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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梦萦-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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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扇美人屏风后一道纤细的身影背手漫不经心迈步而出。
    “半夏,你看我这身装扮如何?”青衣小童浅笑盈盈地伸平双臂,俏生生地在原地转了个优雅的圈子。
    半夏瞅着宛琬一身青衣,头戴同色小帽,不禁奇道:“格格要扮男装,但为何要做这小厮装扮?”
    “出去换男装还不是因为女儿身麻烦,既然如此索性就不穿华衣锦服了,扮成小厮岂不更好,更方便些。”宛琬望着大穿衣镜中身影满意的点点头,伸手取下小帽。
    苏木掀帘进来回禀说茱萸有事要回。
    “你快让她进来。”宛琬一听是胤禛身边婢女心底一沉忙不迭声换入。
    等听茱萸说完宛琬缓下神来,那个爱砸东西的家伙准是又遇到了什么愤恨难平的事。她眨了眨明眸,重新戴好帽子,“茱萸,走,咱们一块过去吧。”
    李青正急得团团转,见了宛琬连忙打恭作揖只差没说阿弥陀佛。
    宛琬小声嘱他去取过一套平日里爷穿的汉装便服这才往里探去。见一地狼籍,她微微蹙眉,再见胤禛一人背身坐在空无一物的书案前,似在端眉凝视前方,独自发怔,宛琬的心瞬时又无限柔软欢喜起来。她屏住呼吸,小心避开地上狼籍蹑手蹑脚走至他身后,弯下身子紧贴着他背,双手遮住他眼睛,瞬间感到那依俯之人身子一僵,胤禛闻着她袖拢飘来的馨香已知是她,他只拉下那遮着的纤手玉腕,并不理她,对着书案又踢上几脚。宛琬也不气恼,揽着他的肩,眼角余光瞥见他敛眉肃容,微微一笑,无论胤禛如何要推开她,宛琬只是紧紧依贴着他,扯住他的衣衫,彷佛那里有着她最珍贵最渴望的东西般决不放手。“我知道,胤禛是生我气了,气得他心想人家东西都扔得手酸了,怎么那个小聋子还没有听见赶紧过来瞧瞧呢。嗯,明日一定叫王太医给瞧瞧我的、耳朵是不是有点毛病。”宛琬很是认真道。
    胤禛紧绷着的脸总算露出一丝丝笑意,又速速敛去。宛琬留心瞧着,只觉那淡淡一笑宛如春风拂面般让她心中荡开细细涟漪。
    胤禛转过宛琬让她坐于身上,这才发觉她一身青衣装扮。“都夜了怎么还要出去?不可以。”
    宛琬双手紧贴着他冰冷面颊,稍使力一拉,“不要,胤禛生气的样子好吓人,我要胤禛陪我出去吃些东西才能补回来。”她双手绕他颈间,粘腻着他,恰露出那一弧酥白。胤禛瞅着心中一荡不禁俯首轻啄一下,伸手环住了宛琬的腰。那腰盈盈一握,柔若无骨,这身子竟如水一般,他那心一下就柔软了起来,暗自低叹,罢了,罢了,就随她去吧。
    雍亲王府,东风阁。
    帘幕低垂,福晋独自端坐在搭着绣花椅帔的雕花楠木椅上,手执象牙梳,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她素不喜跟前围绕着人。他今日刚一回府就大发了通脾气,她知他事事要强,性子又倔只怕是又不肯再用晚膳,特去做了几味精细小菜,熬了茯苓粥让人送去。夜凉起风了,他也不体恤自己的胃不好,总为了那些个杂事和自已身子过不去。
    安嬷嬷挑帘进来:“格格,老奴都说了是格格亲自做的小菜,爷也不肯吃,真是好心没”
    福晋伸手拦住她要说下去的话,这后院的砖沿瓦缝里只怕都长着耳朵。
    “那你帮我把这头再梳起来,我过去瞧瞧。”
    “格格,你可不用再去了。李青那个滑头的奴才让人去请了宛格格来,也不知她和爷说了些什么,竟哄得爷和她出去了。”安嬷嬷不屑地撇嘴嘀咕。
