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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碎-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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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到什么过硬的证据,所以甘乾义一说话,他很快就获释了。在县府里,他吃惊得见到了自己人,那个拉他入伙的货郎客现在他被人们称之为“老仲”。

    广袤的原野、僵硬的瑞河和裸着身子的树林全像被寒气所震摄了,天近黄昏,一种混沌沌的气象弥漫了人们的视野。人们走起路来极快,彼此也懒得打招呼,只顾匆匆地走着,以便尽快钻进自己的小窝里去,这个时候他们最向往的事便是围着炭火红红的火盆无休止地喝那种罐罐茶了。但事不由人,寒冷的季节里腹中稍有一点水分都会很快变成尿,这就破坏了他们熬茶的情绪。孙拉处常常来不及跑进县府角落的厕所就溺在了裆里。他的裆里常常湿着。这时候他总要大骂:狗日的老仲!我不想家尿想呢!

    就是在这样的情绪里他终于下定决心偷偷地溜出了县府,借着黄昏暮色的掩护,涉瑞河,往双庙的方向走去。进保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下来,他绕林中秋的府第顺小路、过阡陌、趴沟洼,一口气憋足了跌跌撞撞地往他家的坡上爬去。

    到了贵宝家的门口,抬眼就可以望见了他家的山墙了。孙拉处长舒一口气,稍稍平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害怕三更半夜闯进门去吓着了老爹。冷不防,突然“吱呀”一声刺耳的声音传来。恍扭头,却见从贵宝家的门上飘出一个白影子,一闪就不见了。孙拉处耳朵里嗡的一声,毛发乍起,再细看,贵宝家的窑门紧闭,漆黑一团,他伸展脖子从倒塌的院墙豁口处朝里望了望,没有看见什么,细听,耳朵眼里皆是他的心跳。他快步攀上坡,朝自家的大门口走去。

    门是掩着的,孙拉处轻轻地推开,窑内昏黄的灯光射到院子里。他的全身颤动了一下,一种极温暖地感觉涌满他的身心,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推开了家门。

    “妈呀!”一声惊叫,让孙拉处吃了一惊。他看到窑里坐着一个女子,却不认识。她穿着一件崭新的带大花子的棉袄,那种大花子把她的脸庞衬托得极其耐看,那急速起伏的胸脯,半张的小嘴,都在证明她的成熟与乖巧。这是谁?孙拉处怀疑他进错了门,但仔细端详窑内的陈设,却又那样地熟悉。

    你是谁?那女子问他,声音响亮又充满敌意。孙拉处在环顾窑内的一瞬间,就看到了炕上熟睡的儿子拴牢。他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将他冰冷的脸贴在了拴牢的热乎乎的脸蛋上。

    “你干什么?”那女子说话的同时手里举起一个火筷子。拴牢被弄醒了,“哇”地一下嚎开了。孙拉处没有理睬那女子,只顾把拴牢搂在怀里,口里轻哼,无腔无调地,“一个雀儿呀一个头,两个眼睛明溜溜,一双爪爪呀朝前展,一个尾巴在后头呀!……”忽然门开了,一个人从窑里出来,忽地瓷在了那里。孙拉处一看,正是他的婆娘碎花。

    “挨刀子的死鬼!”碎花的泪水夺眶而出:“你死到哪里去了?”

    那女子轮番瞅着他俩,忽然从孙拉处怀里接过拴牢,说:“拴牢呀!你看么?那人是谁?”拴牢止了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孙拉处瞅。他到底还是认出了孙拉处,日地扑过来,抱住了孙拉处的双腿,“大大!”孙拉处骂碎花,“骚情的,嚎球呢。”他发现碎花比以前丰润了些,也更加好看了,只是那愁容不仅没减,反而更加浓重了。从她的脸上,孙拉处看到了自己给这个家所带来的巨大灾难。“咱大呢?”他问。

    “和抓处到后山崾岘里给你烧纸去了!”

