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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碎-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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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拉处怕得罪其他伙计,所以当东家问他点谁去时,他便说让林中秋随便抽两个人就可以了,但最终还是按他的意思定的,只不过是由林中秋的嘴吩咐一下罢了。两个人都是和他平时合得来的,一个是王安良,比他小几岁,还没说下媳妇。三人出门,小人受苦,到店歇息可以让王安良安顿牲口一个叫李福泰,和孙拉处年龄相当,能说会唱,是个热闹人。有他在,脚夫路再长,有个热闹人就变得短了。

    这天天不亮,他们一行三人早早起床,将干粮袋和草料驮在牲口背上准备出发。林中秋早早起床,将他们送至大门外,再三叮咛:“路上要多留点神,去的路上最好不要骑牲口,以免压乏了。到店歇息时先给牲口吃点草,等牲口凉下去了再饮水。拉处喂了多年牲口什么都懂的,用不着我再叮咛,不过出门比不得在家,路上遇了过路的队伍,还是尽量避一避,惹不起总躲得起。王安良、福泰你们俩,在外要多听拉处的。”说完之后他们连连应诺着就踏了夜色上路了。

    从双庙到炭沟安口镇得整整一天的路程,出了村去,过五龙山下进入不足五丈宽的峡门,由此全部成为沟路。两面连山,略无阙处,若非正午和子夜时分,根本看不见太阳和月亮。一条小溪无年无月哼唱着寂寞的歌。一条小路一会儿盘在南山脚下,一会儿缠在北山坡底,渡水复渡水,蹒跚又蹒跚,孙拉处三人赶着十二匹牲口一字儿排开,向安口进发。驴蹄儿撞击路面的“得得”声交和着小溪流的幽咽,使整个峡谷深幽而寂寥。

    十月头上,清晨已是寒气袭人。大家只顾赶路,都没有说话。约摸到了吃饭的时候,李福泰首先打破寂寞,向孙拉处请求道:“伙计头,你看咱们走了这许多路,已是八十岁的老汉吹喇叭上气不接下气了。咱骑着走一会儿吧。好让消消停停地啃几口馍。”孙拉处嘿嘿笑了两声:“这么冷的天,你骑在牲口背上就不怕把自己冻成个硬撅撅?”李福泰说,“哼!怕个球呢,你是让掌柜的洋米汤灌糊涂了。掌柜子那是门神爷的屁股皮薄如纸。你这么忠心耿耿地干,他能把他的二老婆赏给你吗?”三个人便都大笑起来,笑声在沟谷里回荡,驱赶着幽长的寂寞。笑毕,孙拉处说:“福泰说的对,咱就骑上走一程,冷了就把装煤的口袋披在身上,先吃几口馍。吃饱了,给咱喝一阵子曲曲。福泰不光怪话连篇,唱乱弹也是一把老刷子呢。”

    不大一会儿,李福泰果然就骑在骡子背上放开嗓子唱了起来“姐儿门上一树槐,手扳槐股望郎来。

    一天把你望到黑,门上没有个雀雀飞。

    三天没见你的面,肚子里的疙瘩成了蛋。

    想你想你实想你,想的我眼泪常淌呢。

    想你想你实想你,想的我肠子拧绳呢,想你想你实想你,想的我肝花摇铃呢,想你想你实想你,想的我肚子打鼓呢,搂住脖子吞一个嘴,肚子里的疙瘩化成水……”