    福晋那手忽就一抖,“那也好,你先退下吧。”
    安嬷嬷瞥见格格的脸上闪过一丝强烈的嫉妒,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庄重雍容神色。若不是她从小看大的格格,她几乎都要以为那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安嬷嬷恭身退了下去,她没能看到她主子如水双眸中的温柔已消失。
    她还能相信她们吗?这世上还有她能信的人吗?宛琬,宛琬,她从前的心思只怕一半都落在了她身上,可终究还是她把那一脚踹在了自己心窝上!因为宛琬,她心里住进了一只野兽,日日啃噬着她的心,夜夜腐蚀着她的骨。从嫁入这府里,她就知道后院每个女人心里想的,唇上争的无非就是‘争宠’两字。明争暗斗她从小到大见得多了,阿玛府里从不缺这些女人的争斗伎俩。扎小人,抄八字让神婆施法,造谣生事这些雕虫小技她又怎会放在眼里,她们都只不过是石入海底罢了,她的爷对谁都兴趣索然!可她万没料到有天她竟要输在自己亲侄女手里。那时不知是多少昂贵药材服用了下去,花的金子都能打出个人来了,偏她还是昏迷不醒,他勃然大怒,将手中的药碗泼向太医,怒骂道:“一群没用的废物!要是你们统统不能救活她,我就让你们去给她陪葬!”他虽冷面,平日里却总是小心谨慎,事事当心,何曾为了女人当众说过那般狠话,吓得那些大夫们磕头如捣蒜,惊得她从头凉到脚。那一刻起,她才知道她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她一直还视为孩子的宛琬拿走的竟是他的心。她躺在那里,简直不用费一招一式,一兵一卒,就已经让她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她们本源自相同的血脉,为何她那样漫不经心却能深入他心,而自己于他却如此微不足道,叫她怎能心甘?输了?不,不到最后又有谁能言输赢!阿玛、额驸、阿哥们都弃她而去,她所有的所剩的所靠的不过只是她自己而已。
    福晋不动声色,慢慢握紧了拳头。
    京城,码头埠口。
    胤禛见宛琬带他所到之处虽说是夜里了,却喧闹拥挤,河上不时有船只满载着货色,穿梭往来,船工们大多站在甲板上忙碌着,或扯帆操浆,或停泊卸货。岸边到处是琳琅满目的摊位,望去四周都是陌生面孔,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充斥着讨价还价的买卖吆喝声,空气中飘荡着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勾得人垂涎欲滴。
    宛琬牵着胤禛的手一头往人堆里挤。“太好了,老婆婆的摊子还在。”她转身咧嘴一笑,俯着胤禛,挑起大拇指赞道:“这里的鸡汤最好喝了,我都快想死了。”
    胤禛见她双眼发亮,忍不住伸出手去捏她鼻尖。“小谗猫。”
    俩人挤坐在一条长凳上,宛琬招呼满面笑容身着青花布袄的婆婆:“婆婆,我要两盅鸡汤,再来一大盘麻辣鸡脚。”
    一会工夫婆婆端上来两盅热腾腾飘着香浓鸡汤味的瓷花粗盅。
    宛琬将把白瓷勺塞进胤禛手中,凑近耳朵小声道:“婆婆洗得很干净的。”
    胤禛试探着喝了一勺,“嗯,很好喝。”只是那盘鸡爪,他无论如何也不肯下箸。宛琬见他虽一身便服和群船工小贩挤坐一堆,却还是那副端正模样,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想笑,忍不住用手指沾了点鸡酱涂他唇上,胤禛顺势就含住了她手指。
    天哪,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呀。