    后山的风大,寒气像是铆足了劲,一下比一下凶地袭击着孙拉处。

    他迎着寒风,大口呼着气,几乎是慢跑着朝崾岘地里走。远远地,他就看见了前面红红地有火苗在风中扑闪,再往前走,他就十分清楚地认出了两个身影,那是孙抓处和老爹。他们一会儿跪在地上,一会儿起身弯腰。孙拉处的步子慢下来,悄悄地走了几步,就默默地站在了原地,他听到孙抓处在哭:“哥哩,我不是人啊!我连新姐都馋哩!目下我有了婆娘,才晓得婆娘是汉子的心头肉呀!……呜呜!我不是人,我是猪,我是狗,我是连猪狗都不如的货!……”旋即他看见老爹双手抓着泥土,口里发出一声浑浊沧桑的悲嚎:“拉处我儿……”那声音被风叼起来,像一些破纸屑,发出咝咝啦啦的声音,瞬间弥漫了东南西北。孙拉处想起李福泰在世时勾的二胡胡子,弦断的那一刻,那种撕锦裂帛般的嘶鸣他又想起荒野里寻狼仔的老狼,发出的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叫。孙拉处支撑不住,他的耳膜、他的心脏受到了巨大的撞击,他感到沉重的夜幕一瞬间反转、倾斜,向他的头颅旋转下来,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由地双膝一软,扑嗵跪在了地上……良久,他看见孙抓处扶着老爹,拉扯着老爹,擂胸、捶背,口里说着什么。孙拉处仿佛从整个胸腔里发出一声浩叹:“唉!”此时他已是涕泪横流。

    这声浩叹终于被孙抓处的耳朵捕获,他看到了不远处跪着的孙拉处。他抡着铁锨像风一样地旋过来,“哪个狗日的在看笑摊儿!”孙拉处没有动,他将头狠狠地磕在冻得干硬的土地上,发出嘣嘣的声音。

    “拉处!拉处!……”老爹惊叫着滚爬过来:“是拉处回来了,拉处显灵了!狗日的莫惊了拉处神灵!”

    “大呀!”孙拉处长啸一声,扑过去,紧紧搂住孙老汉干瘦的身子,两个人滚作一团。

    孙抓处扔了铁锨,对着夜幕大笑起来,这笑声惊动沉睡的猫头鹰,它们纷纷睁着蓝莹莹的眼睛,发出一声声的啼叫。夜幕越来越深,未熄灭的火,还在风中一亮一暗地闪烁……原来,这段日子里,孙老汉一直病卧在炕,几乎熬不过这个冬天,多亏林中秋亲自到后山庄,给他家拿来了米、面、油,安抚说他派人找过了,拉处很快就会回来的,他还一手操办为他弟弟孙抓处娶了棺材山下的女子兰花。孙老汉的病这才一天天好起来,只是想起儿子孙拉处,忍不住唉声叹气,愁肠百结。

    老爹认清了是大儿子孙拉处,第一句话就是:“拉处我儿,跟大撂一句真心话,是不是入了红匪,做了对不起掌柜子的事?”孙拉处连忙否认。

    孙老汉就说:“我说呢!……人都传说你走了斜路,让官府给镇压了,我问东家,他一直说没有的事,我问八遍,他这样重复八遍!拉处我儿,做人不能昧良心,掌柜子对你,对这个家,有再造之恩呀!”

