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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不堪剪-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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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收到了家里的电话时,她正在教室里监考,手机在口袋里不停地震动,她不好意思地走到走廊外接听电话。走回教室时,她面容平静看不出半点端倪,她机械而有条不紊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微笑着告诉同事:“家里有点儿事情,我得赶紧回去一趟,麻烦你了,我这就去考务处请假。”转头看教室里奋笔疾书的学生,还不忘叮嘱:“大家好好考试,别想旁门左道的事情,放心,老师不会让你们过不好年的。”

走到学校的林荫道时才发现自己的腿是软的,每一个迈出的步子都虚浮的厉害。初夏觉得冷,她想不起来学校的校巴通常都停放在哪儿,她得走过去。快放假了,这块儿正整顿交通,校门口连辆黑车都找不到,二十分钟才来一班的公交车哪来能满足得了大学城的需要。只有到了市区,她才好找车去车站,这样她才能买到回家的票。其实要怎样去车站,她都不敢肯定。这座城市每一天都在变换着她的容颜,日新月异的都市,她不知道车站是不是在老地方,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回过家,连家门的方向都记忆模糊了。

秦林的出现可谓及时雨,他是来学校办理相关手续,准备年后就转战下一个战场。迎面走来的女子面容平稳,然而她已经绕着一个花坛转了三圈,他不知道初夏发生了什么,不过他知道肯定有什么不对劲。她终于走出了那片花坛,直直地穿过她身畔,秦林开了口叫住她:“初夏,有什么事情吗?”

她看人的眼神很茫然,慢慢地摇头:“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情。就是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学校的校巴都停在了哪儿?”

秦林眼睛在抽筋,校巴通常都停放在学校西边的那一片水泥地上,而她一直都在往东边跑。

他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拽她的胳膊:“走吧,你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真的不用,你自己忙你的去吧。”

“我不忙!”他唯一忙着的事就是应付她极力想要挣脱的手,“初夏,你现在的样子,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去乘车。”

她终于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地坐进了他的车里,因为还在学校里,拉拉扯扯的,被学生跟同事领导看到了都不好。秦林是什么时候买的车?她不知道,其实她一直在刻意回避关注秦林的事。鲁迅先生说《红楼梦》: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而她的举动只有谨小慎微,以免稍有不慎,便会被秦林领会错误意思,于是两厢尴尬,大家都陷入无谓的痛苦。

一路开得不快,其实并非交通高峰期,完全可以开的更快点儿。可是路程有限,秦林不想这一程这么③üww。сōm快就结束。他不知道初夏有没有注意到他的车子是甲壳虫。她18岁生日时喝高了酒,抱着他的脖子大喊大叫,将来一定要找一个帅哥做她的专属司机,然后开着送给她的甲壳虫游山玩水。那个时候他们常常做白日梦,未来是怎样,清风逐明月,雨后的城市,恬淡如水,月在云中。

“好了,就在这里放下我便可以。”她出声打断了他绵延逶迤的思绪,微笑着把手放到车门把手上,好像下一秒钟就会在人潮汹涌中消失不见。

秦林久久的没动,他手握在方向盘上,努力压抑着眼底的情绪:“你起码要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哪里,我起码要把你送到安全清楚地目的地,我才能安心离开吧。”

初夏镇定自若:“就是这儿啊,我不过突发奇想要逛逛街而已。壹时代正打折呢,买了衣服好过年。”

他不能非法禁锢别人的人身自由,只能眼睁睁地看她一步步远离自己的视线。秦林没有就此离开,他开着车,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看她伸手拦了的士,上车,绝尘而去,他紧紧跟上。这座城市的路况他也谈不上多熟悉,在英国开惯了左行道,回国陡然转为了靠右行,他跟踪的很狼狈。好容易,车子停下,那幢灰蒙蒙的建筑在冬天虚弱的太阳下泛着清冷的光,像是一双冷漠傲然的眼睛,睥睨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神色匆匆的旅客。秦林认得这里,这是他往返过无数次的汽车站,没想到,这么些年,它的位置还是没有变换,只是更老了,更破旧了。