    宛琬‘蹭’地一下飞红了脸,慌忙抽出手指,握紧粉拳挥向胤禛,他一手握住,再不肯松开。她依着胤禛,“这原是个码头,因夜里停泊卸货的船只多了,常常匆忙的只略停歇就又起航,船工们或想上岸去买些什么,好带回给家中妻小,或想吃喝点什么,暖暖身子,渐渐地这里的摊贩就多了起来。你坐在这里,徐徐江风拂面,周围不时传来人们放松自在的谈笑声,看着船上、岸边的人们浑身是汗,却干劲十足,再闻着这飘入鼻中的鸡香味,就什么烦恼都没了,这可比某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生闷气要管用哦。”宛琬笑着握紧粉拳比了个加油的动作。
    隔着那片氤氲的热气,恍惚中,胤禛看着宛琬青衣,黑发,双眸清澈宁静,浅笑盈盈,映着月色,细碎得璀璨。茫茫人海中他只望得见她,他却不知,每回转身凝视她总笑意盎然,那是宛琬要他想起她时都是她的笑颜。他自幼性格急噪,常喜怒不定,皇阿玛批训后,总克忍着要改,渐变得寡言冷面,他遇事又最是要强顶真,莫说他人,就连他亲额娘也常抱怨不已,从此,他只觉自己孤单一人在这世上踽踽独行。曾枯寂了许多许多年的心,因她偶然播下种子,努力让它挣扎出苍翠的嫩芽,现已如人间四月天般百花绽放芳香无限。
    “宛琬,你笑得真美。”这一刻,胤禛知道他再不是这世间最寂寞的人。
    却不料两旁路人见这“两位男子”牵手相依,眼底溢满温柔旖旎,纷纷窃窃指责。
    “快看他们,真是伤风败俗啊”
    “天那,是真的呀,哎呀,真是太恶心了”
    啊?胤禛竟让人以为是有断袖之癖?宛琬明白过来忍不住仰天大笑,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
    胤禛回眸用杀人般的目光冷冷一扫那群还在叽叽噪噪的行人们,用力拉起宛琬,夺路而去。他简直要被身边这个可恶的女人气疯了,如何就还能笑得这般痛快。
    夜一点点深了,走着走着渐无人影,静谧而清冷的夜晚,河两岸的长明灯发出昏黄灯光,印着俩人交错的影子忽合忽离。
    “……户部历任尚书、侍郎牵扯多达百人,亏蚀购办草豆银两十余年,至少亏蚀四十万两,直到今日才抖了出来。可这竟成了他们的理由,说年事太久,牵扯人也太多,怕是查不清了,可恶透顶!皇阿玛宽免了他们,不再追究,只让他们责限偿还算了。”胤禛双眉皱成了‘川’字,忽觉衣袖被轻扯。
    胤禛喜欢穿浅蓝色的衣服,很浅的蓝色,像被雾蒙上的天空。每回他眼有烦郁,宛琬只需牵牵他衣袖,他都会看上去好一点,不知不觉,他蓝色衣袖变成了她指间一缕温柔的习惯。他刚还气得头暴青筋,这刻牵着她手的动作却如此温柔,他本不是个习惯倾诉的人。
    “从前我在教堂听神甫说起过,西人倒有些法子不错。他们财政司也就是咱们的户部下面有个叫‘审计’的部门,与各部无关,独立核算,也就是只对他们的君王负责,每年专门负责查处各部财政。少了那些牵牵绊绊的关系,就算时间久了,也能说的清楚。”宛琬一字一句斟酌着说,她只想要他有舒心的笑容。
    月光如水,照着俩人影子忽长忽短渐渐重合。
    “宛琬,前十三弟遭了点事,腿又有疾,心里不舒坦,整日酗酒,这回竟连我的劝他也听不进去。你俩自小就合得来,要么去看看他。”
第十八章
    雍亲王府中遍植了枫槭诸木,秋浓天青,一丛丛一簇簇如炬如烛燃烧开来。微凉的晨蔼中一股幽幽清香如云浮动,宛琬不知不觉随着那缕幽香穿过长廊,过了月洞门,那股香气从四面八方浸来,直浸透人的五脏六腑,便似饮了桂花佳酿一般,闻香而醉。她抬眼望去,原来已走至佛堂,想是秋高气爽,匠人将一盆盆木樨都搬了出来,葳蕤绿叶下浅月色的珠粒小花密密拥簇,静吐幽香。
    “锵!”一声清脆的玉碎声在这清晨分外响亮,宛琬不由循声而去,佛堂中跑出一人低头撞上了宛琬,他抬头才发现眼前的人竟是宛琬,弘时呆了呆,慌张叫了声,便掉头就跑,弄得宛琬一头雾水,宛琬反手拽住弘时衣衫,“回来,”宛琬仔细端详他那张惊慌失措的小脸,若有所思道:“弘时,你是不是闯什么祸了?”