    歌声在沟谷里曲曲弯弯地回荡着。拉处早就听过这首小曲,也会哼上一两句,但一当在这脚夫路上,在这狭长幽深的沟谷里,却有了另一番韵味和情趣。歌声戛然而止,余音犹绕耳边。三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的哒”“的哒”的驴蹄声把坎坷的路面扔在了身后,撇在了远处。这时,王安良笑眯眯地说:“王大哥,你说为啥是搂住脖子吞一个嘴,肚子里的疙瘩化成水。依我想,搂住脖子咱们两个睡,肚子里的疙瘩化成水才更美气呢。”没等李福泰回答,拉郭处“嘿嘿”干笑两声就说:“小兄弟,你没有娶妻根本不知道吞嘴的滋味呢。你听没听过,鸡的骨头羊的髓,早上的磕睡新媳妇的嘴,这是世上最香的四样东西。”“就是嘛,伙计头知道得多。”李福泰骑着骡子走在最前面,转过头来说:“伙计头说个口歌谜吧,伙计头的口歌谜在行得很。”孙拉处果然就说了一个“半崖里一个窑,男人跳来女人嚎,要问嚎的做啥呷,生的娃娃没长毛。你说这是个什么?”李福泰挠挠头,嘴中嘟哝着,“没长毛,没长毛?”孙拉处一笑,“猜不着吧?这是母鸡下蛋呀。李福泰道,我快要猜出来了,你却说了,这个没意思,再来一个。孙拉处想了想,说:“这是猜三个女人喜欢的物件的,看你们谁猜得出?毛里过,肉里钻,腿间转。”李福泰拍了一下大腿,这不就是个哎,王安良,你猜猜看。王安良涨红了脸,就是那个呗。李福泰反问,哪个呀?王安良逼急了,道:“不就是你那个**呗。”李福泰大笑,孙拉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才不是呢?各指三个物件,“毛里过是指梳子,肉里钻是耳环,腿间转是捻线陀罗,都是女人用的东西。”李福泰嘴不软,说我看咋破都准。孙拉处“嘿嘿”一笑说:“福泰,把你当嫖头做夜活的手艺谝谝怎么样,王安良没耕过地,爱听希奇着呢。”“嗨,说起这号事,你比我本事大,该你说才是。王安良你说对不对?”王安良憨憨地一笑,“反正你们两个都是行家,不管谁说我都爱听。”孙拉处说:“那就好说好商量,我们两个轮流说,让你听个美。到店歇息,咱们可是三人出门小人受苦吆。”“好啊,到店后,牲口由我安顿,洗脸水由我端。反正零碎活儿都是我的,这该行了吧?”“好,就这么说定。”孙拉处又对李福泰说:“福泰你听着,我给你造下福了,先该你说。”李福泰笑了一下说:“好啊!你是伙计头么,我先说。”便不言喘了。王安良等急了,嚷道,“王大哥,你咋装下了呢?”

    李福泰笑呵呵地说:“就说就说。我做过的活计多了,一个比一个美气,让我想想,我都不知道先给你们说哪个呢?哎对了,就说个夜走麦城吧。我们庄上有个媳妇是我的老相好那真是哑巴戴花哩僚瓜了。有一回她对我说,她男人去走亲戚,要我到她家里来。我去了她高兴得围着我溜溜儿乱转,给我装了一锅旱烟让我抽,又赶紧给我做了一顿银线吊葫芦”这时候王安良插了一句,“啥是银线吊葫芦?”“嗨!别打断我的话,银线吊葫芦就是细长面再打个荷包蛋嘛。连这都不懂。我吃了她做的银线吊葫芦,就在她炕上干开了。正到紧要处,他男人回来了,顺手操起门背后的灰耙,朝我屁股上打。他老婆在我身底下一边呻唤,一边说,用劲朝进打!用劲朝进打!她男人说,我费劲打他,成了钉钉子的,倒把你美死了。就撇了灰耙。我赶紧提上裤子跑了。”孙拉处差点笑岔了气,用手捶着腰,王安良笑过一阵子之后,就不觉得怎么稀奇了。他想一定是人们茶余饭后胡谝的笑料。李福泰谝出来胡弄他,就不满地嚷嚷开了,“这个不好,没意思,重讲一个,要你真真干过的。”

    李福泰有点儿得意,说让拉处给你讲吧,听说舒达海搞良家妇女,都是孙拉处给守门放哨哩。说罢李福泰朝着骡子打了一鞭子,就尖鼻尖嗓地唱开了“月亮爷倒在半院里,把你小哥冷得打颤呢!

    鸡娃子叫鸣两遍了,

    把你小哥哥叫了三遍了。

    前院里走到后院里,

    眼泪挽在袖腕里。

    来的早了人见呢,

    来得迟了狗撵呢。

    骂声哥哥无计策,

    把馍扔到大门外,

    狗吃馍儿人进来……”

    歌声刚落,就听见不远处也传来一阵歌声:“天惶惶,地惶惶,到处都有狗和狼,要想世世平,除非天降红衣人……”

    转过一个沟湾,就看见前面一个挑担子的汉子悠悠地赶着路。他们走上前去一搭话才知是个货郎客。这货郎客经常在瑞河一道川、南北两道原走村过户。每天早上人们就会看见他把手里的那把破旧不堪的货郎鼓摇得嘣嘣响,从东到西,从西到东,然后解开包袱,放下担子,靠墙根把那些花线、顶针一类女人用的东西一一摆好,等着人们光顾、赶脚。现在他把东西卖空了,打算过陇县,到西安购货,晚上只能在安口投宿。孙拉处一听货郎客正和他们同路,又见此人年近五十,面目和善,心下思忖:何不向此人打听打听生意的行情?就跳下了牲口,对货郎客说:“我们是双庙的,这一路是去给东家贩炭的,正好同行。这路途还长,要是放心的话,就让我们的牲口把你的担子驮上吧。”货郎客人极随和,也不谦让,就爽快地答应了。孙拉处喝住一头牲口,把货郎客放下的担子捆好驮在驴背上。他俩并肩走在最后。