    孙拉处说:“大你尽管放心,我眼开着哩!”又顿了好半天,说:“大,我被人骗了东家的货,不敢去见东家,这么长时间我一直在寻货,寻不到我不敢回来,贼娃子我已盯实住了,今晚有个伙计为这事在瑞川县城等我,我不敢误,天不亮就要回县里去。”孙老汉听说,连说:“好!好!尽管放心去办你的事,家里有大哩。”孙拉处又叮咛道:“我回来的事,莫声张出去。”拉处大点头,“这我知道。”孙拉处在身上摸了半天,从身上摸出几个银票,对新媳妇兰花说,“妹子,你进门时哥没撵上,又再没多的钱,莫嫌皮薄。”兰花红了脸,不接。孙抓处说:“哥给你哩,你还不拿?”兰花这才接了。孙抓处说:“兰花能唱戏哩,赶明儿给哥唱一段子听……”话没说完,后面被兰花拧了一把,一家人都笑起来,一种轻松愉快的气氛顿时弥漫在窑里。此时已是万簌俱寂,人皆进入沉沉的酣梦,没有别人来分享他们的快乐,这种欢乐是他们自己的。

    还是孙老汉善解人意,他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吩咐道:“兰花,抓处,领拴牢睡觉去!让你哥缓一会儿,天不亮还要走路哩。”孙抓处和兰花乖乖地拖着睡眼惺忪的拴牢到隔壁窑里去了。孙老汉下了坑,说:“早点歇息,早去早回。”也便出了窑,随手掩上了门。孙抓处结婚的时候占了孙拉处和碎花的窑,碎花和拴牢搬到了堂窑,老爹则住进了牲口窑。

    这时候,窑里只剩下孙拉处和碎花了。孙拉处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碎花收拾着被褥,问:“天亮了走不行吗?”孙拉处说:“不行!”碎花收拾好被褥,舀了一瓢水洗手,“你先睡吧!我给你烙两个饼子路上吃。”孙拉处拉住了碎花的胳膊:“你也睡吧!不早了!”他们脱了衣裳,钻进了暖烘烘的被窝。

    孙拉处吹了灯,将碎花搂在怀里。碎花的手在孙拉处的身体上一遍一遍抚摸着,“昨晚儿我还梦见你回来了,我相信你会回来的。”孙拉处的胳膊搂紧了碎花赢弱的身子,半天含混不清地说:“抓处……这下抓处有婆娘咧!”碎花明白了孙拉处的意思,不由地伤心落泪,“我真的就像你想的那么下贱?”孙拉处把碎花抬起来放在他的身体上,“不信我孙拉处就不是男人。”碎花挣扎着不肯,“不干那事我照样是你的婆娘,我照样心疼你,这么些年了你还不知我?”孙拉处费了半天劲,仍然没有一点点**的感觉,他只好松了碎花,兀自懊恼,碎花把手放在了他的小腹摩挲着,轻声说:“好得很!”

    沉寂的黑夜仍把它巨大的翅展在头顶,遮住了又一天的清晨。孙拉处生怕那翅突然间合了去,天下大白,他的步子加快了。他的步子一快,碎花在后面不得不紧赶慢赶。到了贵宝家门口,孙拉处说:“碎花你回吧,我很快就回来!”说这话时,孙拉处忽然又看见一个白影子从贵宝家的院子里飘进去,倏忽在窑门口消失了。孙拉处不由失态,“碎花,啥?”碎花疑惑地反问:“啥是啥?”孙拉处怀疑自己眼花了,但想想回来时看到的情景,不由恐惧起来,“贵宝家看上去咋这么荒?”贵宝让官府杀了,说是抗捐。贵宝娘也疯了,乱说乱唱的!唉!……人都胡说你出事了,我不信,我梦见你回来了,东家也说你没事的。”碎花说完贵宝,话题又扯到他身上。孙拉处心里热乎乎地,他拉着碎花的手说:“你回吧,我不会有事。”碎花没有动,孙拉处生气了,“你回去吧!我就站在这儿看你回,不要耽搁了我赶路。”碎花不得不回身向坡上走去,走了几步,扭过头来看他。直到碎花的身影远远进了窑院,孙拉处的眼眶有点发酸。

