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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碎-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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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听听这封信吧。”拿信的那个警察展开纸来,念道:“书眉,你好!真想雨晴。我们被改编为人民红军抗日先锋军,准备东征抗日,但是狗日的蒋介石非但不积极抗日,反而增兵围剿我们,扰乱红军后方,真让人气愤!最后,替我多谢谢老人家,等抗战胜利了,我就回来接你们!……”
“还有什么说的?据我们调查,去年八月,徐海东股匪流窜县境,是你为其引路,又是赤匪家属,有通匪之嫌。我们必须逮押你!”
当雨晴从里间冲出来后,书眉已被推出了门带走了。雨晴哭喊着要去追,被方老汉拦腰抱住。雨晴连踢带咬,和方老汉一起摔在了地上。雨晴爬起来抡起小拳头边打方老汉,边骂:“你这个老东西!我妈妈与你非亲非故,你才不心疼哩。你为什么拦着我?”可怜方老汉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他的眼镜也摔破了,蜷在地上几乎起不来了。雨晴还要打,他的小手却被人给拉住了。
“哪里这么野的孩子?一个老人怎么经得住你这么打?”原来是双庙的大财东林中秋。林中秋慢慢扶起方老汉,把他搀到店铺里。雨晴撵进来,大喊:“你是谁?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
“书眉她怎么了?”林中秋冷不丁问。
“她给警察队的人带走了……咦?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林中秋走后,舒达海又来了。雨晴一看到他,就显出很亲热的样子。她拉着舒达海的手,泪水扑簌簌又滚了下来。她说,你救我妈妈,你救我妈妈……方老汉捶着他酸痛的背,连连叫苦。
林中秋一进林家院,林双锁就说:“农头关节炎又犯了,等你告假哩。”林中秋叹了一口气说:“他年纪也大了,跑不动了。”林双锁说:“是不是另找个合适的人?”林中秋往堂屋里走,林双锁跟在后边,他的背更驼了。
林中秋在椅子上坐定,呷了一口茶,说:“你和农头,还有老魏,都是老掌柜手上的人,也都是我的大恩人。在危难之即老掌柜收留了我,认我为干儿,按理我和你们是一样的。如今你们都老了,我总不能就这么让你们回去。换农头的事,慢慢考虑,先定人,这事你看。我准备去一趟县府,找丈人有点事,你去准备点上好的烟土,让人把骡子喂饱了,毛好好梳理梳理。”
林双锁点了点头,问:“老爷这一向忙忙外出,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如果我晚上不回来,请你主持院里的事,连武、连文他们的书,别忘了盯背。还有,大太太每月十五都去五龙山进香的,需要什么你给准备。太奢侈了你就替我尅扣一下。”
林中秋牵着骡子走到“下马楼”时被里面飘出来的肉味搅得肚子咕咕叫起来。他刚准备把骡子拴在门口,就见舒达海搀着衣衫不整的警察队吴队长趔趔趄趄从门里出来。林中秋忙闪在一边。
“吴,吴队长,今个儿不过瘾,兄弟请,请你去花满天,花满天玩玩,花满天有个雏儿,滋味,滋味他妈的那个美,今个儿兄弟,兄弟请客!”
“好!好好好。雏儿……”
两个人摇摇晃晃地从林中秋身边走过。林中秋不知怎么突然就没有了食欲。他走进甘乾义家时,天色已不早。不巧,老丈母娘说,县府新来了县长,老甘去拜访了。就这样林中秋用罢晚饭,一直坐着等到甘乾义身披黄昏进来。林中秋说受一位朋友之托,想赎书眉出来。说着他把一包烟土递过去。甘乾义接了烟土,却摇了摇头。林中秋问其详,甘乾义说:“你有所不知,她乃赤匪嫌疑,这两天上面新派来一位岳县长,是个亲蒋派。我刚从他那里来,这家伙问我参加国民党了吗。我就明白他是要搞嫡系活动,就骗他说没有。果然不出所料,他让我加入委员长组织的复兴社。既然是朋友所托,我劝你还是少碰这根火线。听说国民党三十五师已插手这件案子,弄不好要杀头。”林中秋急了,“难道再没有其它办法了?我向来视朋友的事为我自己的事。”
“难办呐。如果在岳未来之前或许有可能,现在一方面岳初来乍到,脾性难摸二是我在前年红军过境时主张开城迎接,被怀疑有投红之嫌。如今还没把我丢开。若替她说话,我肯定难逃干系。”
林中秋沉吟了一会儿,哀求道:“那么岳父求你无论如何让我见她一面。”甘乾义想了想,走到书案前提起毛笔写了几个字,让他去找警察队吴队长。林中秋即刻告辞,匆匆去警察队。林中秋到了警察队,却发现吴队长在值班室里烂醉如泥,床头上、地上一大堆呕吐物,发出难闻的气味。一个警察看了甘乾义的手书,想了想,说,我有个条件。林中秋问什么条件。他说,替我们队长把床头收拾干净。
“你?”林中秋气愤地说,“你太过分了。”
“我没有非让你拾掇,是你自己上这儿来的。你走吧。”警察转过身去抽他的水烟了。
林中秋长长出了一口气,“好吧,我来收拾……”说着他拿起一块布,先把不知是黄黄的鸡蛋清,还是白白的豆腐渣统统刷下来,然后弯腰收拾地上的。那警察道:“吃白食不拉好屎,出力的喝他妈清茶淡水。”
“吆!这不是林家堡的掌柜吗?什么时候到警察队谋事了。”林中秋一抬头,真是冤家路窄,又是舒达海。他扔下条帚,拍了拍手,“你不去花满天乐哉,到这里来干什么?”
