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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百年-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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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笑间,暖阁外头的嬷嬷正好领了福惠进来,福惠见了胤禛便伸出手来要抱。还未及扑到胤禛的跟前,却被年羹尧一把截住,抱将起来,“八阿哥,来,三舅抱抱。”

福惠自打出生,只在去年四月见过年羹尧一次,那次被他强抱起来时,小福惠哭得一脸小可怜见得,认生的很。

我心中一阵忐忑,唯恐福惠哭闹,可不料想,福惠却亲热地搂着舅舅的脖子,嬉笑着蹭起他的胡茬,“三舅……嘻嘻呵呵……”

我笑问,“六十认识三舅啊?”

福惠与年羹尧戏闹着,笑答,“认识,乳娘说,三舅最疼六十了,为了六十,在外面打仗,三舅最最辛苦了!”

童言无忌,可却令人生畏,我战战兢兢偷觑胤禛一眼,却见他若无其事,正襟危坐,只笑眼望着年羹尧怀里的小福惠。

“三舅听人说,六十最喜欢玩打石子,是不是啊?”年羹尧搂着福惠笑问道,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绒布小包来,往炕桌上一抖,十来颗玉籽滴答散落,“这些小石子是三舅送给六十的,六十喜欢吗?”

“喜欢。谢谢三舅。”

心中豁然一震。玉籽乃是和田玉料之中的极品,每一小颗便价值连城,年羹尧居然拿出十来颗如此珍宝,仅仅为了逗一个孩童一笑。

我忙收了那玉籽,塞回年羹尧怀里,“三哥,这些可都是极品玉石,怎好拿来给孩子玩耍?”

年羹尧不以为然,傲然一笑,“六十将来可以富有四海,今日玩几颗玉籽又怎么啦……”

不待他说完,我忙止住他的话,“要下宫门匙了,我送三哥由内右门出宫吧。”说着接过福惠来,放到地下,赶也似的催他出了暖阁。

宫墙内没有旁人,两人一前一后默然走着,年羹尧忽然凑近了低声问我,“小阿哥这都三岁了,娘娘心里就没有什么打算?”

我装着没有懂那话里的意思,问道,“一个三岁的娃娃,能有什么打算?进书房学骑射,都有皇上操心,我要作何打算?”

年羹尧接着道,“皇后无所出,我大清向来子以母贵,妹妹贵为贵妃,位次于褚妃之上……”

胤禛即位不久,便有感于前朝夺嫡惨剧,元年八月,便当着诸大臣将建储密匣放置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年羹尧的意思,显然是要我去影响那个密匣里的名字。

“三哥,”我止住他的话,“做人还是要安守本分的好。人臣之道,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功高震主,并非福事,而是祸事。储君大事,自有皇上定夺,在妹妹我看来,宁可福惠做一世富贵王爷,远离是非之地,安享太平一生。”

“娘娘红颜陪白头,就算不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也要为年家上下几百口人打算。”年羹尧肃容道,“若是娘娘觉得娘娘行事有所为难,那做哥哥的,自会一力承担。”

我心中冷笑,年羹尧的谋划本就乃是做大清外戚第一家,好不容易多年经营到了今日这步,岂肯轻易放弃。

他此刻根本就是在威胁于我,无论如何,我都要先稳住他再说,想着,嘴上便淡淡说道,“容我再想想,三哥请先回吧。”

他朝我打了个千,退出内右门,“恭候贵妃省亲。”

◇◇◇◇◇◇◇◇

八人抬的凤舆在辉煌仪仗的陪衬下,冲破夜色,终于安然停在神武门前,凝雪上前打起帘子,伸手引我下舆。我起身整了整衣服,扶上她的手,缓缓走出凤舆。进了神武门,一路过御花园,走东一长街回养心殿后的耳房。

前次回门还是几年之前,不过几年不去,年府的富贵,我便已然不认得了,府邸翻建,园子大了好多,光花园里堆砌的太湖石,看形制,就不是凡物。

早就听说年羹尧自恃功高,骄横跋扈,趾高气扬、气势凌人,赠送给属下官员物件,“令北向叩头谢恩”;发给总督、将军的文书,本属平行公文,却擅称“令谕”,把同官视为下属;甚至蒙古扎萨克郡王额附阿宝见他,也要行跪拜礼。

也早就听说他卖官鬻爵,文武官员的选任上,凡是年羹尧所保举之人,吏、兵二部一律优先录用,号称“年选”。他还排斥异己,任用私人,形成了一个以他为首,以陕甘四川官员为骨干,包括其他地区官员在内的小集团。

