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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碎-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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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中间那孔窑里,那是全窑,是孙拉处老爹住的。孙拉处老爹不在。他就走进家窑里。因为天阴,窑里显得很黑暗,只模糊看到一个人影,那是碎花。孙拉处瓮声瓮气地问:“大呢?”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到山后头翻地去了。”孙拉处缩回去,在腋下夹了一把铁锨转悠着到地里去了。
山后头没落上雨,只湿了一层地表。孙老汉和二儿子孙抓处已翻好了地边,新打的地埂有一人高。这样一来地头上过往的牛羊既啃不上青,又踏不上苗。孙拉处到来时,孙老汉正坐在锨把上吸旱烟。他望着山边蒙蒙的雾气,吧哒吧哒地心事浓重。孙抓处抡着铁锨朝瓷实里拍打着埂边的土。孙拉处不知怎的,就把铁锨往地头上一插,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抓处,你越来越能行了!”孙抓处用铁锨啪啪地拍着田埂,“我不行。”孙拉处走过来,一双眼睛直楞楞地瞅着抓处,“你行,你就是行!”孙抓处的脚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挪,别过头去不言语。老爹抬起眼皮瞥了一下孙拉处,平静地说:“你是来翻地呢还是来寻事呢?”好一会儿,三人都沉默着。孙拉处操起铁锨,把新锃锃的湿土翻上来。两个人不大功夫就翻完了。天逐渐放晴,太阳刚刚露面就被西山遮住了一花子。孙拉处老爹把烟锅在锨把上磕了磕,直起身子,说:“天不早了,咱们回吧。”
西山边上的太阳平淡无力地照着这片土地、这群苍生。山里头很少有人干活,归牧的放羊娃吼喊着曲曲儿,这山便空旷了,真的有了日暮的气氛。父子三人杂乱无章地分布在一条小路的几个点上。他们显得疲惫而沉重。就是在这个时候,孙拉处突然决定要回林家去。
孙拉处是顶着满天的繁星进了林家大门的。
一进门,他就听到了一个浊声浊气的男人讲故事的声音:“……从此,牛郎只能眼泪汪汪,隔河相望。天长日久,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被他俩的真挚感情所感动,准许他们每逢七月七相会一次。”原来是新来的张先生正在给林连文和林琬儿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林琬儿问张先生:“牛郎为什么不游过天河呢?”林连文抢先说,天河比咱瑞河宽得多,能淹死人的。林琬儿又问:“那今天晚上他们怎么到一块呢?”张先生笑道:“每年的七月七,人间的喜鹊都飞上天,在天河为牛郎织女搭鹊桥,让他们夫妻俩在桥上相会。”孙拉处看到林琬儿一边仔细听着一边手托腮帮目不转睛地瞅着天上的繁星点点。
张先生看上去精神了许多。孙拉处甚至不敢相信这就是刚进林家院的那个张先生。他一来,林中秋就郑重宣布:“张先生是我的老师,从今以后,也是林家堡的先生和文书,大家要像尊重冯某人一样尊重他。虽然现在先生身体状况极为不好,但不允许任何人歧视他,戏弄他。”
然而张先生来了不几天,就犯了烟瘾。林中秋让林双锁和孙拉处把他生拉硬扯,关在了一间小屋子里,锁了起来。张先生就用手没命地打门,用头撞门,声嘶力竭地喊骂林中秋:“碎娃,碎娃,你让我死,你让我死啊!”林中秋装着没听见。但是张先生没黑没明地喊骂,吵得整个院子里不得安宁。他用头撞坏了门,头和脖子伸出来,身子却卡在了里面。这样一直闹到第三天,他的衣服已被自己扯成了布条,脸上、头上和敞开的胸膛上,满是血痕。大家都在心里有了怨气,连一向宽厚的任月霞都忍受不了了,她叹息道:“你说你图个啥?费劲把这个活宝弄来,操个好心,却弄得大家怨气满天,惹得猪嫌狗不爱。”