    孙拉处回到县府,受到了老仲的严厉训斥。孙拉处全然一副死驴不怕狼啃的架式,头垂在胸前,自始至终不吭一声。老仲说:“我们把你营救出来不容易,柏治林同志作为要犯已被转移,你这样乱跑,我们的功夫就白费了。县府最近成立了情报总站,对地下党进行侦察破坏,站长就是叛徒曹子轩。你想想你这样到处乱跑有多危险!”老仲面对他的默不作声最终以“你看你这个球势”做结。然后老仲给他介绍形势,说甘肃马上就要解放,目前要大量组织游击队,和敌人面对面地干。孙拉处并没有出现老仲所想像的那种激动、摩拳擦掌的兴奋和冲动,他的脸看上去平板如常。倒是老仲说要组织游击小组夜袭林中秋家时,孙拉处才有些惊慌地仰起头,“咋?”老仲说林中秋的儿子在凌县当了县长,大肆搜捕地下党。

    “我们这次夜袭林家院,叫围魏救赵,另外林家还藏着我们的枪,这叫一箭双雕。”老仲兴味浓厚地跟他讲,生怕他听不明白。

    什么一箭双雕、围魏救赵的孙拉处一概没听见,他的眼前迅速闪现着林掌柜子十分亲切的面孔,耳畔不断响着老爹那浑浊的声音:“拉处我儿,做人不能昧良心,掌柜子对你,对这个家,有再造之恩呀!”

    老仲说:“孙拉处,你真是不长脑子,这么容易就上了林中秋的当,我早就不摇拨浪鼓、不当货郎客了你难道不知道?你怎么那么傻瓜得给张先生送那封信呢,再说信的落款也不对,与“元兴隆”被封的时间前后矛盾。至于柏治林是否写那封信一时难以确定,但张先生向联保主任张登荣告密已被查清。林中秋老谋深算,不过是对你试探之后借刀杀人罢了!”老仲的这一番话让孙拉处想了半天也没弄明白,他觉得关系乱得很,也复杂得很。尽管林中秋在他走安口时表现出的种种异常都已证明林中秋早已知道他此去凶多吉少,但他还是不愿承认林中秋真的会害死他。

    夜色的迷蒙和昏暗在冷清的晨光中逐渐淡去了,远远看去县府门前冷冷清清的,只有卫兵的影子在门前来回移动着。孙拉处走出大门时尽量显得一本正经,但仍然忍不住心脏的狂跳。他和老仲都被作为甘乾义的亲戚办了暂住证而成为县府的一员。殊不知,敌人所头痛的工委的指示正是从这里发出的。而五月三日的夜袭林家堡的决定也是从这里产生的。

    离这一天时间已经不多了,孙拉处出了县府大门就奔黄占仓的租当铺走去……
………………………………

第二十五章

    天幕刚刚落定,瑞河水中那一点明晃晃的光亮还来不及被沉重的夜幕吞噬,就已被一个黑影子迅速地搅碎,倏忽溶进天地间的黑。早春五月的夜将瑞河的水变得比往日还要冷清许多。这个黑影子涉河而过时,显得从容不迫。但没有人注意他的从容与否,他隐入夜幕似乎比瑞河中那点明晃晃的光亮还要快。

    双庙的人于夜深人静之时无一例外地听到了狗的狂吠。鸡鸣狗叫本是极正常的事,特别是在保安队、警察队随意出动的这一两年。但这回的狗吠却有些与众不同,不同之处在于它分明是从林家大院里传出来的。那种狺狺的声音提供给人的是极其激烈的场面。那些遭过难的人家早已判断出这种狺狺的吠叫已不是小偷越墙所能引发的。他们心里很害怕,林中秋家的狗都会这样叫,他们自己的门还会关得严实吗?

