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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日彩云归-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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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盼着他度过这一难关吧。”
  “我一个人在外读书,真想家呀!我真不愿离开你们,”罗正卿语锋一转,不再提那件事,他又变成一个在妈妈面前撒娇的孩子。
  “这个小孩,长得这么老高老高了,还离不开家!”她一边擦去眼泪一边咧嘴笑了。
  “妈,我大学毕业后,回苏州工作,永远不再离开你。”
  文秀淑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脸颊:“妈可不敢拖你的后腿哟,男儿要发展,要有出息,离不开妈可不好。”屋里的气氛一下变得活跃起来。
  罗正卿只能在家住一天,第二天一早就要返回上海。一直到了晚上,罗宗孝仍没有回家。一家人都很着急,因为从来不曾这样过。
  “妈妈,你知道爸爸可能去哪里啦?”
  文秀淑摇摇头。
  “我去找他去。”
  “这么大的苏州,你去哪里找?”
  “我随便出去走走,如果能碰上爸爸就更好,碰不上也没法子。”罗正卿坚持要去找父亲。
  “也好,不过要早点回来,你们父子别走岔了。”
  “我也去。”徐忆兰跟着罗正卿一起来到街上,他们看到店铺已经打烊,阿明正在上面板。
  “阿明叔。”罗正卿走到阿明跟前。
  “嗳,少爷,到哪里去玩啊?”阿明停下手里的活儿,问道。
  “我去找我爸爸。”
  “他还没回来呀?”
  罗正卿点点头:“明天我就要回上海了,见不到他心里不踏实呀!”罗正卿又说,“我最耽心的就是我爸爸了,回来想看看他,阿明叔,你知道我爸爸常去什么地方么?”
  阿明叹口气说:“我也不知道老爷常去什么地方,只是听说。。。。。。”阿明说了一半便中止。他很犹豫,不知该不该把听说来的消息告诉少爷。
  罗正卿看出阿明有事瞒着他,便追问道:“阿明叔,你听说了什么尽管告诉我吧。”
  “少爷,只是听人家这么对我说,不知对不对,说错了,少爷可别怪罪我喔。”
  “怎么会怪你呢。”
  “老爷这段时间,常去鸦片馆,”阿明看了一眼罗正卿,“我不大相信老爷会去那种地方,可是有人说亲眼见到的。”
  “喔?”罗正卿半信半疑,“阿明叔,你知道那个鸦片馆在什么地方么?能不能陪我去找?”
  “好吧,我陪你去。”阿明很爽快地答应。
  “忆兰,你回家去,那地方不是女孩子去的。”罗正卿对忆兰吩咐。
  “嗯。”徐忆兰点点头。
  阿明进到店里跟阿根交待几句,便领着少爷直奔那家烟馆。
  烟馆里,那个精瘦的男人正用一柄木勺在一口铜锅里搅动着。锅下是熊熊的烈火。从锅内往外发出袅袅的香味,原来,那男人正在煮烟膏。
  罗宗孝躺在烟榻上,吸过一颗烟泡后,他闭上了眼睛。他开始感觉身体如腾云驾雾一般,一种麻酥酥的感觉贯通了他的五脏六腑,使得他逍遥欲仙了。
  也就在这种时候,他的一切烦恼,一切痛苦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他的胃痛、头痛、胸闷气短,一切不适的感觉全部消失,感到周身有股无法言表的愉悦。他昏昏的睡了,睡的好香好香。
  罗正卿跟着阿明来到烟馆门前,他们推门而入,只见屋里只有一盏鬼火似的灯,荧荧地泛着微弱的蓝光。
  初进这屋,眼前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瘦小的男人鬼似的飘到了他们跟前:“小少爷,里面请。”那人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说。
  “不,我是来找人的。”罗正卿厌恶地看了那人一眼,冷冷地说。
  瘦男人一怔,马上变脸:“我开的是烟馆,不是收容所,要找人请出去。”瘦男人说着准备往外推罗正卿。
  “听说他在这里,我们要找到他。”罗正卿咽了咽唾液,重申来意。
  “去去去”瘦男人连推带搡,往门外推罗正卿。