林中秋思索再三,终于咬牙狠下决心,他让王安良从牲口圈里,把牛粪、马粪、骡子粪用牛尿和了一罩篱,由林双锁和孙拉处死死按着张先生的头,王安良就用一根火筷撑开张先生的牙口,把这一罩篱稀物硬是从张先生的嘴里灌了下去。张先生泪水、鼻涕、粪便什么的糊了一脸。他扭曲着身子在地上哇哇哇地呕吐起来。林中秋站在一旁深深地闭着眼睛,吐过之后,张先生就四肢蜷缩着不动弹了。林中秋又让孙拉处和王安良将他抬到门外的大涝坝里,把他的衣服剥了,一人拽脚一人拉手丢进冷水里美美地洗了一遍。给他穿好衣服回来时,林中秋已让家里做了上好的饭,温了上好的酒。先吃饭,饿了三天的张先生狼吞虎咽美美吃了一顿,然后喝酒,黑大碗,和林中秋连着碰了五下。随后酣然大睡,一睡就是整整一天。之后维持了好几天,张先生烟瘾又犯了,林中秋如法炮制,逼着张先生又吃了一回牲口粪。如此反复了三次,张先生在吐出胆汁之后,终于不再满世界嚷着要烟了。只要一提烟的事,大家都会给他说屎的事。
孙拉处每抬一回张先生薄似一张旧毡的身板,都觉得他的身体开始走上了恢复的状态。倒是他的酒瘾却越来越深,而且不醉不休,醉后必吐。林中秋说:“林家最见不得大烟,好酒有得是。”
大家都认为是林中秋挽救了张先生。张先生教林连文、林琬儿他们读书,帮助林中秋制定一些村规民约,草拟一些文书,按照林中秋的意思编写林家堡的庄史。一天倒也忙忙碌碌,遇有闲暇便吟诗赋词,对酒当歌,时或烂醉如泥,时或顽皮如黄口小儿和孩子们你追我赶,疯癫无比。
这时候有人喊林连文、林琬儿过来,听声音,是甘甜甜。甘甜甜早已在院当中摆了张桌子,上面供些瓜果、点心、麦牙和豆牙两碟,还有一盆清水。甘甜甜正腆着大肚子在那里点铜油灯。林琬儿首先跑过来,连文紧接着也撵了过来,林琬儿说这是“乞巧”,她从前见过村里的女孩子玩,甘甜甜说:“乞巧可不是玩呀,它关系到一个女孩子日后的富贵。女孩子像你这么大的就应该开始向织女乞求智巧,学技术。”林琬儿想了想便跑出去,溜了一圈子,便有三四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跟着她进了林家大院。甘甜甜让她们把麦芽、豆芽掐下来,朝水盆里轻轻丢下,说你们注意看,如果麦芽、豆芽在盆底的影子像支笔,就算“得巧”,将来一定能嫁个能写会画的文人。
话音刚落,一个叫春红的女子手尖,抢先掐了一个豆芽儿丢进盆里。一时间,三、四个头凑在一起,把水盆完全堵在里面。春红嚷道,“是笔!”林琬儿说不像。甘甜甜把她们的头掰开,说,“唉呀!是个缝衣的针么。春红是个心灵手巧的娃子,将来是个好针工,跟织女一样。”春红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这时林琬儿早已把手中的豆芽儿抛进水盆,影子在盆的底沿上弯出了弧度,春红嘴尖,嚷道:“是个锄。林琬儿将来嫁个种田的。”林琬儿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我不嫁么。”甘甜甜抬手打了春红一个嘴巴,“你懂个啥?这是手枪,我们林琬儿将来要嫁个定国安邦的将军哩。”林琬儿方破涕为笑。几个女孩子吵吵嚷嚷着又各自拿了一个麦芽,把头凑到水盆上去。甘甜甜站在一旁,拍手唱道:“巧姑娘,心眼好,给我女娃赐个巧,巧了给个花瓣瓣,不巧给个鞋片片巧了给个笔杆杆,不巧给个锄把把,巧了给个绣花针不巧给个纳鞋锥……”
孙拉处一直站在旁边,认真地看着。他想起媳妇碎花刚进门的时候,给他说那年七月七,她对月乞巧,乞了两回,都是老爷帽,没想到偏偏这年腊月,她便进了孙拉处的门。碎花每次说起这个,孙拉处就说,还老爷帽呢?我这一辈子能有个破毡帽戴就烧了高香了。
