,让这些不义之财最终为革命所用,以解决我们的燃眉之急,并找机会破坏他们的烟地,捣毁百姓一害。组织上还有个初步打算,全面内战看来不可避免,这块地夺过来,可以大量种植铁棒锤,这是一种治疗枪伤的草药,战事急需啊。当然这是下一步的事。唉,作为一个女同志,让你承担这些,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实在是受了委屈。但为了革命,你要经受住考验。因为你原来的基础,加上目前你的努力,组织上认为你已经成熟。舒远秋同志,坚强些,请相信自己!”
一阵风吹来,舒远秋头上几缕头发被风吹起,她揩去了脸上的泪水。沟谷里的树木抖动着浑身的枝叶,发出飒飒的声音。“你愿意吗?”似乎是一个遥远的声音传来。沉默。书眉的眼前出现了一副波澜壮阔的画面。她看到俞飞鹰正端着枪,在硝烟弥漫里冲锋陷阵……忽然,他倒下了。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裳,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山坡上盛开的鲜花。他的眼睛依然圆睁着,喷射着仇恨的火焰!
“我愿意!”舒远秋感到她的声音也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的血一瞬间热了,就是这简单的三个字把浮萍一样的女人从此引上了崇高却充满险滩和礁石的人生航程。
曹子轩告诉她最近地下党的主要任务是秘密串联、建立地下党支部,积极筹措活动经费。最近无论如何要摸清那笔不义之财的真实性和具体藏匿地点,等时机成熟了,里应外合,一举毁掉那片烟地。他还告诉她,最近这几天还有一些枪支将要从邻县运进来。这些枪支是邻县地下党从乡公所夺来的,因风声比较紧,尚不敢运到瑞川县城去。
“你的任务就是一定要安全地将这些枪支收藏在脚骡店,千万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曹子轩最后说:“最近,我被组织上安排打入国民党县党部担任党部秘书,这次就是去县里赴任的。因身份特殊,以后不便出来活动,你也要保守秘密,不能和任何人说起,以后会有人同你取得联系的……”
曹子轩说完这些,就转身离去。风吹起他的衣袂,他走得极快,他的背影渐渐地远去。书眉像经历了一场梦。
不远处路旁的地里,有一个老头正弓着身扶着犁,隐约有浑的歌声飘过来:“天下黄河水不清,乱世恶霸称能行。
三皇开天多少代,百姓盼望黄河清……”
………………………………
第十一章
舒远秋一觉醒来,她还能听到哐哧哐哧的风箱声,这让她有些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此刻,整个幽暗的窑里已经完全充溢起了奇异的、幽幽的香气。她原来是在这种香气睡过去的,看来外在的美丽和直接散发的奇香很容易让一个人在迷幻中失去方向,而不再去做深入地分析和判断。
此刻,朵儿还坐在灶间拉风箱,她的身体还保持着昨晚那个固定的姿势。她知道朵儿已经拉了整整一天一夜了。舒远秋忘记了昨天夜里自己是怎么睡去的,只记得当时朵儿就坐在灶间像这样拉着风箱,破烂笨重的风箱发出巨大的声响,就像是一位患了哮喘的老太婆,她当时还想,自己再过几年,是不是也和这风箱一样了呢。她原打算是合会儿眼后,是要过去替换会朵儿的,却没想到不由自主就睡着了。这一睡就睡到了天亮。她觉得自己很少这么睡过了,从前一直以为俞飞鹰会在她熟睡的时候突然回来,推开门站在她的炕头前。就像在山里的那些日子,她一觉醒来俞飞鹰就坐在旁边看着她。这些年,她一直睡不实在,她怕自己醒不来,让俞飞鹰等。俞飞鹰随部队离去的背影铭刻在她的脑海里,甚至开始要冲淡碎娃在她脑子里的影子,特别是看到了林中秋之后,她是那么渴望俞飞鹰突然回来。所以她的睡眠里也有了等待的成分。而昨晚,她却疲惫极了,也许是白天的劳作,也许这香气的浸润,她好久没有如此深沉、如此酣然的睡眠了。这些年里,她几乎一直处在半睡半醒之中。俞飞鹰不在了,他永远不会突然站在她的炕边上了。最近以来,她没有了期待,没有了牵挂,只有劳作的累和心灵的伤。而劳作的苦累却能让人极度麻木,从而掩埋掉一个人深深的悲伤。