还早听说,他贪赃受贿、侵蚀钱粮,累计达数百万两之多。

原先心中还有不信,总想着传言虽是沸沸扬扬,但难免夸张,但今日省亲,心中许多困惑既去。原来,那些都是真的。

因为我收到了甚至于比贡品还好的珠玉,见到了给年羹尧三跪九叩的官员,听到他要求我在胤禛高兴时为某位贵戚请爵的话语。

年羹尧甚至念念不忘夺储之事,临行还再三再四嘱咐我,套胤禛的话,问清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密匣内的储君是谁。

卸了首饰,散了头发,沐浴更衣,整个人木木的由着凝雪和嬷嬷摆弄。都打理罢了,也不睡,一个人坐在妆镜前愣愣发呆,神思早飞到了几万里之外。

“贵主儿睡了吗?”屋外张起麟的声音响起。

“还没。”我忙披了外衣,开了屋门,问道,“皇上叫我?”

张起麟笑而不语,闪开身子,请出身后的胤禛,胤禛笑道,“皇上在这。”

我见他也是只穿着中衣,外头松松披着件袍子,忙一把拉进屋来,“小心着凉。”

“怎么回了趟娘家失魂落魄的?”他把袍子顺手往架子上一甩,掀了被子躺下,拍拍身边,示意我也躺下。

我也躺倒了,伏在他肩上,半晌默然无语。

他推推我,“怎么啦?”

“我……”千言万语在心,我却不知如何开口,又沉吟了会儿,才打定主意,说道,“皇上可有在朝臣中听说些什么?关于我娘家。”

“你指的什么?”

我支起身子看着他,“比如,违制,或者贪墨,再或者……”

他淡然一笑,揽我躺下,道,“有啊,有传言说我犒赏三军,都是应你哥哥所请。还有传言说整治阿灵阿,也是听了他的话。说得好似我半分用处也无,全由得你哥哥摆布。”

“您不生气吗?”我踹踹问道。

“为什么要生气?”

“若是违制,或者贪墨,都是真的呢?”我追问,“还有,他似乎,并不满足于这些。”

“他是不是想知道,乾清宫匾额后面那个匣子里写的是不是福惠?”胤禛语气平稳地问道。

我思忖片刻,答道,“是。”

“你不想知道吗?”他问。

“我知道不是。”我笑答。

他肩上的肌肉一紧,但很快又松弛下来,笑问,“你怎么知道不是?”

“我猜是弘历。”我悠然答道,“福惠还小,连名字都未定,建储密匣要如何写?难道就写皇八子福惠?!再说了,我也希望不是。”

“你哥哥未必如此想吧?”他也悠然说道。

“我希望他早早能明白,富贵功名不过过眼云烟,不过……好像不太可能了。”我伸出右手,与胤禛五指缠绕,“皇上对他可有什么计划?不如,不要放他会川陕吧?”

虽说历史将就此被改变,但是我还是宁可年羹尧这次被胤禛扣下来,在事态没有严重前,便扣下他,不让他再回西北,也许,满门的祸事可以化为明升暗降,或者革职,再或者软禁也好。

我不喜欢年羹尧,但是对于嫂子和墨云却是满腹的内疚与悔意,墨云的嘴唇长得跟她父亲的几乎一摸一样。无论如何,年羹尧总是嫂子的夫君,虽说她已失宠多年,墨云总是年羹尧的女儿,虽说已经被他视为弃子,魂归黄土。

“不必。我放他回去。外边那些人,不过是妒忌你哥哥的权势,所以胡乱说他罢了。至于贪墨,我要的是干臣,向来不喜欢清流,只要不祸国殃民,随他。”胤禛淡淡说道。

“那您至少下旨敲打他一下,再或者,给他身边的官员都提个醒,别跟着他疯。”我紧了紧握着他的手。

“该如何做我自知道,这个你就别操心了。睡吧!”他替我掖了掖被子,让我伏在他温暖的怀抱里。

我努力挥开脑中缠绕在一起如同乱麻一般的思虑,放任自己醉在他的怀里。如果此刻的温情也总有一天要碎裂,那我就现在好好珍惜吧,当逝去时,也许还可以留个美丽的念想。

作者有话要说:

听说今天网站2点后有异常,提前把章节放出来,照顾一下各位亲。——早春芳华

☆、第五十二章    梨花满地不开门(上)