这时候,女娃们都唱起了这首乞巧歌。这是一种多么美好的生活图景啊!想起碎花飞涨的肚子,他突然觉得这是一种福了。种毕竟是他郭家的种,他孙拉处还可以名正言顺地当娃他爸。想起这些,孙拉处不由脚步飞快地向后院走去。
走到半路,猛一抬头,碰上了急匆匆往来走的林中秋。孙拉处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立住脚垂首站在原地。林中秋说:“拉处啊,我正到处找你呢。听说你回家了,家里还好吗?”孙拉处偷眼看林中秋,林中秋的脸色难看得很。孙拉处小心翼翼地说:“好,都好。东家有事么?”林中秋声音低沉地说:“我最近听到一些话……”孙拉处不由浑身打了一个冷颤。他的眼前出现了王安良那张鬼一样的脸。怎么办?如实告诉东家,还是装作不知道?东家知道他是个老实人,向东家扯谎,他好像还没学会。怎样才能让东家相信他呢?林中秋只顾自己的情绪,并未注意孙拉处的异常,而孙拉处已明显感到自己背上有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东家,你听到,什么话呢?……”
“你没听到吗?我估摸是舒达海搞的鬼。”林中秋沉思了一会儿,“我明显感到我们的庄风有点乱了。虽然我目前还没有什么证据,但我已能感觉到林家的威信受到了威胁。我想近日烦你进城一趟,把连武近来在城里的所作所为调查个清清楚楚。这我儿最近估计没干啥好事,从黄占仓这滑头嘴里问不出半句实话,看来需要你亲自跑一趟了。拉处啊,这事就靠你了。”林中秋说完就径自走了。
孙拉处长出了一口气,当他走进长工堆里的时候,才明白这两天他回家,长工中真的流传着好多关于林中秋的话。而且还听说在象征着林家堡正义、勇敢和智慧的那个石柱子上还被人贴上了一付白纸黑字的标语,上面写着两句话:“昔日长工老子偷小姐,今天学徒少爷逛窑子。”人们说,林中秋本来是舒畅家的放羊娃,只因偷了舒家的小姐才被赶出双庙,成为二流子。几年后,这二流子骗了林九,诱奸了林家外甥,登堂入室,接着谋害了林九,取而代之摇身一变成为林家堡的主人。他们还说,这林中秋道貌岸然,心肠却卑劣狠毒,不仅把自己和舒家小姐搞的亲生女儿拱手送给县太爷做小,还动辄对长工施以酷刑,对下人狠如豺狼。儿子继承其父在城里无恶不作,危害四邻,还以逛窑子为荣。
他们见农头孙拉处来了,故意越发说得厉害了。李福泰说:“自古以来为富则不仁,哪里能找到多好的主儿?有钱人嘛,姊妹两个比呢都是一个**势。只是这林中秋也太善于伪装了。我在林家这么多年,对老掌柜林九可是没说的。按理我们委屈人下,是为了混口饭。但从老掌柜的角度讲,我不甘心让他这么把林家堡的颜色变了。那石柱可是无数弟兄们的尸首垒起来的。林中秋忘了它,我们这些老家伙可没忘!”
孙拉处拉着脸说:“你们从哪里听来的?这么多年,你们连自己都不相信了吗?不要一时没了主见,听别人乱嚼舌头!”
李福泰并不理会,首先说:“别傻瓜了,你看着是农头,其实和我们一样,也不过是林家的牲口罢了。你去程家湾打听一下,谁不知道林中秋的底细?”
“对啊!老实说,在林家我就没睡过一天好觉。拼命地干活不说,每天天不亮还得爬起来做功。林九在时,是为了对付关匪,如今国事太平了,林家堡也有了安定日子,每天练功是要造反吗?”
“说的好!明天我们不做了。除了干活,该耍钱就耍钱,该掀牛九就掀牛九,我们也是人,我们不是牲口,光知道干活!……”
“农头,你当你的农头吧!天底下穷人一层呢……”
“我们只是为了一点安生日子……”
看着这乱纷纷的样子,沉默了很久的王安良说话了:“大家别这样,就像福泰说的,都是为了一口饭,他瞎他好我们管不了,我们只求混个饱肚。再说舒达海和林中秋是仇家,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大伙看到王安良都替孙拉处来说话,就一下子把矛头都对准王安良,戚戚嘈嘈地嚷起来。不妨孙拉处厉声骂道:“把你些狗日的,难道东家就没有给你们一点好吗?你们不想干就走人!门外排队要进来的人多呢。你们要是想在这儿干,还想吃这口饭,就把你们的嘴闭紧!”