“你先告诉我你来干什么?”舒达海带着一股挑衅。
“该干的都干了,不该干的我也干了,我要进去了。”林中秋瞥了一眼警察,径自朝牢狱走去。警察随后跟着,给他开了几道门,吩咐狱卫小心看好,就又返回值班室去了。
林中秋怀着一颗怔忡不安的心走近关着书眉的牢房。透过铁栅栏,他看到书眉盘腿坐在一张草席上,低垂着眼睑。透过岁月的浮尘,他仿佛看到了一张秀丽、娇好的容颜。
“……
“实话告诉你,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觉得你是上天赐给我的,我不能放弃。碎娃虽然是个穷娃,但有血有肉,有肝有胆,还有一双勤劳的双手……“已经这样了,你如果不愿意,我跟你回去伏法,我宁肯被你爹斩断一只手,也不想强迫你,反正我已没了活路。……“有一天天塌下来,这个世界变个样子多好。……”
“姐姐你是书看得多了,碎娃从小没爹没妈,想让人疼还没人疼哩!明天你爹就不要我了,你要我吗?”
一瞬间,林中秋的脑子里一下子涌上一副月光如水的画面。他的耳边全是清晰的话语。十八年以前,就是他和她,相偎相依在一起,说了那么那么多的话。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会这么见面。他该说什么呢?
“书眉……”他小声地叫了一声,他觉得他的心跳动起来。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他看到她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为什么?不愿?不敢?这说明她分明知道自己是谁。可是为什么不认?恨他?决定从记忆里抹去他?
“我,我是碎娃,放羊娃。”林中秋想让她抬起头来,仍然努力地说。
“你走吧……我不认识你。”
不知什么时候,舒达海突然站在了林中秋的身边,他一把揪住了林中秋的衣领,照准林中秋的脸抡圆了就是一拳。林中秋一个趔趄就坐在了地上,鼻子的血流了出来。
“把你个狗日的!我看着你面熟,果然是狗日的碎娃。你偷了我家的人,霸占了我家的地盘,这不共戴天之仇今日了断。”舒达海说着又扑过来。
“哥!你放开他……”书眉突然像一头狮子扑到了铁栏杆前,哑着嗓子喊。她没有想到,两个曾经与她如此亲近的人却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环境中相遇,这究竟是为什么?她的泪水一下子冲破了堤岸的围拦,夺眶而出。林中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站起来,“书眉,你不要管。我是偷了他们家的人,我是占了他们家的地盘。有种的你把人带回去啊,你把地夺回去啊?就是你把我打死,你恐怕都办不到!”
“哼!我今天偏要把你打死!”
舒达海再次扑过来,和林中秋撕扯在一起。书眉拍打着栏杆,大声呼叫起来。
警察闻声而来,把他们俩带走了。
林中秋回到林家堡,惊动了林家堡的上上下下。任月霞、甘甜甜都围上来催问是怎么回事。任月霞一边用热毛巾敷着林中秋红肿的脸,一边连念着阿弥陀佛。林中秋觉得脑子嗡嗡地响,他一把将任月霞掀在了一边,“滚!滚开!”
林双锁说,“要不要派人……”
“滚开!都给我滚开!”
