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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宝-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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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的开头是一连串对莎拉的问候,接着表示十分遗憾由他来通知她这件事,原来威廉在出任务时失踪了,被俘的可能性只有一丝,不过一切并不明朗。莎拉恍惚的读下去,信上唯一确定的就是威廉失踪了。他详细描述任务过程,向她保证他的表弟采取的是最明智、勇敢的行动。威廉是自愿奉派跳伞进入德国,从事一项情报工作,事前不顾作战部每一个人的反对,非要冒险不可。
  “他是个非常倔强的青年,我们的损失太大了,”他写道。“尤其是你,亲爱的。你一定要坚强,他会希望你如此的,你要对上帝有信心,相信他会保佑他平安。相信你和孩子们都很好,谨致上我们最深的慰问。”她瞪着手中的信,又念了一遍,伤痛梗在她的喉中,几乎泣不成声。艾梅观察着她的脸色,知道不会是好消息。她从旅馆把信带回来时就意识到了,于是急忙抱起依兰离开房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几分钟后她不放心的回来,看见莎拉趴在厨房的桌上痛哭。
  “夫人,”她放下宝宝,伸臂拥住主人。“是不是公爵?”她难过地问,莎拉点点头,泪汪汪地仰起头。
  “他失踪了……也许被俘虏也可能死了……他们不知道……信是他表兄写来的。”
  “喔,不会的,夫人……他不会死……不要相信!”
  莎拉点了点头,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她只知道没有威廉就活不下去。然而他会要她活下去,为了孩子,为了他,可是她无法撑下去。她哭完之后到林中散步。乔兴今天没有见到她。她知道这个时间对他晚了一点,他已经在吃晚餐。她反正需要单独静一静。最后她坐在黑暗中流泪,把泪水抹在毛衣袖子上。她怎能没有他而活?人生怎么如此残酷?他们为什么要准许他担任这么危险的任务?他们把大卫派去巴哈马群岛,为什么就不能把威廉也调到安全地区?她根本不敢想象可能发生的状况。她在树林里坐了几个钟头,一面祈祷一面希望能感应到威廉。可惜她什么都没有感应到。夜深后她渐渐感到麻木只好回到屋内,躺在他们初来城堡时共享的大床上,这也是她怀第一胎的床。而当她躺在床上时,忽然确信威廉还活着。她不知道何时会再与他见面,不过她相信总有一天会再见面。这几乎像是神给她的启示,强烈得不容她否认,也令她安心。之后她睡了一觉,早晨醒来后精神一振,也更加确定威廉还在人世,未被德国人杀死。
  那天稍晚,她对乔兴说了这个消息,他对她近乎宗教性的虔诚想法并不完全同意。
  “我是认真的,乔兴……我感觉得出那种力量……他还活着。我知道。”她的信心太强,他不想对她说出他的疑虑,或是那些被俘者多半都无法存活下来。
  “也许你是对的。”他说。“不过你也要对你可能弄错做好心理准备,莎拉。”她必须接受他失踪和可能死亡的事实,说不定她已经是寡妇。他不愿意强迫她接纳这个事实,但是终究有一天,她必须要面对它。
  时间一天天过去,威廉的音讯杳然,乔兴愈来愈相信他已经死了,莎拉却不然。莎拉总是一副昨天下午才见过丈夫,或者在梦中和他相会过的模样。她比初开战时更平静、更肯定,而初期她还会接到信,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威廉走了,也许永远的走了。她迟早得面对它。乔兴正在等候这一刻,他知道在她相信威廉去世之前,他们的时机是不会成熟的,他不想逼迫她。不过他现在可以随时陪伴她,当她需要他、想聊天时,当她悲伤、寂寞和需要朋友的时候,他永远在她的左右。偶尔,他会很难以相信他们是敌对的双方。在他看来,他们是在一起两年的一男一女,他全心全意的爱她,从他的灵魂到躯壳,全数可以奉献给她。他不知道战后他们的关系会如何演变。不过这对他并不重要。他唯一在乎的是莎拉。他活着全是为了她,但是她依然不知情。她只知道他对她有多么忠实,也知道他很喜欢她和孩子,尤其和依兰特别亲密,因为是他接生了她,救了她的命,但莎拉始终不明白他深爱着她。
  那年她生日的时候,乔兴买了一副漂亮的钻石耳环送给她,可是她坚决不肯收。“乔兴,我不能。它们太美了。但是不可能的。我结过婚了。”他没有和她争辩,不过他已经不再相信这件事。他深觉她现在是寡妇,威廉已经失踪六个月,她是自由之身了。“我还是你的战俘呢,看在老天的分上。”她笑着说。“如果我收下这副耳环,别人会怎么说?”