孙拉处骂完,就甩开步子走了。走了没几步,就又回转头用烟锅杆指着他们一个个说:“不想干的就滚!没人拦住你们”大伙怔怔地站在原地,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说话。这是孙拉处当农头来第一次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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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春天来临的时候,风岭塬“鬼愁关”一带弥漫在一派花的香气里。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白色的,一直延展在这片开阔的原地里。尤其诱人的是那香味,经塬上的风一吹,就弥漫了整个风岭塬。舒远秋站在地边上,已经站了很久。
看到这花,闻到这呛人的香味,舒远秋的心情有说不出的复杂。来到风岭塬第四个年头了,去年她才知道这里竟然种植着罂粟。据人们传说,脚骡店的大掌柜马春生在这块地里落下的利润能买来一列火车。在舒远秋眼里,它就是长得再美丽妖娆,也是有着美丽外表的毒蛇。这些年她见得多了,由于烟毒盛行,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多少良家妇女沦入烟花巷,兄弟阋于墙,朋友血刃相见……但是她又能说什么呢?她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马春生把地齐齐地耕了一遍,又把土疙瘩耱得细细的,然后再给牛套上犁杖把和着细土的种子洒下去。经过了漫长的冬天,马春生一回回往地里跑,一回回地蹲下身子查看嫩嫩的幼苗。它们是他的命根子。
“干娘,曹兄弟来了。”马春生不知是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这是一个典型的原上汉子,虽然才是二十出头,个头已长到了六尺开外,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大鼻子,大眼睛,厚嘴唇以及微微向外突出的大嘴巴和紫红色的皮肤都带着明显的风岭塬人的特征。
马春生看到这些随风摇曳的花儿,兴奋无比,他挥舞着一双手,一再让她看东看西。舒远秋面无表情,而马春生根本不管不顾,依然在兴奋地讲述他的发家史,他说,这几年,他不停地在地里折腾,第一年大旱,一冬无雪,春上又是滴雨未见。种子洒在干土里,不见了影儿。第二年春天好不容易看着嫩嫩的苗儿从土里钻出来,农历四月的头上忽然突如其来一场大雪,气温急剧下降,可人的苗儿全蔫在地里。第三年他下了苦功夫,撒下种后,用一把条帚将一条犁沟齐齐扫平,生怕耐不过严寒的冬天,然而天不遂人愿,春风吹了很久,地里只长出稀稀疏疏的几株苗。他说他曾经怀疑这地力不足以生长这么娇贵的东西。等到第三年下种的时候,他想了许多防冻、抗旱的办法,终于取得了成功,也让他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啊。
曹先生来了,他要带给她什么新的消息呢?他每次来,总会带给她许多外面的消息。马春生还在那里喋喋不休,舒远秋就催他快走,“走吧,地里长着呢,又飞不了,不要让人家曹先生等得不耐烦了!”于是,他们一前一后相跟着往脚骡店走去。
“鬼愁关”是风岭塬最重要的十字隘口,南下可达瑞川县城,东往塬西辗转可去陕西。西北两条路可直往相邻的县。鬼愁关不留人,却离不了人。因为这里既是几个地方管,又是谁也管不了,南北东西的兵、匪、虎狼虫豹多会聚于此。原来曾有几户地坑庄子,居住着几十来户人,后来青壮年大都弃家而去,这里也便更加显得寂寞而冷清。然而南来北往的商贩行走到这里大都人困马乏,骡渴挑担沉。大一点的掌柜还雇马车,多数商贩皆人背肩挑。资金稍大一点的也不过驴驮骡运,无论从哪条路来,到了鬼愁关都是刚攀完大半天的盘旋山路需要缓缓脚、休整休整的时候,所以鬼愁关路口晴天尘土飞扬,数步之内不见人影,满路虚土没膝,遇雨则泥泞不堪,车马难行,行人在这种情形下更是不愿再前进一步,故而仅存的几户地坑庄子便成了最好的赶脚店。泥抹的大炕并排挤上十来条汉子绝对不成问题,走的时候给不给店钱,钱多钱少无所谓,顺手扔一尺洋布,二斤白糖也是常有的。马春生的脚骡店就是这样应运而生并日益红火的。