他们都退了出去。甘甜甜拧着腰往出走,边走边说,“我们啊,可真是为舔沟子撞了**……”
晚上,林中秋走进了任月霞的门。任月霞正对着观音菩萨闭目念经,并未发现他走了进来。林中秋悄没声息坐在炕沿上,注视着她的背影。这是个胸怀宽大、有着菩萨心肠一样的女人。她是他的妻子。但是,仅仅是妻子而已。他问自己,自己究竟给过她多少爱?没有,更多的时候,她更像他的一位大姐,更像他的一位慈母。
任月霞双手合十,默念了一会儿,就为菩萨换了燃尽的香,转过身来,就看到了坐在炕沿上的林中秋。
“你怎么来了?”她笑眯眯地,宽厚的脸上完全看不到白日里被骂过的痕迹。
“你不要生气。我挨了打,却把气撒在家里,真是窝囊。”林中秋垂着头,“我来给你说,你不要往心里去。”
“看你。你是一家之主,说什么都由你?再说你每天要说好多话,人人都把你的话往心里去,还不气炸了?”任月霞依旧笑盈盈地,“你今个是怎么了?平日忙得有考虑不完的事,今个是怎么了?为几句话,来我这儿磨嘴皮子。”
“今晚,我就睡这儿。”说话间,林中秋甩掉鞋子,上了炕。任月霞吃了一惊,连说你这是怎么了。自从甘甜甜进门以后,林中秋几乎就没有来她这过过夜。她也理解,她是女人,知道女人该计较什么,不该计较什么,身为女人,就要承担做女人的一切。再说,自己长林中秋三岁,已然显出些老相,哪里比得了不仅年轻而且连走路都勾人魂的甘甜甜。
林中秋脱了外衫,枕着双手,眯着眼瞅任月霞。任月霞本也是贫寒人家的女子,是林九的一个外甥女。林九不仅收留了他,认他做义子,而且把他的外甥女嫁给了他。他一直能回忆起自己衣衫褴缕蜷缩在村口和林九的狗抢一碗残羹的情景,他的手腕上至今还留着狼狗咬下的伤疤。他娶了任月霞后,真真切切感到了什么是家,什么叫温暖。任月霞大事、小事从不和他争执,她似乎什么都能理解,什么都能包容。尤其林九去世后,她完全把他当作了林家的顶门柱。甘乾义多次派人来保媒,林九分析说,甘乾义在党部处境不妙,曾做了许多拉拢地方乡绅、财主的事,屡次来提亲,也是一种联姻的手段。林九正遭逢林忠烈的夭亡,痛感势力的单薄,他说其实这也是件好事。林中秋说此事全凭干爹作主,无论怎样都行。林中秋又把这事说给任月霞,任月霞先是流了几滴眼泪,最后却拉了林中秋的手说,这样也好。我总是无法让你满意。她年轻,还能好好地侍候你几年,你也不会再感到遗憾了。林中秋说,她不过是看上了咱家的千亩土地,百十来佃户。甘甜甜进门那天,任月霞还亲自操持了迎娶甘甜甜的红事。而且甘甜甜进门后,她主动让到偏室,又在甘甜甜生下林琬儿后积极主动侍侯甘甜甜坐“月子”。
“你还是去甜甜那儿吧……”任月霞拍拍他的头,“你今天给她发了火,再不回去,她要不高兴了。”
林中秋却一把将任月霞扯上炕来,“噗”一下吹灭了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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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孙拉处给骡子添足了草,又去提来半木桶水,端来一瓢子料面,准备给牲口拌草,忽见管家林双锁弓身走进了牲口圈。孙拉处忙放下手里的活,听林双锁有何吩咐。林双锁说,掌柜在西厢房里等你,你去一下吧。孙拉处口里应了一声,心却嘡嘡地跳起来。