这是胤禛即位后第一个真正热闹的新年,元年时因是正在先帝大丧中,故而,虽是元年,紫禁城中却是冷冷清清,到处一片惨白。好不容易挨到了雍正二年,又赶上了西北的战事。

终于一切的苦恼都将过去,雍正三年的新春带着透天的喜气而来。元宵未过,胤禛是不上朝的,今日早早起来,他便去看望皇后,怕我不高兴,起初还在那闪烁其词,后来见我笑而不语,才释然而去。

在耳房里等了一会,不见他回来,我自己闲坐着也没事,便到养心殿里等他。

殿里火炭燃起,干燥而温暖,守门的小太监见是我进去,只是躬身向我一笑,便退了出去。

东暖阁的大书案上、炕桌上,到处摞着没收拾的折子,书案上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大半。我顺手往砚台里加了几小勺水,想给他磨些墨备着,又想着现在磨了,放久了也就又干了。干脆放下墨条来,收拾杂乱的折子。

“贵主儿,”张起麟笑着进来,笑容有些个僵,“这些粗活,放着奴才们干就行,您坐着等皇上吧,皇上已然回来了,在西暖阁与十三爷闲话呢!”

我以为他是打殿外来冻得,没有在意,笑道,“谙达,这些事儿,我往常也做的,没事儿。”嘴上说着话,手并没有停。

他陪笑上来接我手里的折子,“贵主儿还是歇着吧,这个还是奴才来。”

他虽是上来接折子,却不敢触碰我的手,两厢一扯,一打折子散落到地上。

“臣直隶总督李维钧恭请圣安……朱批:今日年羹尧陈奏数事,朕甚疑其居心不纯,大有舞智弄巧潜蓄揽权之意,……”

“臣四川巡抚王景灏恭请圣安……朱批:年羹尧今来陛见,甚觉乖张,朕有许多不取处,不知其精神颓败所致,抑或功高志满而然,……”

我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奏折,李维钧、王景灏,这都是年羹尧的亲信,胤禛既然下这样的朱批给他们,那就是意在分化瓦解年羹尧集团,彻底孤立他。

张起麟俯身侍立在一边,脸向地,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淡淡向他道,“快收了吧!下回不该让我看的东西,要收的快!”说着抬步往暖阁外去。

西暖阁往日无人,不过就是胤禛拜佛参禅的地方,门扉一般都是虚掩着。

我侧目扫了眼,看见阁里相对而坐的两人,打算静静离去。

“皇上可是放心不下贵妃娘娘?”十三爷的声音拖住了我的脚步。

“映荷她身子一直不好,前次老八的事儿,害她前后病了半年。朕思虑再三,虽说她深明大义,可那毕竟是她母家,却是投鼠忌器。再者,墨云的死,她一直放不下,若是她嫂子来求,免不得又要牵动她伤怀伤身。再者母家乃是女子根本,一旦下手,她在宫中行走,不免……”胤禛似是极其为难。

“贵妃乃女中丈夫,皇上晓之以理,贵妃定能以政事为先。”

“十三弟,你不明白,朕只要看见她,心便软了,觉得只要她每日笑着跨进东暖阁的门槛,就什么都好。”胤禛叹道。

“贵主儿。”张起麟面有难色站在我身后。

我朝他一个苦笑,回身自顾自出了养心殿,回到西耳房里。独自一人从白天坐到傍晚,胤禛一直没有来,也没有使人来叫我。

叹息,一声深过一声的叹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它,终于来了。

虽是早早心里就有了谱,可当那日最终来到的时候,为什么还是会觉得痛苦。抚了抚心口,眼泪不自禁地留了下来。康熙六十一年以来,我给年羹尧的那些书信都白去了。他一分也没有听进我的话去,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大约便是如此吧。

我虽是贵妃,但不能让胤禛做明皇。

凝雪手里端了个木盘甩帘子进来,见我一人坐在暗影之中,慌得忙问,“主子,您怎么啦?”

我抹了抹眼泪,吩咐道,“收拾东西吧,咱们回翊坤宫。”

凝雪不解,可手上的活却动起来,我也不等她,自己抱了手炉便出养心殿后头的吉祥门入东二长街往翊坤宫去。

守宫的小宫女们见我回去,都一脸的惊异,可又不敢问。凝雪手上利索,不过半个时辰便让人抬了箱笼回来了。

我最后看了眼那宫门,毅然转过身子,吩咐道,“把门给我关上,从今日起,我谁也不见。”

“主子……”凝雪痛苦地唤了一声,见我绝然穿过中殿,进入后殿,便不再说话,转而招呼小宫女们去关各处宫门。

早早梳洗后便躺下了,道理心里都明白,年羹尧尾大不掉,非是国家幸事,胤禛投鼠忌器,不敢放手一干。

我不能拖他的后腿,他熬到今日不容易,若是不除去年羹尧,依着年羹尧的心性,隋文帝的活计,他都干得出来。既是胤禛打鼠忌着玉花瓶,那这个花瓶便我自己来碎吧!