  “我不觉得我们有必要解释。”他有点失望,但是他能了解。于是他改送他一只手表和一件毛衣,这些她都收下了。这些礼物非常便宜,拒绝接受贵重礼品正好是她的本性。为此他也更加敬重她。事实上,两年来他未曾发现过任何她不讨人喜爱的地方。除了坚持仍然和威廉是夫妻以外。但是这也是她值得尊敬之处。她忠于伴侣,始终不改变。他本来很羡慕威廉,现在却变得可怜他。那个可怜的公爵失踪了,莎拉终究要面对事实的。
  到了第二年,连莎拉的希望也开始衰减,但是她不肯对任何人承认。威廉已失踪一年以上,任何情报单位都查不出他的下落。连乔兴也谨慎的暗中调查过。然而敌我双方的各种管道都显示威廉在一九四二年三月跳伞到莱茵区时,失踪并且身亡。她仍不相信,不过当她想到他以及两人在一起的珍贵回忆时,记忆竟然有些模糊,这使她吓坏了。她已将近四年未见到丈夫。这段日子委实太长,希望也太渺茫,煎熬又太大。
  这一年的耶诞节莎拉和乔兴平静地度过。他对他们非常好,尤其是对菲利,这孩子生长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下,对威廉毫无印象。在他的心目中,乔兴是他特殊的朋友,他以单纯的心情喜欢他,一如莎拉之喜欢他。莎拉仍然对德国人深恶痛绝,不过她完全不恨乔兴。他是这么正派,对送来古堡的伤患也照顾得十分周详。有些伤者没有四肢、没有脸、没有未来、也无家可归,可是他会抽出时间陪他们给他们鼓励,让他们有活下去的勇气。
  “你是个教人吃惊的男人。”她和他坐在她的小厨房时,这么对他说。艾梅回去陪伴家人,因为亨利整整离开了好几周。莎拉没有多问她。亨利今年十六岁,过的是充满激情和危机的生活。艾梅自己的处境也愈来愈艰难。市长的儿子开始对她起疑,结果她只好离开他。最近她和一名德国军官往来,莎拉没有问她任何话,怀疑她是在套这个德国人的情报,提供给抗暴军。莎拉则完全置身事外。她仍然继续进行一些简单的修复工作,偶尔在紧急时帮忙救人,其余时间用来照料孩子。菲利四岁半了,依兰小一岁,他们是一对可爱的孩子。菲利长得极高,依兰却令人意外的娇小,五官也比她母亲细致。她在出生后一直比较柔弱,但是活力充沛,喜欢恶作剧。乔兴很明显的非常宠爱他们。他在耶诞夜的前一晚买了德国玩具送他们一起布置圣诞树,替依兰找了一个洋娃娃,她立刻紧抱着娃娃不放,称它为她的“宝宝”。
  菲利爬上乔兴的膝盖,以双臂搂住他的脖子,莎拉佯作没看见。
  “你不会像我爸爸那样离开我们吧?”他不放心地问,莎拉听到这话时感到泪水刺痛了眼眶。乔兴倒是答的很快。
  “你爸爸不想离开你,你知道。我相信他如果有办法,一定会在这儿陪你。”
  “那么他为什么要走?”