    “没有,没有。”弘时气喘连连,慌忙地摆摆手。
    “这里的人呢?”宛琬问道。
    “我不知道,宛琬,我尿急,你就放了我吧。”弘时急于要挣脱开宛琬。
    宛琬看着弘时知道他在撒谎,她每想起他额娘之事总觉有份愧疚,她突然调转话锋:“弘时,你长大后想不想和你阿玛一样?”
    弘时一时有些纳闷,随即毫不犹豫地颔首道:“当然想。”
    “那好,你告诉我,刚才我听见的响声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你阿玛最讨厌撒谎,欺骗他的人了,就算是不当心做错了什么,也要勇敢承认才对。自己做错事,还想一跑了之,让别人来承担后果,你阿玛最瞧不起这样的胆小鬼。”宛琬紧盯着他,如有所指道。
    “我不是胆小鬼!”弘时涨红了小脸蛋愤然道,随即狼狈地别过脸,仍不松口。
    俩人就这般僵持着。
    终于,弘时转过头来,鼓足勇气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和他们躲猫猫,不知怎么就跑来了这里,把那尊玉观音给撞了。”
    宛琬闻言欣慰地颔首,“是正中那尊羊脂白玉的吗?”她比了下大小,见弘时连连点头,伸手敲他毛栗,“你呀,可真是会撞。弘时,自己做错事一定要勇敢承认,然后我们再一起动动脑筋想想怎样才能让阿玛不那么生气呢。”她慧黠的明眸悄悄闪动,思绪飞转,俯下身于弘时低头耳语。
    弘时眨了眨眼道:“这么说有用吗?”
    “一定行。”
    弘时想了想,信服地点点头。
    宛琬见已有婢女寻了过来,便道:“我有事要出府,你快跟她们回去吧。”
    十三阿哥贝勒府。
    才十月初的天竟飘起了雪,不大会倒又停了,天空朗朗放晴,蓝得透亮,越发澄清。
    胤祥手执酒壶醉卧石上,恨不能下场漫天大雪,直把他没了才好。
    挽弓射雕,千里追风,这些昔日豪情日后怕只能在梦里出现了,他睁开眼所见的不过是这方寸之间。胤祥望着头顶那方瓦蓝的天,长饮口酒,跌跌撞撞起身。醉眼朦胧望去,这府邸恍惚得似也能大些,园里的花开了谢,谢了来年再开,可他呢?他还能有那一天吗?是啊,皇阿玛最终还是开释了他,可这和圈禁又有何两样?他还能去到人前吗?他尴尬羞愧得恨不能立时死去!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胤祥仰首长饮。
    宛琬寻到后园正见着胤祥呆呆的立着,右腿曲佝,他眉目俊朗如昔,只是眼里再无光彩,充斥着心灰意冷的绝望。究竟是什么力量短短数日竟摧他至此?这一刻,她看见的不过是个年轻的老人罢了。
    宛琬奔上前去,一把夺过他手中酒壶。胤祥一个不防,脚下一跄。“大胆奴才,谁让你们到园子来的,难道在这贝子府里我的话都做不得数了吗?”胤祥被人一碰,火冒三丈。
    “爷的话到哪都做得数,是奴婢卤莽了。”宛琬见他这样又伤心又恼火,恨不能一拳打醒他。