说累,那是真的累,每天她在地里领着马春生雇来的人用小刀收刮白色的浆液,收工后从地里回来,手臂、胳膊腕子、甚至半边脖子都僵僵的,一双手像是抽了筋,吃饭时连筷子都握不住。曹子轩说,马春生做什么就让他去做,而且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尽力地加入进去,这样才能让马春生更加信任她。她这样做了,但是在她心里面很是替像朵儿这样辛苦劳作的人叫冤。自己呢,是为了一种信仰,就像俞飞鹰,所以没有什么冤不冤的,而这些不知情的可怜人,他们哪里知道,他们精心熬制的这些东西出了风岭塬就会化为灰烬,不复存在。曹子轩说,这样做是他向组织建议的,把成品烟土带出鬼愁关,在交易运输的途中一举拿下,全部销毁,一方面神不知鬼不觉,另一方面主要是为了保全她,让她可以继续留下来完成摸底的任务。
舒远秋为此深深感激着曹子轩,也决心不辜负她的关爱。所以她全身心地投入到这项看似毫无意义的工作当中。她写了一首诗,时常读给她自己一个人听:辛苦遭逢事未全,悲民悲国不悲身。此身愿为山河碎,一寸丹心共月明。这不,刚才在睡梦里,她还像是感觉自己仍然躬身站在田地里,那些白色的、奶汁一样的浆液顺着她的视线铺天盖地漫流而来,完全将她的全身都淹没了。那些干活的人一边干活一边发着议论,说大烟的香气能醉死人哩!这些烟赚的钱一辈子都使唤不完。听到这话,她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叹息。
当地里的活完了开始室内的工作时,马春生就在窑道口贴上了一张红纸,上写:“因本店有事,将停止纳客十天,请来客自便”,并用土坯将窑道塞住,还在外面悬上一个雷管,使陌生人望而生畏,不敢逾越半步。舒远秋知道,马春生的做法并不多余。脚骡店客人南来北往,人多嘴杂,万一传扬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人都说马春生有匪气,她知道对付这号人要以匪治匪,因为有樱桃沟的经历,再加上一段牢狱生活,她觉得自己也不知不觉变得少了些读书人的文雅,而添了些粗鲁气,至少在表面上她和他们融在了一起。她知道像自己这样四处漂泊,既要保护自己,还要出动出击,去应对各种复杂的环境。在具体的环境面前,要么环境扼杀你,一点点改造你自己,要么你拒绝环境,独自远远地逃开。而对于她,只能选择前者,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特别是当她由一叶浮萍成为一个有组织的人之后,这就显得更加重要。听说马春生和曹子轩曾有八拜之交,两人还喝过血酒。记得刚刚出狱时,瘦弱不堪的她坐着一辆八个大胶带轮子的马车来到春生脚骡店,马春生听明来意,当即向曹子轩表了态,“大哥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没说的。”曹子轩说:“她虽然孤苦伶仃,也好歹算一口人,跟你争口饭的事我也不落忍。我不会让你白操心。而且人在这里也不必要闲呆着。人都说你有大生意,不妨让我们给你跑跑腿什么的,生意发了,你吃肉我们有汤喝就行。”马春生听罢哈哈大笑,有福同享,有财大家发,好啊好啊。
马春生嘴上说得海里海气,却并不把她当回事。舒远秋知道,作为道上的人物,他什么人没见过呢。没有过人之处,他永远不会把你放在眼里,自己充其量只是个到人家门上来的讨饭者而已。正如她预料的一样,马春生根本不可能让她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尤其对于那块烟地,对她更是讳莫如深。在她刚来的时候,他们在她面前故意讲一些下流的故事,故意光着脊梁,在她面前蹭来蹭去,还逼着她喝大碗酒,吃半生不熟的羊腿。她没有向曹子轩诉说这一切,残酷的现实磨练了她,褪尽了她作为一个女人的怨妇心态。她在琢磨着如何来靠自己改变这种处境,赢得自己在脚骡店的主动权和话语权。