  “他必须走,他是个军人。”
  “但是你没有走。”孩子理所当然地说。之后他以手臂箍着乔兴的脖子不放,直到乔兴抱他上床。莎拉负责抱小女儿亡床。
  “你看今年会不会停战?”莎拉在孩子入睡后和乔兴一起喝白兰地,同时难过的问。他带了上好的美酒来,劲道十足,也非常香醇。
  “希望如此,”战争似乎永远不会停止。“有时候真让人觉得它不会停。每当我看到他们送来的那些孩子时,总觉得一点意义都没有,不知道有没有人认为这实在不值得。”
  “我想这就是你在这里而不在前线的理由。”她说。他几乎和她一样痛恨战争。
  “我很高兴能在这里。”他希望能使她的日子好受一点,而他的确帮了她许多忙。他把手伸过桌面,小心地触摸她的手。“你对我非常重要。”有了白兰地壮声势,再加上节日的感性气氛,他再也掩饰不了他的感情。“莎拉,”他的声音沙哑。“我要你知道我爱你。”她避开目光,试图掩饰自己对他的感情。她知道不论对这个男人有什么感觉,基于对威廉的尊敬,她不能对不起丈夫。
  “乔兴,不要……求求你……”她以哀求的眼神注视他,他握紧她的手。
  “告诉我你不爱我,绝不可能爱上我,那么我就再也不说这些话……可是我真心爱你,莎拉,我认为你也爱我。我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隐藏?为什么我们只能做朋友?”他期待了多年,而今他要她有所付出,他渴望她到了极点。
  “我也爱你。”她对他低声说,被自己的话吓呆了。其实她有这种感受已经很久了,只不过为了威廉,她在抗拒它。“但是我们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我们是成年人。这个世界就快毁灭了,难道我们不能享有一点欢乐吗?不能在毁灭之前拥有一些阳光?”他们都见过太多死亡、痛苦,感到身心俱疲。
  他的话使她绽开微笑。她也爱这个男人,爱他的本性,爱他为孩子和她的奉献。“我们拥有彼此的友谊……还有这份爱……只要威廉活着,我们没有权利做出更进一步的事。”
  “如果他不在了呢?”他强迫她面对这种可能性,她闻言调首他顾。这一切仍太痛苦。
  “我不知道到时候会有什么感受。不过我知道现在我还是他的妻子,也许这种状况会持续到永远。”
  “那么我呢?”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有所要求。“我呢,莎拉?我现在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不快乐地看看他,他站起身慢慢走向她。他在她身旁坐下,凝视着她眼中的伤痛和渴慕,然后他以手轻触她的脸。
  “我会永远在这里,等你接受威廉不在的事实后,我仍然在这里。我们有时间,莎拉……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他轻吻她的唇瓣,传达了所有想对她说的话,她没有阻止他。她不能阻止他。她也和他一样需要。她和丈夫分开四年多,和眼前的男人则相处了三年半,肩并肩度过艰辛的日子,逐渐对他生出敬意和爱慕。她只知道他们没有资格做他们想做的事。在她而言,人生尚不只于此。她宣过誓,还有一个她深爱不能忘的男人。
  “我爱你。”乔兴低语道,再度吻了她。
  “我也爱你。”她说。不过她依旧爱威廉,这个他们两人都明白。
  后来他便离开她返回主屋,对她更加多了几分尊重。第二天他回来和孩子们玩,生活又恢复旧观,仿佛他们并未谈过那段话。
  这年春天,德国在战场上不甚顺利,乔兴对她提起他的一些想法和担忧之处。到了四月他确信他们要撤退到离德国较近的地区,他觉得恐怕很快就要离开莎拉与两个孩子。他答应战争结束后会来找她,而他现在根本不在乎输赢,只要双方都能活命就行了。他对她很小心,两人偶尔虽会亲吻,却绝不逾矩。这样也好,他知道他们不会有悔恨,她也需要时间慢慢转变。她还是相信威廉还活着。但是乔兴知道就算威廉能生还,她也会难以割舍他了。他们现在已经不仅仅是朋友。
  而当他注意柏林的消息时,莎拉居然并未在意。她忙着照料依兰而不可开交,她从三月起染上严重的咳嗽,到了复活节仍然衰弱。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她在厨房对乔兴诉苦。