他到售票厅去找初夏,人头攒动,正是高校学生返家的客运高峰期。他茫然地一个个看过去,一张张洋溢着青春的如花面孔都带着既焦灼又兴奋的神情。好几年前,他跟初夏也曾站在这样的队伍里,一面商讨回家以后都干些什么,一面抱怨为什么前面的队伍缩短的那么慢。车站每年都会提前到学校预售票,只是订票要排一次漫长的队伍,拿票时又要再排一次队,他们宁愿自己直接去车站买,还可以随时更改回家的具体日期。而他终于在队伍之中发现了初夏的身影。

她穿了件桃红的修身长款大衣,外翻的大领子衬得脸孔尤其的小以及苍白,因为是在陌生人群中,所以她的脸上少了无懈可击的淡定伪装,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焦灼的气息。汽车站的中央空调是老式的,已经到了运转负荷的终末阶段,大厅里虽然人潮汹涌,可是从门口钻进来的风还是无处不在。也许是因为太冷,所以她的身体在瑟瑟地发抖。

秦林大跨步的走过去,伸手将她从队伍中拽出来,她吓得大叫:“你干什么?”她喊得太大声,已经有执勤的民警往他们的方向看,只等着他再有任何举动,便冲上前来将他这个意图不轨的犯罪分子擒拿在地。

“你要回家是不是,我送你去。”他拖着她往门外走,她死命地挣扎,民警已经朝他们的方向过来,面色严肃。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冷笑:“你这么神色匆匆,肯定是急事。那你想过没有,这车票不知道能不能买到,而且就是有票,也保不齐到底什么时候开,等你到了家,那可得几点了。你就是不想见我,讨厌跟我呆在一起,你也不能拿急事开玩笑。”

初夏疲惫地将脸藏在双手后面叹了口气:“秦林,我不是讨厌你,只是,这件事情能否请你当作不知道,我自己可以解决的好。我……”

秦林拉着初夏往车站外面走:“你给我别动来动去的,没见着警察叔叔已经视我为破坏社会主义国家安定和谐的坏分子了。你配合着点,我好歹也一堂堂大学老师,不想跟咱们国家的管制区域有任何亲密接触。”

“我就是送你回家而已,回家以后你爱咋咋的爱咋咋,我保证跟我没有半分关系行不行?”他把车开到加油站加满了油,开了导航仪,转了方向盘往老家的方向开。他很想放轻松语气,努力寻找一个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然而看初夏苍白无力的模样,他又不忍心再打扰她。

“你要是累了,就先睡一会儿,等到了我再叫你。”

“不必,秦林,谢谢你。还有就是,对不起,我的态度不好。”

他微微地摇头:“没关系,谁能够不经历一点儿事情呢。”

车子在路上颠簸,高速公路两旁是荒芜的田野和散落的村居。时已立冬,乡村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彩,萧索而荒凉,枯草的残茎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路旁有姿态古怪的树木,不甚高大,无边落木萧萧下。田野上有不知名的野菜扬着翠生生的叶子,是灰色的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她在车后面睡着了,梦到了记忆中最清晰的父亲的影像,医院的走廊里,他坐在椅子上,高大的身形佝偻下去,原本乌墨的的头发中夹杂了雪花,好像比从前少了一些,风吹上去,轻飘飘的,萧索而凄凉。

 幸福就像花期

那个时候,躺在病床上的是他失去孩子的新妻;现在,靠各种管子、机器、针药和一张带着轮子的床褥维持着生命的人成了他自己。

初夏不知道父亲的肾脏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问题,他就像一座运转过度的机器,终于耗损得太厉害,慢慢垮了下来。

阿姨在电话的那头哭,乞求初夏回家,父亲已经被送到了ICU,他很想见自己的女儿一面。初夏惊慌失措,那种巨大的空虚以及失落让她一瞬间摇摇欲坠。她想她始终是怪罪父亲的,作为一个父亲,他没能以身作则,教导自己对一个家庭负责。她想她始终是眷念自己的父亲的,因为血缘,因为亲情,她还记得那个时候自己被本家的小孩欺负,一向温文尔雅极有风度的父亲梗着脖子跟家族的长辈翻了脸的样子。父亲在谈及自己与母亲的离婚时,曾经对她说过:“我跟你妈妈的婚姻关系结束了,但是我们父女的缘分没有结束,你始终是我的女儿,我也始终是你的爸爸。”那个时候,她少不更事,只把这些当成父亲的托词,一门心思地怨恨父亲毁了她的家庭,毁了她关于幸福的信仰。