    孙拉处忽远忽近,有意无意地向货郎客询问安口的情况,货郎客一一作答,就像老熟人一样。王安良和李福泰走在一起,说着他们的话:“哎,王安良,听说年过罢你就要当农头?你可是三月的桃花,越来越红了。到了安口你要先请客!”

    “谁谝的传?连贩炭的伙计头都给了孙拉处,还有我的份?”

    “没问题,孙拉处才来几天?四角的土还没踏到,他凭什么?那真是拿碌碡打天呢,不识轻重连高低都忘了。东家是穷苦人出身,谁出的力多他会看重谁的。好好干,东家不会亏待你。你可是老鼠拉锨把,大头还在后头哩。”

    “东家真不是林九亲生?”

    “那还有假?那时候,东家讨饭到了林家门上,那样子,咦,你我今天算是叫花子晒太阳,享了福了。”

    “有一天活一活林中秋的人,死了也值。谁能看得起我,给我好吃好喝好玩,我就给谁当孙子。福泰大哥,等我当了农头,我封你当副农头,等我代替了林双锁,农头你当。”

    “哈哈!王安良,你是割了糜子叫麻雀呢,等你当了管家,我都进了土谷堆了。”

    这时候,孙拉处大声问:“福泰,什么好笑话,这等快活,莫非又是再走麦城?”

    王安良、李福泰登时住了嘴,不再说什么。毕竟多了一个陌生人,他们都有点拘谨。走了一程路,孙拉处又让货郎客骑上牲口,货郎客感谢了两句,也就骑上了。孙拉处、李福泰、王安良除了去过一两回安口,就再没出过远门,更没经见过大世面,问这问那,货郎客都一一作答。货郎客又反问他们三个家里什么人,日子怎么样,拉长工收入如何,东家看待好不好。说的话一多,就不觉得脚下的路长。天黑尽时,他们终于赶到了安口。

    安口安口,安家糊口。安口煤炭,安口陶瓷,使许多人挤进这个葫芦口,贩卖陶瓷,下井挖煤。山大沟深山货遍地,吸引了南来北往的人,南来北往的人,又丰富调动了安口的各行各业。安口永远有走不完的过客。所以安口小本经营不怕断利,卖大麻子也能暴发。安口,无论行乞卖艺,贩夫走卒都能在此安身立命。时间一长,“安口”这个吉祥而又充满良好愿望的字眼就成了这个灰不沓沓的小镇的名字。
………………………………

第六章

    雨晴看到方老汉站了一个小方凳颤微微贴那张“转让元兴隆药店”的告示时,手抖得竟拿不住纸。费了好大劲才把告示贴上。贴上后,又一遍遍地问:吹风了吗?雨晴告诉他,哪里来的风?他就深深地弯着脖子,走出去,看着阳光下那张白得煞眼的告示还和刚贴上去时一模一样,甚至连个角角都没翘起时,就从心底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雨晴说,爷爷,你真要卖店吗?方老汉长出一口气说“卖!爷爷老了,让别人经营,还能多看几个病人,这是积阴德的事啊。”

    这张告示一贴出去,就吸引了一群人来围观。人们纷纷议论,都不明白方老汉是怎么了,“元兴隆”可是祖上留下来的。究竟有什么事能让一向受人敬重的方老汉沦落到了败家子的地步?方老汉紧闭店铺,坐在铺柜前的凳子上,把头深深地勾在怀里。这时候,门被咚咚地敲响,方老汉的心也随之跳起来。他并没有直接去开门,而是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他先把墙上那块“功同良相”的匾取下来,然后将父亲的手书条幅“探五源经,作万化主”卷起来。民国九年的地震之后,生灵涂炭,肤创体伤者累然相望,方先生哀悯之即重开“元兴隆”,富者药资不较多寡,贫者医不取值,就医者多获痊愈。县长亲自登门,送“功同良相”一匾。抚今追昔,方老汉连连摇头。这时候门越敲越响,雨晴从里间出来,说:有人敲门了。方老汉说“爷爷听见了,怎么就这么快?”他取下门板,却见舒达海站在门外。

