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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的皇冠-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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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轶领着刘秀,七拐八绕之后,到了一处厅堂,堂内已聚集有近十人,皆是青壮男子,见了刘秀,纷纷起立施礼。李轶一一引见,这是李倏,这是李宠,这是李松……都是同一辈的李家子弟,刘秀依次还礼不提。独有一人,瘦眉鼠目,倨傲高坐,冷冷扫了刘秀一眼之后,便掉头不顾。
李轶尴尬一笑,向刘秀介绍道:“此乃申徒建,申屠臣之弟,于李家也并非外人。”刘秀也是尴尬一笑,理解理解,毕竟他老哥杀了人家老哥,只挨了人家一顿白眼,已经是大大占了便宜。
宾主落座,刘秀见正主李通并未现身,于是询问。李轶答道:“家兄抱病在床,已服药歇下。待家兄醒转,自当引见。”
敌不动,我不动。刘秀游目四顾,欣赏起厅堂的摆设和装饰。李轶有意挑起话头,笑谓刘秀道:“今日我家兄弟齐聚,有请文叔纵论天下大势。”
|TXT小说:炫 书 fsktxt|当一个人年岁渐长,而且多少混出些许名堂,便免不了要经常被人请教意见,但在今天这个场合,李轶与其说是在请教,不如说是在试探。
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刘秀连一分话也不肯说,搪塞道:“我在舂陵,终日躬耕田亩,于天下事久已淡漠,正欲请诸君赐教才是。”
|小|李轶大笑道:“如今天下乱兵四起,王莽败亡在即,如此大事,可谓有耳共闻,有目共睹,文叔焉能不知?”
|说|李轶所言,刘秀岂会真的不知,只是李家的意图不明,闲聊也有可能致命,于是继续推辞道:“我也卑微,不堪谈论国事。”
|网|李轶见刘秀执意逃避话题,面露失望之色,厉声言道:“刘文叔乃前朝高祖之苗裔,志气何其小也!今四方扰乱,新室且亡,汉当更兴。南阳宗室,独阁下兄弟泛爱容众,可以谋大事。因此诚意相邀,欲共举大业,光复汉室,阁下一再回避,是何道理?”
李轶已经亮出底牌:“刘秀,让咱们合伙造反!”
刘秀此前已有隐约的预感,李家找他可能正是为了造反。但一旦亲耳听到李轶如此赤裸裸的告白,还是大吃一惊。这就要造反了吗?仿佛是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反而怯生生地不敢相信。
以李家的势力,如果真有诚意造反,固然将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强大盟友,但李家是否真有诚意,刘秀心中存有严重的怀疑。李通之父李守,在王莽朝中官居宗卿师,李氏一门,则是新朝的既得利益者,本来应该是保皇党才对,怎么反而要主动变成造反派呢?
李轶一提到造反,诸李立时情绪激昂,七嘴八舌起来:
“新朝将亡,人心思汉,正是起兵时机。”
“官军羸弱,不堪一击,反不如贼。咱们可不能让流民白捡了便宜。”
“合刘氏和李家之力,远则取长安,定帝业。事有不谐,亦可坐镇南阳,割据一方,如同诸侯。”
李轶止住众人,目注刘秀,大声道:“文叔,事已至此,就等你一句话。”
刘秀深知,李家的话语权掌握在李通手上,李通才是真正的决策者。在见到李通之前,在摸清李通的想法之前,刘秀绝不敢轻易表态,于是道:“秀初以士君子道相慕,故来答之。诸君所言起兵之事,非我所敢担当,幸勿再言。”
申徒建盯着刘秀,耻笑道:“懦夫,竖子!早知道就该直接和刘伯升商议,此等大事,也非你一介小儿所能定夺。”
面对申徒建的辱骂,刘秀嘿然一乐,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嘛,正欲借机告辞,却见一仆从走将进来,与李轶耳语。李轶听罢大喜,对刘秀说道:“家兄已醒,欲与文叔一见。”
刘秀盛情难却,只能跟着李轶,进入到李通的卧房。李通还真是卧病在床,面白如纸,形容憔悴,见了刘秀,难掩欢喜,强自坐起。刘秀急忙上前,道:“李兄抱病,切勿多礼。”
李通不依,勉强坐起之后,便伸手过来,要和刘秀把臂言欢。刘秀大惊,擒拿手!然而已是躲避不及,也无理由躲避,当即被抓个正着。李通抓牢刘秀手臂,使劲摇晃,道:“久慕文叔之名,今日总算是见着了。”
刘秀双臂大穴被李通擒住,动弹不得,只能含糊应道:“愧不敢当。”
李通见刘秀神情古怪,不免蹊跷,双手稍一摩挲,触摸到条状硬物,大感惊奇,怎么长这儿来了?细细再摸,这才醒悟原来是袖刀,于是大笑道:“怀刀见病夫,文叔真是英武!”