  “少爷,都在隔壁呢。”阿明已经进到里间,伸出头来招呼自家少爷。
  罗正卿一甩胳膊,挣脱掉了瘦男人的双手,大步赶到隔壁。果然看到烟榻上躺了几个人。罗正卿一张床一张床地寻找着父亲,这些人大都干枯如柴,像鬼一样,令人生厌。连看几个没见父亲,他又到对面一溜烟榻去寻找。猛然间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只见父亲正蜷缩着身子側卧在烟榻上。父亲果然在这里!罗正卿看着自己的父亲竟然出现在这种龌龊的地方,混迹于这群乌合之众中间,简直匪夷所思!他真不敢相信,像父亲这样一个很清高的读书人,怎么会自甘沉沦,堕落到这步田地?!然而,父亲确确实实躺在自己面前。
  罗正卿心里酸酸的,他的眼睛潮湿了。他可怜他的父亲。
  罗宗孝的心已经破碎。他找不到一贴能弥合心灵创伤的良药,他只有以此来逃避无穷无尽的烦恼,以此来排遣那些无法消融的苦痛。
  罗正卿久久地站在父亲面前,思绪万千:造成父亲不幸的是谁呢?是祖父?是母亲?还是那个李培安?思来想去,他找不到答案。
  “少爷,叫醒老爷吧!”阿明催促他。罗正卿俯下身来推推父亲:“爸爸,醒醒。”
  罗宗孝醒了,睁开惺忪的眼睛,扫了一眼站在床前的人,一时没有认出是谁。当他再一次把目光投过来的时候,双目凝止不动了,脸上显出羞愧之色。他一轱辘翻身坐起,避开儿子的目光,慌乱去抓茶几上的茶壶,嘴对嘴地“吸溜吸溜”喝着。其实,他并不渴,只是为了掩饰失落的自尊。
  罗正卿看到父亲那种自惭形秽的神情,他的心又是一阵战栗。
  罗宗孝终于喝罢水,不得不再次举目向儿子望去:“啊,你回来啦。”他很尴尬地对儿子微微一笑。
  罗正卿没有大惊小怪,更没有责备父亲一句,只是温和地对父亲说:“爸爸睡得好香喔。”
  “哦,睡了个好觉。”父子间的尴尬消除。罗宗孝下了地:“你什么时候到的?”他恢复了常态。
  “上午就到家了,爸爸,我们回去吧。”
  “好,我们回家。”见到儿子,他由衷地高兴,“正卿,在上海一切都好吧?”
  “都好,就是惦记着你,爸爸,你要保重身体喔。”罗正卿帮父亲穿好外衣后说:“以后不要再到这里来了,好么?”
  一阵沉默之后,罗宗孝喃喃自语:“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他怕儿子没听清,特意提高了点嗓音重复一遍,“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回到了家,罗正卿整个晚上都在父亲房间里陪伴他。他向父亲讲述大学里的所见所闻,偶尔,罗宗孝也会插上一句话,询问儿子都学哪些课程?询问儿子的英文程度如何?能否适应全套的英文课本和外籍教师的授课?当听到儿子说,能够适应时,他的脸上浮出满意的神色。
  也许是见到儿子心里高兴,也许是鸦片烟的效力,罗宗孝精神饱满地侃侃而谈。他给儿子讲述当年学医时的种种趣闻,谈到有趣的地方,父子俩便会相对大笑。他们好像心照不宣似的避免触碰那些令人伤心的敏感问题。
  罗正卿看到父亲那张忘了忧愁的快乐面孔,心里踏实多了。
  然而,罗宗孝没能履行他的诺言,他总有无穷无尽的“最后一次”;他总是用最后一次搪塞家人的劝告;他总是用最后一次来安慰自己那颗不安的心;他总是用最后一次来欺骗自己脆弱的灵魂。他陷入泥潭不能自拔。以至到了后来,他对此已不再感到羞愧,吸食鸦片,已成了他每日必修的“功课,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他的自尊,他的良知,他的灵魂渐渐地被鸦片烟所吞噬。他变得极端自私,人也懒惰了。药店里的生意他已没有了兴趣,也没有精力去管,更懒得行医了。他整日泡在烟馆里,在毒雾缭绕下醉生梦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起初药店里还能出售些库存的药材,还多少有些进项,然而这些钱全部被罗宗孝拿走。他对家庭已没有了责任心,对孩子的教育问题也不闻不问,仿佛世界上只有他才是最重要的。
  到了后来,药店里需要购买药材而没有银元,就这样陆陆续续地拖到了十二月初,药店不得不关门。
  直到这种时刻,罗宗孝仍不醒悟,没了钱,他能想办法解决,那就是捣鼓着把家里的古董、字画偷出去典当。他的银钱是不能缺少的,缺少了便找茬和妻子吵闹,弄得文秀淑一见到他就紧张地把心吊起来,她真怕见到他!