孙拉处家住后山沟,离双庙四五里地。他家只有几亩山地,且又呈条状分布在几处,既费力气又难以养家糊口。孙拉处爹除了务作这几亩地外,在附近村子里打打短工。孙拉处从小提着一根鞭杆给后山沟一个姓郭的小地主放羊,到十五岁上撇了放羊鞭杆到炭沟里挖炭背煤,整天像个黑鬼背着一只小背裌在那直不起腰的黑洞里爬进爬出,和阎王爷打着交道。那些挖炭的汉子自称是死了没埋的一群,他就在那些死了没埋的一群中干了三年。一次一个同乡被砸死,抬出来时一只眼仁子都裂出来了。孙拉处吓得脖根发凉,他爹听说再也不让他干了,就撵到煤窑,硬是把他给扯了回来。
他爹把孙拉处三年挣的钱都攒着,给他定下了一门子亲。孙拉处回来后就把媳妇碎花娶进了门。他自小放羊,看惯了公羊配母羊的活路。有时公羊身子肥大,一个冲刺动作扑将上去,常常会把瘦弱的母羊打倒或趴下。孙拉处就会急急地跑上前去扶住母羊,协助公羊行事。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看稀奇,而是为了多产羔。新婚的夜晚,他的脑子里便闪出了公羊和母羊交配的情景。媳妇睡在他的一侧,静静地蛰伏着,他急切地扑过去紧紧抱住惊惧不安的碎花。碎花却没有跪起来或趴下去,而是平展展地躺在炕上,把他搂抱到自己身上,在那一刻里他看到了碎花亮晶晶的眼睛。他反而羞臊,感到脸上有一束火在烧在燎。人和羊不一样,他想。突然他被媳妇的手给掀了下来,痴痴迷迷地,他感到碎花的手把鄙视和仇恨都留在了他那蔫蔫兮兮的东西上,然后一个光溜溜的脊背在微微地打颤。
多少天过去了,孙拉处由希望转为失望,最后变成了恨铁不成钢的恼恨。他一个人偷偷去县里找了“元兴隆”的方老汉。方老汉说这是他长年爬在那阴潮的炭窟窿里得下的疾病。从此孙拉处就打消了再去炭沟挖炭挣钱的念头。可是家中人多地少,就亲戚托亲戚地找人介绍,到了舒达海家拉上了长工。结果没想到一场变故又让他遇到了林中秋,从舒达海家到林中秋家,有了比较,他就觉得东家和东家就是不一样。林中秋待他好,他也就脚勤手快,老老实实地干活。林中秋也从内心里喜欢他。到每年十月场里活计完了以后,林中秋就给大多数长工放假,只留几个喂牲口的、送粪打杂的。他就是其中之一,甚至有时连过年他都不回家去。他完全把林家当成了他自己的家,把林家的事当成了他自己家的事。掌柜看得起他,他也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慢慢地,就有长工开始私下里议论:孙拉处要当农头了。
孙拉处是个急性子,听到林中秋传唤他,就急忙将搅草耙在牛槽里上下左右翻搅了几下,拍了几下手,向西厢房走去。
孙拉处每次听到掌柜子的传唤,走进不同的房间听候活路就有不同的感受。在任月霞的房中,他的心里踏踏实实,不等掌柜子让座,他会自个儿拣个方便的地方坐下,有时也就挨着任月霞坐下来。任月霞平素常到他们中来,和长工都相处得不错,遇见谁拉粪或担土,还过来帮个手。孙拉处觉得任月霞随便、慈祥,口遮无拦,有甚说甚,大家都乐于亲近。但当走进甘甜甜的房间心情感受就不一样了。甘甜甜从城里来,一举一动就带着城里人的作派,而且不大理会他们这些下人。他一进门无论往哪儿站都觉得不合适,打满补丁的破裤子烂褂子,浆满汗渍,腥味四溢。当甘甜甜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就感觉有一朵云在飘,他不敢正眼看甘甜甜一眼。他怕从甘甜甜的瞳孔里照见他的秽形而不安。走出房间后,他才长长地吁一口气,他猛然想起了长工王安良说过的一句话:活人活得像林中秋那才有滋有味,粮食土地,金银财宝花不尽用不光,就连女人也用的是用的,放的是放的,啧啧!