刘秀大为窘迫,笑道:“人在江湖漂,谁能不带刀。不求伤人,但为防身。”
李通面容一肃,道:“申屠臣之事早已过去,文叔不必再有顾虑。今日邀见,实是有要事和文叔相商。我家兄弟此前想必也透过口风,未知文叔意下如何?”
刘秀推搪道:“兹事体大,尚需从长计议。”
李通微微一笑,道:“人道舂陵刘氏兄弟,伯升豪放雄阔,文叔睿智谨慎,今日一见,果非虚言。文叔此时心中一定在想,我李家资财富厚,家父又为朝廷宗卿师,也算是受新朝重恩,薄有权势,为何偏要抛家破产,起兵兴复汉室?”
刘秀被点中心思,只得老实承认道:“正有此疑。”
李通身体前倾,低声道:“文叔想必听说过国师公刘歆。”
刘秀都到人家府上放过火、烧过楼,又怎会不知刘歆,只是不解李通为何提及,于是淡淡答道:“听说过。”
李通又问:“文叔信谶否?”
刘秀心中一惊,嘴上却不置可否,道:“天意玄远,不敢妄言。”
李通点点头,道:“家父出仕,初事国师公刘歆,学星历谶记,闻得一谶,云‘刘氏复兴,李氏为辅’。不才以为,此刘氏便是阁下兄弟,此李氏便是我家兄弟。谶文既然如此,天意不可违,是以不揣冒昧,特意相邀,欲合力起兵,上应天意,下安社稷!”
经李通这么一说,刘秀全明白过来,李通所以造反,原来是受了谶的诱惑。动机既明,刘秀开始认真考虑李通的提议。然而,双方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彼此并不熟悉,再加上刘縯杀申屠臣的一段仇怨横亘当中,使得双方只能保持戒心,慢慢接近。好有一不雅之比,刘秀和李通的关系仿佛嫖客与小姐,虽然明知合作可以双赢,但又都担心对方不干不净。不过话说回来,担心归担心,但在达成生意的愿望上,小姐无疑比嫖客急切。具体到合作谋反上,则是李通比刘秀急切。
李通也曾在新朝做过官,先后担任过五威将军从事和巫县县丞,本来仕途前景一片光明,但正因为信了“刘氏复兴,李氏为辅”之谶,抛下大好前程不要,辞官归家,一心酝酿造反。如今,整个李家的年轻人都已被他煽动起来,造反之事有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刘秀也正是看穿此节,于是抛出心中最后一个疑问,不怕李通不答。刘秀问道:“倘若起兵,而宗卿师人在长安,当如之何?”言外之意便是:你在宛城造反,而你老爸人在长安,被王莽攥在手心,难道你为了造反连老爸的性命都可以不管?叫我如何相信?
李通料到刘秀必有此问,答道:“我自有安排。”当下将他如何营救其父的计划细细道来。
刘秀听完大喜,道:“李兄谋虑深远,胸中必早有起兵之策,愿闻其详。”
李通之惊喜更胜刘秀,本已虚弱的声音,此时越发颤抖,问道:“如此说来,文叔是应承了?”
刘秀点了点头,幅度虽然不大,但分量心中自知。他是在代表长兄刘縯点头,代表刘家的宾客点头,代表舂陵刘氏点头。此头一点,便再无退路,只能担当到底,绝不可能造反造到一半,突然说,得,我不造反了,造反不好玩,造反没前途,王莽同学,来,来,敬个礼,握握手,咱们还是好朋友。
见刘秀点头,李通一脸解脱,道:“我早有与刘氏合兵之意,可惜一直不得时机。我家兄弟都说应当专程到舂陵一行,与伯升当面商议,以为定夺。适逢文叔来宛,刘氏之事,文叔也能做主。文叔之诺,便是伯升之诺。”
见李通将他和刘縯相提并论,刘秀不喜反忧,在外人面前,他必须时刻维持长兄刘縯的权威,于是答道:“我素知家兄之志,因此斗胆应承。刘氏之事,自然悉数决于家兄。”
李通意味深长地看了刘秀一眼,似乎明白刘秀的苦心,于是切入主题,道:“既然文叔应承,便由李家在宛城发兵,得此重镇,南阳可定。阁下兄弟于舂陵举兵相应,期间联络四方豪杰,一时并起,以为燎原之势。”
刘秀问道:“李兄如何取宛?”