    “我知道你卖店为啥。书眉与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为她抛家弃舍?”舒达海打量着方老汉红红的眼圈,眼睛里意味深长。

    方老汉真的是为了书眉。他听人说只要有钱,没有办不成的事。他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出筹钱的法儿。行医这么多年,济善扶贫的事做的多了,加之孤身一人,他从来没有想过把钱攒下来。所以他所有的财富除了“元兴隆”还是“元兴隆”,父亲除了留给他这一份事业,也留给了行医的准则济世救人不光靠药,还要永存一颗善良、忘我的热心。这些年,他无不遵循家训,穷富一样,童叟无欺。遇有穷困,老弱妇孺、鳏寡孤独者皆义诊舍药。赊欠药费两年不交者一律勾销。

    “探五源经,作万化主。”方老汉把这话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念了又念。小小的药店谁经营也是经营,而书眉这么好的闺女去了可就永远也没有了。方老汉终于颤微微地提起了毛笔。“元兴隆”是他这些年来的唯一指靠,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家底,也是他方老汉一辈子辛辛苦苦、跋山涉水成就的一份事业,是他心之所系,梦之所托。就这样拱手让人,在世人眼里,他方老汉完完全全地成了败家子,成了老财迷。

    “我和警察队的吴队长是铁哥们。你老送礼,只怕是背着猪头还寻不着庙门呢。”舒达海把头探进来,对着沉默不语的方老汉说:“要不这样吧,你把店转让给我,钱先欠下,我替你去县府打点,怎么样?”

    方老汉一把将门店关上,用拳擂着门板吼道:“狗日的,你是趁火打劫呢,还不快滚!……”就靠在门上老泪横流。

    第二天,店里来了个叫柏治林的良原人,说他自幼跟随父亲行医于江湖,久闻方老汉临症施治,慎重方药,颇能体现独到之妙,说他虽然欲接手“元兴隆”,实际是来投师学手艺的。方老汉请他坐下后,说:“老汉行医多年,诊治病人无数,无奈耳聋眼花,后继无人,纵使不转让元兴隆,元兴隆也会自然消亡。先生年轻有为,能看中元兴隆,看中老朽,我自是感激不尽。”

    柏治林说:“我曾随父临证侍诊妙方,发现人之疾病,外感居多,且多由外感诱发面增重,如不先治疗外感,其同伤病亦难以奏效。”方老汉拍了一下桌子,道:“对,所以要重视表药之适当选用,其处方疑似外感,而实治内病久伤。”

    两个人有了共同的话题,顿时热烈地交谈起来。方老汉一下子感到很欣慰,这个年轻人说不仅要留他坐堂,还要保留“元兴隆”的招牌,甚至愿意多出一点钱,作为拜师学费。方老汉很感动,当晚留柏治林吃饭,并商谈转让的有关事宜。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请人作中人,写了文书,各自签字划押。事后,柏治林在“下马楼”订了一桌饭,请了方老汉、雨晴和中人。席间,柏治林听说方老汉卖店的缘由后,感叹不已,自告奋勇愿意为方老汉帮忙。

    方老汉是于夜幕降临后在甘乾义老婆的带领下悄悄走进县府的。他在岳县长的门外徘徊了好一会儿,手把装银元的袋子都捏出了汗,正准备敲门。忽听远处有人说话,随着说话有脚步声渐渐临近。方老汉慌忙躲在墙角的阴影里。来人说笑着进了岳县长的屋。继之屋里响起了悠扬的丝竹之声,软绵绵地,典型的南方调子。方老汉不知怎么地就拎着袋子呆头耷脑地回去了。

    回到店里,柏治林问,送进去了没有。方老汉拍着膝盖闷声不语。雨晴走过来说:“爷爷胆儿太小。明天让我去。谁会见钱不要呢?”柏治林说:“这倒是个办法。”第二天,雨晴把银元装在细长袋子里,缠在腰间,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县府门口。门口把门的人却不让她进去,她说她找县长告状。人家仍旧不予放行。雨晴从腰里摸出一块银元,塞给门卫。门卫反过来反过去看了看,用指甲拿了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然后在耳边听了听,这才装进兜里站在了一边。雨晴进了大门,径直朝岳县长屋里走去。在门口又一次被人拦住了,雨晴挣脱要冲进去,却被那人拧住胳膊。雨晴就大喊:县长!县长!……这时候,一个矮小精干的人从屋里出来,后面竟跟出来了舒达海。