    胤祥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脑子“嗡”地一响,嘴唇微颤,脸色徒僵。“宛琬,四哥说你大好了,我原该早些来看你的,可我——你看我现在都是个废人了。宛琬,你把酒还给我。”胤祥无措的别过头去,踉跄几步,想去夺过酒壶。
    “喝,喝,喝,我看你不是腿废了,是这里残了!”宛琬听得秀眉紧皱,两颊抽动,大有风暴凝聚之势。
    俩人推拉搡抢间胤祥那日夜不离身的折子飘落在地,他身形一怔,死死地盯着它,其实他还用它来提醒吗?那上面的字字句句早已深刻入心。
    宛琬拣起折子,见上面朱批清清楚楚写着:“胤祥并非勤学忠孝之人。尔等若不行约束,必将生事,不可不防。”这是胤祉、胤祥、胤禵三人一同上的请安折子。
    “你都看清楚了,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吧?咱大清自圣皇祖父起便是以‘忠、孝’治天下的,可我却是那不忠不孝之人,你知道吗,那时我有多羞愧难当,我还有什么颜面活着?真不如立时死了算了!”胤祥脑门青筋紧绷,扭曲的面孔渗透了寒意。
    “胡说!你皇阿玛不是也说过太子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惟肆虐众,暴戾淫乱,可到底他还是原谅了他。还有你大哥被指素行不端,气质暴戾,他还对你二哥做出了下蛊这种惊骇的事。就连人人说好的八阿哥你皇阿玛也说他是自幼性奸心妄,说你八嫂嫉妒行恶,可他们不都活得好好的吗?怎么到你就不行了呢?你若真如你皇阿玛所说,那你又有什么可矫情的,他不过是说出了真相而已。如若不是,就更不能如此自暴自弃,你是八旗子弟,流着爱新觉罗的血液,你拿着你皇阿玛这样的折子还有何脸面去地下见他们?那时就真的有那么可怕吗?那么过不去了吗?”
    “宛琬,我自十三岁第一次跟随皇阿玛去盛京谒陵后,这十余年间皇阿玛南巡、北狩、西幸、谒陵,几乎每一次都让我同行。可现在皇阿玛怕是再也不会相信我了,那夜在皇阿玛帐殿外,我真的看见二哥他扒开营帐,我只告诉了大哥……”宛琬看见胤祥的指节刹那握得发白,眼中尽是屈辱,绝望。
    宛琬心底一抽,两行清泪顺着眼角不自觉地滑下。“可我相信,我相信你看见了,弘昌他们也一定相信他们的阿玛决不会是个撒谎诬陷他二哥的人!胤祥,自古屈原遭逐,失却抱负;孔丘遇厄,失却自由;左丘失明,失却光明;司马宫刑,失却人格,而你这又算得上是什么耻辱?他是皇上,可他更是你的阿玛,给自己的阿玛说了又算什么真正的耻辱呢?叛国叛家是耻,违背放弃自己是耻!人碰到难言之辱就一死了之,看来痛快,实则与蝼蚁何异?死不过是一时的勇气罢了,而选择活着,活着证明你自己却需要用你余下一世的勇气,可只有活着才有希望证明你自己,只有活着才能亲手洗刷这样的耻辱!我要你活着,为那些爱你关心你的人活着,我要你顶天立地,象个真正的巴图鲁那样活着!”