生活又一次回到那个原点,住在一个鬼都嫌不够热闹的地方,除了每日清晨嬷嬷们送来的福惠,和偶尔来看望的弘历弘昼,翊坤宫,成了又一处桃花坞,又一处二层小楼。

过了正月,又过了二月,我自始至终再也没有出过翊坤宫的大门,连皇后宫中我也未去请过安,皇后反而遣了嬷嬷过来传话,说听说了我身子不好,不便前去,她也知道了,让我好好养着,病愈前不必去请安了。

每日早起都站在廊下喂架子上的两只八哥,这是我回来的第二日,胤禛让张起麟送来的,送来时张起麟什么也没说,凝雪什么也没问。它们长得很漂亮,可是不会说话,我也一直没有教它们说话。

太阳好时,我也让宫女们在庭院里按了贵妃椅,盖了皮毛毯子晒着太阳喝奶茶。

原以为可以心如止水,可哪怕微风吹过,也似在我心上吹起阵阵涟漪,那涟漪一圈圈漾开去,可总也漾不到岸上,又只能一圈圈漾着收回。

宫门外,渐渐很多人来过,太医来过,为年府送信的人来过,爱兰珠来过,可是宫门始终紧闭,再也没有打开。凡是送来的书信,我都不让进门,吩咐宫女在翊坤门外架了火盆,当着送信之人直接焚化。

天地间最后一点寒意退去,阳春三月又一次到来,闭了眼,满脑子都是桃花坞盛开的那片嫣红。

又一个漫漫长夜到来,无数无眠的夜晚已经过去,眼前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我穿着单衣,盖着薄被,侧卧在榻上看书,多少个这样的夜,他曾披星戴月而归,推开我的屋门,满眼都是那醉人的笑。

手里握着书卷,只是觉得白色的纸面上反射着宫灯的暗光,黑字一个个跳进脑子里,却组不成一个完整的意思。

凝雪急促促推门进来,叫道,“主子,皇上好像在翊坤门外。”

我也顾不得穿鞋,扔下书卷,一气从后殿冲出,穿过中殿、影壁,似是隔着半松的门缝,确看见门外的一抹明黄。

那抹明黄停留着,纹丝不动,月色洒在晃目的色彩上,斑驳明暗。已经两个多月未见他了,我想他,哪怕只是能远远看他一眼也好。他只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处,隔着门扉,我似乎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嗅到他身上那墨香夹杂着朱砂的香气。

我想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紧紧贴着门扉,光着的脚丫踩在光滑的砖地上,冰冷的感觉由脚底升起,漫过膝盖,漫过心口,漫过脸颊。

曾几何时,我光着脚,站在砖地上,任性地摔着东西,他曾带着几分醉意和笑意走进屋来,把我从冰凉的地上抱起来。

今天的地依然冰冷,可抱我的人却在咫尺外的天涯了。

他无声地站着,我眼中的那抹明黄渐生氤氲,然后模糊,最后几乎再也看不清。不知多久以后,我听见了那熟悉的脚步声,那熟悉的叹息声,他叹息着走远,也带走了我的心……

我是哭着睡着的,不知是哭累了,还是心疼得累了。

“主子……主子……”凝雪站在床头轻轻推醒我。

我睁眼探究地望着她,她向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无声服侍我起身穿衣粗粗洗漱。拿过一双缎面汉鞋,示意我穿上,才说,“主子随我来。”

我没有问缘由,只是任由她带着,默默出了翊坤门,入西二长街,过琼院右门,由西向东穿过御花园,入琼院左门,进东一长街,过近光左门,脚步停留在了乾清宫的日精门外。

我不解地回首看了眼长长的宫街,一路走来,竟是不见一人踪影。近光左门平日是关着的,有守门的奴才,这里再出去通往的是外朝,宫眷平日不得擅出。

凝雪朝我摇了摇头,指指微微打开的日精门,我往门内望去,入眼之处正是乾清宫前长长的丹陛。

太监唱到,静鞭想起。一个熟悉的身影,昂首阔步走过我眼前的丹陛,前呼后拥,山呼万岁。

他瘦了好多,憔悴了好多,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仿佛都可以看到他青紫的眼圈,这才发现,他也是快半百的人了。