    双庙的人们揣测的不错,当林家看门的老魏听到狗叫,刚把门杠一取,门缝里突然伸进来一支乌黑的长枪。老魏急了,用门杠将枪顶回去,压上门,想把门杠住,却听“哐啷”一声,门被推开了,七、八条汉子手里拿着家伙闯了进来,其中一个汉子用枪抵住了老魏的脑袋。

    林连文突然被狗叫声惊醒。他想坐起来,却发现他怀中酣睡的成燕什么时候不见了,只他一个人睡在宽大的炕上。他睡得太死了,竟然不知道成燕什么时候出去的。连文知道他们都太困乏了。他没料到世上还有这样甜蜜的事情。回想起他俩的新婚之夜,林连文常常羞于启齿,成燕则笑出声来,林连文会在成燕的笑声里愈是惭恧不已。

    那日,人皆散去,红灯高照,粗壮的红蜡烛将一什一物都弄出一种柔情来。成燕靠在炕墙上等他。他则慌乱不堪,心跳如鼓。他在地上走过来走过去,中间开了几次门,每次都被寒冷和害怕挡回屋去,又翻了几页书,却无心去读。这样一个伸手可触的女人,简直无异于一条有着艳丽花斑的毒蛇,让林连文既充满恐惧又无可奈何。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林连文如获大赦,飞奔出门。这个夜晚留给他一脸灰黄的颜色,家人虽然都没有说什么,但那探询的目光已让他如芒刺在背。任月霞多少看出些门道,她拉了成燕的手,问:“夜里睡得还好吗,还习惯么?”成燕的脸绯红。林连文感到她还用眼睛的余光掠了一下自己。任月霞似乎意识到什么,就又说“连文还瓜哩!你要多帮助他……”连文感到娘的眼里意味深长。第二个夜晚接踵而至,林连文没有丝毫的准备,成燕什么也不说,从容不迫地脱了自己的衣服,只剩一件内衣,然后钻进被窝,平静地躺下。林连文不敢看她,甚至没有勇气往前挪一步,他也说不清他究竟为什么害怕呢?成燕突然将脸转向他,轻笑了一下,说,“还不上来,再冻一夜可就成冰橛了!”林连文的心忽然一颤,眼睛有点发痴。他喃喃说:“孔子说男女授受不清,又说发乎情、止于礼。这是……怎么行?”成燕“噗”笑出声来,随即又收了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这是说的什么呀?”林连文精神为之一振,他凑到炕边上,“你也读诗三百,谁教的?”“上来吧!上来我跟你说!”成燕的嘴角漾出甜甜的笑。温暖的炕让她的脸看上去通红,但那白皙的底色却是遮掩不了的,林连文忽然就想起了人面桃花之说,他的心便又一颤,“我,……”连文返回来到炕边时脸已红到了脖根。成燕伸过她的玉臂,拉住了林连文的胳膊,“你不知道这炕上有多暖和!”林连文就这样扭捏着上了炕,望着成燕异常动人的面孔,他突然觉得浑身燥热无比。他长这么大和一个女人离这么近还是第一次呀!他的心跳又加速了。成燕听见了他的心在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声音,就将手搁在了他的胸膛上,悄悄说:“我吓着你了吗?”林连文的心中又是一颤,他突然产生了拉住成燕的手的愿望。这愿望如此强烈,任他怎么克制都不行。他倒底还是拉住了成燕的手。他说不清他拉住了什么。他感到有一股不明不白的东西传遍了他的全身。他进而又想抱住成燕。他明显觉出他身体的某个部位在一点一点跃动。他完全把持不住自己了。成燕瞅着林连文潮红的、痴痴的脸,便挣脱了自己的手,替他揭开衣扣,随后“噗”地吹灭了炕墙上的红蜡。