  “某种感冒细菌。村里整个冬天都在流行。”她带孩子去看堡中的医生,得知不是肺炎,但是开的药对宝宝毫无作用。
  “你想会不会是肺结核?”她不安的问乔兴,他倒不认为有这么可怕。乔兴要求医生再弄些药来,不过他们最近没有任何药品运进来。补给品被切断,一名医生也被调到前线,另一名将在五月离开,而依兰不久又病倒了,这次是发高烧。她的体重减轻、眼神呆滞、气色极差。菲利日夜陪在妹妹身边,唱歌、说故事给她听。
  艾梅白天让菲利帮忙做事,可是他对妹妹的状况急疯了。她仍然是“他的”宝贝,她病得奄奄一息和母亲忧心如焚的样子把他吓坏了。他不停地问妹妹会不会好转,莎拉保证她不会有事的。乔兴每晚都来陪他们。他为依兰洗头,喂她喝水,咳嗽时为她按摩背部,一如她初生时一般帮助她。但她的病情一日恶化过一日,五月一日这天,她的烧更是高得可怕。城堡的医生都走了,药品也用尽。乔兴再也没有药可以带来,没有建议,只能守在孩子身边,祈祷她会有起色。
  他考虑过带她去巴黎找医生,可是她病得禁不起旅途劳顿,再说城里的状况也不大好。美国正在攻打驻法的德军,德国人变得惊慌失措。巴黎变成了空城,大部分军方人员都被调至前线或柏林了。而乔兴担心的却是依兰。
  五月初的一个下午,乔兴来到小屋,看见莎拉照例坐在依兰旁边,握着她的手,替她擦额头,但是依兰没有动。他陪了她们几个小时,不得不回办公室。现在的军情紧急,他不能长时间不告而别。不过那天夜晚他又回来了,莎拉躺在孩子的床上,抱着依兰打盹。当她醒过来时,他从她的眼中看见了真正的焦虑。
  “有变化吗?”他低语道,莎拉摇一摇头。依兰今早到现在还没有清醒过。然后,就在他站在床头时,依兰动了一下再睁开双眼,这是数天来的第一次,她对母亲露出浅笑。她像个小天使,留着金色卷发,一对和莎拉一模一样的碧眼。她三岁半,但是因为病得太重而显得老了不少,宛如全世界的沉痛都压在她的身上。
  “我爱你,妈咪。”她说完又闭上眼睛,莎拉猛然明白了。她几乎感觉得到孩子正在飘远。她想把她拉回来,绝望的想挽回颓势,可是他们没有医生、药物、护士或医院……只有爱与祈祷。莎拉轻触她的卷发,低声告诉她她也深爱着她。
  “我爱你,甜蜜的宝贝……我好爱你……妈咪爱你……神也爱你……你现在安全了……”她一遍又一遍的说,和乔兴一起痛哭,依兰睁开眼睛看了他们最后一眼,小小的灵魂终于脱离躯壳而去。
  莎拉感受得出她走了,乔兴则过了半晌才明白。他坐在床边啜泣,将一对母女揽在怀中。他记得如何把她迎接到这个世界,而现在她又走了。莎拉心碎地望着他,拥着女儿,过了很久才放开孩子,乔兴带着莎拉回城堡,找人商讨丧葬事宜。
  最后乔兴代办了一切。他驾车进城弄来一口小棺木,和莎拉一面哭一面把依兰放进去。莎拉替她梳洗过,穿上最好的衣裳,旁边放着她最喜欢的洋娃娃。这是她生命中最大的创伤,当他们将棺木降入土中时,她几乎心碎而死。她攀附着乔兴泣不成声,可怜的小菲利牵着母亲的手,无法相信这件事。
  菲利显得愤怒而畏惧,当他们开始铲土,拨在棺木上时,他上前去想阻止他们。乔兴拦住他,他一面哭一面忿忿地瞪着母亲。
  “你骗我!你骗人。”他一面发抖一面尖叫。“你让她死了……我的宝贝……我的宝贝……”他紧抱住乔兴,竟然不准莎拉靠近他。他太爱依兰,不能忍受和她就这样天人永隔。
  “菲利,请你……”莎拉拉住他挥舞的双臂时几乎挤不出话来,他没命的反抗。她抱起他回家,两人再一起哭个够。她就这样一直抱着他,直到他哭得力竭睡着。
  他们全都不相信这件事……本来她还活得好好的,下一刻就去了。莎拉形同槁木的过了好几天,菲利也差不多。他们似乎在等依兰再出现,或是上楼时会看见她,证实这只是个笑话,她只是淘气的藏了起来。由于莎拉哀恸逾恒,乔兴不敢对她说最新的发展,直到四周之后他才告诉她他们要离开了。
  “什么?”她瞪着他,身上穿着黑色的旧衣。她觉得自己有一百岁,衣服挂在她的身上使她活像稻草人。“你说什么?”她好象真的没听懂。
  “我们今早接到命令,明天要撤走。”
  “这么快?”她似乎快要病倒了。这又是另一个失落,另一次伤痛。
  “都四年啦,”他对她难过的一笑。“你的客人也住得够久了,不是吗?”