多么希望那丹陛长一些,再长一些,好让他走得久一些,再久一些,让我能够看得仔细一些,再仔细一些。

只可惜,一切只是一晃而过。

再回首时,脸颊已经被泪浸透。

却看见凝雪背后,婉然站立的熹妃。她恭敬地向我行礼,“给贵妃娘娘请安。”

我一时无措,只是抹着眼泪,半晌才也欠了欠身,“同安。”

慌忙间拉着凝雪就想逃走,凝雪却拽住我的手,“主子,是熹主子帮奴才来让您看皇上的。”

我这才明白为何一路行来无人,为何近光左门会是打开的,熹妃居于景仁宫中,这东六宫以她为尊,若非她伸出援手,凝雪再有通天的本领,却也难办此事。

我向她深深一福,“映荷谢熹妃大恩。”

她忙扶起我来,“十三爷盛赞贵妃女中丈夫,当年您从湖中救起弘历,妾身感恩不尽,大恩不言谢。今日贵妃有难,妾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您以后若想看皇上,只需让凝雪姑娘来传个话,我自会打点。”

我向她又一福,“熹妃是大富贵的人,映荷不过只是皇上身边的一个过客,花开花落终要归尘。今日一见,心愿已了,不必再麻烦了。”

说完,以宫女之礼倒退了几步,扶着凝雪的手原路回去。幸是一路无人,否则这一大清早,尚未梳头理妆的摸样岂不是坏了帝皇贵妃的体面……

作者有话要说:做皇帝真的不容易啊……

☆、第五十二章    梨花满地不开门(下)

雍正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孝恭仁皇后三年服满,胤禛于奉先殿内祭告祖宗,行释服礼。

雍正三年八月二十六日,太和殿大朝,胤禛于太和殿中接受百官朝拜。丹陛大乐、中和韶乐的巍然之音,萦绕在紫禁城的上空,即使不能亲眼目睹,我依然可以想象前朝的那幕巍峨壮丽。

雍正三年八月二十七日,登基三年后,胤禛终于第一次又回到了他最喜爱的地方——圆明园。宫中嫔妃也一路随行,我本有心不去,可皇后遣人前来传话:贵妃之尊,若是不去,外人必然生忌,皇家体统何在?我深以为然,盛装随行。

看着眼前的圆明园,除了桃花坞,我已全然无法从现在的景致中辨别它以往的模样。正大光明、勤政亲贤,平地而起。前殿改为九州清晏,侧殿变成了天地一家春。牡丹台、金鱼池、菜圃,我都不认得了。

平心而论,我还是喜欢它原来的样子,与现在的美轮美奂,仿若瑶台胜景的它相比,原先的它,更像一个家。

后妃们住入天地一家春,唯独我,又被安置在桃花坞。

此处景致虽有增建,却仍基本保留了原有的体制,院落翻新,纱窗换成了玻璃。可往日旧容,依稀可见。只可惜现在不是春天,见不到满谷殷红的桃花。

桃花坞东侧有一绕池小亭,以前到了夏日,我最喜在此处练字弹琵琶。独自立于小亭之中,亭子犹在,可惜心情已不再。

“主子,奴才给主子请安。”身后甜美娇弱的嗓音熟悉而亲切。

我徐徐转过头去,看着微福着的艳丽少妇,脚下淡紫流苏花盆底,身上团寿纹绣合欢花袷氅衣,两把头上坠着两络绿松石圆珠步摇。笑颜若春光,两腮生桃花。喜悦之色再难掩饰,亲切叫她,“春妮。”

她又恭敬一福,“给主子请安。”

“好久不见。”

“托主子的福,察哈林现已擢升二等侍卫。一则奴才不在宫里当差,二则家里人也多了,一直不得个合适的时机来看主子。”春妮扶了我往桃花坞里走。

“我们春妮现在也是四品命官的夫人了。”我笑道。

春妮侧眸与我视线相交,对望一笑,“主子取笑了。”

桃花坞里除了一谷的桃花,还种了几株紫薇,八月里的紫薇,开得正好,深紫淡紫的落英被风儿带着在空中回旋,最后轻飘飘落在地下。我俩小心地绕开地上的花瓣,慢慢走着。

极度的安静中,仿佛那花瓣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我扫了眼一地魅惑的紫,淡淡吟道,旋即释然笑着看了眼春妮,“可惜我这里没有梨花,满地的却是紫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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