李通笑道:“我已与南阳府掾史张顺等人连谋,届时里应外合,取宛不在话下。”
刘秀再问:“何时发动?”
李通答道:“凡兵欲急、疾、捷、先,一旦准备妥当,立刻发动。”
李通之语豪且壮,刘秀听罢,非但不予鼓掌,反而报以沉默。李通见刘秀面有难色,因问道:“文叔有何高见?”
刘秀答道:“我等起兵,与流民不同。流民作乱,乃是迫于饥寒,但求活路,故择日不如撞日。我等无饥寒之虑,大可相时而动,择机乃发,故而撞日不如择日。”
“依文叔之意,以何时为宜?”
“秋熟之后。”
秋日起兵,有诸般利好:此时百姓须上缴各种苛捐杂税,心中正愤懑怨恨;农活已罢,民多空闲,容易招兵;田地刚刚收割,粮草易于筹备。为我们所熟知的秋收起义,其道理也大致如是,与刘秀可谓是不谋而合。
事物也许外表复杂,而内核却往往简单,凡大智慧者,无不一眼击溃表象,直视内核。是以西人语:Great mind think alike,中文云:英雄所见略同。
李通一点即通,当下依允,见刘秀还是面有难色,于是又问。
刘秀再道:“取宛不须力战。”
李通奇道:“倘不力战,计将安出?”
刘秀道:“擒贼先擒王。立秋之日,各地壮丁会宛城,都试练兵,南阳太守、都尉皆亲临校场。趁此日,就地劫持二人,号令大众,莫敢不从,宛城不取自得也。”
依刘秀之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捉官缴印,取城得兵。李通以掌拍床,床板断裂有声,道:“此计大妙。”言罢,见刘秀仍是面有难色,不得已,只得不耻再问。
刘秀心知,对外的起兵谋划已经初步确定,接下来,该轮到内部谈判了。有些话,必须现在就先行说明,不管这话有多难听,说出来多伤感情。
刘秀沉吟片刻,从容言道:“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今民心思汉,我等起兵,当以刘氏为号,以汉军自称,唯其如此,方可名正而言顺,居高而声远。”
刘秀的意思很明白,造反不是结婚,没什么所谓的婚前财产公证,一旦造反,便必须用刘氏之名,以刘氏为主,军队是刘氏的军队,领导也是刘氏的领导。
李通从来就没太大野心,也没打算称王称霸,他之所以造反,全因为信了他老爸传给他的那句谶。在他看来,他就是注定了辅佐刘氏的命,没什么好争好不平衡的,于是肃容答道:“谶文云:刘氏复起,李氏为辅。天意如此,李通岂敢逆天!主仆之势,今日即定,愿听文叔号令。”
刘秀正色道:“主事者,吾长兄伯升也。”
李通改口道:“愿听伯升号令。”
刘秀闻言下拜,李通急忙搀扶,问道:“文叔为何行此大礼?”
刘秀挣扎不从,道:“此拜李兄,为刘氏而拜,为汉室而拜,请李兄受礼。”
李通无奈,只得受礼。刘李二家既已结盟,于是设坛,刘秀居中,李氏兄弟四围,歃血为誓:
刘氏复兴,李氏为辅。共复汉室,永不相负!
没有电闪雷鸣,没有阴风阵阵,没有鬼神号哭,没有小儿夜惊。山照样有棱角,海依旧很深沉,一场即将震惊天下的结盟,就这样在暗室中悄然发生。
人情向背无常,世事荣枯不定。王维西施咏》有句:“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今日同为伴,彼此一般无差,他日各有际遇,已分尊卑高下。此刻的这些年轻人,起誓立盟,要结伴同行,永相支撑,光芒在他们的脸庞闪耀,未来在他们眼眸中憧憬。殊不知不久之后,他们将各有祸福盛衰,升沉起落,有的早早身首异处,有的很快反目成仇。
然而,此时的他们,对此并不知情,他们只是一心想要执拗地前行,要以青春的热血,见证未知的命运。
再说刘秀和李通合谋既定,正好此次贩谷狠赚了一票,于是在宛城购置了大量兵甲弓弩,秘密潜回舂陵。李轶作为李家代表,一路随行。
关于起兵,刘縯此前只有三分把握,所以一直犹豫未决,引而不发。刘秀这一回,不仅带回大批军备,更带回和李通联合起兵的完美计划,刘縯的把握顿时有了七分。然而,七分犹嫌未足,刘縯又遍撒英雄帖,广邀南阳各地豪杰。所谓豪杰,通常都是闲得蛋疼的主,有空得很,加上刘縯的巨大声望,因此召之即来。刘縯置酒高会,席间举杯,慷慨言道:“王莽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连年,兵革并起,此乃天亡王莽之时,复高祖之业,定万世之秋也!”