    “雨晴?是你?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那个矮小的人扶了扶眼镜,转过头来问舒达海,“这小丫头是谁吆?这么凶的。”舒达海看到岳县长并没有生气,甚至那双小眼睛里还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虽是稍纵即逝,却被舒达海真真切切地看在了眼里。他眨了眨眼睛说:“哦,这个,这个小丫头是我的外甥女,我妹妹的女子。雨晴,还不给老爷叩头!”雨晴愣了愣,随即躬了躬身说,“见过县太爷。舅舅帮我说个话,我有事求县太爷呢。”

    “回去吧回去吧,这地方是你来的?看你妈妈把你惯成了什么样了?”舒达海说着开始把雨晴往外推。岳县长拉住了舒达海,“莫赶她吆,我先问侬有啥事?”雨晴却把头一摆,从腰间解下钱袋子,哗啦啦地响,“我没事儿,这东西孝敬老爷了。赶明儿我再来看你。”说着把袋子往岳县长怀里一塞,扭头就跑。舒达海在后面紧追,一直追出大门外。

    “你追我干什么?”

    “听我说,……”

    “我凭什么要听你说?你以为你是谁?真是我舅舅啊?美的你?”

    “雨晴。我早想告诉你了,我真是你舅舅。你妈妈书眉她是我亲妹妹。”

    “你胡说!”

    “我一时半会给你说不清楚,人说外甥像舅舅,你就没发现你很像我吗?再说我不在双庙过我的清静日子,我一回回往这跑是吃疯了吗?你妈妈,那是我的亲妹妹,我能不管吗?你这娃,蛮横不讲理这点像你爹。”

    “我爹?……”雨晴怔住了,“你说什么?”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说了,说正事吧。岳县长他需要的不是钱。你别听方老汉的。这两天我是想尽办法和他套近乎,我对他多少有了些了解。你就是送的钱再多,他也不稀罕。不信你就等着瞧吧!”舒达海说完,打着口哨走了。把听得云遮雾罩的雨晴弄得半天回不过神儿。

    第二天,雨晴只身又去县府,把个柏治林惊得一直念叨:这女孩子真是了得,进出县府就像是走亲戚。然而,这一回,雨晴去了却没有回来。柏治林去县府打问,却见大门口多了保安团的人,无论如何就是不让进去。一连过了三天,方老汉茶饭不思,愈显消瘦。多亏柏治林忙里忙外,操持着“元兴隆”的一切。

    雨晴要嫁给岳县长的消息是柏治林最先听到的。那是一个看妇科病的中年妇女,她说,有了县太爷做靠山,“元兴隆”怕就更兴隆了。柏治林不信,那女人就撇嘴说,好事嘛,何必藏藏掖掖地,雨晴这闺女日后可有享不完的福。柏治林怕让方老汉听见,就打断她说:“每次行经前各吃一付,三个月后再看情况。”女人拿了药出去了。接着隔壁的街坊也神秘兮兮地问柏治林有这回事吗。柏治林感到事情不那么美妙了。他思谋着这话该给方老汉怎么说。

    雨晴的婚礼过得“洋味”十足。县府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他们谈论着日本军队的势如破竹,谈论着蒋委员长的对日政策。雨晴体会到了众星捧月的感觉。舒达海显得格外高兴,俨然以娘家人的身份在席间穿梭。雨晴知道,这桩婚事是在舒达海的极力撮和下完成的。她想起了舒达海说的,岳县长缺的不是钱。的确,岳县长家属远在上海,在此小小的瑞川县城里为官,如何耐得了长夜漫漫。在本地找一房小的心愿就这样被舒达海恰到好处地抓住了。岳县长摸着她的头说:“咱格这事先办,你妈妈的事后办,怎么样?咱格这事办不了,你妈妈的事也就没指望了。”雨晴是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懵沌,甚至几分挑衅答应了岳县长的。她完全不知道嫁人是怎么回事。就象舒达海说的,既做了贵夫人,又救了母亲,这两全其美之事哪里再找?婚后的新生活让一直不安分的雨晴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舒适和快乐。岳县长几乎把全部的热情都放在了她的身上,她喜欢被人宠着、重视着。飞鹰离开她们母女后,她一直觉得失落,觉得无聊和无所依托。岳县长竟然唤起了她的自我意识,而且让她第一次感知了男女间隐秘的事体。老到的岳县长一把一式的传授让雨晴很快走上了路子,而且由初次的疼痛到渐入佳境。雨晴热烈的**声划破了一个又一个长长的夜,惊起了县府大院一个又一个难眠之人。当雨晴迎着明晃晃的阳光一脸倦容从屋子里出来时,人们都看到她脸上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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