其实这个时代,离婚早已稀疏平常,只是她比其他人更加敏感一些吧。她只是不明白,当初那两个冲破家庭的重重阻拦最终结为夫妻的人,到了最后,却形同陌路人。在她十四岁以前,她一直相信幸福就是像她们一家人一样,父亲在仕途上越走越顺,是人人称赞的清廉公正的好官;母亲温柔贤惠,为这个家庭奉献着所有的精神和气力;而自己,则是师长眼中聪慧懂事开朗大气的好学生。有一天,幸福的家庭发生了变故,这个家庭的一家之主宣布要分裂出去,另立一个家。她被蒙在骨子里头,因为她在学校里风光无限,忙碌着课业和学生会大大小小的事宜,她无暇也从来没有想过去关心她的家庭的问题,她以为,她幸福的家庭是固若金汤的,是坚不可摧的。直到她被舅舅领到母亲已经冰冷的尸体前。大人们想把家庭的变故对她造成的伤害降低到最小的程度,却不知道当一切无可隐瞒时,所有的真相扑面而来,对这个表面坚强,内心纤弱的女孩造成的冲击有多么的大。

初夏关于幸福的信仰就在那一瞬间分崩离析,她恨自己的父亲,与其说是恨他对于家庭的背叛,不如说是他毁了自己的信仰。在这个快餐文化流行的浮躁时代,一个小小的女孩子,会让人觉得可笑,但她却始终执着于自己的信仰。无论这种信仰是对是错,是过时还是社会的主流思想,那毕竟是她的信仰。

现在,那个毁了她信仰的父亲躺到了病床上,一次次的透析,用管子代替肾脏的功能,不断需要的人工帮助,无休无止。他失去了自主决定自己生活的权力,只能沦为透析机管子末端一个无助的老人。

初夏醒来的时候有一刹那的茫然,她是在哪儿,天正暗下来,墨一样的颜色,从城市上空一点点的压下来,光亮一线线地隐去,日薄西山,就同病势渐沉时,生命被一丝丝地抽离。她突然觉得惶恐,心被什么紧紧的攥住,她喘不过气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竟是一语成谶。

她惊慌失措,伸手拉车门,坐在驾驶位上抽着烟的秦林突然开口让她安静了下来:“你醒了,他也醒了,已经转回了普通病房。”

初夏愣住了,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

秦林苦涩地笑:“阿姨也打了电话给我。”家乡的人,除了自己的父母,几乎没有人知道她跟自己已经分手。倪主任的新妻给自己打电话时,他的心在颤抖,好像那条遇见了庄周车辙之中的鲋鱼,终于盼来了升斗之水。水是生命之源,有一些什么,在万物滋润中悄悄复苏了。

她愣了一下,“哦”了一声,她跟秦林分手以后就不曾再回过家乡,所以那种街头有意无意的偶遇父亲和他的新妻的机会也就没有了。

医院里有着浓郁的来苏水的气味,那种气味刺激而呛鼻,让人退避三舍。老干部病房的护士小姐笑容亲切温和,声音柔美地安慰初夏:“你要去探望倪老先生啊,倪先生在28床,不知道你是倪先生什么人?”

初夏动了动嘴唇,忽然没有勇气去面对父亲,她想她只是担心他的生命,现在既然性命无虞,那么她是不是就没有了出现的必要。明天还有一场试要监考,她的公寓还乱糟糟,沈诺就要回来了,自己是不是该去机场接他。

“怎么不动了,是不是累得慌了?”秦林疑惑地转头看初夏,后者的脸上闪过一阵慌乱,结结巴巴地摇头:“我就不去了,你见了他们就说我很好,让他们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告诉他,该退下来的时候就退下来吧,他也不是年富力强的当年了。那个,我还有事,我先回去了,再晚就买不到车票了。”

他抓住了她,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恼怒还是哭笑不得,说出来的话简直是咬牙切齿:“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都已经来了,你的父亲刚刚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来,现在还躺在病床上,你打算就这样一走了之?”