酒壮熊人胆,况豪杰乎!于是个个脸红脖子粗,未语泪先流,齐声应诺。刘縯大喜,约定都试之日同时举兵,诸豪杰各回其县准备不提。
刘縯志得意满,起兵把握已有了十分。从账面上看,他的实力已经足够强大,只等立秋都试之日一到,各地同时举兵,不出三天,便可控制南阳全境。既得南阳,则天下可望。
再说李通这边,除了在宛城积极备战之外,另有一事尚须了结,那便是先捞出身在长安的老爸李守。
【No。9 悲惨世界】
世事有不忍言者,世事有不能言者,世事有不得而言者,世事有言而不能尽者……地皇三年七月,长安这座当时地球上最伟大的都城,生机黯然,满目凄凉,仿佛一夜之间,便时光倒流,回到了史前的大黑暗时代。从东方飞来的蝗虫,几乎无穷无尽,持续袭击着这座都城,遮天蔽日,难见光亮。蝗虫所到之处,啃噬咀嚼,洗劫了贫民的口粮,掠夺着穷人的家当,庄稼化为乌有,牲畜唯余白骨。
跟随蝗虫而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拥来的数十万饥饿流民。他们抛弃了世代厮守的乡土,怀着最后一线希望,跋山涉水,抵达帝国的都城。他们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如果全天下人都在饿肚子,至少皇帝那里总还是有东西可吃。至于长安有没有足够的食物,他们并不知道。就算有足够的食物,皇帝会慷慨赐予吗?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他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否则也绝不敢来麻烦皇帝和朝廷。如果皇帝赏赐食物,那么就吃;如果皇帝不肯赏赐食物,那么就死。死在长安也好,死在天子脚下,至少可以让皇帝知道,他们是被活活饿死,至少可以让皇帝看看,他们在死前又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他们将用他们温顺的死亡,作沉默的反抗。
面对流民大规模拥入长安这样的突发事件,王莽本来早有预案。王莽颁布过五均政策,当粮食价格处于低位时,由国家从市场购买粮食,作为储备,一旦市场价格大幅上涨,则抛售储备,以平抑粮价。
此时,中央政府拥有的粮食储备,正好派上用场。王莽于是命宦官王业为养赡官,责成其开仓放粮,赈济流民。王业荣任养赡官,粮食分配大权在握,再没有比这更肥的肥缺了,尤其是在今年满世界饥荒的大背景之下。如今,王业手中的粮食乃是比黄金更为稀缺的物资。汉代的米价,平均一石约为一百二十钱,在汉宣帝时,最低曾经到过一石五钱,如果是这时,王业将粮食赈济出去自然不会心疼。然而,眼下的米价却已经飙升到一石五千钱,暴涨了数十倍不止,而且依然供不应求,王业就不免开始了算计:与其送给流民白吃,不如拿去高价卖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趁此时大赚一笔,等到灾年过去,米价恢复正常,再想有这样暴利的机会可就难了。至于流民的饥饿嘛,忍忍也就过去了,这么贵的粮食,白给你们这些贱民吃了岂不可惜。
于是乎,王业伙同手下小吏克扣公粮,中饱私囊,大发国难之财。灾民的食欲只能屈服于官吏的贪欲,长安城中饥馑日甚一日。大臣纷纷上书弹劾王业,王莽接书大怒,责问王业。王业狡辩道:“陛下不必多虑,所谓饥馑者,皆流民也。”王莽斥道:“天子无外,流民也是朕之子民,何得使其饥饿?”