    林连文没有想到他会在那样的时刻胡乱叫唤,得到的狂喜、精益求精的痛苦交织在一起,说不上是狂喜还是痛苦。成燕的嘴里也在不断地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吟唱,她把他抱得那么紧,指甲抠进了他的肉中。林连文异常清晰地感受到了成燕的某个部位正像琴弦一样的颤动。这颤动正通过他的那一部分**迅速地传遍他的全身。林连文的呻唤仿佛来自于那琴弦的颤动。这让他一直纳罕不已。然而以后的很多个夜晚林连文都没有感受到那琴弦的颤动,尽管他一直怀着永不疲倦的探索精神通宵达旦地寻求那颤动的琴弦,甚至日上中天他们的房门还关得连阳光都漏不进去。林连文仍然没有感受到那最美丽的颤动。他于稍稍的遗憾之后又觉得这种寻求的过程本身就让他满足和愉悦。

    林连文被林中秋斥为没出息的货。他虽面有惭色,却在行动上没有多少收敛。成燕对林连文大庭广众之下的示爱再没有表现出从前的热烈回应,甚至于视而不见。她平日里除了帮甘甜甜领领连杰,帮任月霞料理料理家务,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女红中,绘花卉虫鱼,并绣上一两个字。林家的枕头、手帕、针囊、线袋都留下了她的手艺。全家人都喜欢她,但是因此却惹得林连文一脸的不高兴。他不允许别人多看一眼他的成燕。连林家特意为成燕找来的丫头小彩都不能离成燕太近。有了成燕,林连文变得无所事事,成燕走到哪里,他就跟到那里。这种质的变化让林中秋感到痛心的同时,又让他不由自主地看到了少年时他的影子,看到了碎娃和书眉短短一天的甜蜜和恩爱。王家树上结不出张家的果,林连文别的没继承,却继承了他柔弱多情的一面。这样想着,林中秋就再没有底气去斥责这一对年轻人了。

    林连文被今晚狗的狂吠声惊醒,奇怪的是竟然不见了成燕。他赶紧起身划了根洋火点亮了窗台上的红蜡。这时他又听到了连杰哇哇的哭声,院子里还有了杂沓的脚步声。他感到不对了,就穿上衣服凑到了门跟前,突然传来甘甜甜的尖叫和哭嚎,“……你们这些嫖客!要干什么?”紧接着传来任月霞的怒斥声:“要钱给钱!要命给命,你们这是做啥?”林连文意识到家里是来了土匪。

    终于,林连文听到了脚步声近前,随即门被咚咚地擂响,并有陌生的声音大声地喊:“林中秋老东西!你给我出来!”林连文用身体贴着门,浑身如筛糠般发抖。敲门变成了砸门,声音也变得更加粗暴:“老狗!不开门我就砸了!”林连文把门拴一取,一个瘦高个子一手提着长枪,一手拿着火把闯进来。他一看屋内的陈设,再看看炕,看看地上的尿盆,用枪碎娃拍了一下林连文的屁股,“你是谁?林中秋呢?”

    林连文被他们推出院子,他才看到全家所有的人都站在那里。为首的一个汉子正用枪对着任月霞问:“老东西藏哪儿去了?”这时候,跟在林连文后面的那个瘦高个凑上去说:“队长,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不见林中秋那老狗!”被称为队长的那人晃了晃手中的枪,声色俱厉地指着大伙说:“我们是代表人民来向你们讨还剥削债的,老实说枪藏在哪里?钱在什么地方?”任月霞不卑不亢地说:“我们都是良民,哪里来的枪?钱财都是掌柜子管,你们找他要去。我想给,也不知道在哪里?”那汉子恶狠狠地说:“不行!不拿钱来你们都别想活命!”这当儿,甘甜甜突然跺了跺脚,站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说:“枪和钱我都知道,走!我带你们去挖银元!我可不想给林家当替死鬼!”为首的那个汉子冲瘦高个儿挥挥手,“满子!你去跟上,动作麻利点!”

    甘甜甜带着他们来到后院的花院里,指着一棵硕大的牡丹树,说:“这里埋着一个陶罐,里面都是银元。”随后而来的任月霞、林连文疑惑地瞅着甘甜甜,他们都不明白甘甜甜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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