护士小姐奇怪地看着他们,有挂着听诊器的医生到护士站拿病历,见状皱眉:“病房里不要大声喧哗,有什么事可以去外面说。”抬头问护士,“那个28床的家属呢,他们一到就叫他们去医生办公室,我等着跟他们谈话。”

小护士呶呶嘴,指了指初夏:“好像就是她。”

医生眼睛一亮,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奇异弧度:“你可算来了,这老爷子都住了半个多月,我总算见到了他的家属。”

她张开嘴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开口道歉:“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爸爸,现在怎么样?”

“不是太好。”医生做了个“请”的姿势,带他们进了办公室,客气地请他们坐下,“你父亲肾衰竭已经发展到了尿毒症期,现在透析只能缓解病情的发展,想要提高生活质量,目前最好的方法还是换肾。”

医生还说了很多,但那些复杂的专业名词任医生如何试图深入浅出地解释她都听不懂,她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所有的话陷在里头,被模糊的面目全非。医生还在尽心尽力地用图表用手势向她说明现在的情况,可是她迷茫的眼神宣告了医生在做无用功。医生终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做进一步努力,他在心里嘀咕,难不成那个倪老爷子在吹牛?眼前这位小姐怎么看也不像名校硕士毕业留校任教的高材生。

秦林先察觉到了初夏的失态,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初夏,你还好吧,先别着急,我们去看一看你爸爸。”转头俨然成了这个家庭的支柱,“医生,她现在情绪有点儿激动,等我们看完了病人,再来找你商量好吗?”

 可惜不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啊,昨天忙,忘了更新阿姨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眼中有星光点点,是人间的温暖色。病房里多出来的人让她有一瞬的慌张,三十多岁的女人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丈夫前妻留下来的女儿。她几乎很少有机会跟初夏正面接触,上一次见她还是个二十挂零的小姑娘,满脸的青春和朝气,和她身边的男孩子说说笑笑消失在街角。这一次,站在自己面前的,已经是一位成熟干练的职业女性,这样的女子,让她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她还是鼓足了勇气,搬起生硬的笑容跟来人打招呼:“初夏,你来了。”

初夏没有说话,越过她,走到父亲的病床边,床上的老人正在安睡,原来父亲已经老成了这样,病痛的折磨和膝下无子的孤单让这个原本高大硬朗的汉子过早地苍老了下去。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父亲的头发,稀疏花白的头发,带着老骥伏枥的悲凉。她抬起头,看了眼自己的后妈,突然开口:“辛苦你了,阿姨。”

阿姨张了张口,连连摆手:“不客气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她忽然有点儿伤感,血缘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玄妙的东西,看着他们父女见面,她蓦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个,那种情绪突如其来,让她生出心痛,原来自己始终不曾真正融入这个家庭。她正感慨横生时,初夏又接着说:“阿姨,对不起,因为我的缘故,让您伤心了。其实过去种种,无论谁是谁非,都已经是过眼云烟,倘若要说怨恨,唯一有权利怨恨你的人是我的母亲,既然她都没有对你说出怨怼的话,那么我就更加没有立场去说些什么了。谢谢你这些年一直照顾我的父亲,让你受累了。别人都看你是处长夫人,人前光鲜;不过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也很不容易。”

父亲的新妻双手捂住眼睛,默默地流泪,她也老了,当年那个在丈夫原配面前趾高气昂青春无敌的小姑娘脸上也被如刀的岁月割出了深深的法令纹。生活是最好的老师,她成长为了丈夫的贤内助,然后成为他最巩固的大后方,登堂入室,挟天子以令诸侯,成功地登堂入室。可惜生活不是童话,简爱尚且得接受罗杰斯特先生双目失明,财产损失过半的现实;何况是她。她失去了自己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莫名其妙的大出血,她只能切掉子宫保住性命。现实的重重一击反而让她沉静下来,这对于无可逆转的人生而言,谁又能断定是喜还是悲。