他现在正迈着匆忙的脚步向西厢房走去。一般地,东家很少叫他去说事,有什么活儿都是林双锁安顿他的。在他的眼里,林双锁也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人物。如今东家亲自叫他,他就感觉到事情的不简单,于是心里就有了惧怕。是不是因为那晚听房被人给发觉了?想来不会吧?他这么想。西厢房后面有一道矮墙开了个小门,是前院和后院的进出口。后院里住着长工,圈着牛骡牲畜。那天夜深的时候,他心中异常焦躁不安,怎么也睡不着,鬼使神差般,他的双腿就不听使唤起来。他悄悄出门,看到四下里无人,就偷偷贴住矮墙爬了上去,站在墙头上,用舌头舔破糊窗纸,看着屋内的一举一动。林中秋和任月霞,正把一副活动的图形留在纱帐上,虽然只是两个投影,但孙拉处却品出了他们的和谐与快乐。任月霞轻轻的呻吟把孙拉处身上弄得痒痒地。忽然,林中秋抽泣起来,不知是由乐及苦,还是由苦及乐,他的抽泣竟变作了酣然作哭。孙拉处吓了一跳,一抬头碰在了房檐上。他心跳气短顾不上疼就翻身过墙逃也似的回到他的牲口圈里。
现在林中秋传唤他,他想起那一夜,不由地心跳气短。到了西厢房门口,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他掀开门帘,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探头进去,怯怯地问:“东家爷,叫我啥事?”林中秋盘腿坐在炕上吃饭。他的面前摆着一只小小的炕桌,炕桌上摆着碗碟,正冒着丝缕热气,却不见别人的影儿。林中秋听到孙拉处的问话便放下手中的筷子,指着炕沿说:“拉处,你来,坐这里。”孙拉处就过去把半个屁股搁在炕沿沿上。他的情绪渐趋平和。林中秋问他:“玉米、高梁背回去了吗?够家里吃吗?辛辛苦苦一年,该拿的不要少了。”孙拉处说,“够,够得很。从前在舒家,哪里领过这么多的?”“天渐渐凉了,过两天我让林双锁给你装些棉花”。林中秋的话让孙拉处慌了,“东家莫不是要辞掉我?”林中秋笑了,“哪里的话?我正在用人之际,怎么会辞掉你?”
林中秋拿过一双筷子,递过去,“吃饭吧,边吃边说。”孙拉处接吧,觉得不妥,不接似乎还不妥,真不知如何是好。这么想着,林中秋已把筷子放在了他面前的碗沿上,“愣着干啥?吃饭都不精灵。”孙拉处便接住了筷子,在炕桌上拿了一个大白花卷吃了起来。炕桌上摆了四样菜,一碗肉丝豆腐羹,一盘炸猪排,一盘奶汁菜心,一盘拌胡萝卜丝。孙拉处嚼着馍,执着筷子,面对这么丰盛的菜,不知该向哪一样子下手。他想,有钱人娶这么多老婆大概跟饭桌上摆这么多菜是一个道理,第一口吃热的,第二口吃凉的第一口是荤的,第二口吃素的,不断变幻着口味,品一品这个,尝一尝那个,肯定是这个理儿。在这当儿,林中秋问他,“农头老了,该缓着了,拉处你看,谁能接替他?”孙拉处没想到林中秋会问他这个问题,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好。“你看王安良怎么样?”林中秋不等他回答又接着问。
孙拉处的眼前立刻浮现出那张瘦长的脸,以及那双看不见眼珠的眯缝眼。王安良和他在马号里睡了一年多,再熟悉不过了。他说:“王安良兄弟是个攒劲人。但当农头吧,不稳当。”孙拉处说完就后悔了,他想,也许东家已经决定让王安良当农头了,自己不是又多嘴了。林中秋“哦”了一声就不言喘了。孙拉处越想越觉得后悔,这么大的事,东家问他不过是个样子,自己倒老实瓜了。想着想着他的脸就憋得通红。
“这几天该忙得都忙过去了。目下也闲着无事,如果你家里能脱得开,想让你带两个伙计把那十匹驮货都赶上,往瑞川县城贩一冬炭。脚夫的活计比起家里来不但辛苦,还要多操些心,你要处处留神,至于哪两个伙计去,你自己选。待这一冬贩完炭,如果赢得好,我会另给你们加钱,从今天起,你就收拾一下草料,垫一垫鞍子,以防磨烂牲口的脊背。准备妥当了,后天就起程,你看看有什么难处吗?”孙拉处听了,点头答道:“没啥难的,去安口已不是头一遭了,也给咱双庙驮过炭,至于谁去还不是您点拨,我这就去准备。”语毕,孙拉处放下筷子就走了出来。风一吹,他才感到刚才这顿饭吃的不是滋味,执了半天筷子竟然一样都没好意思去尝,吃了两个花卷也没吃出个味道来。这时他感到肚子正饿得难受哩,“日他娘的!我这辈子恐怕活不到林中秋这个份上。”他迈开大步,朝伙房走去,天世下咱福薄命贱,狗肉上不了台盘,舀上一碗干散饭,一口气儿搅进肚里,才说吃了个饱。
孙拉处怕得罪其他伙计,所以当东家问他点谁去时,他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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