  

上卷,六
更新时间2011…8…19 15:53:46  字数:13545

 六
  罗家原本人丁就不旺,现如今,若大的宅第更显得空旷与肃萧了。
  徐忆兰今天未到中午就拎着书包回到了家。进了厅堂不见妈妈,便到东上房去找,妈妈不在房间里。她回到厅堂,倒了杯热开水,边喝,边焐着冻僵了的手。
  今天是“冬至”气温陡然下降,由于家里没有生火盆,所以感觉到屋里比外面还要冷似的。忆兰一边喝着水一边想心事。
  文秀淑从后门进来,见忆兰早早地回到了家,很觉诧异,便问:“咦,怎么这么早就放学啦?”见忆兰没有精神的样子,以为她生了病,伸出手去摸她额头:“哪里不舒服?”见忆兰没有热度,她又问:“碰到不高兴的事啦?”
  “没有。”忆兰摆摆头,怯怯地看了一眼文秀淑,然后垂下头,摆弄垂到腰际的又黑又粗的发辫。
  “出了什么事啦?”文秀淑见忆兰心事重重的样子追问道。
  “妈妈,”徐忆兰终于开口。刚从外面回来时,她兴致勃勃地想马上把自己重大的决定告诉妈妈,可是一见到她又不知从何说起。
  “妈妈,你知道王玉兰吧?”她突兀地提出了她的同学,这使得文秀淑更为诧异。
  “妈妈,她的爸爸死了,你知道吧。。。。。。”
  “你今天是怎么啦?怎么变得吞吞吐吐,一点都不爽快。”
  “妈,你不要着急嚒,听我慢慢对你说。”
  “我不着急,你慢慢说。”文秀淑耐着性子听下去。
  “她爸爸去世以后,妈妈总是生病,弟弟妹妹也都小,所以她退学了。”
  “唔,怪可怜的。”
  “她退了学以后就要去缫丝厂做工了。”
  “是么,这么小就要去做工!听说缫丝厂的生活很苦很苦的。”
  “她是家里头大的孩子,她蛮懂事的,知道帮助她的妈妈,”徐忆兰又说,“妈,我也退了学,今天我是和她一起到仁达缫丝厂去的。”
  “什么?你也退了学?你要去缫丝厂?”见忆兰垂头不语,文秀淑确信她一定也要去缫丝厂做工了:“不能去,你还太小,我不能让你吃那种苦头,你听到了没有呵!”
  “我都办好退学手续了,王玉兰的亲戚也给我作了保,我们跟厂家已经说好,明天就去上工了。”
  “你可真有主张呵!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商量商量!”
  “妈妈,是我不对,不该瞒你,但是我怕----怕你不同意,才----才没跟你说。”忆兰眼里闪动着泪水,又说:“正卿哥哥比我聪明,比我学得好,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应该供他念完大学。”
  “唉,你这等年岁正是念书的时候呀,还有一年就要初中毕业了,咬咬牙也要把初中念完呀!”
  徐忆兰之所以退学做工并不是她不爱念书,而是她无法安心读下去。目睹家中那种入不敷出的生活状况,目睹妈妈为了筹措她和正卿下学期学费的煞费苦心,这些都促使她下决心早些出去做工赚钱。
  见文秀淑愁眉苦脸的样子,徐忆兰宽解道:“以后家里条件好起来我还可以继续读书的嘛,目前家里有困难,我应该帮家里一把。”
  听忆兰这么一说,文秀淑感动地落了泪:“好孩子,妈妈对不住你呀!我一直都希望你和正卿一样也受高等教育。。。。。。”文秀淑说不下去了,半晌,她又说,“谁想得到,家会败得这么http://fsktxt。com快。”她用瘦摸挲着忆兰的头发:“你已经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去做工,我知道拦也拦不住你了,只是还想对你说一句,如果真的做不下来,一定不要勉强。”
  忆兰点点头说:“我知道。”
  妈妈对她的关心,忆兰全都清楚。当然,她的先斩后奏也完全是为了这个家。见妈妈没有再抱怨她,她踏实了,并充满信心地说:“缫丝厂里有的小姑娘还没我大哩,她们能做的,我一定也能做。听说那里的工钱不算低,我赚了钱能养活你呢!”