阿姨叹了口气,慢慢开口:“初夏,想必医生已经跟你说过你父亲的情况,他得换肾。其实老早以前医生就跟老倪建议过做肾脏移植。不过老倪不同意,因为换肾是笔大费用,而且现在哪儿肾源都紧张,哪儿那么容易弄到。我打电话给你,想跟你商量这事情,但是你工作忙,我也没找到机会开口。我想了又想,还是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老倪倒下去,所以我去做了检查,医生说,我的肾脏符合要求,于是我就想,把自己的肾脏给老倪一只。你别担心,手术的钱我已经筹好了,这两年房价涨得厉害,我把家里的房子给卖了,刚好够手术的钱。至于以后的修养什么的,我们还有点儿积蓄;而且我年龄又不大,还是可以出去工作的。”

初夏目瞪口呆,半天才期期艾艾:“就算是捐肾,也应该是我给爸爸啊,怎么会是让你来呢。阿姨,明天,不,马上我就去跟医生说,用我的肾。”

秦林失声叫起来:“初夏,你别胡闹,这是一只肾脏,不是200ml血或者是捐献骨髓。”

阿姨也笑了起来,摇头:“初夏,你的心意我了解,不过你是不可能的。我知道,你是B型血,而老倪却是A型血,血型都不符合,要真用了你的肾脏,那不是在要人命吗。所以,还是用我的肾脏【www。fsktxt。com】,那些手续我都已经办好了。老倪的身体不能再这样拖下去,医生说,越到后面情况会越糟糕,就是想做移植手术都难了。”

初夏还想再说什么,阿姨阻止了她:“初夏,真的,你不要和我争,我不可能争得过你,因为你始终是他的女儿,而我什么都不是。”

“阿姨——”

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着深深的疲惫,她微微地笑:“你还年轻,不懂的有些事对于男人的意义。其实我很高兴能够为老倪做些什么,他的身体里装了我的一部分,那么就是将来再发生点儿什么,我始终都还会是他的一部分。其实我真的已经很疲惫了,以前跟你的母亲争老倪,完了以后又变成了你。我很庆幸,我能把肾脏分一只给老倪,而你却不可以。好了,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高尚那么无私,你看,倘若是那个需要肾脏的人换成了你,我会不会主动?我肯定,我不会。这个世界上只有极少的人值得我去这样做,这极少的人就是老倪。”

初夏走在医院的走廊上,老干部病房既宽敞又明亮,然而即使是这样条件优越设备先进的医大附院也免不了生离死别,免不了眼泪和悲伤。父亲单位上的领导亲自来探望生病的得力下属了,阿姨尽职尽责地接待领导,感谢领导对他们家老倪的照顾。初夏站在病房里觉得拘束,她想,阿姨错了,阿姨才是真正站在父亲身边的人。

“我记得以前看过一篇文章,说是课堂上,老师让一位女生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女生写了:父母 伴侣 孩子。然后老师让她擦去其中一个最不重要的,她咬着嘴唇擦去了父母。然后老师让她再擦去一个,她又舍弃掉了孩子。老师问她为什么,她告诉老师:因为父母终将会先于自己老去,而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不断目送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真正等到风景看透,陪你在身边看细水长流的人只有你的伴侣。阿姨其实不用跟我争,现在拥有父亲并且还会接着拥有父亲后半生的人是她,而不是我。”

秦林默默地陪在她身边,没有多语,因为他知道初夏有话跟他说。果不其然,初夏终于开了口:“秦林,你回去吧,我不想你再插手我们家的事情,这样不好。”

他虚虚地笑,面色略有些尴尬:“初夏,别这样见外,无论如何,我们起码都是老邻居,现在你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又刚好知情,你让我置之不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你不要想太多,有的时候,你过于敏感,总是算的太清楚,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肯占别人半丝半毫的便宜,这样子,会让你身边的人无所适从的。”

初夏轻轻地笑了,窗外,晚霞的最后一道光芒,也已经被黑暗的外围渐渐吞噬。她擦了擦疲惫的脸,低声道:“走吧,我们去吃饭,一会儿我还得过来接阿姨的班。”

初夏执意不肯去秦林家吃饭,理由是不想多花费时间。其实秦家离附院距离不远,开车的话,不过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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