终于,机会来了,那是一个火苗跳动的夜晚,马春生照例陪着几个客人喝酒。大窑里飘满了兔肉和山野鸡的香味。席到中途,马春生才感到来的都是几个不速之客,为首的是一个号称“二爷”的马刀脸老头,他借着酒劲十分霸道地表明来意,“我们兄弟四个今个一不是住店,二不是赶路,实话说吧,我们是红帮的人,张大爷派我们来接管脚骡店。”“二爷”话说完,便把手里拿着的一把刀咬在了嘴里。马春生深知江湖险恶,也早有所闻红帮张登荣大爷的威名。他心中虽有怒火却一点不敢发作。于是强装笑脸,端起一大碗酒说:“几位兄长怎么不早说?久闻大爷、二爷大名,准备登门拜过码头,只恐在下卑贱,大爷不肯相见。有劳二爷亲自登门,兄弟在这里有礼了。”二爷哈哈笑过,脸上的笑纹突然收敛,一把掀翻了炕桌,说:“少他娘的来这一套!我先给你讲一讲本帮的规矩!什么叫三刀子六窟窿,什么叫刀刀穿透?”二爷说着将那把刀子扔到了炕头上,“自罚吧?罚过之后,我带你去见大爷。”这时候,舒远秋、大刘都闻声而来,连哑巴安堂都立在了门口。舒远秋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看看再说。马春生僵住了,他知道所谓的“三刀子六窟窿”就是犯规者自刺小腿肚子三刀,要刀刀穿透。他知道自己遇到了死对头,看来此劫难逃,于是心中暗自叫苦。他想,不刺吧,被人耻笑,刺吧,也未必能保住脚骡店,难免落个陪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
二爷见他沉默不语,就说:“怎么样?罚吧!不然”二爷说着从火盆里抽出一根哔啵燃烧的松股,“不然的话,我让你的脚骡店葬身火海,变成阎罗店,那时候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话音刚落,三个人都站起来,目光逼视着马春生。二爷手里的松股正在无情地燃烧,火焰映照着二爷那张扭曲的马刀脸,“我数一、二、三,你如果再不动手,我就要点着你的炕席。一、二”
“慢着!”舒远秋突然走到了炕跟前。
在座的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她已经从炕头上捡起了那把刀子,“二爷执法如山,让人佩服。南北两道原、瑞河两道川,哪一块地方不是张大爷的地盘?只怪我儿糊涂,犯了大爷的规矩,理应受罚。只是罚过之后,请二爷在张大爷面前多多美言,并转送贴子,就说我等愿意投到贵帮门下,任凭大爷、二爷使唤,让我们替大爷、二爷经营这脚骡店,保证大爷、二爷财源广进,不知二爷意下如何?”
二爷那张马刀脸上露出了诧异之色,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半路上杀出的程咬金。他望望舒远秋,望望马春生,半晌才说:“这个自然。自然,你是,是他妈?……”
“二爷,孩儿是娘身上的心头肉,我能忍心看着他遭受皮肉之苦?儿犯了规矩,也是当妈的管教疏漏,我甘心情愿替他代过,请二爷明鉴。”舒远秋说着撩起了裤腿,露出了白皙的腿肚子。她把腿抬起来,搁在了炕沿上。
“你?”马春生惊叫了一声,话音未落,舒远秋手中的刀子已经刺进了肉里,鲜血顿时如注,滴答滴答落在了地上。她咬着嘴唇,一把抽出刀子,又一下刺进了肉里。
“好!”二爷恍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大喊了一声,“最后一刀!”
马春生扑上去,要拉她。舒远秋望了望他,眼睛里透出一股威严和坚毅,“别怕,没事的。我这一把老骨头肉少,好扎。”说话间,又一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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