  见忆兰喜气洋洋说的高兴,文秀淑却哭了。
  “妈妈,不要哭嘛,我是去赚钱,又不是去打仗。”说着,她为文秀淑擦去眼泪。
  “忆兰,要准备些什么东西告诉我,妈替你准备。”“不用准备什么,我看人家做生活时都穿的挺破的,我也应该准备一套上工时穿,”忆兰又想起什么忙说:“对了,中午要从家里带的,厂里有热饭的地方,”她想了想又说:“明早六点就开工,不能误了钟点。”
  因为明天一早要去上工,徐忆兰早早地就睡了,但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一想到即将告别温馨的学生生活,她内心就酸酸的;一想到将投入到一种陌生的令她心悸的环境中的时候,她慌的阖不上眼。自鸣钟敲了两下,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忆兰,忆兰,醒醒。”文秀淑在她耳畔轻声唤着。
  忆兰醒过来,迷迷登登地见是文秀淑,她腾地坐起,“晚了么?”
  “不晚,来得及。”
  她麻利地穿起衣服。今天是她人生的一大转折,她那稚嫩的肩头将担负起生活的重担。这一天对她来说,既严峻又神圣。
  文秀淑已经为忆兰准备好了热水,趁她梳洗的当口,给她做了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忆兰见妈妈陪她早起,很过意不去,她对她说:“妈,你去睡吧,我自己来。”
  文秀淑在汤面上洒了些麻油,把双筷子递到忆兰手里:“趁热吃,吃饱些才有力气。”
  吃罢早饭,文秀淑坚持送忆兰一段路,因为外面漆黑一团,她不放心让忆兰在街上独行。母女俩手拉着手在街上行走,街面上冥寂无声很是恕�
  “不要怕,忆兰,壮起胆来。”
  在妈妈的鼓励下,忆兰的胆子果真壮多了。快到工厂时,她们碰到一个女工,文秀淑把忆兰托付给了那人后,她才放心转身回家。
  整整一天,文秀淑都在牵挂着忆兰:十二个钟头的紧张劳作,忆兰受得了么?好容易盼到天暗了下来,文秀淑把晚饭做好,温在灶头上。快到下班的钟点,出门去接忆兰。一路上,借助微弱的街灯,搜索着迎面走过来的每一个人,生怕忆兰在她的视线里滑过。她终于看到了忆兰,只见她走的很慢很艰难。
  文秀淑心头一热,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忆兰,累不累?”
  “妈妈!”忆兰开心地扑向文秀淑,“你干什么要来接我呢,我自己能回去。”话虽这么说,见到了妈妈,她心里还是热乎乎的。
  “吃得消么?”文秀淑一条胳膊揽住忆兰的肩,关切地问。
  “吃得消,没事。”
  文秀淑觉出忆兰极度疲惫,她不忍心再让她费神,于是不再和她说什么。
  到了家,忆兰的第一句话就问,“伯伯没出去吧?”
  “唉,他能不出去么?现在烟馆就是他的家,鸦片是他的亲人!”文秀淑气忿忿地,“不要再提他了。”
  吃罢晚饭,母女俩坐在一起闲谈,说着说着,忆兰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一个劲地往一处粘。
  “忆兰,”文秀淑推推她,“洗洗睡吧。”
  当她脱下鞋袜把脚伸进高脚盆的时候,文秀淑看到了一双肿得像馒头似的脚:“哟,这么肿呀!”
  “妈,不要大惊小怪的,‘三关’里面,脚肿是第一关,耐过去半个月,就会习惯了。”
  文秀淑用“汤婆子”为忆兰焐热了被筒。忆兰一钻进热烘烘的被子,头一着枕头,鼾声即起。想想忆兰落到做苦工的地步,想想她回家时的可怜样子,文秀淑很是伤感。
  半夜,文秀淑听到一声凄然冗长的“哼哼”声,接着又是一声,是忆兰。文秀淑急忙披衣下床,来到里间。她又听到一声更为凄然的呻吟,她点燃了灯,端到床前,掀开帐子,看到忆兰仍在睡。她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热度,才放下心来。
  “哎哟----哎哟----”梦中的忆兰仍高一声低一声地哀叫。
  “忆兰,你不舒服么?”没有回答。猛然间,看到忆兰露在外面的一只手,“呀!”五个手指满是血泡,文秀淑伤心了。她把她的手轻轻地放进被里,心里想:不能让她再去受罪了。
  而忆兰却全然不知妈妈在为她伤心落泪。她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哼哼叽叽地接着睡她的觉。
  缫丝女工的工作是艰苦的,一天长达十二小时的劳作,一刻不得间歇,手眼并用,两条腿像木桩一样,一天下来腰酸腿疼。而新工人则更受罪,由于不熟练,一双手在缫捻蚕丝时浸泡在开水中的时间自然长些,因此被烫得满手燎泡,也就不足为奇了。
  总之,徐忆兰坚持下来了。
  忆兰知道家里需要她的这份收入,知道找个事做不容易,她很珍惜这份工作。她从不叫苦,不喊累,全身心用在缫丝上。手指上的泡破了一层又一层。在她劳作时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她身上涌动出一股热情,在这股热情的驱使下,她下决心把生活做好,不能落在别人后面,因此,她没有时间去注意自己的手,她顾不上疼痛,她的意念完全在蚕茧上,在一根根蚕丝上。面对缫丝槽中扑面的热气,脸上的汗珠一颗颗地滴入水槽里,洒在蚕茧上,浸透着忆兰汗水的蚕茧被缫捻起一根根银亮的蚕丝,这里面浸透了忆兰多少血汗呀!