    战栗的痛楚如一支箭瞬间贯穿他的心脏,胤祥蓦然回头,灿灿然的阳光迎面射来,晃疼了他的眼。一片枯叶晃晃悠悠飘落在他身上,他捏起那片落叶,神情那样落泊。宛琬捉住他那只手,摊开他的掌心向着阳光伸去,含笑道:“为什么要看着枯叶悲伤,阳光不就在你伸出手就可以触摸的地方。”
    胤祥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宛琬脸上,纵然他们曾经欺骗过她,利用过她,可她却依旧不离不弃,她那种不自知的娇艳容华竟慑人心魄。他还记得初相见这盈盈巴掌大的小脸,清丽无双,那些曾经一度遗失他以为再拾不回来的记忆,直到此刻又见到这张脸时,他才醒悟那些记忆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青梅竹马,嬉闹无间,群山溪涧,并肩驰骋,他都有些醉了,但那不是因为酒。风吹过他眼帘,吹乱了他的发,他怎么有些看不清眼前这不知在梦里呼唤了多少遍的身影,那铭刻在他心里的影子。
    胤祥就这样怔怔地仿被催眠一般,由她牵着走至凉亭。
    宛琬捏起枚让人备那的野菊花干,“在它盎然盛放时忽被人从枝头摘下,烘干了它每一滴水分,仿佛它的生命就此枯萎结束了,”宛琬将野菊花干放入茶盅,取过茶壶,斟了满满一杯。“可一旦将它冲入沸水,你看那朵朵干菊在滚烫的水中舒展嫩蕊,上下浮沉,那般肆意盎然,那样从容蔓延,早已死去枯干的花,又在水中复活,怒放竟还胜于生时,仿佛它生命的第二次绽放。”她捧起那盅菊花茶送至胤祥手边。
    胤祥举起轻呷一口,心如电转,只觉得一股感动之情从心底汩汩而出,终沉声道:“宛琬,你知不知道也许我不象你想的那样?”他眼圈泛着氤氲热雾。
    “有人说人的欲望是无穷尽的,其实会这么说的人并不知道他真正的欲望到底是什么。人一辈子,总会有过许多想要的东西,有些等得到了才知道他并不真的需要,而有些要失去了才明白那是他生活中根本不能缺少的。宫廷的权谋斗争犹如头被圈养的猛兽,在这个世上从来就没人能够把握住它的走向和脾气。当一个人想驱使它的那一刹那,他自己就已沦为另外一场阴谋的猎物了。”宛琬缓缓道来。
    “胤祥,其实我都明白,那日你问我:‘如果有一件事,你明知道这么做不对,可它对你却很重要,不去试一试,你就寝食难安。’你问我该怎么办?那时我说:‘如果做了而以后你又后悔了,那时又该怎么办呢?’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如果不试一下就寝食难安,那就去试。可如果试了结局并不如人意,我们也要学会愿赌服输!”她毅然道。
    胤祥长睫一颤,“愿赌服输。”他情不自禁喃喃重复,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竟让自己不如四哥那样了解她了?她早已不是从前的宛琬,她早已不是个懵懂的孩子。一阵风吹起她额前散发,胤祥伸出手将那缕秀发掠与耳后,他是那般的爱她,就如许多年前一样从不曾改变。可那爱就如掠过手心的一道风,无所踪迹,就如天边高悬的那轮月,遥不可及。有些事他越想忘记,就会记得越牢。他现在才明白当他永远无法得到他想要的那一切时,他惟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再试图忘记,而应将它深深地深深地藏在心底。
    她的唇嫣然如霜红,风挟来她清雅如莲的芬芳,可她眼眸里满溢的仅仅是对亲人好友的牵忧。这一瞬间,俩人近在咫尺,却恍惚隔着一生的距离,他知道她此生已永不能再属于他,愿赌服输!他要她陪着他的四哥站在紫禁城的最高处,君临这天下!他深深地看着她,终于长叹一声,“好了宛琬,都过去了。”他再呷一口那茶,如潺潺的小溪般的安谧和满足慢慢沁入心肺。
    雍亲王府。
    胤禛一身青袍,眺目远望,他一下朝急往回赶,至了书斋,硬忍着处理完要事才让人去唤宛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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