王业匍匐汗下,唯恐贪污败露,只能嘴硬到底,谎称流民都已安置妥当,并从市场买来粱饭肉羹,持示王莽,道:“居民日常饮食,皆如此。”但凡帝王,大多幽处深宫,对民间何尝有过调查研究,最多临朝听政,做一耳食之徒。而这也就决定了历代帝王之通病:总是高估广大人民的生活水准,同时也高估手下官僚的道德水准。王莽也不例外,看看王业手中的粱饭肉羹,嗯,有荤有素,有粗有细,既健康,又营养,当即大喜,对王业厚加赏赐,奖励其办事得力。
而真实的情况却是:王业只是象征性地发放了些许粮食,导致的结果便是流民十有七八被活活饿死。以流民总数五十万人计,则饿死者当在四十万人上下。饿死四十万人是什么概念?因为不曾亲见,只能说毫无概念,因为你根本无法想像。白起长平之战,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人,虽是战争行为,却也因此背负了千古骂名。而在长安活活饿死的这四十万人,却并非因为战争,纯属帝国官吏的腐败和不作为。左传》曰:“国家之败,由官邪也。”观新朝王莽之败,岂虚言哉!
孟子曰:“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而在这样的乱世,孟老夫子笔下的君子看起来更像是伪君子。流民们为了生存下去,且莫说是禽兽,就算是人,也开始被杀死充作食物。
那些侥幸没被饿死而且也不愿吃人的流民,每日在官兵的监督之下进入长安城,排队领取限量供应的菜汤或稀粥。他们在队伍中安静地等着,也不知道轮到自己时,菜汤稀粥是否还有。而在等待的过程中,也许就有人忽然跌倒,头一歪,睡了过去,再也不会醒来。其他的人,只能相对无言,心内饮泣,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我们所谈论的,并非一朵花的凋谢,并非一滴水的湮灭,而是无数条鲜活的生命,在饥饿中凄凉死去。陆游有诗云:储泪一升悲世事。此情此景之下,这句话是多么的小资!面对如此惨剧,即便以东海为双眼,以长江为泪腺,其悲又如何能够?四十二章经》记佛说:“既离三恶道(地狱、饿鬼、畜生),得为人难;既得为人,去女即男难;既得为男,六情完具难;六情完具,生中国难。”呜呼,这些流民虽得生于中华上国,却罹遭乱世,其命运之凄惨,反不如盛世之犬马,而又何幸之有!
【No。10 胎死腹中】
在流民入城的队伍之中,有两个并不起眼的人,其中一人将另一人背在肩上。他们混进长安城后,便离开了流民的大队伍,直奔宗卿师李守府上,用力捶门。老仆人袁九开门一看,原来是两个流民,拿棒来打,边打边叱道:“滚。”那人迎棒而跪,泪如泉涌,大叫道:“九叔,别打了,是我,袁安呀。”
袁九定睛端详,果然是自己的侄子袁安,大惊,连忙让进,又问背上背的是谁。袁安并不回答,只是大声催促,赶紧带我去见老爷。
袁九见袁安从故乡宛城千里而来,必是有要紧之事,不敢怠慢,立即将袁安领入。袁安见到老爷李守,放下背上之人,叩头流血。
李守身长九尺,合今两米零九,高大威猛,容貌绝异,居家如宫廷,最为看重礼节。李守坦然接受着袁安的跪拜,又见袁安背来的那人瘫软在地,头戴罩帽,看不清面目,便问是谁。
袁安答道:“是李季少爷。”
李季,乃是李通从兄之子,李守的侄孙。李守闻言大怒,道:“大胆李季,见了老夫,为何不行礼?”
袁安大哭道:“老爷可怪不得李季少爷。”
李守怒目而视,道:“见尊者而无礼节,为何怪不得?”
袁安道:“因为……李季少爷已经死了。”说完伏地痛哭,不能自胜。
李守大惊,急忙近前,揭开罩帽,果然是李季,都不用试鼻息,仅看其形状,便知已死去多时。李守大为伤感,黯然问道:“几时死的?”
袁安道:“五天前。”
“这么说,你是一路背尸背到长安来的?”
袁安木然地点点头,他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他和李季一起从宛城出发,走到半途,李季得了急病,不可医治,转眼便死。他一时间也没了主意,本想把李季带回宛城安葬,但此行是特地要给老爷报信,十万火急,耽搁不得,必须要尽快赶到长安。本想先就地草草掩埋,又怕被流民或野兽吃去,留不了全尸。这才将李季背来长安,等报完信,再用车运回宛城,体面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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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安道:“不觉苦,只要把信带到,死已足矣。”
李守道:“什么信这般紧急?”
袁安于是将李通起兵造反的计划详述一遍,又道:“请老爷早作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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