  忆兰日复一日地早出晚归。清晨,她带着期盼而去,夜晚,拖着一身疲惫回家。冬日夜长,她顶着星星去,顶着星星归。除了中午半个钟头的吃饭时间能稍作喘息,能望一望工场外的朗日,也就是这一刻是她最最盼望的时刻。只可惜,半个钟点太短暂,不等她舒展一下身体,上工的钟声又响了。
  终于到了发工钱的那一天,她第一次用自己的血汗挣到的工钱,她分外地珍惜它,小心翼翼的用手帕包好,放进棉袄口袋。由于激动,一路上,她的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走到住家的那条街口,见到了仍来接她的妈妈。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领到工钱啦!”
  “哦,今天发薪啦,”她接过忆兰手中的食盒感慨地说,“我们的忆兰也会挣钱了。”
  “妈妈给你。”忆兰伸手去掏棉袄口袋。
  “回家再说吧。”文秀淑没有接忆兰递给她的工钱。
  忆兰重又放回棉袄口袋,由于开心,话也多了:“现在我习惯多了,不觉得累了。”
  “孩子,你受的这份罪呀,妈全看在眼里了,想不到我们的忆兰这么能吃苦耐劳!”
  “头几天我还真有点吃不消了,差一点要打退堂鼓了,后来我就笑话自己,骂自己没用,总算挺过来了。记得我奶妈对我说,只要咬紧牙关,什么苦都能吃,我就是照她说的去做的,妈妈,还真灵唉!”
  “唉!我们对不住你那死去的爹娘,让他们的女儿受这样的罪。”文秀淑的鼻子酸酸的。
  “妈妈!”忆兰埋怨地唤了一声,“本来挺高兴的嘛,”忆兰换了一种语气,并挽住了文秀淑的手臂,亲热地贴近她,“我就是你们的女儿,”她又补了一句,“你们又不是对我不好,是我自己愿意去做工的,以后你不要再提过去的伤心事了噢。”
  “不说了,不说了。”
  “正卿哥哥快放寒假了,他看我能挣钱会高兴的。”
  文秀淑心想:正卿看到你去做苦工,不定多伤心呢!
  等她们进了后宅的厅堂,出乎意料地看见罗宗孝坐在太师椅上。他明显的消瘦了,衰老了。
  “伯伯,你回来啦。”徐忆兰见到罗宗孝很高兴。平时,她难得见到他。每日,她去上工,他还未起床;她下工回来,他还未从烟馆回来。等到他回到了家,她又睡下了。所以,今天见了面还是很亲热,很高兴的。
  “伯伯,总也见不到你,你怎么老也不在家呀?!”
  “喔。。。。。。喔。。。。。。”罗宗孝一时语塞,他怎么回答她?说自己一天到晚泡在鸦片馆里吸大烟?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唉!怎么变成这样?怎么变成这样呢?!
  忆兰觉出自己无意中伤了伯伯的自尊,看到他难堪的样子很别扭。
  “忆兰,我来看过你的呀,可每次你都睡着了。”
  “那你为啥不叫醒我呢!”
  “看你睡得香,不忍心叫醒你呀。”罗宗孝对忆兰笑笑。
  他说的是实话,当他听说忆兰弃学做工时,心里也有过不安,所以不止一次地来看过她,但每次总是来晚。
  他还想询问询问忆兰做工累不累?身体是否吃得消,甚至还想问问她,为什么不去念书?为什么要去缫丝厂去做工?可是这些话,他不配询问!难道还不清楚吗!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堕落所致,他能不明白?
  文秀淑从厨房端来饭菜放在桌上,她没搭理罗宗孝,而是对忆兰说:“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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