  她也苦笑一下。“这是什么意思,乔兴?”她不相信他要离开。
  “美国人就快要打进来了。他们即将进入巴黎。你和他们在一起会很安全的,他们会照料你。”这一点至少使他放心多了。
  “那么你呢?”她不安地皱紧眉头。“你会不会有危险?”
  “我被召回柏林,然后医院要移到波昂。显然有人对我做的事很满意。”他们并不知道他的心思完全不在医院上。“我想他们会让我在那儿待到停战。天晓得还要拖多久,可是我保证战后会回来。”她现在终于知道她会多么思念他,可是她也知道无法向他承诺任何未来。他虽然对她意义非凡,在她的心目中,她仍然属于威廉。也许在依兰死后,她尤其渴望威廉,因为这就好象失去了一部分的威廉。他们将孩子埋在树林附近,是她和乔兴经常散步的地点。她知道失去依兰将是她这一生最巨大的重创。“我不能写信给你。”他解释道,她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个我应该习惯了,四年来我只收到五封信。”一封来自珍妮,威廉有两封,另一封是温莎公爵的,还有一封来自威廉的母亲。但没有一封带来好消息。“我会注意听新闻。”
  “我会尽快和你联络。”他来到她面前搂紧她。“天啊,我会好想好想你。”他说这话时知道她也会思念他,没有他的日子将更加孤寂。她伤心的仰首望着他。
  “我也会想你。”她坦诚地说。她让他吻了她,而菲利带着奇异的愤恨表情,从远处瞪着他们。
  “你能让我带一张你的相片吗?”她闻言呻吟起来。
  “像这副德行?天哪,我好难看。”他会带走她的另一张照片,就是她和丈夫合照的那张,当两人年轻而无忧的年纪,人生尚未充满坎坷之时。她现在还不到二十八岁,可是此刻看起来却比较老成。
  他也送给她一张他的相片,他们聊了一整夜。他当然想带她上床,不过他绝对不会要求,而她也不可能答应。他是个少见的女人,一位了不起的公爵夫人。
  第二天她和菲利目送乔兴离开。菲利视他为救生圈似的抱着他不放,乔兴向他说明他非走不可。莎拉怀疑菲利会不会认为和依兰的连结就此又断了一根。这对他们都是痛苦的经验,只有艾梅很高兴乔兴要走了。士兵先撤离,接着是稀少的医药补给,然后是载送伤患的救护车。
  乔兴临行前和莎拉到依兰的坟前凭吊。他跪在坟边流泪,再度和莎拉相拥。士兵们早已知道他爱莎拉,可是两人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大伙都尊敬她的为人。她永远礼貌、和蔼、正派,不论她对战争有何想法。他们都衷心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像她这样坚强、忠实。大部分了解她的军人都愿意奋力保护她,和乔兴一样。
  当最后一辆吉普车等着载他离去时,他将她揽进怀里。“我一生从未更爱过任何人。”如果命运让他无法再见到她,他要她明白。她心痛地搂着他,想对他倾诉她所有的感觉,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反正他从她的眼中也看穿了一切。“顺风……保重……我也是真心爱你的……”她哽咽着说完,他接着弯下腰想对菲利也说几句话。他们是历经患难的忘年之交。
  “再见,小家伙,”乔兴几乎说不下去。“好好照顾你妈妈。”他吻吻他的头顶,抚摸他的头发,菲利抱着他好久才放开他。乔兴站起身深深凝视莎拉,然后才转身上车,他站在车上对他们挥手,直到车开到大门口。她泪眼模糊的目送他消失在尘土中。
  “为什么你要让他走?”菲利怒冲冲地看着她。
  “我们没有选择。”政治的复杂是无法对这么年幼的孩子说分明的。“他虽然是德国人,却是好人,现在他必须回家了。”
  “你爱他吗?”
  她只停顿了一刹那。“是的。他是我们的好朋友。”
  “你比较爱他,而不爱爹地吗?”
  这次她完全没有踌躇。“当然不是的。”
  “我比较爱他。”菲利说。
  “不,你不会的,”她毅然地说。“你只是不记得你爸爸了,他是个大好人。”她的声音渐渐消失,又想起了丈夫。
  “他死了吗?”
  “我想没有,”她审慎地说,不愿意误导他,但是她要他对威廉有信心,相信将来会和父亲见面。“假如运气好,他总有一天会回家的。”
  “乔兴会回来吗?”他流着泪问。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两人手牵着手,默默走回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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