舒远秋和马春生从一棵巨大的核桃树下挖出的地下通道里穿过,走进一座四四方方的地坑庄子里。舒远秋在这里住了四个年头,十分熟悉这地坑庄子的结构。春生脚骡店本是一种叫“天地窑院”的窑洞。在本地南北两原、甚至瑞川县城近郊,居民大多数居住在窑洞里。乍一看,很像穴居的原始人,其实到窑洞中才知别有洞天。西部黄土高原,土质粘性大,含沙量小,比较坚硬,有“立土”之称,同时水位低,适于打窑洞。风岭塬的窑洞大体分为“出水窑院”和“天地窑院”。“出水窑院”就是在沟两旁的崖头上,竖切一个面,在上面挖窑洞。这种窑无门无窗,在风岭塬比较少有。风岭塬一般都住“天地窑院”。春生脚骡店就是这样。在十字路口的平地上开挖一个大方坑。方坑面积三百多平方,十数米深。在方坑的四壁上挖十孔洞。人畜进入上下,是从远处再挖的一条窑道通往下边,九曲回肠之后豁然开朗。十孔大窑,东、南、北三面壁上的六孔大窑是店房,供客歇脚。两侧的四孔窑,一孔用来拴牲口,一孔住着春生和他的两个伙计哑巴安堂和狼尾巴大刘。大炕连着一爿大锅台,兼作灶房。还有一孔就是舒远秋的住处。另外窑院里还有一孔小窑,不知是干什么的,没有人说,但舒远秋觉得神秘莫测。
马春生把她领进了一间客房。曹先生正盘腿坐在炕上等她呢。曹先生看上去和马春生也很熟悉,他们常凑在酒桌上嘻嘻哈哈、滴滴咕咕。开春以来,这是曹先生第二次来风岭塬。舒远秋和曹先生打过招呼后,坐了下来。马春生说:“这烟地,是我们的金山,今年应该是长势最不错的一年。待花谢之后,就会有绿颜色的椭圆形果实出来。那时候,你给咱找些人来帮忙。男人女人都行,用缝衣的大针,或者纳鞋的锥子,三角形的小刀子什么的刺破果实,收刮其中的汁子。要用的家把、小铁锅什么的我都开始准备了。”马春生说这些的时候,舒远秋一直拿眼睛看着曹先生,她想知道他的态度。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了牲口的嘶鸣声,不用说是有客人来了。马春生起身出去招呼了。
曹先生凑近舒远秋,小声说,我这次来,是有重要事给你说。我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你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话还未说完,院子里响起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脚骡店的白天寂寞无聊,尤其是早上的光阴,客人常常是天不亮就出发了,新客多在午后来。马春生一直要睡到中午以后才起来。然而脚骡店的晚上却是十分的热烈,每晚马春生都要陪客人喝酒。风岭塬的冬天漫长而寒冷,没有酒,人们无法度过这寒冷漫长的夜。如今虽是春天,但窑里还是格外潮湿渗人,热炕一年四季都在烧,所以整个窑壁上都被浓烟熏得很黑。晚上,六孔大窑里灯火跳跃,喝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一直要持续到夜半三更。马春生像一个匆忙的工蜂,端一口大碗,从这口窑到那口窑,频频举碗,频频劝酒。脚骡店回头客多,一来二去都和马春生厮混得颇熟。今天来的除了陕西陇县贩“四八洋布”的秦玉虎外,其他几个舒远秋都比较熟,一个是瑞川县城”林”字号租当部的掌柜黄占仓,一个是“元兴隆”药店柏掌柜手下的学徒小韩子、另一个是“下马楼”的采购廖秃子。
马春生邀请曹先生和舒远秋陪同他们吃饭。舒远秋本不想去,所谓的吃饭其实主要是喝酒,而他们的喝酒往往要喝到人仰马翻。喝醉了酒的男人在她的眼里是极其丑陋和恐怖的。但是她又不能不去,春生脚骡店的兴旺不是靠一个马春生。记得她刚来时,马春生告诉她,他因父亲久病欠了风岭塬最大的财主马蛟三百票元,一石麦子,用家中十五亩地作押,两年期满后还不上。马蛟三天两后晌来讨帐,马春生的妈被逼得跳了崖,父亲也病重身亡。无奈,马春生才在鬼愁关扎了窑,开了脚骡店。最初住的人不少,却很少有人付钱,熟客在风岭塬借宿惯了,即使有钱也不想给。好客的塬上人更是嘲笑马春生想发财都想疯了,甚至有些跑江湖的混子、绺客成心和马春生为难,不仅不给钱,还要敲诈一下,若态度稍有不好,便拳脚相向,把马春生放倒在地,然后卷了窑里的所有物什扬长而去,更有东去三十里驻扎的国民党的马大元的兵,在风岭塬偷只鸡,抢头牛什么的,都来马春生的窑里大摆宴席,杀鸡宰牛,烧柴生火,搞得乌烟瘴气。舒远秋尽管不愿意参与那种场合,但她早已把脚骡店当成了自己的家,这个家的兴衰荣辱也已与她休戚相关。再说曹先生也请她去,她更不能推辞。
他们一见舒远秋进来,都很热情。黄占仓捻了捻山羊胡,说:“马掌柜,在座的有老熟人,也有刚认识的新朋友,大伙平日里为一口饭东奔西跑,能在这里同桌共餐,实属难得。诸位虽来自五湖四海,但过鬼愁关想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想必酒场上的规矩大伙都懂,我也就不多说了。今日酒后,青山不改,绿水常流,若他乡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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